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尼米人宣布夏皮耶朗号的功能已完全恢复，他们打算来场试飞，航向太阳系的最外围。这段航程预估耗费一周的时间。
科学家、工程师以及太空部人员聚集在矿坑口的餐厅观看起飞，转传自主基地的画面投放在墙面屏幕上。杭特、卡瑞赞以及塔尔斯在餐厅后方共坐一桌，他们喝着咖啡。倒数几乎归零时，喧闹的说话声都沉寂了， 所有人都笼罩在期盼的情绪中。
「所有太空部宇宙飞船都已离场，你们可依时程准时出发。」扩音器传来主基地航管的声音。
「收到。」佐拉克那熟悉的声音应道，「我们的所有发射前检查结果都正常。现在升空。大概一周后再会了，地球人。」
「当然，再见。」
这艘巨大、形体壮观，现在尾翼内缩、外舱关闭的宇宙飞船有数秒的时间还是没有动静，朝天矗立于基地杂乱的前景。接着宇宙飞船开始升空，镜头一路跟随，画面底部的最后一丝冰霜化去，宇宙飞船平缓地滑向星辰连绵的背景，接着几乎立刻开始快速缩小，投影缩减效应随角度而急速加剧，暗示着速度的累加有多惊人。
「老天啊，看看她飞出去的样子！」主基地有人说道，「木五，你们的雷达侦测到了吗？」
「风驰电掣一飞冲天呢。」另外一个声音说道，「我们快要看不到了。画面变模糊了。他们一定用上主驱动器了—压力场开始扰乱回波。光学扫描仪的影像也渐渐不再连贯……」接着，「就这样了，她走了……就好像不曾在这里一样。太神奇了！」
结束了。几声惊讶的口哨打破矿坑口餐厅的宁静，有人轻声赞叹或喃喃低语。片段的对话逐渐汇流，自成一阵稳定不间断的嘈杂声。屏幕上的画面切换为主基地，现在背景少了一艘宇宙飞船，显得空荡荡的，不再完整。虽然相聚的时间短暂，少了巨人的甘尼米德感觉就是不太对劲。
「好吧，我得走了。」杭特从椅子起身，「克里斯想跟我谈谈。晚点见了。」另外两人抬起头。
「好啊。晚点见。」
「再见，维特。」
走向门的途中，杭特发现，举目所及一个甘尼米人都没有，矿坑口也显得不太对劲。他觉得所有甘尼米人都参与试航颇怪异，不过……其中缘由轮不到地球人来推论。他还发现得花些时间适应没有佐拉克的生活。他不知不觉习惯了能够直接与他人通讯，还有无论何时何地都能和那部计算机交换意见。佐拉克成了一个集向导、良师益友、顾问于一身的角色—一个无所不知、无所不在的伙伴。少了佐拉克，杭特突然感到非常孤单。甘尼米人可以在甘尼米德留下专门的分程传递器，就可以与佐拉克维持联机，不过夏皮耶朗号的速度会造成时间相互减慢，再加上航程拉开的遥远距离，很快就不可能再进行任何有意义的通讯。他暗自坦承，这一周将相当漫长。
杭特在丹契科的实验室里找到他，他正在吹毛求疵地打理着他的米涅娃植物。现在这些植物扩散到实验室的每个角落，似乎即将进攻外面的走道。教授想要讨论的主题是甘尼米人到来前他和杭特连手想出来的那个理论，有关所有米涅娃陆生物种对大气中二氧化碳与生俱来的低耐受度。根据这个理论，这种特性和化学新陈代谢的基础系统一起承袭自某种非常早期、低阶的海洋祖先。丹契科和几名甘尼米德科学家针对这个主题有过深浅不一的讨论，他现在知道这个理论是错的。
「事实上，当陆生动物终于出现在米涅娃，他们演化出一种非常有效率的方法，能够应付星球上的高二氧化碳浓度。事后看来，这种方法非常明显而且简单。」丹契科姑且停下手边翻弄落叶堆的动作，半转过头，让杭特思考刚刚这番言论。杭特随兴地坐在一张凳子上，单肘靠在身旁的长椅边缘，他不发一语，等着丹契科继续说下去。
「他们调整了他们的第二循环系统以吸收掉过量的二氧化碳。」丹契科说，「第二循环系统原本就是特别演化出来移除毒素，具备处理这项工作的现成机制。」
杭特沉思地摩娑着下巴，在心里反复思考着丹契科的论点。
「所以……」一会儿过后他才开口，「我们先前推测他们遗传了低耐受度，根本走错路了……都是胡扯。」
「胡扯。」
「而这种特性留存下来了，对吧？我是说，之后的所有物种都遗传了这种机制……他们都适应了他们的环境？」
「对，完美适切。」
「但我还是不懂。」杭特皱起眉，「如果你刚刚所说为真，甘尼米人也应该发展出适当的耐受性才对。而如果他们有，就不会有二氧化碳的问题了。不过他们自己说他们确实有二氧化碳问题，怎么会这样呢？」
丹契科转身面对他，双手在实验袍前襟抹了抹，眼镜下满是笑意，他咧开嘴露出牙齿。
「他们确实发展出耐受机制，他们也确实遭遇问题。不过那个问题并不是自然发生，而是人工造成。他们在相当晚近的时候才自掘坟墓。」
「克里斯，你把我搞迷糊了。从头开始说，好吗？」
「很好。」丹契科着手擦干刚刚使用的工具，放回一个柜子内，一面说，「如我方才所说，陆生物种出现在米涅娃时，都已具备第二循环系统—他们因此是有毒的—并转为吸收超量的二氧化碳。这样一来，尽管米涅娃大气中的二氧化碳浓度相对于地球来说较高，但是所有出现在那里的生物仍然快乐地繁盛生长，因为他们已经演化出适应环境的完美方法……大自然就是如此运作。数亿万年后，智慧以原始甘尼米人的形式萌发，他们也具备相同基础构造，基本功能大致不变。到目前为止都还跟得上吗？」
「他们还是都有毒，而且他们都适应了。」杭特说。
「正是。」
「接下来呢？」
「接下来一定发生了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甘尼米人出现；你预期一个原始文化开始朝文明的方向探索会经历哪些阶段—制作工具、种植食物、建造屋舍等，他们也都经历了。到了这个时候，不出你所料，他们遗传自远古海洋祖先、用来抵抗肉食性动物的古老自我防御机制，渐渐变得更像阻碍而非助力。没有肉食性动物需要抵挡，显然之后也不可能出现。同时，因自我毒害而产生的强烈事故倾向证实是一种严重的不利条件。」丹契科伸出一根手指，第二个关节上缠着护创胶布。「我昨天用解剖刀割伤了自己。如果我是早期的甘尼米人，我很有可能不到一小时就死了。」
「好，我接受这个论点。」杭特说，「但他们又能怎么样？」
「到了接近我刚刚所描述的那段时期—文明初萌芽—古甘尼米人发现他们可以藉由在饮食中加入某些植物和霉菌，中和第二系统中的毒素。他们熟知有些动物具备某种免疫力，能够保护牠们在遭受绝对致命的损伤时存活，他们透过观察这些动物的习性因而有此发现。这简单的一步或许就是他们往前迈进的最大一步。加上他们的智慧，他们实质上确保了主宰米涅娃所有生物的地位，例如医学科学的视野就完整展开在他们面前。免去自我毒害机制，就有可能进行手术了。在他们历史较晚的阶段，他们研发出一种简单的手术，可以让第二系统永久失效，他们不再需要仰赖药物；这种手术变成惯例，甘尼米人出生后不久就会施行。到了更后期，他们发展到比我们更先进的程度，他们开始在生命伊始的胚胎时期隔离并连根拔除引发第二系统的基因。他们确确实实根除了这种性状。我们遇到的甘尼米人全都生来完全不具备第二系统，他们之前的几个世代亦同。真是简要明确的解决方式，你不觉得吗？」
「非常惊人。」杭特附和，「我没机会跟他们聊到这方面的事……总之还没聊过。」
「是的。」丹契科点头，「他们是技术非常纯熟的遗传工程师，我们的甘尼米人朋友……非常纯熟。」
杭特沉思片刻，突然灵光乍现，打了个响指。
「这么做的同时，他们当然也毁了他们的二氧化碳耐受度喽。」
「正是如此，维克。米涅娃所有其他生物都仍具备天生的高耐受度。只有甘尼米人不同；他们牺牲了二氧化碳耐受度，换取事故抵抗力。」
「但是我不懂怎么能这样。」杭特再度皱眉，「我是说，我理解他们是如何做到，但我不懂怎么能逃避随之而来的后果。他们肯定还是需要二氧化碳耐受度，否则刚开始也就不会演化出这种功能了。他们显然不是笨蛋，一定也知道这点啊。」
丹契科点点头，彷佛知道杭特会这么说。
「或许当初并不是那么理所当然。跟地球一样，米涅娃的大气组成也在长时间以来大幅波动。根据多份甘尼米人的研究，米涅娃出现陆地生物时正处于火山活动高峰期，二氧化碳浓度非常高；因此最早期的生物理所当然发展出高二氧化碳耐受度。二氧化碳浓度随时间大幅下降，到了甘尼米人的时代大致稳定下来。他们将此耐受机制视为古老遗留物，用以应对不再存在的状况；他们的经验告诉他们没有这种耐受机制也没差。余裕很小—以我们的标准来说，二氧化碳浓度依然很高—但他们能够应付，于是他们决定永久抛弃二氧化碳耐受度。」
「啊，但是浓度再度升高。」杭特推测。
「突然之间，而且是灾难性的。」丹契科证实他的猜测，「不过是在地质时间尺度下。他们没有立即性的危险，但他们的所有测量与计算都指出，如果升高的速度不变—他们，或说他们未来的后裔—将会遇上麻烦。少了古老的耐受机制，他们将无法生存，但他们已将这种机制在他们的种族中根除。所有其他动物都不会有适应上的问题，甘尼米人却在某种程度上困住了。」
杭特终于开始领悟问题的全部冲击。他们买了一张逃离劳改营的单程车票，却发现火车开往死牢。
「他们能怎么办？」丹契科问，紧接着自己提出答案，「首先，利用他们的科技以人工维持低浓度的二氧化碳。他们考虑过这种作法，但模型显示无法确保过程中能够精准控制。他们很有可能冻结整个星球。身为谨慎的物种，他们决定不走这条路—除非他们再无其他选择。
第二，他们可以如先前所说降低二氧化碳浓度，前提是准备好加温太阳的手段，一旦大气工程不受控制，即可用以补偿温室效应的损失。他们在艾斯卡利斯测试了这个方法，但发生问题；夏皮耶朗号在逃离前送了讯息到米涅娃，米涅娃因而得知这件事。」
杭特没有要插嘴的意思，于是丹契科继续说，「第三，他们可以移居地球。他们进行了局部的测试，但还是出错。」丹契科耸肩后定住，双手摊开，表示没有其他可能了。杭特多等了几分钟，但教授显然没其他话想说。
「所以他们到底做了什么？」杭特问。
「我不知道。甘尼米人也不知道，因为无论米涅娃上的人还有什么其他想法，都是在他们离开后才提出。他们跟我们一样好奇—我想应该比我们更加好奇。那可是他们的星球。」
杭特锲而不舍地追问，「从地球带过去的动物，都是后来才输入米涅娃，这难道跟解决方案无关吗？」
「当然可能有关，但我不知道确切的关联是什么，甘尼米人也不知道。不过我们确信不会是想利用地球生态吸收二氧化碳，那完全不可能成功。」
「这想法完全出局喽？」
「完全出局。」丹契科如此断言，「他们为什么把动物带去米涅娃、与他们的大气问题是否有关，这些都还是未解之谜……」教授突然停住，热切的目光从眼镜上方探出，「现在还有另外一个谜—新的谜题—来自我们刚刚说的。」
「另一个谜？」杭特好奇地迎上他的视线，「是什么？」
「其他的米涅娃动物。」丹契科缓缓地说，「如果牠们都具备完全足以应付二氧化碳的机制，米涅娃的大气变化就不会是牠们灭绝的原因。如果造成牠们灭绝的不是大气变化，那又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