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岁时，杭特搬离了伦敦东区疯人院般的自家，到伍斯特（Worcester）和叔叔与婶婶住在一起。叔叔是杭特家族中的异数，在伍斯特附近一家大计算机制造厂内的研究室担任设计工程师。在他的孜孜带领之下，男孩杭特才初次见识到电子学世界的刺激与奥妙。
一段时间后，少年杭特又迷上了形式逻辑（formal logic）法则与逻辑回路（logic circuit）设计技术，并展开首度实际实验。他设计并打造出一具硬件线特殊用途处理器，只要输入格里高里历①首度于一五八二年采用后的任何日期，就会产出一到七间的数字，代表该日期落在一星期中的哪一天。当时他满怀期待地屏住了呼吸，首度启动处理器，机器却一点反应也没有。原来他把电解电容器接错了，造成电源短路。
他在这场实验中学到两件事：只要看的角度对，大多数问题的解答都很简单，而最终获得成功后的喜悦，会让所有辛苦都值回票价。他那直觉式的认知也得到了强化—无论是要支持或推翻任何看似绝妙的点子，最好的方法都是进行测试。随着他后来的职涯从电子学转到物理数学，再到核子学，他的恒常心理素质都奠基于这些基本信念。将近三十年来，他总是着迷于最后的那一刻—疑团不断堆积，直到关键实验准备就绪，真相即将揭晓。
现在看着文森．卡瑞赞（Vincent Carizan）最后一次调校功率扩大机的设定，杭特体会到相同的感受。那天早上，矿坑口基地主电子学实验室的注目焦点是一具复原自甘尼米德宇宙飞船的装置，外型大致呈圆柱状，大概油桶大小；因为只有几个输入与输出接口，想来功能应该不至于太过复杂。这应是一个独立装置，而非附属于其他更大、更复杂的系统。
然而它的功能一点也不简单。矿坑口的工程师推断那些接口应该是连接电源用。他们分析了机器上的绝缘物质、电路钳压与保护设计、平流电路，以及过滤装置，推论出这具装置需要哪种电源才能够运作，并因此得以设置合适的变压器与变频器。他们打算在今天启动机器，看看会发生什么事。
杭特和卡瑞赞身旁还有另外两名工程师，负责监督为了这场实验而特地组装的测量仪器。法兰克．塔尔斯（Frank Towers）注意到卡瑞赞从扩大机控制面板前退开时满意地点了点头，他问道：
「准备好超载检查了吗？」
「是，给它一点活力吧。」塔尔斯转动另外一个控制面板上的开关。装置箱位在控制面板后；随着匡啷一声巨响，箱内某处的断路器跳开。
山姆．木棱（Sam Mullen）站在实验室一侧的测试设备操纵台旁，他快速检视面前一个显示屏幕后回报，「 电流运作正常。」
「延长并拉高电压。」卡瑞赞对塔尔斯说。塔尔斯随即调整了几项设定，再度转动开关，转头看向木棱。
「控制在五十，请核对。」木棱说。
「核对无误。」塔尔斯回道。
卡瑞赞对杭特说，「都准备好了，维特。我们会用限流电路试跑一次，无论发生什么事，参与实验的人都安全无虞。赌注登录即将结束，改变主意的最后机会喽。」
「我还是觉得它的功能是音乐，」杭特露齿一笑，「是一个电子手风琴来着。给它来点电流吧。」
「计算机状况？」卡瑞赞瞥向木棱。
「运作中，所有数据频道都正常。」
「好吧。」卡瑞赞搓了搓手，「主角登场。这一次真枪实弹上阵，法兰克—进入时程的第一阶段。」
塔尔斯着手调整控制面板，再度转动主开关。同时间，一阵紧绷的沉默凝聚在实验室内。内建在控制面板中的数据显示器立刻跑出不同的读数。
「成了。」他确认，「装置接受电流，目前达到限流最大值。看来这机器需要更多电力。」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木棱，而他正全神贯注地扫描着计算机输出屏幕，接着摇了摇头，没有响应任何人的视线。
「行不通的，会让这个活化石变成一颗活生生的火球。」
加速仪安装在甘尼米德装置外，以钢铁束架拴在吸震橡胶垫上，并没有探测到任何内部机械运作。无论在可听波段与超声波段，附加在加速仪外壳的高敏度扩音器都没有接收到任何讯号。同样状况也出现在顶端传感器、辐射探测器、电磁探针、磁强针、闪烁计数器与变量天线。塔尔斯尝试了不同电频，只是很快就可以明显看出并没有造成任何变化。杭特走到木棱身旁查看计算机显示器，但一句话都没说。
「看来我们得加点火力了。」卡瑞赞说，「第二阶段，法兰克。」塔尔斯调高电压。木棱的屏幕上出现一串数字。
「第七频道有反应。」他通知所有人，「跟声音有关。」他在控制台的键盘敲下一串简短指令，凝视着出现在辅助屏幕上的波形，「偶谐波强烈扭曲的周期波……低震幅……基础电频大约七十二赫兹。」
「那是我们输入的电频。」杭特低语，「或许只是哪里的共振。我想应该不重要。还有其他状况吗？」
「没。」
「再拉高电压，法兰克。」卡瑞赞说。
实验继续，他们愈来愈谨慎，每个步骤都加入更多变量。最后，特殊设计的输入电源显示甘尼米德机器已达到饱和，似乎正照它的原先设计运作中。此时输入的电力相当可观，但除了持续不断的微弱共鸣声响与外壳某些部位略为升温，测量仪依旧如蚌壳般毫无动静。第一个小时过后，杭特和三位太空部工程师暂且搁下实验，花了一些时间更仔细地检验这具机器，这过程无疑需要将它拆解开来。然而，就像拿破仑一样，他们相信好运会降临在让好运有机会发生的人身上；事实证明他们的尝试值回票价。
他们的所有仪器都不是设计来侦测甘尼米德装置产生这种扰动。强烈但高度局部性的时空扭曲形成一连串球形波前，从矿坑口以光速向太阳系扩散。
南方七百哩处，甘尼米德主基地的地震监控仪像发了疯似的，计算机的数据认可程序停止运作，送出系统当机的讯号。
空中两千哩处，木星五号指挥舰上的传感器定位出异常读数源自矿坑口基地，并向值班管理者发送警告。
距离矿坑口实验室将甘尼米德机器充饱电已经过了超过半小时。塔尔斯终于关掉电源，靠向椅背并叹了口气。杭特捻熄香烟。
「差不多就这样了。」塔尔斯说，「这样是得不到任何结果的。看来我们得进一步拆解它才行。」
「欠我十元。」卡瑞赞宣告，「看吧，维特—没有歌曲。」
「但也没有其他东西。」杭特反驳，「这局不算。」
测试设备控制台旁的木棱依照流程把收集到的贫乏数据储存好，关闭计算机后加入了其他人。
「我不懂那么多电力都跑到哪里去了。」他眉头深锁，「产生的热远远不及该有的程度，而且也不像变成其他东西去了。真是发疯了。」
「里面一定有个黑洞。」哈瑞赞表示，「就是这样—一个垃圾桶，超级垃圾桶。」
「再跟你赌十元。」杭特随即接口。
距离甘尼米德三亿五千万哩外的小行星带，一具太空部的探测机器人侦测到快速的一连串短暂引力异常现象，主机因而暂停所有系统，启动完整的诊断与侦错程序。
「没开玩笑—直接来自华特．迪斯尼（Walt Disney）。」矿坑口餐厅的一角，杭特正在对桌边的其他人这么说着，「甘尼米德宇宙飞船舱房的那些动物壁饰，我可从来没见过。」
「听起来太疯狂了。」坐在杭特对面的山姆．木棱说。
「你觉得那是什么动物？来自米涅娃吗？还是其他地方？」
「总之绝对不会是地球。说不定牠们根本不是……不是真实生物。克里斯．丹契科坚信牠们不可能是真的。」
「你说的『真实』是什么意思？」卡瑞赞问。
「这个嘛，牠们『看起来』不真实。」杭特皱起眉，双手在空中画着小圆，「牠们身上是各种明亮的色彩……笨拙。我想不出哪个真实存在的演化系统会演化出像这样的东西—」
「你的意思是牠们不可能活过天择？」卡瑞赞帮腔，杭特立刻点头。
「对，就是这样。并不适于生存……欠缺保护色、逃脱能力或之类的东西。」
「嗯……」卡瑞赞看似被激起了好奇心，但又迷惑不解，「有任何想法吗？」
「的确有。我们很肯定那个舱房是甘尼米德孩童的育婴室，或类似的用途。这大概就说得通了。牠们并不是真的，只是甘尼米德的卡通人物。」杭特稍停片刻，然后自顾自笑了，「丹契科猜想说不定有个人物的名字会是海王星。」另外两人疑惑地看着他。「他的理由是，因为那时候冥王星还没出现，所以也就无法以冥王星替卡通人物命名了。②」
「海王星！」卡瑞赞放声大笑，猛拍桌子，「太妙了……想不到丹契科居然会说像这样的笑话。」
「绝对出乎你意料之外。」杭特对他说，「等你跟他熟了，就会知道他其实是一个很特别的人，只是刚开始会比较保守而已。总之你们应该看看那些壁饰，我再带图片过来。有一个是亮蓝色，身体两侧还有粉红色条纹向下延伸—体型像生长过度的猪，而且还有一根象鼻！」
木棱扮了个鬼脸，盖上双眼。
「老天……光这画面就足以让我永远戒酒了。」他转头看着食物区，「法兰克到底去哪啦？」彷佛在响应他的问题，塔尔斯捧着一个装有四杯咖啡的托盘出现在他身后。他放下托盘，挤进一张椅子，接着把咖啡传给其他人。
「两杯加奶精、一杯不加奶精，一杯黑咖啡，对吧？」他坐定后从杭特手上接过一根烟。「谢啦。柜台那边的家伙说你要离开一阵子，真的吗？」
杭特点头，「五天而已。我要搭木五离开一阵子。后天从主基地起飞。」
「自己上路吗？」木棱问。
「不—大概会有五、六个人。丹契科也会一起走。能放个假总是好事。」
「希望天公作美喽。」塔尔斯语带戏谑，「错过度假季节就太糟了，待在这个地方总是令我纳闷迈阿密海滩最吸引人之处是什么。」
「那里的威士忌会加冰块？」卡瑞赞试探地问。
一道影子落在他们桌上。他们抬起头，眼前是一名魁梧巨汉，下巴蓄着浓黑的胡子，身穿花格呢衬衫和牛仔裤。这是彼特．康明斯（Pete Cummings），结构工程师，跟着包含杭特与丹契科在内的团队来到甘尼米德。他反转一张椅子跨坐，直勾勾盯着卡瑞赞。
「怎么样？」他问道。卡瑞赞拉长了脸，摇摇头。
「没门。一点点热，嗡嗡叫了几声……除此之外不值一提。变不出任何把戏。」
「太惨了。」康明斯展露出恰到好处的同情，「所以造成骚动的就不是你们喽？」
「什么骚动？」
「你们没听说吗？」他一脸讶异，「不久前木五传了讯息下来。显然他们从地表接收到某些古怪的波动……看来中心点在这里附近。指挥官打遍基地的电话，想弄清楚是谁搞的鬼、怎么造成的。塔台上弄得鸡飞狗跳，活像狐狸进了鸡舍一样。」
「我猜一定是我们要离开实验时打来的那通电话。」木棱说，「就跟你们说可能是要紧事了吧。」
「老天，人总有需要咖啡的时候吧。」卡瑞赞应道，「总之不是我们做的。」他转身面向康明斯。「抱歉啦，彼特，过一段时间再来问问看吧。我们今天一事无成。」
「嗯，这整件事也太怪了。」康明斯边说边搓揉他的胡子，「他们几乎什么都检查过一轮了。」
杭特自顾自地皱起眉，一面沉思，一面吸了一口烟。他吐出一团烟，抬起头看着康明斯。
「彼特，你知道那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吗？」
康明斯皱起脸，「让我想想—噢，不到一小时前。」他转头对着另外一张桌子旁的三个人大喊，「嘿，杰德。你知道木五是何时接收到那个让人发毛的波动吗？」
「在地时间十点四十七分。」杰德也大喊回答。
「在地时间十点四十七分。」康明斯把答案传给这张桌子旁的人。
坐在杭特附近的这群人突然陷入一阵不祥的沉默中。
「你们怎么看？」塔尔斯打破了沉默。他的语调平静无波，没有泄漏他的惊诧。
「可能只是巧合。」木棱低语，但听起来不怎么有信心。
杭特环顾同伴，并在每个人的表情中读到一样的心思。他们都得到相同的推论；几秒后，他替所有人说了出来。
「我不相信巧合。」
五亿哩之外，月球暗面的无线电兼光学复合观测所，欧图．施耐德（Otto Schneider）教授往其中一间计算机制图室走去；一通来自助理的电话正等着他接听。她指出有部仪器跑出前所未有的读数；这部仪器的功能是测量宇宙引力辐射，特别是据信发射自银河中心者。这些信号辨认无误，只不过来源和银河中心八竿子打不着。它们来自木星附近。
甘尼米德上又过了一小时。杭特和工程师回到实验室；有鉴于康明斯告诉他们的事，他们需要重新评估这场实验。他们打电话给基地指挥官回报状况，同意准备更加透彻地测试那具甘尼米德机器。塔尔斯和木棱重新检验稍早收集到的数据，同时杭特和卡瑞赞到基地各处或求、或借、或偷取地震监测器，好加入他们的装置中。最后他们终于在某个仓库找到合适的监测器；那是基地大约三哩外一个地震分站的备材。这个团队开始安排下午的活动。到了这个时候，他们的兴奋之情快速累积，但还比不上他们的好奇心。如果到头来这具机器是重力脉冲的发射体，那它的目的会是什么？
甘尼米德十五亿哩外，距离天王星平均轨道不远处，一部通讯子处理器中断了监督计算机的作业。计算机启动转码程序，并传送了一则第一优先的讯息到主系统监控器。
标准十七型 3B 式救难信号发送的讯息已送达。
① Gregorian calendar，由罗马大公教会教宗格里高里十三世在一五八二年颁行，纪年自耶稣诞生年开始，现称为「公元」或「公元」。
② 迪斯尼有个经典角色是一只黄色的狗，是米老鼠的宠物，他的名字「布鲁托」即为冥王星（Pluto）的音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