甘尼米德工程师宣告矿坑口底下的宇宙飞船能够提供修复夏皮耶朗号驱动系统所需的零件，工程大概需要三到四周。随着两族的技师与科学家携手展开冒险，矿坑口和主基地之间也启动了接驳船的服务。甘尼米人理所当然主导并执行工作的技术层面，地球人则负责运输、后勤与内务安排。一群群太空部专家受邀登上夏皮耶朗号，近距离观察进行中的作业，或是着魔般入迷地呆站着聆听甘尼米人解释神秘又难解的甘尼米德科学。稍后，一名来自木星五号的知名核子工程权威宣称，这个经验令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未受学徒训练的水管工助手被带去参观核聚变电厂」。
同时间，主基地的一群太空部专家规画出佐拉克专属的地球计算机科技速成课表。这场行动产出一套转码与接口系统，其中大多数细节都由佐拉克自己解决。这个系统的作用是将甘尼米德计算机直接与主基地通讯网络链接，藉此接上木五的计算机复合体。这样一来，佐拉克以及透过佐拉克的甘尼米人得以直接进入木五的数据库，开启有关地球生命型态、历史、地理与科学等诸多面向的资料宝库—外星人对这些事的胃口永不满足。
一天，加尔维斯敦太空部指挥总部任务控制中心的通讯室内，一道陌生的声音突然透过扩音系统说起话来，弄得所有人惊愕不已。这是佐拉克的另一个玩笑。这部计算机拟好他要送给地球的问候讯息，并把讯息插入从木星送出的雷射联机信号流。
当然了，地球吵着要更加了解甘尼米人。他们举办了一场记者会，特别透过广播传送到世界新闻网，由随木五任务出行的科学家与记者提问，一组甘尼米人应答。预料当场应该会有大批听众，而主基地似乎并没有足以容纳所有人的场地，因此甘尼米人欣然接受将记者会举办在夏皮耶朗号的主意。一组人从矿坑口飞过去参加记者会，杭特也在其中。
刚开始的问题都与夏皮耶朗号的设计概念与运作原理相关，尤其是推进系统。甘尼米人在响应中说明太空部科学家的推测有部分正确，但未见全貌。细小黑洞在巨大环管内的封闭圆形路径内打转，这确实造成重力位能高速变化，创造出剧烈时空扭曲的区域，然而宇宙飞船并不直接靠此推进；这样的设计在环管中心创造出一个焦点，而在这焦点中，一股细小的正常物质在诱导下湮灭。质当量以重力能的形式出现，尽管远不及将一股力导向中心点的传统概念那般简单；根据甘尼米人的描述，产生的效用近似于「宇宙飞船周遭时空结构中的一股应力…… 」这股应力波在太空中扩散，并带着宇宙飞船前进。
能够任意让物质湮灭的概念相当惊人，而物质湮灭竟能造成人工重力现象，那更是超乎地球人想象。这一切都只是掌控某件事的手段，而那件事在宇宙无论哪个角落其实都会自然发生；了解此事后，地球人更是惊讶得无以复加。因为大自然中的重力显然正是由此产生；各种物质都在不间断地衰变中，直至化为无形，尽管速度慢得难以量测，但正是基本粒子的细微部分无时无刻在湮灭中，才引发了质量的重力效应。每次的湮灭事件都会产生一个短暂微小的引力脉冲；每秒数百万次像这样的脉冲作用累积之下，从显微层级来看，就造成了稳定力场的假象。这样一来，重力将不再只固定、被动地随质量而生。重力不再是异数；重力变得像物理学的其他场现象一样，成为一种依某事物变率而定的物理量—在这里就是依质量变率。凭借这个原理，再加上发现了人工创造并控制此过程的方法，造就了甘尼米德重力工程技术的基础。
这样的说明令在场的地球科学家都感到十分讶异。杭特将大家的反应化为言语，他问道，粒子能够在他们选定的时间内自发性消失，这样的概念与某些基本物理定律如何能同时成立？像是质量能量与动能守恒？结果珍贵的基本定律根本就不基本，也称不上定律。就像早期的牛顿力学其实只是一种概论，只要发展出更精确的理论模型与更先进的测量技术便会有所揭示。这种情况相似于谨慎的光波实验证实了古典物理学站不住脚，因而产生狭义相对论。为了说明这一点，甘尼米人还提到，物质衰变的速度极为缓慢，一公克的水得耗上超过一百亿年才会完全消失—当代地球科学的尺度下，不可能设计出任何能够量测这种现象的实验。仅管如此，杭特提及的现存定律仍完全适用，因为那些定律所产生的错误并没有造成实质上的差异。同样的，古典牛顿力学还是能够满足大多数日常需求，虽然相对论对于现实的描述更加准确。米涅娃的科学历史也经历相同的发展过程；只要地球的科学有所进展，类似的发现与推理肯定也会导致对基本原理的重新检验。
这又引出有关永恒宇宙的问题。杭特问，如果宇宙中的所有物质都以甘尼米人所说的速度衰变中，而这速度以宇宙的时间尺度来说并不慢，为何宇宙仍然存在，而且还持续进化中？照理说应该所剩无几才对。他得到的答案是，宇宙永存不灭。自始自终，整个宇宙的粒子皆自然消长，而消失的过程主要发生在物质内—理所当然，因为起初就是物质内才有较多粒子可消失。
在混乱中创造秩序属于渐趋复杂的机制—基本粒子、星际云、恒星、行星、有机化学物，乃至于生命以及后续的智慧生命，这种机制的进化形成一个连续的循环，或说无限期的舞台，个别演员来来去去，但永不谢幕。在这一切之下，较低层级的有机体在一股持续不断的单向压力下进化。宇宙在两股相对的基本趋势作用下而生；一股是提高失序程度的趋势，以热力学第二定律为代表；另一股则是演化原则—藉由创造秩序产生局部逆转。对甘尼米人来说，演化并不只适用于生物，而是整个增加秩序的光谱均沾，包含从恒星电浆中产生原子核，到设计超级计算机的行动；在这光谱中，生命的出现只是过程中的另外一个转折而已。他们将演化原则比喻为一条在熵中逆流而上的鱼；鱼和熵流分别代表甘尼米德宇宙中的两股基本力量。演化之所以如此运作，是因为天择；天择之所以如此运作，则是因为机率以某种方式发挥作用。分析到最后，宇宙其实就是一个统计学的问题。
就这样，基本粒子出现了，它们存活过有限的寿命后便消逝。它们从何而来，又往哪里去？夏皮耶朗号启程时，甘尼米德科学的未知领域尚有各式各样的疑问，总结来说就是这个问句。他们将感官能够觉察的整个宇宙比拟为一个几何平面，有一个粒子从中通过；当这粒子在银河的演化历史中产生作用，它在短时间内是可观察的。然而这个平面会镶嵌在什么样的超级宇宙中？是否在更真实的现实中，所有曾被观察到的事物都只是苍白、幽微的影子？米涅娃的研究者才刚开始探究这些秘密；他们坚信，一旦最终秘密揭晓，他们将得以掌握跨银河旅行与存在领域变动的关键，而后者连他们也无从想象。夏皮耶朗号上的科学家都很好奇，他们离开米涅娃后，数年，十年，甚至百年的光阴流逝，他们的后裔都学到了些什么。整个文明突然销声匿迹，是否是因为他们发掘了某个梦想不到的宇宙？
在场的记者对米涅娃文明的文化基本成分很感兴趣，尤其是个人间与组织间如何进行日常商业交易。不具竞争性的甘尼米德特性似乎与奠基于货币价值的自由竞争经济相斥；问题就来了：他们改用什么系统测量并控制个人与整个社会间的义务关系？
甘尼米人证实，即使缺乏获利动机，也毋须维持任何形式的财务偿付能力，他们的系统的确仍能运作。这方面的讨论再度因为甘尼米人根本上迥异的心理特质与条件作用而难以顺利开展；他们无法理解许多在地球不证自明的生存现实。为了确保每个人对社会的付出至少等同于取用，某些控管手段是必要的，但这种概念对他们来说相当陌生。同样的，他们也认为订出「标准」投入产出比率的计算方法是天方夜谭，因为他们主张，每个个体都有自己偏好且能产生最佳效果的比率，个人也有权自行选择比率。对他们而言，因为财务困难或任何其他原因，迫使个人必须屈从于非他所选择的生活，是对自由与尊严的荒诞侵害。除此之外，他们似乎无法理解任一社会怎会有必须奠基于此原则的必要。
接下来有人问，如果没有义务提供任何回报，那他们怎么避免所有人都只取用不付出？这样的话，社会如何才能存续？甘尼米人似乎再一次无法理解问题。他们指出，个人肯定都有贡献的本能，满足这种本能是生存的根本需求之一；怎么会有人蓄意剥夺自己被需要的感觉？相对于金钱诱因，这显然才是驱动他们的要素—如果对任何人都没有用处，他们根本无从想象该如何生存。甘尼米人就是这样。对他们来说，最糟糕的状况就是必须依赖社会满足个人所需，却无法回报；如果有人蓄意追求这种生活，将被视为异常现象，需要接受精神治疗，并接受他人同情—就像对弱智的孩童一样。甘尼米人观察到，地球上有许多人将此视为追求的目标终于圆满达成，这让甘尼米人更加深信智人遗传了太阴人的某些严重缺陷。他们接着换上较鼓舞的口气，指出根据他们对人类近几十年历史的了解，大自然正在修复这种缺陷，速度虽慢，但无疑有所进展。
会议结束时，杭特发现说了这么多话下来，他早已口干舌燥。他问佐拉克附近哪里可取得饮料。佐拉克告诉他，从他先前进入会议室的主出入口走出去后右转，沿走廊往前走一小段距离，即可来到开放座位区；这里会提供茶点。杭特点了甘时弹加可乐—两种文化融合的最新产品，并旋即受到两个种族热爱—他将做法留给混战中的制作者和技师，在调配台端走自己的饮料。
他转过身，左右张望，想找个合适的座位，这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自己是在场唯一的地球人。几个甘尼米人或单独或成小团体散布在座位区，但大多数位置都是空着的。他挑了一个附数张空椅的小桌子，漫步晃过去就坐。只有一两个人朝他略为点头示意，其他甘尼米人都没多加关注；任谁都会以为天天有落单的外星人在他们的船上闲逛。杭特看到桌上有烟灰缸，忍不住伸手从口袋拿出烟盒，随即又僵住，一时迷惑了；甘尼米人并不抽烟。他细看烟灰缸，发现原来是太空部标准配备。他四下环顾。大多数桌上都有太空部烟灰缸。一如往常，甘尼米人把一切都设想妥当了；因为这天的记者会，理所当然会有地球人在船上。他叹了口气，钦佩地摇了摇头，窝进宽大的舒适坐垫，放松地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他没有注意到施罗因站在他附近，一直到佐拉克用施罗因专属的声音说，「杭特博士吗？午安。」
杭特吓了一跳，抬起头认出她。中规中矩的问候让他忍俊不住，他朝一张空椅子指了指。施罗因坐下，把自己的饮料放在桌上。
「看来我们似乎有相同想法。」她说，「记者会令人口干舌燥。」
「完全同意。」
「嗯……你觉得怎么样？」
「记者会很棒。我觉得他们都很入迷……肯定会在地球引发颇激烈的辩论。」
施罗因看似迟疑了片刻，然后才开口，「你不觉得蒙查太口无遮拦……太直接批判你们的生活方式和价值观吗？像是他关于太阴人的那些言论……」
杭特抽着烟，思考了一会儿。
「不，我不觉得。如果甘尼米人的想法是那样，最好还是坦率地说出来……如果你问我，我会说早该这样了。想不出来有谁更适合说那些话；现在应该会有更多人开始留意……这也是好事。」
「真高兴听到你这么说。」她的语调像是突然放心了，「我才开始有点担心。」
「我不觉得有任何人太关切这方面的问题。」杭特说，「科学家肯定没放在心上，他们更担心物理定律完全毁灭。我想你应该没察觉你们引发了多大骚动。我们有些最基本的信念需要重新思考—从原点开始。我们原本以为只需要在故事多加几页就好，现在看来，可能得整本书都砍掉重写了。」
「看来的确如此。」她坦承，「但至少你们不用像甘尼米德科学家一样，往回头路走那么远。」她注意到杭特满脸兴味。「噢，没错，请相信我，杭特博士，我们也有过相同经历。相对论以及量子力学的发现，彻底颠覆了我们的传统信念，和你们二十世纪早期的科学发展如出一辙。接下来，当我们先前提及的那些事开始拼凑起来，我们又遭遇一次重大科学动荡；所有在第一次动荡后留存下来、被视为绝对真理的观念，居然都是错的—所有根深蒂固的信念都得重写。」
她转向杭特，做了一个甘尼米德式听天由命的动作，「就算我们没有来，你们的科学还是会走到同样的关卡；根据我的判断，这样的未来一点也不遥远。在目前的情况下，因为我们能够告诉你们有哪些内涵，你们将可以避开最糟糕的部分。五十年后，你们自己也会有像这样的宇宙飞船。」
「不见得吧。」杭特似乎抽离到遥远的地方。听起来异想天开，但他想起航空史：一九二○年代的殖民地中，有多少人会相信五十年后他们将成为独立国家，并拥有自己的喷射机队？又有多少美国人能够相信，同样的一段时间内，他们会从木制双翼飞机发展出阿波罗？
「接下来呢？」他低语，半是自问，「是否还有更多科学动荡在等着我们？是不是有其他连你们也还不知道的事物？」
「谁知道呢？」施罗因回道，「我们离开米涅娃的时候，我确实曾描绘出当时科学研究的大致样貌；接下来什么都有可能发生。但就算在我们已有的知识架构下，也别误以为我们什么都知道。你知道的，也曾发生出乎我们意料之外的事—自从我们来到甘尼米德之后。地球人教会我们一些我们原本不知道的事。」
这对杭特来说相当新鲜。
「怎么说呢？」他自然而然被激起了好奇心，「像是哪些事？」
施罗因缓缓啜了口饮料，趁机整理思绪，「嗯，像是食肉的特性吧。如你所知，这对米涅娃来说是陌生的，仅有某些深海生物具备这种特性，而只有科学家对这些生物感兴趣，大多数甘尼米人都情愿忽略牠们。」
「对，这我知道。」
「嗯，当然了，甘尼米德生物学家研究了演化的机制，并重建出我们种族的起源。如同我方才所说，我们的世界自成这样的系统，尽管一般人的思考模式大多受天赐自然规律的观念所支配，许多科学家已体认其中侥幸的成分。纯粹从科学的角度来看，科学家看不出何以事物『必然』是现在的样貌。因此，身为科学家，他们开始探究如果在不一样的状况下会是怎样……举例来说，如果肉食性鱼类留在近岸水域，没有迁到大洋深处，那会怎样？」
「妳是指假设演化出两栖和陆栖肉食性动物。」杭特帮忙补充。
「正是如此。有些科学家主张，米涅娃之所以形成她当时的样貌，纯粹只是机缘巧合—和神性规律一点关系也没有。于是他们开始建构假设的生态系统模型，肉食性动物也包纳其中……我想只是一种心智运动。」
「嗯……很有趣。结果呢？」
「他们大错特错。」施罗因用动作强化了这句话，「大多数模型预测整个演化系统减慢，落入停滞的困境，和我们海洋中的情况差不多。他们没有分离出水生环境所加诸的限制，把结果归因于海中生命模式根本的毁灭天性。当甘尼米人第一次来到地球，发现这么一个活跃的陆地生态，你可以想象他们有多讶异。地球动物的先进与特化令他们啧啧称奇……而且你们还有鸟类！这完全超乎他们所有人的想象。现在你应该能够理解为什么我们当中有许多人看见你们在矿坑口展示的动物时会那么震惊。我们听说过这样的生物，但没人曾亲眼看过。」
杭特缓缓点头，终于开始完全领会。他们这个种族在丹契科那些卡通动物之间成长，对他们来说，四齿、坦克般的三棱齿象（Trilophodon）以及杀人机器剑齿虎（Smilodon）一定是惊人至极的景象。他心想，在甘尼米人想象中，不知道会如何描绘塑造出如此斗士的凶残竞技场。
「所以他们得匆忙改变他们对此的推想。」杭特说。
「他们确实改了……他们依据取自地球的证据重整了所有理论，并发展出一套全新的模型。不过恐怕他们再度全盘皆错。」
杭特忍不住笑了出来，「真的吗？这次是哪里出错？」
「你们的开化程度与科技。我们所有的科学家都坚信，他们两千五百万年前在地球所见的生命形式不可能发展出先进物种。他们主张在那样的环境中，不可能发展出型态稳定的智能生命，就算发展出来，这种智慧生命也会在掌握毁灭的能力后自我毁灭。任何形式的社会化生活方式或自治社会都绝不可能出现，而且因为知识的获取仰赖沟通与合作，也不可能发展出各门科学。」
「但我们证明这是一派胡言，对吧？」
「你们令人难以置信！」施罗因说，「他们都被搞迷糊了，我们所有的模型都显示，除非透过天择获得更大的灵巧性与学会更精巧地运用暴力，你们中新世的生物才能发展出更高智慧；在像那样的背景下，不可能发展出友好的文明。然而……我们重回地球，发现不仅发展出一个文明且科技进步的文化，而且它还在不停进化中。这应该是不可能的才对。这就是我们为什么大费周章才相信你们来自太阳系的第三颗行星—恶梦行星。」
这番言辞让杭特感到受宠若惊，不过同时间，他也想起甘尼米人的预言有多接近实现。
「但你们差一点就对了，对吧。」他严肃地说，「别忘了太阴人。他们确实如你们的模型所预测，毁灭了自己，虽然他们的发展比你们料想的还先进。只因为有少数的他们存活下来，才有今天的我们，而他们之所以能存活，也是百万分之一的机率。」他摇摇头，猛吐出一口烟，「我不会对你们模型提出的预言感到太难过；对我来说，它们实在太贴近真实了，近得让我感到不舒服……真的太近。无论是什么让太阴人成为他们后来的样貌，如果没有随着时光荏苒以某种方式自我调整、稀释，我们也会走上一样的路子，你们的模型也会再度证实正确无误。幸运的是，我们已经度过整个难关。」
「而这正是最惊人的地方。」施罗因接着杭特的话尾往下说，「我们相信终将难以逾越地阻碍你们进步的东西，最后却成为你们最大的优势。」
「怎么说呢？」
「侵略性、决断力—拒绝被任何事物打倒。这都深深刻在地球人的性格中；承继自最初，但经过修改、精炼、调适，不过总归是来自你们的祖先。你们或许不是这样看的，但我们可以，而且为此感到惊愕。请试着理解，我们不曾见过，也不曾想象过像这样的事。」
「丹契科也说过类似的话。」杭特咕哝，但施罗因显然没听见，仍自顾自往下说：
「因为我们的遗传，我们本能地避开任何形式的危险……更别提蓄意寻找危险。我们是一支谨慎的种族。但地球人！你们爬上高山、独自乘小船环游世界、从飞行器一跃而下，都只为了好玩！你们的所有游戏都在模拟战斗；你们称之为『商业』的活动则是在重现演化系统的生存挣扎以及战争中的权力欲望；你们的『政治』奠基于以以暴制暴、以力抗力的原则。」她稍微停下，而后又继续说，「这对甘尼米人来说是全新的体验。居然有这样一支种族，她的人民会挺身而出，以挑战响应威胁……这真的太令人难以置信了。我们研究过你们行星的大部分历史，其中有很大的比例都令我们胆寒，然而在事件的表层故事底下，我们有些人看到更深层的意义—激动人心的意义。人类面对的困境很可怕，但你们总会予以回击，取得最终的胜利—我必须承认，这其中有些东西奇妙得动人。」
「可是为什么会这样？」杭特问，「为什么甘尼米人会觉得我们拥有某种独特的优势，尤其你们的背景如此迥异？你们也达到同样的成就……甚至还更多。」
「因为你们所花的时间。」施罗因说。
「时间？」
「你们进步的速度。真的非常了不起！地球人都没发现吗？不，我想你们应该没理由发现。」她看着杭特，似乎有一瞬间迷失了。「人类是在多久以前掌握蒸气的？你们只花了不到七十年的时间，就从学习飞行进步到登上月球。发明晶体管后才二十年，你们的半个世界就已经是透过计算机运作了……」
「相较于米涅娃，这样算是好的吗？」
「好！根本就是奇迹！相较之下，我们的发展根本相形见绌、无足轻重。而且你们的发展仍不断在加速！这是因为只要有东西挡在你们面前，你们就以与生俱来的侵略性反击，你们也以相同的侵略性进犯大自然。你们不再伤害彼此或炸毁整座城市，但同样的本能仍在你们的科学家、工程师身上……还有你们的商人、政客。他们都喜欢痛快地搏斗。他们因战斗而茁壮。这就是我们之间的差异。甘尼米人学习知识，视解决问题为附加价值；地球人则是接受问题的挑战，并在解决问题后发现自己有所成长，但重要的是他在战斗中与获胜时得到快感。我昨天和盖路茨谈话时，他下了一个非常好的结论。我问他是否觉得有任何一个地球人真心信仰他们口中的上帝。知道他怎么说的吗？」
「他怎么说？」
「『只要他们创造出上帝，他们就会信仰祂。』」
盖路茨的困惑同时也是一种恭维，杭特忍不住微笑。他正要开口说话，佐拉克在这个时候用他自己的声音对杭特说，「打扰了，杭特博士。」
「怎么了？」
「一位布鲁克霍夫（Brukhov）中士想跟你通话，要接通吗？」
「请稍等我一下。」杭特对施罗因说，「好，请接通。」
「杭特博士？」耳机传来太空部一名飞行员清晰的声音。
「是。」
「抱歉打扰了，我们正在安排把所有人送回矿坑口。我的运输机半小时后出发，还有几个空位。大概再一小时后还有一艘甘尼米德宇宙飞船，有几个人会搭他们便车。你在返回矿坑口的名单中；你可以自行选择要搭哪一艘宇宙飞船。」
「你知道谁要搭甘尼米德宇宙飞船吗？」
「不知道他们是谁，不过他们就站在我面前。我在刚刚开记者会的大舱房里。」
「可以让我看看吗？」杭特问。
他启动腕部装置，看着布鲁克霍夫的头带拍下的画面。杭特一下就认出所有人，他们都是矿坑口实验室的工作人员。有卡瑞赞，还有法兰克．塔尔斯。
「谢谢你的邀请。」杭特说，「不过我还是跟他们一起好了。」
「好的……噢……等等……」背后传来模糊不清的噪音，接着布鲁克霍夫又回来了，「他们有人想知道你到底跑哪去了。」
「告诉他我找到酒吧了。」
更多噪音。
「他想知道酒吧到底在哪。」
「好，你先找到墙壁，然后沿着墙往左边……再往前一点……」他看着屏幕上移动的画面，「停住。你现在正看着主出入口。」
「确认。」
「走出来，右转然后沿着走道往前。他们不会错过的。饮料免费，请透过佐拉克点单。」
「好的，了解。他们说几分钟后酒吧见。通讯结束。」
「频道中断。」佐拉克通知杭特。
「不好意思。」杭特对施罗因说，「有人要加入我们了。」
「地球人？」
「一群北边来的酒鬼。我不小心跟他们说了我们在哪。」
她笑了—杭特现在认得出那种声音了—慢慢的，她的情绪又转为严肃。
「我觉得你是一个非常理性、冷静的地球人。有一件事我们从来没提起，因为不确定会造成什么反应，不过我觉得我们现在应该可以谈一谈。」
「请说。」杭特感觉到，无论施罗因打算谈什么，当他在跟飞行员通话时，她都一直在思考着。杭特察觉施罗因的态度有些微妙的转变；看起来她并不认为稍后的话题是机密，不过杭特选择如何运用这些信息，则全凭他个人判断。杭特毕竟比施罗因了解自己的同类。
「有一种情况下甘尼米人会诉诸蓄意的暴力……蓄意毁灭生命。」
杭特静静等待，不确定该如何反应才恰当。
「你知道的……」施罗因接着说，「关于米涅娃先前经历的问题—二氧化碳浓度提高。其实立刻就出现了一个解决方案—移居到其他行星就好。不过当时还没出现像夏皮耶朗号这样的宇宙飞船……我们当时还无法旅行到其他星系。因此，我们只能考虑太阳系的其他行星。除了米涅娃，只有一颗行星能够维系生命。」
杭特讶异地看着她，无法立刻消化话中含意。
「地球。」他微微耸肩。
「没错，地球。我们可以把整个文明搬到地球。如你所知，我们曾派遣探勘队到地球，不过当他们传回在地球搜集到的详细环境资料，我们就知道米涅娃的问题并没有简单的答案。甘尼米人无法在如此野蛮的环境中存活。」
「所以你们放弃了这个构想？」杭特问。
「不……不算是。你知道的，整个地球生态以及构成其中一部分的生物，对多数甘尼米人来说都是那么不自然，根本扭曲了生命的本质—完美世界上的一个污点；少了这些东西，地球会是一个更好的地方。」杭特渐渐听懂她的意思，惊讶得目瞪口呆。「有人建议将感染这颗星球的疾病完全抹除。地球生物将灭绝，米涅娃品种取而代之。支持者主张，毕竟这样也只是照着地球原本的游戏规则走而已。」
杭特还是震惊得说不出话来。说了这么多，原来甘尼米人事实上竟有办法设想出像这样的计划？施罗因看着杭特的反应，似乎读出他的思绪。
「大多数甘尼米人都直觉地反对这个构想，完全没有商量的空间。这彻底违逆了他们的本性。这个计划引发最激烈的公众抗议，或许是甘尼米人有史以来最严重的一次。
然而，我们自己的星球正陷入不再适宜居住的危机，有些政府官员认为他们有义务研究所有可能的方案。于是他们秘密在地球设立了一个小型殖民地，进行局部试验。」她看到杭特开口想提问，抢先举起一只手阻止他，「别问我殖民地在地球的哪里，或是他们如何执行他们被派去那里执行的任务；这对我来说非常难以启齿。我只能说，结局是一场灾难。有些区的生态因为我们在那里做的事而完全崩毁；在你们称为渐新世的那段期间，许多地球生物因此而灭绝。有些遭受冲击的地区一直到现在都还是沙漠。」
杭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于是不发一语。他刚刚听到的故事非常令人震惊，然而并不是因为手段或是造成的结果，那些对人类来说都太过熟悉了；他的震惊只因为他没料想到。对他来说，这段对话暴露了一个惊人的秘密，但也仅此而已。然而对这位甘尼米人来说，杭特领悟到这段对话是一个创伤。
杭特没有流露任何激烈的情绪反应，这不知怎地让施罗因放下心来。她接着说，「不用说，这计划也对殖民者造成灾难性的心理影响。整个令人遗憾的事件悄然终结，尘封入我们历史里较不光彩的一章中。我们宁可努力遗忘它。」
廊道另一端传来伴随着笑声的嘈杂人声。杭特满怀期待地抬起头，但施罗因碰了碰他的手臂，略为拉回他的注意力。
「杭特博士，这就是我们羞于谈论渐新世地球以及当时动物的真实原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