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派你去甘尼米德时，是希望你能对这些大家伙有多一点点了解，没想到你最后居然带了一船回来。」葛瑞格．柯威尔嚼着雪茄，坐在办公桌后看着杭特，脸上的表情半是惊奇，半是装出来的恼怒。杭特摊开四肢坐在对面的椅子里，他咧嘴一笑，又啜了一口威士忌。重回航空通讯处总部的熟悉环境感觉很好。同样的壁画、占据整面墙的成排显示器、俯瞰休斯敦缤纷塔群的全景窗景—柯威尔的豪华办公室内一点改变也没有。
「所以你物超所值啊，葛瑞格。你应该不是在抱怨吧？」
「当然不是，不是抱怨。所有事都有很好的成果，你再度表现优异。只是无论我何时派你出任务，事态都会有种趋势……失去控制。我总是得到超乎我预期的结果。」柯威尔把雪茄从口中取出，歪了歪头，「不过如你所说，我没抱怨。」
航空通讯处处长满腹心事地盯着杭特研究了几秒，「所以……第一次离开地球是什么感觉？」
「啊，就是……一种体验。」杭特下意识地回道，不过当他抬起头，看到柯威尔眉峰下的双眼闪烁着淘气光芒，他才知道这问题并不单纯。他早该知道的。柯威尔的言行绝对都有理由。
「『了解自己』……」柯威尔轻声引述，「以及其他，或多或少，嗯？」他耸耸肩，彷佛想让气氛轻松些，不过眼里仍有光芒。
杭特的眉头皱起不到一秒的时间，随着对话转折后隐含的讯息变得清晰，他的双眼慢慢睁大。他的脑大概花了两秒的时间才对上讯息的细节。太阴研究早期，杭特刚从英国搬到休斯敦，当时他和丹契科的关系较为尖锐。解开谜题的进展大多数时候都因两位科学家把精力浪费在私人冲突上而遭受阻碍。不过之后来到荒芜的月球以及地球与木星之间的真空中，他们似乎忘却所有冲突。两位科学家从此开始和谐共处，两人齐心协力连手出击，所有困难迎刃而解，而这正是解决太阴人问题之所需。杭特现在能够看清了。他突然领悟，事态能够发展至此并不出于巧合。他带着全新的观点凝视着柯威尔，缓缓点头表达心悦诚服的赞赏。
「葛瑞格。」他用装出来的斥责语气说，「你又在背后操弄了，你设计我们。」
「我有吗？」柯威尔的语调里有恰到好处的无辜。
「克里斯和我。到了外面，我们才开始把对方当人看、学着群策群力，靠这样才破解太阴人之谜。你知道会这样……」杭特控诉地把手指指向办公桌后，「你就是因此才这样安排。」
柯威尔缩紧厚实的下颔，紧抿着嘴露出满意的短暂微笑，「所以喽，你也物超所值。」他还以颜色，「你应该不是在抱怨吧？」
「圆滑的家伙。」杭特赞美柯威尔，并举杯致意，「好啦，对我们双方来说都是一桩好交易，我觉得做生意就该这样。但说到现在与未来—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柯威尔往前倾身，双肘搁在桌上。他长长地吐出一股蓝色烟雾，「你从欧洲带来的这一群外星人怎么样；你还是把大部分时间都用在照料他们吗？」
「现在交到西木手中了。他们对太阴人很感兴趣，尤其想看看查理。现在交由克里斯．丹契科负责，所以我会有一阵子空档。」
「很好。我希望你拨一些心思初步概观甘尼米德科学。考虑到他们的计算机佐拉克以及他们在各地的研讨会与座谈会，信息量已经超过我们所能负荷。骚动平息后，这方面会有多得不可思议的工作得处理。你先前协调查理的调查时，已经建立起很不错的网络，和世界各地大多数重要科学机构都有往来。我希望你利用这些管道，开始把新东西编目、评估，尤其是对太空部有特殊用途的事物—例如他们的重力研究。我们可能会发现需要依据这些大家伙想分享的信息修订我们自己的研究计划。现在似乎是开始的好时机。」
「所以团队还会维持原样一段时间喽？」杭特说的是研究太阴人时他带领的那个团队，他去甘尼米德后在职务代理人管辖下继续运作，主要的工作是整理未解信息。
「对。」柯威尔点头，「他们的运作模式似乎就是为这工作而设。你跟他们打过招呼了吗？」
杭特摇头，「我早上才到，然后就直接过来这里了。」
「总之去跟他们打个招呼。这里可能有很多你想见的老朋友。用这周接下来的时间重新安顿好，下周一开始执行我们刚刚说的那些。这样好吗？」
「好。我会先去看看团队成员，让他们大概了解一下接下来的工作。我想他们会喜欢的。谁知道呢……如果他们开始思考，说不定周一就帮我安排好一半的事情了。」他怀疑地看着柯威尔，「还是说，你觉得这是你付我薪水我该做的事？」
「我付你薪水是要你聪明地思考。」柯威尔咕哝，「也就是授权委任。如果你也想授权委任，那就算是我说的聪明思考了。做就对了。」
接下来的这天，杭特都跟他的团队待在一起，熟悉他们所有进展的细节—若是广泛性的事务，他几乎都每天与他们保持联系—也概略向他们说明柯威尔的最新指示。接下来，杭特就躲不掉了。他们拷问了几个小时，挖出他对于甘尼米德科学理论与技术所能吸收的所有信息，让他一直说到午餐时间，成功逼他承诺安排一、两位甘尼米德科学家到访，给他们来一场精实的座谈。最后，当他在夜间九点终于准备回家时，他心想，在这里永远不会遇上缺乏动机的问题。
隔天早晨，他特别小心避开了航空通讯处总部靠近他自己办公室的那个区域，以拜访另外一位老朋友拉开这天的序幕。这位老朋友是语言学单位主管唐．麦德森。在这一段太阴人冒险故事中，唐的团队是最重要的角色之一；他们和数所大学以及世界各地的研究所携手合作，利用在查理身上找到的私人文件，以及稍后在第谷附近出土的太阴遗迹所找到的太阴微缩文档库，解开了太阴语言之谜。如果没有他们的翻译，根本不可能确切证明太阴人与甘尼米人来自同一个行星。
杭特停在麦德森的办公室门外，轻轻敲门，没等门内响应就直接推门走入。麦德森坐在办公桌后研究一张文件，取自一堆数量难以计算的纸山；少了这座纸山，他的办公室就不完整了。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盯着看了一秒，接着脸被巨大的笑容分成了两半。
「维特！搞什……」他半从座椅起身，使劲握住杭特伸出的手，「看见你真是太棒了。我知道你回地球，不过没人跟我说你回美国了。」他示意杭特在桌子对面的安乐椅坐下，「坐，坐……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昨天早上。」杭特帮自己挪了个舒服的坐姿，「我得先见葛瑞格，然后完全被 L 小组绊住。葛瑞格要我们着手思考写一份甘尼米德科学概论。我的团队都跃跃欲试……昨晚在海洋酒吧逼着我讲到不知道几点。」
「甘尼米人，嗯？」麦德森咧嘴一笑，「我还以为你说不定会带一个过来。」
「西木那里现在有一整群跟克里斯在一起。」
「是啊，我知道。他们预计今天晚点会过来拜访。这里所有人的心都悬在半空中，兴奋极了，一刻也等不及。」麦德森坐回椅子上，透过交迭的手指打量杭特片刻。最后他摇摇头，「好吧，我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说，维特。这么久了……有好多问题……应该够我们聊上整天，对吧？还是说你受够一直有人问同样的问题，问个没完没了？」
「一点也不，但何不留到午餐再说？可能会有其他人想加入，这样我只要对所有人说一次就够了；不然我真有可能会受够，那可不成。」
「好主意。我们就把这个话题留到午餐吧。那猜猜看我们现在热衷什么。」
「谁？」
「我们……这个单位……语言学家。」
「什么？」
麦德森深吸了口气，直勾勾盯着杭特的眼睛，接着用低沉的喉音发出一连串毫无意义的音节。然后他靠向椅背，得意洋洋地笑开了，脸上的表情在邀请杭特接下隐含的挑战。
「这到底是在干麻呀？」杭特彷佛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连你也不知道？」
「为什么我应该知道？」
麦德森显然自得其乐，「我的朋友，那可是甘尼米德语。」
「甘尼米德语？」
「甘尼米德语！」
杭特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以上帝之名，你到底怎么学会的？」
麦德森拖了几秒，强化杭特的惊奇感，然后指向立在他桌上一侧的显示器。「我们帮自己接了一个频道连接佐拉克。它接上地球网络之后，可想而知，存取它的需求多得吓人。但身为太空部的一员，我们有优先资格。那可真是一部了不起的计算机。」
杭特大感佩服，「所以佐拉克一直在教你们甘尼米德语？有道理，不该浪费像这样的机会。」
「这是一种有趣的语言，显然因时间久远而成熟，而且极度合理化—几乎找不到任何不规则型态或模棱两可之处。事实上，甘尼米德语的结构非常简单易学，但音调和语音屈折变化对人类来说并不自然。这是最困难的部分。」他做出抛弃的动作，「我猜只能当作学术研究了……但如你所说，无法抗拒像这样的机会。」
「那第谷的太阴文本呢？剩下的也有进展吗？」
「当然。」麦德森朝两堆纸山挥了挥手。他的办公桌以及办公室一侧靠墙而立的桌子都被覆盖了。「我们这儿可是忙得很。」
麦德森接着描述了杭特不在时语言学家团队的一些进展，内容包含太阴文化，以及五万年前他们在米涅娃是如何组成。关于太阴文明那遭战争摧残的历史，他们得到一幅极小的速写，另外还有行星部分表面的详细地图，记有地理、气候、农业与工业特征、一份论文，探讨公民对极权主义的要塞─工厂之国，也就是米涅娃所应尽的义务与责任、一份说明书，描述重建化石后得到的米涅娃原生生物型态，以及对造成牠们在两千五百万年前突然灭绝的原因提出一些推论。数据多次提及早在太阴人出现前即居住于米涅娃的物种，像甘尼米德这样的文明，显然不可能无疾而终，却没留下有关自身的大量线索给后裔。太阴人惊奇于甘尼米德城市的废墟；他们检验了甘尼米人那些了不起的机器，但并没有增长多少智能；他们也为米涅娃过去的模样建构出相当可信的样貌。在太阴人大部分的书写中，都简单称甘尼米人为巨人。
他们谈了超过一小时后，麦德森从其他文件下抽出一些图表，摊开在杭特眼前。那是夜空图，星辰成群，一时难以辨认。杭特认出散落图表各处的图说文字是太阴文；每一则图说下另有字型较小的英文译文。
「你可能会对这有兴趣，维特。」麦德森兴致勃勃地说，「太阴天文学家五万五千年前画的星图。你再多看一会儿，就可以认出熟悉的星座了。和我们现在看到的星座相较下有些扭曲，那是因为相对位移当然随时间略有改变。其实我们把这些星图送去给海尔天文台（Hale Observatory）①的天文学家了，他们可以从扭曲程度计算出这些星图确切在多久之前绘制。结果距离五万五千年一点也不远呢。」
杭特没说话，只是倾身细看星图。太迷人了—就在灾难降临前，记录了太阴文明极盛时期的天空样貌。麦德森说得没错，熟悉的星座都在那儿，只是和现今所见略有不同。刚开始之所以难以辨认，也因为密布星图的线条。这些线条串起较重要的星群，形成和现今的星座八竿子打不着的图形；在线条导引下，眼睛倾向沿较不熟悉的路径看，原本熟知的图形反倒模糊了。举例来说，猎户座还在那儿，但并不是一个单一、完整的结构；有部分连成独立的小星座，有部分则与猎户座分离，连接天兔座那通常相当明显的四边形，形成其他星座。这样一来，就得费一番力气先认出这两个部分，再在心里将它们重新结合成一直都在那儿的猎户座。
「我看出来了。」杭特好一会儿后才沉吟着说，「他们跟我们一样在星辰间看见图样，只是他们看到的是不同的图。要点时间才能适应，对吧？」
「是啊—很有趣吧？」麦德森附和，「他们不只是看见不同的形状，构成星群的方式也不一样，不过这也不意外。我一直都是这样说的：在观测者心中，大犬座总是比实际上更像狗。不过这样一来我们就知道他们的心智以看似和我们相同的方式运作，这还是相当有意思的收获……甚至像是他们也跟我们一样对自我暗示相当易感。」
几秒后，杭特问，「这是什么？」他指着他一直在研读的那份星图上一个朝左手边延展的图形。太阴人连结了武仙座、巨蛇座、北冕座和部分牧夫座，形成一个海星的图形。图说的英文译文只有简单两个字：巨人。
「我就在想你会不会注意到这个。」麦德森赞赏地点头，「是这样的，如我们所知，太阴人对在他们之前存在于米涅娃的甘尼米人知之甚详。我猜他们一定有点以甘尼米人为他们的星座命名……算是表示敬意之类的吧。」他一手挥过整个星图，「如你所见，他们以各种事物为他们星座命名，但跟我们一样，主要都是动物。我想这一定是某种自然趋势所致。」他又指着杭特刚刚点出来的那个星座，「如果你是属于天马行空的那种人，这个图形应该可以让你隐约联想到甘尼米人的形象……至少我可以啦。我是说……武仙这里是头和扬起的双臂……巨蛇是拖在身后微微定住的一条腿……穿过北冕往下到大角的线条则是另外一条腿。看到我说的了吗？有点像是一个在奔跑或跳跃的人形。」
「的确像。」他双眼放空了几秒，然后接着说，「我来告诉你这张图透露给我们的其他讯息。唐，太阴人在他们历史的相当早期就知道巨人了，并不是在后来他们发现科学之后。」
「你怎么知道？」
「请看他们给所有星座的名字。像你刚刚所说，都是些简单、日常的东西—动物之类的。简单、原始的人就会以像这样的事物来命名……来自他们周遭所见的事物。我们的星座也是以同样的方式而得名。」
「你是说这些名字是久远之前流传下来的。」麦德森说，「代代相传……从远古时期太阴人刚开始想要变得文明的时候。嗯，我想你可能是对的。」他停下来思考片刻，「我懂你的意思了……『巨人』多半和其他星座在一样的时期命名。其他星座都是在太阴人还相当原始的时候命名，所以『巨人』也在他们相当原始的时候命名，结论就是太阴人很早就知道甘尼米人了。嗯，我接受这个论点，我想这也不是那么出人意表。我是说，甘尼米人给我们看过有关他们文明的图片，从那些图片看来，整颗星球上一定到处都是他们曾经存在的各种证据。无论是否原始，早期太阴人不可能没看见。有眼睛就不可能错过。」
「难怪他们的书写和传说里总提到巨人。」杭特说，「这样的认知对他们的文明以及思想发展一定有极深远的影响。想想看，如果苏美人的生活周遭不乏一支佚失已久、拥有先进科技的种族存在证据，那会有多大的不同。他们说不定—嘿，这是什么？」杭特原本一边说，一边漫无目的地扫视其他星图，这时他突然打住，低头细看其中一张星图，同时伸出一只手指指着一段文字。这段文字并没有指向任何一个星座，而是单独一颗星星；它孤零零的，相较之下显得较为黯淡。但那段文字却以显眼的粗体太阴文标示，译文写着：「巨人星」。
「有什么不对吗？」麦德森问。
「没有不对，只是有点怪。」杭特皱眉思考，「这颗星星—它不靠近任何其他星座，根本整个在另外一个半球；靠近金牛座，却取了这样一个名字。」
「不好吗？」麦德森耸肩，「为什么不该取这个名字？这个名字跟其他名字一样好。可能名字不够用了吧。」
杭特还是心神不宁地盯着巨人星看，「但它这么黯淡。」他缓缓地说，「唐，星图上星星的不同亮度有明显差异吗？我是说，他们是不是跟我们一样，比较亮的星星会画大一些？」
「他们确实会。」麦德森答道，「怎么了吗？真的……」
「这是哪一颗星？」杭特这会儿明显入了迷，根本没在听。
「不知道。」麦德森摊开双手，「我可不是天文学家。这很重要吗？」
「我觉得很重要。」杭特的语调出奇轻柔，而且有点恍惚。
「怎么说？」
「你可以这样看。我觉得这颗星星看起来非常黯淡—我猜星等四、五或甚至更低。我怀疑在太阳系里肉眼到底能否观测得到。如果确实如此，应该要到太阴人发明望远镜后才有可能发现这颗星吧？」
「有道理，所以呢？」
「嗯，我们现在回到它的名字。你看，这种名称—巨人星—和其他所有星星的名称一致。你会预期古代太阴人想出像这样的名称；但如果古代太阴人根本不知道这颗星星的存在，因为他们不曾见过呢？那就表示这颗星星到后期才得到这个名字，这个时候出现了较先进的文明，天文科学已发展到较高的水平，可是为什么一个先进的文明会给星星像这样的名字？」
麦德森的脸上渐渐出现顿悟的神情。他也看着杭特，但太震惊于杭特的言外之意，一时说不出话来。杭特看见麦德森的表情，点点头确认他所想。
「没错。我们必须在黑暗中摸索蛛丝马迹，找出甘尼米人在他们身后留下哪些证据。而太阴科学家没有这样的问题，因为他们有某个我们欠缺的关键条件—米涅娃，完整无缺，就在他们脚下，肯定埋藏了大量的证据与线索，够他们忙上几个世代。」他再次点头响应麦德森无法置信的眼神，「他们一定为甘尼米人的事迹建立了完整、正确的纪录，但是所有证据都和他们一起消失了。」
杭特停了下来，缓缓从外套内侧口袋掏出烟盒，一面快速检验他脑中的几条推论。
「真不知道他们对于那颗我们不认识的星星有些什么了解。」他最后说，声音变得非常轻。「不知道他们对于那颗星球有什么了解，才会替它取这样的名字。一直以来我们都推测巨人应该迁居其他星球了，但也一直无法证实，或是确认他们迁移到哪颗星球。现在出现这个……」
杭特拿着打火机正要凑到嘴边点烟，中途停了下来，「唐，在你这一生中，有没有出现过命运插手、助你一臂之力的状况？」
「没认真想过。」麦德森坦承，「但既然你现在提起，我看我也只能认同你了。」
① 成立于一九六九年，其名纪念美国天文学家乔治．海尔（George Hale），位于美国加州圣地亚哥东北八十公里处，海拔一七○六公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