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于休斯敦郊区的西木生物研究所主建物高处，丹契科的办公室内，教授和杭特正在观看夏皮耶朗的影像；地球上空的一枚卫星以望远镜头拍摄后传送下来。影像逐渐缩小，当放大倍率增加时又突然放大，接着再度缩小。
「他们只是在滑行。」杭特坐在墙边的扶手椅中，「看起来他们想看我们最后一眼。」坐在办公桌后观看的丹契科没回话，只是心不在焉地点点头。透过广播放送的评论证实了杭特的观察。
「根据雷达，相较于我们之前见识过的性能，夏皮耶朗目前仅以相当慢的速度飞行。它似乎还没有准备进入轨道……只是继续慢慢远离地球。这是观看这艘神奇的宇宙飞船飞行的最后机会，所以请好好把握。这绝对是人类历史上最惊人的一章，而我们正看着其中最后一页。一切都将因此而改观。」播放稍停，「大家好，我得到最新消息……宇宙飞船开始加速了。它正在急速远离地球，速度不断加快……」画面上的影像以令人困惑的速度展开一段放大缩小的狂舞。
「他们启动主驱动器了。」杭特说道。同时播放也继续，「影像开始弱化……现在压力场清晰可见……它走了……愈来愈模糊……看不见了。我想这就是—」丹契科在办公桌后按钮关掉屏幕，声音与影像同步中断。
「所以无论等在前方的是什么样的命运，他们都迎上前去了。」丹契科说，「希望他们一切顺利。」
杭特正伸手往口袋捞打火机与烟盒，一时间无人说话。他靠回椅背后才开口，「你知道的，克里斯，仔细想想，最近这几年真是了不起。」
「一点也不夸张。」
「查理、太阴人、矿坑口的宇宙飞船、甘尼米人……然后是这个。」他指了指空白的屏幕，「还能有更好的年代吗？相形之下，历史的其他时期都显得有些无聊，对吧？」
「确实是……非常无聊。」丹契科心不在焉地回答，他的心思彷佛随夏皮耶朗一起冲上太空了。
「不过从某些角度来说，我觉得有点可惜。」杭特一会儿后说。
「怎么说？」
「甘尼米人。我们一直没有对某些有趣的问题追根究柢，对吧？真可惜他们不能待久一点点—等到我们设法找出更多答案再走。我其实有点讶异他们这么快离开。他们对某些事一度显得比我们还好奇。」
这番话似乎让丹契科花了一些时间思索。接着他抬起头，视线投向杭特所坐的位置，用古怪的眼神注视着他。他开口时，语气中带着一丝莫名的挑战。
「是吗？可否请教是哪些问题的答案？」
杭特对着他皱起眉一秒，随即耸耸肩，吐出一口烟，「你知道是哪些问题。夏皮耶朗离开后，米涅娃怎么了？他们为什么要把那些地球动物运过去？诸如此类……虽然现在有点偏学术探究了，不过可以知道的话还是很好，只求能厘清未解之谜。」
「喔，那些啊。」丹契科最擅长装出这种若无其事的口吻，「我认为无论你需要哪些答案，我应该都能提供。」丹契科平淡的语气让杭特一时说不出话来。教授把头偏向一边，戏谑地看着他，但无法遏制地流露出一丝他所感受到的兴味。
「嗯……老天啊，那答案到底是什么？」杭特终于说出口，发现自己在刚刚目瞪口呆时失手让香烟从指尖滑落，这会儿正手忙脚乱想从扶手椅的角落拾起香烟。
丹契科静静看着眼前的闹剧，然后才回道，「我来瞧瞧，如果只是直接回答你刚刚提出的问题，那并无法解释太多，因为它们都彼此相关。我们从甘尼米德回来后，我一直在进行一些研究，牵涉的领域相当广泛；大部分问题都与那些研究有因果关系。从头开始说明到最后应该会简单许多。」杭特等着他说明，而他先是靠向椅背，手指交迭在下巴前，凝视着对面的墙壁以整理思绪。
丹契科终于再度开口，「你记得吗？我们回来后不久，你从乌特勒支带回一份研究，引起我的注意？有关动物制造少量毒素与致污物以训练自己的防御系统？」
「自我免疫作用，我记得，是佐拉克提起的。动物有，而人类没有。怎么了？」
「我觉得这主题很有意思，和你讨论后又花了一些时间研究，包含和剑桥的塔山（Tatham）教授展开几次非常漫长且精细的对话。塔山教授是我的老朋友，那方面的事是他的专长。我特别想深入了解成长中的胚胎是在哪些基因的影响下形成这种自我免疫机制。我认为，如果我们试图准确找出造成人和兽间根本上有所不同的原因，就该在这种层级中探查。」
「结果？」
「结果有趣至极……事实上相当值得关注。」丹契科的声调下压，几乎成了耳语，似乎每个字都加了重音。「正如佐拉克的发现，在现今几乎所有地球动物身上，控制自我免疫机制的基因与控制另外一个机制的基因密切相关；你可能会说这两种机制是同一个作用的分支。另一个机制调节二氧化碳的吸收与排斥。」
「我懂了……」杭特缓缓点头。他还没看出丹契科的这番言论将导向何处，不过开始感觉到即将触及某个关键。
「你常说你不喜欢巧合。」丹契科接着说，「我也不喜欢。这其中有太多巧合了，所以塔山和我开始稍微再往下挖。调查矿坑口与木五上操作的实验时，我们发现第二个值得关注的地方，和我刚刚提到的那一个有关—第二个值得关注的地方涉及在宇宙飞船里找到的渐新世动物。渐新世动物身上都具备相同的基因码元素，不过在牠们身上有一个相异之处。控制刚刚提及的那两种机制的两组基因不知怎地分割了，以分离的群集并存在同一个 DNA 链上。这样一来是不是就非常值得关注了呢？」
杭特思考片刻。
「你的意思是，现在的动物身上也具备这两组基因，只不过都挤在一起，而在渐新世动物身上却是分开的。」
「对。」
「『所有』渐新世动物？」杭特再度沉思片刻后又问。
丹契科眼见杭特的思路方向正确，满意地点点头，「对，维特。『所有』 渐新世动物。」
「说不太通。我的意思是，你首先会想到的是出现某种突变，一种形式变为另外一种—挤在一起变成分离，也可能反过来。在其中一种状况下，挤在一起是『自然』的地球形式，在米涅娃发生突变；这可以解释为什么留在地球的动物后代身上的两组基因是挤在一起的，米涅娃的动物身上则分离。换个角度，也可以说分离在两千五百万年前才是标准，这当然就能够解释为什么那个时期的动物身上两组基因是分离的，不过在地球后续的演化中，分离又变得挤在一起。」他盯着桌后的丹契科，双臂大张，「但这两个论点都有一个基本的瑕疵—这种突变发生在许多不同物种身上，而且同时发生。」
「没错。」丹契科点头，「根据我们所知的所有天择与演化原则，那基本上就不可能是任何形式的突变了—至少不可能是自然的突变。在多种相异且不相关的物种身上同时且自然地发生，这种可能性无法想象……完全无法想象。」
「自然的突变？」杭特满脸困惑，「所以你的意思是什么？」
「非常简单。我们刚刚都同意一般的自然突变不可能产生这种变异，然而变异确实存在。那么唯一可能的解释，就是那并不自然。」
超现实的想法闪过杭特的脑海。丹契科判读他的表情，并为他说出他的想法。
「换言之，那并非自然发生，而是人为的。基因码被蓄意改写。我们现在说的是人工突变。」
杭特一时目瞪口呆。「蓄意」表示是在有意识下的作为，也就是说，是智慧生物的作为。
丹契科再度点头确认他的想法无误，「请容我换个方式问你先前提出的问题，我们真正要问的是：是被运去米涅娃的动物改变了，还是牠们被运走后留在地球的动物改变了？现在再把我们刚刚得到的新信息加入算式中—也就是有人蓄意造成改变—这样一来我们并没有其他选项。」
杭特帮他把话说完，「两千五百万年以来，地球上没有人能够做这件事，所以一定发生在米涅娃。也就是说……」杭特的字句随着背后的完整含意渐渐清楚而淡去。
「甘尼米人！」丹契科说。他让杭特慢慢消化这四个字，然后接着说，「把地球动物带回米涅娃后，他们改变了这些动物的基因码。至于取自矿坑口宇宙飞船中的样本，我相当肯定牠们的祖先就是以这种方式『被』突变，并准确维持突变后的样貌。我们手上的证据只能推演出这一个合乎逻辑的结论。此外，还有另外一个有趣的证据也支持这个结论。」
现在杭特什么都能够接受了。
「哦？是什么？」
「出现在所有渐新世动物身上的怪酶。」丹契科说，「我们知道它的作用是什么了。」杭特的表情帮他问了所有问题。丹契科接着说，「怪酶的生成只有一个特定任务。它负责劈开两组基因相连的那个点—当然是在那些两种机制分离的动物身上。换言之，怪酶分隔出控制二氧化碳耐受性性状的基因。」
「好。」杭特迟疑地说，他还没完全跟上这个论点。「我接受这个说法……但这怎么会支持你刚刚关于甘尼米人的推论？我不是很—」
「怪酶并非出自任何自然作用！而是人工制造并放进动物体内。因此才会有放射衰变产物；怪酶是人工制造并加入了放射追踪元素，所以酶在动物体内的作用才能被追踪并测量。我们自己也在医疗和生理学的研究大量使用这种技术。」
杭特举起手阻止丹契科继续说下去。他在座椅里往前倾身，闭眼片刻，在心里一步步走过教授刚刚概述的推理过程。
「对……好……你从一开始就说了，化学作用没办法区分放射性同位素和一般同位素。所以怪酶如何选定放射性同位素纳入？答案：它没办法；一定是有人选定了同位素，因此怪酶一定是人工制造。为何使用放射性同位素？答案：追踪剂。」杭特再度盯着桌子对面的教授，对方迎视着他，并鼓励地点点头，「但怪酶在调整过的 DNA 链上有特定任务，而你推论被运到米涅娃的动物身上的 DNA 都被人工修改过……啊，我懂了……我知道为什么这两者息息相关了。你的意思是，甘尼米人修改了地球动物的 DNA 码，并制造出某种酶，让它在修改过后的 DNA 上运作。」
「没错。」
「那这一切的目的是什么？」杭特明显兴奋了起来，「有任何概念吗？」
「有。」丹契科回道，「我想我们有。其实我们刚刚考虑过的那些事已经告诉我们推测他们目的所需的所有信息了。」他往后靠，又迭起手指，「有了以我刚刚描述的方式运作的酶，他们的目标也就很清晰了。至少就我看来……如果 DNA 经修改的动物被植入怪酶，牠们生殖细胞内的染色体也会改变。这样一来，牠们产下的后代品系也会具备二氧化碳编码，以简洁、独立成组的形式存在，能够相对简单地操弄与『取得』。只要你有意，也可以分离出这个特定性状，或许在较后期的子代身上针对这种性状做进一步实验……」丹契科说到最后几个字时音调出现古怪的转折，彷佛暗示着这席话的重大隐藏关键就要揭晓。
「我知道你的意思。」杭特说，「但不太懂为什么。他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那就是他们在所有其他方案都失败后诉以解决环境问题的方法。一定是甘尼米人还在米涅娃时的后期才想出这个方案—夏皮耶朗去艾斯卡利斯之后，否则施罗因和其他甘尼米人应该会知道。」
「他们打算怎么解决？抱歉，克里斯，我恐怕还没能完全跟上你。」
「我们再稍稍复习一下他们的处境。他们知道米涅娃的二氧化碳浓度开始提高，有一天将达到他们无法承受的程度；甘尼米人会受影响，其他米涅娃原生物种则否。因为他们在一代代遗传中丧失了耐受度，换取较佳意外抵抗力。他们在决定永远除去第二循环系统时就丧失了二氧化碳耐受度。他们拒绝气候工程的解决方案，试图移居地球，并以艾斯卡利斯进行实验，但两者都失败了。后来他们一定又试了其他方案。」
杭特全神贯注地聆听。他做了个手势表示全盘接受，只说了两个字，「继续。」
「然而他们确实在地球有所发现：一个生命家族，起源于比米涅娃温暖的环境；因为必须分摊负荷，双循环系统成为米涅娃的标准配备，而这个生命家族无须为此问题所苦。地球动物在处理二氧化碳方面演化出截然不同的机制—完全不需要第二循环系统。」
杭特一脸难以置信。他盯着丹契科看了几秒，而后者只是静静等着他响应。
「你该不会是想说……他们没有浪费力气，直接取用这种机制？」
丹契科点头，「如果我的怀疑无误，他们正是这样打算。他们把动物从地球运到米涅娃以进行大规模遗传实验。至于实验的目的，我相信有三层：第一，调整基因码，从挤在一起—借用你的说法—的基因中分离出在地球自然演化而来有关二氧化碳耐受度的部分；第二，分隔出那一段基因，并以完整、可作用的单元传递于后代的方法就是怪酶，他们打算透过实验让这种方法更臻完美；第三只是我的猜测，将这些基因植入米涅娃动物身上，藉以查明是否能够调整米涅娃生物，使其发展出不依靠第二循环系统处理二氧化碳的机制。我们有证据显示头两个目的已达成；第三个至少在现阶段还纯属推测。」
「如果他们第三个目的也达成了，下一步就会是……」杭特的字句再度淡去。甘尼米人的谋划极度精巧，他无法轻易全盘接受。
「如果成功了，也没有令人不快的副作用，他们无疑想在自已身上植入同样的基因。」丹契科证实了杭特所想，「这样一来，他们可以享有内建的耐受性，而且会妥善地永远存在于后代身上，同时保有抛弃第二循环系统所得到的所有优势。自然演化抛弃了某种深受渴望的解决方案，智慧生物在这种情况下为了超前自然能做到什么地步，你不觉得这真是个绝佳案例吗？」
杭特起身开始缓缓踱步横过办公室，一面惊叹着甘尼米人竟构想出如此计谋，真是大胆至极。甘尼米人曾表达他们对于人类总是准备好正面迎战大自然的所有挑战有多惊奇，不过人类绝对有不愿踏足的领域。甘尼米人的基础本能带领他们远离让身体遭受损伤的危险、冲突等，然而他们对以智慧冒险与战斗的渴望显然也是无法遏抑；就是在这种渴望促使他们航向繁星。丹契科静静观看，等待着他知道即将接续而来的那个问题。杭特终于停了下来，转身面对办公桌。
「对，确实很巧妙。」他附和，「但没有成功，对吧，克里斯？」
「遗憾的是确实没有。」丹契科坦承，「但我觉得失败的原因不该归咎于他们。我们或许在科技方面还落后于他们，不过我相信我们站的位置能够看清他们是哪里出错。」他这时没等杭特提出显而易见的问题，直接往下说，「对于我们自己星球上的生命，我们的了解远超过他们所能；这是我们的优势。我们能够取得数千名科学家数世纪以来钻研这个主题的成果，两千五百万年前来到这里的甘尼米人则无法。尤其他们不可能得知塔山教授和他在剑桥的团队刚刚才出炉的新发现。」
「挤在一起的自我免疫与二氧化碳耐受基因？」
「正是如此。甘尼米德基因工程师永远不会知道，为了简化后期的实验，他们分离出后者，但同时也失去了前者。因为他们采用的做法，他们培育出来的后代会是进一步二氧化碳耐受研究的绝佳对象，但他们也失去了自我免疫的能力。换言之，甘尼米人创造并培育了一整群各式地球动物，但这些动物身上没有丝毫能够让体内充斥微量致污物以激化自身防御程序的古老机制—当然，现在仍存活于地球的动物后代身上仍看得到这样的机制持续自然地演化。」
杭特低头看着丹契科，眉峰缓缓皱起，彷佛突然有了其他想法。
「但不只这样，对吧？自我防御作用和更高阶的大脑功能有关……你想说的和我以为你想说的一样吗？」
「我想是的。如你所知，现今动物身上的自我免疫作用在自己体内注入毒素，这些毒素具备抑制更高脑中枢发展的效果。还有另外一点—塔山的最新研究结果显示，因为地球生物自发的演化方式，暴力与侵略性的程度与那些脑中枢也密切相关。这么一来，甘尼米人会发现除非抑制更高脑功能发展、额外加入侵略性变强的趋势，否则无法制造出他们想要的变体。在那样的情况下，再加上甘尼米人的行事作风，我不认为他们会继续进行实验。他们永远不会冒险在自己体内注入像那样的东西，无论情况再危急都不会。绝不可能。」
「于是他们判定实验不值得继续，完全抛弃这个想法，重新开始。」杭特帮丹契科说完。
「或许，但也未必。我们无从确切得知。为了盖路茨和他的朋友，我确实希望是这样。」丹契科靠向办公桌，心情随即转为严肃。「不过无论答案是什么，至少你刚开始提出的一个问题现在有了明确的答案。」
「哪一个？」
「试想当甘尼米人不得不接受他们野心勃勃的基因工程方案遇上麻烦时，米涅娃的状况会是如何。他们可以迁居其他星球，或是留在自己的世界等死。无论如何，甘尼米人存在于米涅娃的时间屈指可数。现在把他们拉出算式，还剩下什么？答案—两群动物，都妥善适应、足以应付环境。一群是米涅娃原生种，一群是引入的地球种经过人工调整的后代，两群动物都在甘尼米人离开后自由漫游于米涅娃。然后在算式里放入另外一个系数—我审问了佐拉克好长一段时间才得到这个系数：米涅娃原生种不会毒害地球食肉动物。你有什么结论？」
杭特用圆睁的双眼凝视着丹契科。
「克里斯！」他以气音说，「那会是一场血淋淋的屠杀。」
「确实。试想这样一个星球，居住其上的只有画在矿坑口宇宙飞船墙上的那些可笑缤纷卡通动物；这些动物不曾演化出任何防御、藏匿踪迹或逃脱的技能，也完全不需要战或逃的本能。现在在牠们之中丢进一些地球常见的掠食动物—其中任一种都历经数百万年天择，拥有强化过的残暴、鬼祟与狡诈技巧……再加上牠们原本遭抑制的更高智慧已获得发展，原本就令人生畏的侵略性又进一步强化。现在你看到什么样的画面？」
随着画面出现在杭特的心灵之眼前，他只能继续在充满恐惧的沉默中瞪着丹契科。
「这就是牠们灭绝的原因。」杭特终于说出口，「可怜的米涅娃动物园根本一点胜算也没有。难怪甘尼米人离开后牠们只存活了少少几个世代。」
「还有另外一个后果。」丹契科接话，「地球食肉动物专心掠食最容易得手的猎物—原生种—地球食草动物因而得到喘息的空间，扩大族群，立定根基。等到米涅娃原生种死绝，食肉动物被迫重拾旧习，不过这时情况也趋于稳定。不同物种杂处且平衡的地球动物生态获得余裕，就这样在米涅娃建立了起来……」教授转换为一种轻柔古怪的语调，「于是情况就维持这样……一直到太阴人的时代。」
「查理……」杭特感觉到丹契科终于暗示着某件他一直在酝酿的事。「查理。」杭特又说了一次，「你在他身上也找到怪酶，对吧？」
「对，不过是某种劣化的形式……彷佛正在完全消失前的最后阶段。怪酶当然会消失，毕竟它已不存在于人类身上……但有趣之处在于，如你所说，查理身上有，其他太阴人也理所当然有。」
「而怪酶的来源只有一个……」
「确实。」
揭露的真相完整袭向杭特，他不禁伸手扶住额头。他缓缓转身迎上丹契科肃穆的目光，慢慢的，他换上无法置信的表情，奋力抗拒理智已赤裸拆解出来的答案。他虚弱地倒向最近一张椅子的扶手。丹契科一言不发，让杭特自己拼凑出全貌。
「米涅娃的动物中包含最新的渐新世哺乳类样本。」杭特好一会儿后才开口，「他们几乎肯定和地球同时期的产物一样先进，并具备更加进化的最大潜能。甘尼米人无意间解除了大脑进一步发展的限制……」他抬起头，再次迎上丹契科沉着的目光，「他们可能就此加速前进，没有任何阻碍。随着他们的侵略倾向同时被释放……一整族脱缰的突变体……外表是人，内心却是科学怪人……」
「理所当然……就是查理的起源了。」丹契科的音调相当沉重，「他们理当无法存活。甘尼米德科学家的所有理论与模型都说他们必当自我毁灭，而这也几乎成真。他们把一整个星球变成一个巨大的要塞；一旦他们发展出科技，随即让他们自己的生命陷入无止境的战争与残暴中，坚决要毁灭所有敌对的国家。他们想不出其他办法解决他们的问题。到最后，他们真的自我毁灭，也顺便毁了米涅娃……至少毁了他们自己的文明；我也不知道那是否能以文明称之。他们本该彻底毁灭，但在百万分之一的机率下，那竟没有真的发生……」丹契科抬起头，让杭特接着补充。
但杭特只是坐在那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残存的两大太阴强权彼此对立，引发核子浩劫，彻底改变了米涅娃卫星的样貌，米涅娃崩解，卫星朝内坠向太阳，而后被地球捕获。卫星上寥寥无几的生还者还握有一些资源，足以展开绝望的最终之旅—一个新世界现在高挂在他们头顶的天际，而他们要飞向她的地表。四万年来，生还者的后代融入地球的生存挣扎中，但最后仍扩散到整个星球，成了他们的祖先在米涅娃时那样令人畏惧的竞争者。
后来丹契科静静地又开了口，「一段时间以来，我们都推测太阴人乃至地球人皆源自一场空前的突变；孤立于米涅娃的哺乳类在演化过程中的某处发生这样的突变。我们也注意到人类在演化过程中不知怎地抛弃了其他动物都具备的自我免疫作用。现在，我们不仅找到证实这些事为真的证据，也了解了何以致此。其实在同样的演化路径上还有其他许多动物，但都随米涅娃而灭绝，只除了唯一一种。只有一种—人类以太阴人的形式—回归。」丹契科停了下来，深深吸了口气，「米涅娃确实发生一场空前的突变，但那并非自然突变。一些极端的特性促使太阴人迈向灭亡，幸好这样的特性在现代人类身上少了些；然而，我们祖先也具备同样的遗风，就写在我们的一页页历史中。智人是甘尼米人一连串失败的遗传实验的最终结果！
甘尼米人相信人类正缓慢但确实地从不稳定与造成太阴人毁灭的不可控暴力中恢复，希望他们是对的。」
两个人沉默良久。杭特暗忖，还真讽刺啊，甘尼米人先是说了那些话，最后居然这传递两千五百万年的一切主要就是出自他们自己之手。在这段时间内，灵长类在米涅娃演化出智人，太阴人兴起而后殒落，人类在地球活跃了五万五千年，而夏皮耶朗号一直航行于太空中；科学法则扭曲了时空，他们在此神秘作用下得以留存。
「甘尼米人一连串失败的遗传实验。」杭特重复丹契科说过的话，「是他们起的头。他们回来后，发现我们开着宇宙飞船，盖了核电厂，觉得我们的进步程度是奇迹。一直以来，这一切都是两千五百万年前他们在自家实验室里起的头……而且还因为实验效果不佳而放弃了！克里斯，想起来还真好笑。好笑极了。现在他们永远离开了。真不知道他们如果知道我们知道了，会说些什么。」
丹契科没有立刻搭话，满腹心事地盯着办公桌桌面看，彷佛在考虑该不该说出他现在的想法。最后他往前探出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满玩着一枝笔。他开口时没有迎上杭特的目光，继续看着那枝在他指间滚动的笔。
「你知道的，维特，在甘尼米人离开的前几个月，他们对地球生物化学的各面变得兴趣高涨，包含有关查理、人类与矿坑口渐新世动物的所有数据。他们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满心好奇，佐拉克的问题问个没完。然后大概到一个月前，他们突然又绝口不提这个主题了。」
教授抬头迎视杭特，目光直接坦率。
「我想我知道原因。」他的声音非常轻柔，「我不用特别指出来，杭特……他们都知道。他们知道。他们知道他们把一种畸形得可悲的动物送进严峻的宇宙，让这种动物在毫无希望的困境中独力谋生；然后他们回来了，看见这种动物变成—辉煌成功的征服者，笑看所有宇宙抛来的挑战。这是他们离开的原因。必须让人类不受打扰、以自己选择的方式把人类为自己建立的世界变得更完美；甘尼米人相信这是他们欠人类的。他们知道我们的过去，也看见我们自己打拚出来的成果。他们觉得我们过去已经遭受太多干预，而且显然更能妥善掌握自己的命运。」丹契科抛下笔，抬起头，为这席谈话拉上终幕，「而维特，我说不出原因，但我不觉得我们会让他们失望。最糟的部分已经过去了。」
终章
坐落于月球背面的观测所透过巨大的碟形雷达天线发出讯号。讯号从太阳系边缘朝外飞驰，进入远方空寂太空的巨大深渊中。这阵低语刷过一个哨兵的传感器；这个哨兵已经在此日夜不停站岗了好长好长一段时间。机器人体内的回路了解并响应了组成这则讯号的甘尼米德密码。
机器人体内的另外一个仪器将讯号转为力与场的震动；这种震动遵循人类未知的物理定律。然后仪器再将震动发送到一个存在境界；在这个境界中，时间与空间的宇宙只是虚幻的投影。在这虚幻宇宙的另一部分，一颗温暖、生气勃勃的行星环绕着一颗活跃恒星的轨道运行；这颗行星上的另外一部机器收下讯息并进行译码。
机器人建造者收到通知，立即对机器人回报的内容大感惊奇。哨兵提取他们从太空超结构发送过来的回复，再将讯息转为电磁波，然后朝太阳系第三行星的卫星传送。
与接收器相链接的仪器汇入讯息，但月球背面观测所的航天员完全不知该如何解读。几光年内应该都不会有人响应消息才对，然而他们才开始传送出去不过几小时，居然就收到回音了。太空部的官员也大惑不解，科学家利用从佐拉克的数据库搬来的信息将这则讯息从甘尼米德通讯码转译为甘尼米德语，时间就这样过去了。没人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然后有人想到可以找航空通讯处的维特．杭特博士。杭特立刻想起唐．麦德森的甘尼米德语研究，并将文本寄送给语言学家，看看他们能否解读。麦德森和他的助手研究了四十八个小时。他们没遇过像这样的任务，而且少了随叫随到的佐拉克指引，这样的任务快不起来。但是讯息相当简洁，最后双眼泛红但大获成功的麦德森交了一张纸给杭特，上面是机器输出的文字：
我们的祖先从米涅娃来到这里后，代代相传着许久前的艾斯卡利斯冒险故事。无论你们是如何抵达那儿，也无论你们如何找到我们，回家吧。现在有了新米涅娃。我们是你们的子女，我们在等着迎接你们回家。
航空通讯处的其他人还译码出一些数字和数学符号；参考银河邻近地区可快速定位的脉冲星确认过光谱型与几何位置后，判定讯息来自巨人星。
这讯息具体是透过何种过程传送而至，杭特就算想猜也不知该从何猜起，但没时间进行学术研究了。必须告诉甘尼米人这个消息，但他们无法与以主驱动器飞行的夏皮耶朗号联络。唯一的机会是在甘尼米德赶上他们。
他们火速将巨人星的讯息传送到太空部在加尔维斯敦的指挥总部，发送到轨道通讯站后以雷射联机分程转传到木星五号。数小时过去了，杭特、丹契科、麦德森、柯威尔与所有在休斯敦的其他人都焦虑地等着加尔维斯敦的开放频道传来消息。终于，屏幕亮了起来，上头的讯息写着：
夏皮耶朗在你们的讯息进来前十七分钟启程。最后被观测到时正全力加速飞向外层空间。通讯已经中断。抱歉了。
没有其他能够做的了。
「至少……」杭特人在柯威尔的办公室，正消沉地从屏幕转过身面对围成一圈的沮丧脸孔，「这还是一个好消息；他们到巨人星后，会发现这一趟值回票价。至少没有什么讨厌的惊喜在这趟太空旅行的终点等着他们。」他又转过身，满怀渴望地凝望屏幕，「我只是想，他们如果也知道这个好消息，那更是锦上添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