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病尚未好全,加之下身又只粗略上了药,使人愈发昏沉无力,自床榻挪去门边已用尽所有气力。
我趴在地上,费劲支身一下一下拍打木板。
无人理会。
平日偏宠的娘和嘴硬心软的爹,这回莫不是真要儿子去死,虽难以置信,却也……不是不能理解。
我不再挣扎,头靠木板长声叹息。也不知几时了,不知是白天还是夜晚。
眼前金花朵朵,渐渐的,浮现幼时游乐,荒唐岁月到书院时光,一点点一滴滴如萤火般飞向半空。蓦地,萤火成了两只蝴蝶,飞了会儿便破碎湮灭。又是一片灰寂。
算起来梁山泊得有好一阵没收到书信了吧。我倒不很担心困在房里的自己,只怕爹娘去寻他麻烦、更怕他多想又担心。小病秧就是这样的,表面很坦然很直率,实则背地郁结愁肠百转千回,从不谈及抱负胸襟、却从其方正为人清白处世可见一斑。
我颤手自怀中取出他送的一只黄玉蝴蝶。彼时他说是生来手里握着的,此玉品相上佳、怕是自己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了。轻抚两下,玉似有灵,表面不知何时结了层水,此刻滴落竟如垂泪。
“是我拖累你。”复将玉置怀中,我发了会儿呆,想他勇敢多了,看得清一切却依旧坚定,是非取舍毫不犹豫,不似我进退难抉瞻前顾后。胡思乱想一阵,又沉沉睡去。
不知多久,感觉有人在耳边轻唤“去床榻睡”,我略烦躁一挥手,居然被对方握住,然后一点点十指相扣。
他轻而柔地叹气:“生了病还这样作践自己,真是没有心的吗?”
我一激灵登时睁眼,见梁山泊正笑眯眯的、欲要扯我耳朵。我没避开,怔怔瞧着他,半晌才开口:“你怎来了?”
他先是目光闪烁,再对上我眼,挑眉反问:“我不能来?”
“能!当然能。”隐约不安被压下,我心花怒放根本不顾上伤口,高高蹦起一把将他抱到怀里。圈紧了,再圈紧了。待他虚捶我背才松手。“想你想得头发都要掉光了,这样下去恐怕别人还当我为你出家做了和尚。”
“你不都管人喊秃驴么?怎么,想我想得甘愿做驴?”对方一面笑,一面牵我去了床榻,扶我躺下后在床沿坐好。
我仍有些愣神,见他一笑,愈发怔然、只一个劲被人摆弄,待盖好被子、依旧拉住他手不肯放。
梁山泊见我不答话,又笑了笑,说信里还未细问我《黄帝四经》读得怎样。
“无量天尊。你可真行,都病成这样了还要磋磨我。”
他愣了很久,认真道:“我没病。”
“我知道。”我感到有些奇怪,道,“说我自己呢,都病得那么惨了。”
“我没开玩笑,温才。”梁山泊忽然正色,“你与我同志同心,更须要好好读书做文章,今后才可做想做之事。我懂你的抱负,也有同样理想,虽……恐怕是无缘实现了的。”
“怎讲起这种话来?”我还没跟他说打算接手爹的事业,此刻心虚刻意回避道,“好端端的,忒不吉利。该罚。”
“好,罚。”梁山泊又笑,抬起相握的手,一下一下用侧颊蹭着我的手背,“你说罚什么呢?”
脑内灵光一现,我挑眉坏笑:“罚你说喜欢我哪里。”面上犹是吊儿郎当的,实则这话还未说完我便后悔了、紧张得几乎忘记伤口疼痛,浑身微微发起抖来。
他闻言果然笑得厉害,半晌后试图作出严肃脸色,失败。
“嗳——非要说吗?”梁山泊擦擦笑出的眼泪,在我认真目光下终是开口,“你哪儿都好啊。处富却识苦,识苦且悯弱。萧萧肃肃,爽朗清举。”
我有些脸红:“举止潇洒凝定、气质豪爽清逸,你别拿前人评嵇叔夜的话臊我。”
“真的呀。哄你做什么?”梁山泊不笑了,他忽然起身,离我两步远,“温才,我真的喜欢你,非常非常喜欢,也知道你现在喜欢我,但不会怪你之后再喜欢别人。你明白我的心意吗?”
“什么混账话?”我笑骂,“世上差你一个大度之人?”
他笑吟吟地摇头,慢慢地、一步步后退,嘴里却说:“之前不好意思直说。与你相识一遭,虽未曾浓墨重彩、未曾允诺生死,仍好得似梦一般,叫人常怕却常念。”
我亦如此,总觉如梦似幻,他像是天上掉下来爱我一场的小神仙。一切都太完满了,怎能不惧?实话说,被爹这么打上一遭反倒终于有些心安。我想了又想,前言不搭后语道:“那你多留会儿,陪陪我。”
孰料梁山泊没有半分犹豫,随即回答:“不成的。时间到了,我该走了。我知你心系何方,是你爹娘一直困着你拘着你,原先你才……我都知道的。温才,切要好好待自己,不可再自轻自薄,亦不可自暴自弃。”
我愣住,完全没有想过他居然什么都明白。是,因我身为独生子难以撇下爹娘投军作战,以至于一贯郁郁且暴躁,久而久之行事随心所欲,大家便都当我本性如此。原来世上还有一个人始终看清我这颗早已破烂的心,甚至愿意一点点缝补润养。如斯想到,我几乎垂泪,更是难言。
“我曾言你我二人为高山流水谢知音,不料一语成谶,果难避摔琴之哀。”梁山泊牵起嘴角试图露出笑容。
话说到这里,我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千百般艰难地开口道:“别强笑了……你今天的笑,都很苦。为什么要点破呢,山泊,我到底该如何才能将你留下?”
“清风一两整,白云两片全,中秋月三分,银河星四颗,观音瓶中五滴水,王母头上发六根……”话没说完,他倒自己先笑起来,“不说笑了。倒要感谢这场病,好歹让我们见了一面。”
他故意没心没肺,我也装作豁达模样:“哎,正是这话呢。一对将死未死之人最后能在梦中见这一面确应感恩上天垂怜。说起这个,我是被爹打得半死,你呢?”
“我痨疾又犯了。”梁山泊有些懊恼道,“去年差不多也这个时候。年年好似挺不过去,今年是真不成啦。”
“劳小相公多多忍耐。总归下了地府还能再见的。”
“你怎知道?”
我强忍眼泪,大笑道:“两个犯了忌的男子,被阎王拷问时总该一道吧?不论谁先下,总要等来另个才能判决吧?”
“是极!”梁山泊也大笑抚掌,“马贤弟说得在理。但我们仍要做个约定,活下来的那人不许为了找那死人自经,不然又是一条罪名,判得更重反而落不到一层地府、轮不到同个阎王拷打。”
“好。”我毫不犹豫答应下来,“倘若我先去了,你必要好好活下去。”
“约好了。”
“约好了。”
话音落下。梁山泊的幻影在空中颤了几颤,终究消散。
我倏然睁眼,发觉自己依旧倚靠门板,当即拼了命地狠敲,双拳仍嫌不够,连用头去撞。门板纹丝不动,却引来了一人。
“嘘。”是祝应台的声音,“小声点,我好容易溜进来看你。”
她刻意压低,加之门板隔音使得声音越发虚无缥缈。我像抓住月光似的急忙道:“梁山泊病了,你快去看看他!”
外间沉默良久,问道:“你如何知道?”
“我确定!”我急得要命,眼前一阵阵发黑,“我就是知道!我真的知道!求求你,应台!”
她叹气,还挺大声,破罐子破摔似的,咬牙道:“我答应你,不过不急这一时半刻。温才,我有个放你出来也放我自由的主意,要不要听听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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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风一两整”那句直接化用传说中祝英台给同患相思病的梁山伯开的“世上所无药方”。
生来手里拿着黄玉蝴蝶的设定一开始没想到贾宝玉233,刚自己又读了一遍觉得有点像(不过印象里还在别的野史还是哪儿不止一次看到过这个设定,总之这里标注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