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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作者:詹姆士·霍根 当前章节:5184 字 更新时间:2026-5-15 09:51

杭特站在夏皮耶朗的一个中央升降梯内,凝视着眼前宽阔空白的门上控制面板,外面这艘似乎长得没有止境的宇宙飞船正在加速。在他身后,来自甘尼米德的太空部代表团其他成员紧靠着彼此,随着回家的时刻愈来愈近,各自安静地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夏皮耶朗的最后进场是以船尾向下的方式降落。几名甘尼米人也在升降梯内,正要去加入被选为第一批踏上地球表面的甘尼米人主队伍;队伍的大多数人都已在宇宙飞船尾部集结。

门旁的指示面板上原本有符号重复出现而后消失,这时突然不再变动,稳定下来。一秒后,宽大的门往旁边滑开,升降梯内的人纷纷往外走,发现自己来到一个宽阔的圆形空间;这个空间沿宇宙飞船内核的圆柱状墙壁向外延展。通往六道巨大气闸的出入口平均分布在外墙上,其间的地板上站满甘尼米人,大多数人都怪异地沉默不语。杭特看见盖路茨站在一个气闸附近,身旁围了一小群甘尼米人。施罗因站在他身旁,蒙查站在另外一边,杰西连也在附近。跟在场其他甘尼米人一样,他们抬头凝视着安装在中心核外墙高处、占据升降梯门以上墙面的巨幅显示屏幕。杭特从巨人间挤过,走向盖路茨一行人所站之处。他在盖路茨身旁站定,转身看着屏幕。

屏幕上显示的是垂直俯瞰湖岸的画面,大致平均切分为两半,一边是绿色与棕色的山丘,另一边则映照出天空的蓝。颜色鲜活,不过有几处因为被散布的小团白云遮蔽,显得较为模糊。云朵的阴影在下方的大地撒下鲜明的暗块,看来这是晴朗明亮的一天。随着宇宙飞船缓缓下降,地形的特征慢慢愈变愈清楚,开始朝屏幕的边缘流动。

云朵原本像是平面涂抹的画作,这时朝上方绽放,变成漂浮在地景上一团团起伏的白色岛屿,而后又消失在稳定收窄、变大的画面中。

先前只是一个个小点的房屋现在看得清楚了,有些孤伶伶地站在山丘上,有些则沿弯曲的道路群聚;细线般的道路现在也开始能够分辨。屏幕的正中央, 夏皮耶朗号中心轴的正下方,有一块白斑恰恰落在湖岸在线,标示出甘尼镇的混凝土降落区;界线内一排排整齐排列的小木屋渐渐成形。一道狭窄的绿让界线更显得突出,那是围篱外禁止进入的区域。净空区之外,大地的色彩明显较淡;这是上千万张抬头仰望的脸孔所带来的附加效果。

杭特注意到盖路茨压低音量对着颈部麦克风说话,而且时不时停下来,似乎在听取响应。杭特推测盖路茨应该是在与指挥中心的飞航人员更新最新状况,决定不要打扰他。他利用腕部装置启动自己的频道,「佐拉克,状况如何?」

「高度九千六百呎,下降速度每秒两百呎,减速中。」熟悉的声音应道,「我们已经锁定进场雷达。都在掌控中,状况良好。」

「看来盛大至极的欢迎场面是免不了的了。」杭特说。

「你应该看看侦测器传回来的照片。数哩内的山丘上挤满人,湖里有上百艘小船挤在离岸大约四分之一哩处。降落区上方和周遭领空都净空了,不过附近的天空满满都是飞行车。你们的星球一定有一半人口都到这来了。」

「甘尼米人觉得怎么样?」杭特问。

「有一点受到惊吓,我想。」

这时,施罗因看到杭特,随即走过来他身旁。

「真令人难以置信。」她指了指上方的屏幕,「我们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他们不太常遇到外星人从其他星球过来拜访。」杭特爽朗地说,「所以他们尽情享受这个时刻。」有个念头突然浮上杭特心头,他停顿了片刻,然后接着说,「我觉得这相当有趣……数百年来,地球上人有些会声称自己看见幽浮和飞碟之类的东西,而它们究竟是否存在也在长久以来引发各种争论。总之是信者恒信,不信者恒不信。不过这下子算是彻底了结一椿争议了。」

「二十秒后着陆。」佐拉克宣布。杭特可以感觉到一股情绪像涟漪般涌过身旁分成许多小队的所有甘尼米人。

屏幕中只剩下甘尼镇松饼烤模般排列的小木屋,以及混凝土降落区的大块白色空地。宇宙飞船正朝降落区靠湖的一侧下降,此区已净空。靠陆地的那一侧,在降落区与小木屋区边缘之间,一排排小点组成整齐的几何图形团块,现在也清楚可见,并且快速化为清楚的人形。

「十秒」,佐拉克诵读。低语声从刚刚就开始逐渐加强,形成模糊的背景音效,此时陡然平息。唯一的声响来自远处在宇宙飞船内循环涌动的气流,以及无声涌入引擎的动力。

「着陆。我们已降落行星地球。等候进一步指示。」

「展开地表连通道。」盖路茨指示,「进行飞行系统例行性关机,准备工程师报告。」

尽管没有移动的感觉,杭特知道三座升降管已从主船体向下延长,他们所处的这整个区块正平缓朝地面前进。与此同时,在他们头顶上方高处的主屏幕显示出紧邻宇宙飞船的地面三百六十度扫描画面。

在夏皮耶朗号的尾翼如桥梁般跨过的一块区域后方,数百人在宇宙飞船与背景的成排小木屋间排成巨大的弧形队伍,他们成一连串紧密的队伍,僵硬地立正,彷佛在军事游行中列队接受检阅。每个小队前各有一名旗手举着地球上某国家的旗帜,旗手前则是国家元首与他们的随从。所有人皆身着黑色西装,站得笔挺。他们都在等待。杭特认出美国的星条旗、联合王国国旗,以及其他几个欧洲合众国的标志、苏联的镰刀与槌子、中国的红色星星,还有许多他无法立即辨认的旗帜。在后方以及两旁,他瞄到色彩鲜艳的仪队军服与铜管乐器反射的阳光。他试着从站在外头的那些人的角度思考。他们无人曾与外星人面对面接触。他们就站在那儿,抬头凝望着银色的金属巨塔,不久前才目睹这座巨塔从天而降;杭特试着揣想他们的感觉与情绪。这是独一无二的一刻;历史上不曾发生过像这样的事,也不可能再次有外星人首度降临。

佐拉克的声音响起。

「艉闸门已降下。气压平衡,外闸门开启,地面坡道展开。已可开启。」

杭特感觉周遭的期待之情不断堆积,所有人都转头看向盖路茨。甘尼米德领导者的目光缓缓扫过身旁的人,在仍聚集于升降梯门口的地球人稍稍停留,最后定在杭特身上。

「我们会依先前说好的顺序走出去。无论如何,我们对这个世界来说是陌生人,我们之中有些人则是回家。这是他们的世界,因此应该由他们带领我们踏上地球。」

甘尼米人不需多加敦促。盖路茨还没说完,他们已让出一条长长的笔直通道,从升降梯口的地球人连结到盖路茨和杭特所站之处。数秒后,地球人缓缓迈开步伐。丹契科走在最前面。他们走到气闸前时,杭特已在一旁等候;内闸门前的甘尼米人纷纷退开,为他们挪出空间。

「准备好了吗 ,克里斯?」杭特问与他面对面的丹契科,「再过几秒你就回到家了。」

「我必须说,我压根不想要这样大张旗鼓。」教授应道,「我觉得自己像是摩西带领部族,不过就让我们继续下去吧。」

杭特转身站在丹契科身旁,面对着内舱门。他望向盖路茨并点点头。

「佐拉克,开启五号闸内舱门。」盖路茨指示佐拉克。

棱纹金属门板无声滑出杭特的视线外。他步入气闸舱,往外舱门走去。在波涛汹涌的情绪中,他隐隐感觉到丹契科在他身旁、其余太空部组员跟在他们后面。外舱门之外,一道宽敞的平缓坡道连结到下方的混凝土地面。他们踏上坡道顶端,发现自己彷佛置身拱型金属肋材构成的大教堂中;夏皮耶朗尾翼下侧连绵的圆弧向上攀升,内弯后与位于他们头顶高处的船体连接。坡道与宇宙飞船跨立其上的区域都笼罩在庞大船身与巨大尾翼的阴影下。不过其他地方的白日阳光正炽,将他们周遭的景色染上缤纷的色彩:高高俯瞰的绿色山丘、远处呈现紫色、白色与蓝色的山脉与天空、挤在山丘上色彩斑斓的人群;小木屋柔和的粉色、绿色、红色、蓝色与橘色,他们脚下停机坪的混凝土白,甚至连整齐静立列队的代表的衬衫前襟也为这片色彩贡献了一抹雪白。

然后是欢呼声。就像是一波缓慢的噪音浪潮,彷佛起始自远方山丘顶,滚滚朝下涌来,沿途累积力量与气势,直到打在他们身上,以咆啸的声音海洋之姿席卷他们的感官。山丘本身似乎突然活了过来,目光可及之处爆发一阵发乎自然的动作。数十万人都站了起来,喊出在他们体内积累数日的紧绷与热望;他们大喊的同时也挥手—挥动手臂、帽子、衬衫、外套—挥动手上的任何物品。在这一切之下,间或可听见乐队的音乐一再出现又消失,彷佛试图凌驾这阵喧嚣。

地球人沿坡道走下几呎便停下脚步,一时被来自四面八方的综合感官冲击压倒。接着他们又开始移动,走下斜坡,踏上笼罩在夏皮耶朗高耸尾翼下的地球坚实地面。他们来到阳光下,继续往前走向一小群地球代表;代表就站在人群之前。他们彷佛陷入催眠般地走着,一面左右转头纳入周遭景象、山丘上的群众、后方的湖……也抬头仰望朝天空延展、现在寂然无动静的宇宙飞船。有几个人举起手,也开始对四周山丘上的群众挥动。群众报以赞赏的叫喊,让噪音又翻了一倍。很快的,所有人都挥起手来。

杭特走近最前方的那群人,认出联合国秘书长山谬.威比(Samuel K. Wilby)。他身旁是来自华盛顿特区的太空部部长埃文.法兰萧(Irwin Frenshaw),以及太空部军务分部的最高指挥官布莱德利.康明斯(Bradley Cummings)将军。

威比伸出一只手迎向杭特,脸上露出大大的微笑,「你是杭特博士吧?欢迎回家。我相信你带了一些朋友一起回来。」他看向杭特身旁,「啊—你一定是丹契科教授吧,欢迎。」

丹契科才刚和威比握完手,周遭的喧闹声达到了史无前例的最高峰。他们回头仰望宇宙飞船。

甘尼米人正走出来。

由盖路茨领头,第一批巨人出现在坡道顶端。他们停在那儿凝望左右,表情显示他们完全不知所措。

「佐拉克。」杭特说,「他们看起来像是迷路了。请他们继续往下走,和大家认识认识。」

「他们会的。」计算机在他的耳中回道,「他们需要一点时间适应。请记住,他们已经二十年不曾呼吸过自然的空气了。这么长时间以来,这是他们第一次来到户外。」

其他各条坡道顶端,宇宙飞船尾部的另外五个气闸一一开启,更多甘尼米人走了出来。盖路茨谨慎安排的出场顺序被抛诸脑后。有些巨人在气闸门内徘徊,有些已走到坡道中段,还有些只是目瞪口呆地站着。

「他们有些迷惑。」杭特对威比说,「我们应该过去帮他们找回方向。」威比点头,示意身旁的人跟上。数名联合国助理人员引导这批从甘尼米德回来的地球人走向各国代表团,杭特、丹契科和另外几个人则陪同威比一行人往回走向坡道。

「佐拉克,请帮我连接盖路茨。」杭特一面走,一面低声说。

「已接通。」

「我是维特.杭特。你觉得怎么样?」

「我的同胞一时无法招架。」熟悉的声音回道,「说起来,我自己也一样。我原本就设想好了,在这么长时间后来到开放的天空下,一定会造成创伤性的情感冲击,不过远远不像这样。这么多人……叫喊……言语难以形容。」

「我和一群人正要走到你所在的坡道。请打起精神,往下走。你得和这些人打个招呼。」

他们走近坡道底时,杭特抬头,看见盖路茨、施罗因、蒙查、杰西连以及其他几个人正走下坡道。左右两边有其他甘尼米人已透过其他坡道来到地面,与威比一行人会合。

盖路茨也来到地面,他的同伴紧跟在后。他们停下脚步,低头看着秘书长 M,接着缓慢庄严地握了手。

杭特利用佐拉克担起口译的任务,介绍双方认识彼此。

「太空部的整场大秀就是靠他和其他几个人。」来到埃文.法兰萧面前时,他这样对盖路茨说,「如果没有这场秀,我们就不会在甘尼米德,你们也不会找到我们。」

接着两群人转身从坡道旁走开,这时已彼此混杂。在他们身后的上方,一大群八呎高的巨人沿着坡道往下,从后方加入领头的这群人。他们来到太阳底下,稍停片刻,研究着排列眼前的地球各国代表团。寂静忽然笼罩后方的山丘。

接着,盖路茨缓缓举起右手行礼。一个接着一个,其他甘尼米人也如法炮制。他们静立不动,一百条手臂举了起来,对所有地球人表达问候与友谊。

欢呼声立即从山丘上席卷而下。如果先前的叫喊声像洪水,现在则像海啸。欢呼声似乎在山谷间来回回响,彷佛瑞士的山峦也在共振、表达它们的欢迎之情。

威比转向杭特,在他的耳边低语,「我想你的朋友造成轰动了。」

「我的确预期会有些骚动,但远远不及现在的场面。我们继续?」

「走吧。」

杭特转向盖路茨,「来吧,盖路茨。该展现出我们的善意了。有些人可是大老远跑来见你们呢。」

慢慢地,由地球人与甘尼米人交杂的这群人领头,所有巨人一齐走向静候的地球各国元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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