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星五号舰桥的巨型墙面显示屏幕中，那艘异星宇宙飞船悬挂在太空中，背景的星星几不可见。新来者减速到与指挥舰相对静止的速度，平行环绕甘尼米德的轨道航行。两艘船舰相距仅五哩，所有细节现在都清晰可见。船壳的平滑轮廓与机翼表面几乎完全没有中断之处，也没有船名标记或纹章之类的东西。不过倒是有几块颜色有异之处，可能是标记被磨掉或烧去的残迹。说起来，整艘船的外观都有一种历经漫长艰苦旅程后折旧、衰败的感觉。外壳凹凸不平、凹痕累累，而且从头到尾遭布满模糊的斑痕与污点，面目全非；彷佛整艘船曾暴露于极度高温中。
自从初步接收到有意义的影像，木星五号整船陷入疯狂。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迹象显示船上是否有人；如果有，对方的意图又是什么。木星五号没有搭载任何武器或具备防御能力的设备。规画这项任务的人并没有认真考虑过发生这种事的可能性。
指挥层的每个角落都被人占据，船上的每个人都来到各自的指定紧急工作站。所有舱壁都关上了，主驱动器保持在待命状态。与甘尼米德地表基地和附近其他太空部宇宙飞船之间的通讯全数中止，以免暴露出他们的存在和位置。来得及在有限时间完成飞行准备的木五子宇宙飞船都已疏散到太空中，其中少数由木五远程控制，必要时可当撞击船使用。传送到异星宇宙飞船的讯号虽然得到了回音，但木五的计算机无法解读。现在只能等待了。
在整船的激动情绪中，杭特和丹契科呆站在那儿，切切实实震惊得说不出话来。舰桥上只有他们两人享有殊荣，能够不受工作职责打扰，在最佳位置观赏一切事发经过。或许也只有他们能够深入思考即将开展的事件背后的深意。
先是发现太阴人，然后又是甘尼米人。在人类之前已有其他种族发展出先进的科技水平，这个概念已根植在所有人脑中；然而，这次不同。距离他们五哩之外的并不是来自另外一个时代的遗迹，或远古悲剧的残骸。那是一具运作中的机器，一具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机器。就在这当下，那艘船正由某种智慧生命操控、导引；在那种智能生命的调动之下，宇宙飞船目标明确、毫无迟疑地驶向目前的轨道，并立即回复了木五的讯号。无论船上是否有乘客，这些都代表同一个结论：现代人类与其星球之外的智慧生命首度互动。这是史无前例的一刻，无论历史如何延展，这一刻都无可取代。
夏农站在舰桥中央，抬头凝视着主屏幕。黑特站在他身旁，扫视着主屏幕下方成排的辅助屏幕，读着一份份数据报告与其他影像。其中一个屏幕上是副任务总监葛登．史托瑞（Gordon Storrel）。他和他的所属军官站在紧急指挥中心里。讯息还在不断地往地球发送，内容包含所有事态的完整始末。
「分析器刚刚侦测到新成分。」通讯官从他位在舰桥一侧的工作站大喊，接着他又宣告来自异星宇宙飞船的讯号模式有变，「集束传输与 K 波段雷达相似。脉波重复频率二十二点三四吉赫。未经调整。」
下一分钟显得无止无境，终于又有人说话了，「新雷达接触。从外星宇宙飞船射出一个小型物体。接近木五中。宇宙飞船位置不变。」
一阵惊慌袭卷而至，几乎触手可及地扫过每一个在舰桥上观察的人。如果那个物体是一枚导弹，他们将无计可施；最近的一艘撞击船在五十五哩外，就算加速度拉到最大，也需要半分钟才能截击。黑特舰长没时间算数了。
「发射撞锤一号，攻击。」他厉声下令。
一秒后随即有传来回复确认，「撞锤一号发射，目标锁定。」
有几张盯着屏幕的脸上冒出一滴滴汗水。那个物体还没出现在主屏幕上，但在一个辅助屏幕中，已可看到两艘大船，以及一个虽小但货真价实的光点正在拉近两者间的距离。
「雷达回报接近速度是每秒九十呎，相当稳定。」
「撞锤一号接近中，廿五秒后撞击。」
夏农润了润干燥的嘴唇，一面审视屏幕上的数据，一面消化大量的报告。黑特做了正确的决定，把宇宙飞船的安全放在所有其他考虑之上。接下来该怎么做，就是任务总监一个人的问题了。
「三十哩。十五秒后撞击。」
「目标的航向和速度都没有改变。」
「那不是导弹。」夏农的语调不容质疑，「舰长，取消拦截。」
「撞锤一号中止。」黑特随即发布命令。
「撞锤一号解除锁定并转向。」
舰桥上的人员纷纷喘了口大气，身体也突然放松了。在这信号下，不断积累的紧张终于解除。织女星火箭从外层空间疾驶而至，微微偏转，在二十哩外掠过，再度消失在无边的宇宙黑幕中。
杭特转向丹契科，压低声音对他说，「你知道吗，克里斯，这很有意思……我有个叔叔住在非洲。他说有些地方的习俗是用威胁招呼陌生人，像是尖叫、大吼和挥舞长矛。他们认可用这种方式建立地位。」
「或许他们觉得那只不过是一种合乎情理的预防措施。」丹契科嘲讽地说。
光学摄影机终于辨识出木五和异星宇宙飞船中间的那个明亮光点。调整焦距放大后，可以看见那是一个平滑的银盘，没有任何突起之处；和之前一样，光是靠这个影像，根本无法判断物体的真实形貌。那物体继续不慌不忙地前进，来到距离指挥舰半哩处后停了下来，转向侧身，露出简单素净的蛋形轮廓；长度大概比三十呎长一些，看似完全由金属构成；几秒后，明亮的白光开始缓慢闪烁。
接下来是一段争论，最后他们达成共识，那颗蛋应该是在请求许可登舰。和地球之间的通讯有延迟，不容许他们立即请示更高层。于是他们先透过雷射链接往地球送了一份完整报告，然后夏农宣布他决定接受请求。
众人迅速成立了迎宾队，并匆匆来到木星五号的一个对接舱。这个对接舱原本是用来维护木五的各色子宇宙飞船，有两扇巨大的外舱门，通常保持开启，但如果舱内需要注入空气，也可以视情况关上。若要从木五的主要部分来此，需经过沿对接舱内侧分布的几个辅助气闸。迎宾队穿上宇宙飞行服，来到对接舱内的一个宽广工作平台；他们设立了一个信号灯，与蛋上仍在脉动的白光同步闪烁。
木星五号的舰桥内，满怀期盼的人在显示对接舱画面的屏幕旁围成一个半圆。满布星辰的地毯分隔了黑暗洞开的外舱门；银色卵状物滑到地毯中央。蛋缓缓下降，不再闪烁白光，然后在平台一段距离上空盘旋，彷佛在谨慎勘查状况。从近处看，可以发现蛋表面有几处圆形区块从整体轮廓突起，形成一系列低矮、可回缩的转台，正缓缓旋转，多半正以摄影机和其他器材扫描对接舱内部。蛋随即继续下降，最后在距离忧虑地挤成一团的迎宾队大约十码外停下。上方一盏弧光灯亮起，把蛋笼罩在一片白光中。
「它下来了。」无线电频道传来副任务总监葛登．史托瑞的声音，他自愿担任迎宾队队长。「下方升起三个降落坪。无其他生命迹象。」
「等两分钟。」夏农对着他的麦克风说，「然后慢慢往前走到中点停下来等。」
「收到。」
六十秒后，另一盏灯照亮了这群地球人；有人提议要让对方清楚看见他们，因为潜伏在阴暗处的模糊身影总是有种满怀恶意的感觉；然而蛋对他们的所作所为并没有任何响应。
史托瑞终于转向他的队员，「好了，时间到。我们前进。」
屏幕上显示出这群带着头盔、笨拙的人缓慢前行；领头的人双肩有史托瑞的金黄色肩章，左右各有一名太空部军官。他们停下脚步。接着，蛋一侧的一片壁板平稳滑开，形成一个大约八呎高，至少一半宽的舱口。穿着宇宙飞行服的人明显僵住了，舰桥上观看的人也都绷紧神经，然而没发生任何事。
「或许他们是想表现某种外交礼仪。」史托瑞说，「他们进来我们的巢穴了。他们的意思可能是换我们了？」
「有可能。」夏农说。他改用较低的音量问黑特，「上面有没有什么状况要回报？」舰长用另外一个频道和两名太空部中士通话；他们待在对接舱内平台上方高处的维修通道。
「通道请说话。你们看到了些什么？」
「我们的角度不错，可以看到内部。里面虽然都在阴影中，不过靠增强器弄到一个影像，都是些仪器和设备，看起来塞得满满的。没有任何动作，也没有生命迹象。」
「没有可见生命迹象，葛登。」夏农把讯息转给对接舱，「看来你应该可以尽情待在那，或是到处看看。祝好运。如果有任何可疑之处，哪怕再小，都不用怀疑，立刻撤退。」
「想都别想。」史托瑞回道，「好啦，伙伴们，你们都听到了。不要说太空部的求才广告不实。米罗斯基（Miralski）和奥柏曼（Oberman）跟我走，其他人留在原地。」
三个人影离开团队往前移动，在从舱口底部探出的舷梯附近停下脚步。舰桥上的另外一个屏幕亮起，影像来自其中一名太空部军官的手持摄影机。画面头一秒是洞开的舱口与舷梯顶端，接着是史托瑞的整个背影。
音频频道传来史托瑞的实况报导，「我现在来到舷梯顶了，里面的甲板比较低，大概有一呎的落差。出入口隔间的另外一面还有一扇内门，门没关，看起来像是气闸。」影像随着摄影者来到史托瑞身旁而拉近。画面和他的描述一致，也和从通道看到的概略景象相符，是个窄仄凌乱的空间。一道来自内门后的温暖黄光穿透了气闸。
「我要走进内隔间了……」停顿，「看起来像是指挥舱，有两个并排朝前的座位。有可能是驾驶和副驾驶的工作站—各式各样的操控装置和仪器……不过没看到人……有另一扇门，通往后面，门是关上的。座位非常大，除此之外和一般设计相似。肯定是些大家伙……奥柏曼，过来这里拍给家里的人看看。」
屏幕上出现如史托瑞描述的景象，接着开始缓慢环顾指挥舱，近距离记录异星装置。杭特突然指向屏幕。
「克里斯！」他惊叫着揪住丹契科的袖子，「那个长条形上面有开关的灰色面板……你看到了吗？我之前看过样的记号！就在—」
他陡然打住，同时间摄影机正猛然转向上，对准了两个座位正前方的巨型显示屏幕；屏幕上有动静。下一秒，他们目瞪口呆地瞪着三个异星生物的影像。木星五号舰桥上的每个人都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
现场每个人都见过这个形体—下半部拉长外凸的脸，往上拉宽后延展为头盖骨……庞大的躯干以及不可思议的手，有两根拇指，共六根手指……丹契科自己曾为这个形体建构出第一个八呎高的原尺寸模型，就在木星四号送回他们的发现不久之后。这位艺术家勾勒出骨架之外的形体该有的样貌，所有人都看过。
现在每个人都看得出来，艺术家的作品极为优秀。
他们是甘尼米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