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王秘书皱眉,略微有些不大赞同,“您这样是不是逼得太狠了,人到绝路,没有什么是做不出来的。”
“我不知道还有多少时间了.....”姜晏掌心覆上心口,目光恍惚,“我必须要在之前为他扫平所有的隐患。”
“我要他平安快乐,便是真的没有后顾之忧的顺遂。”
“先生,体检结果还没有出来......”王秘书语气沉重起来,“也许就是误诊。”
“误诊吗?”姜晏敛眉笑了笑,语调和缓平稳,像是根本不在意结果究竟是什么,“照我说的做吧,不然我死都不安心。”
【王秘书,我好像把和爷爷的那张合照落在姜晏家里了,能麻烦你去取一下送到机场吗?】
王秘书的手机闪了一瞬,姜晏随意瞥了一眼,目光凝在了上面。
“是清清的消息?”他动作顿了一下,眼神终于有了几分涟漪。
“是小先生。”王秘书点开聊天框,“先生知道是哪张合照吗?”
“知道。”姜晏轻轻敲打着办公桌,长长的睫毛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我去送吧,你早点回去休息。”
“医生说您现在才需要休息。”王秘书看出他的心思,劝道,“万一路上出了什么事......”“我怕我和他没有最后一面了......”姜晏摩挲着手腕的伤口,眸底闪过痛楚,又很快归于平静,他苦笑道,“我还是太贪心了。”
贪心想再多见他一面,见了一面还想见下一面。
最好是一辈子。
不是他的一辈子,而是江郁清的一辈子。
“毕竟,我的一辈子太短了啊。”
姜晏低声呢喃,裹挟着那么多的遗憾与眷恋,空气似乎也跟着悲哀起来。
他以为的来日方长,却是真的一次次没有来日了。
........“你看什么呢?”江南白把江郁清的脑袋掰过来,阴阳怪气的,“快成望夫石了。”
“不是......”江郁清打开他的手,小声道,“我在看希希什么时候来?”
“他没跟你说?他今晚有事,就不来送机了。”江南白嗤笑着戳破他的小心思,“姜晏他没脸来,别等了。”
“不是在等他!”江郁清瞪了江南白一眼,抠着背包的拉链,“我有个很重要的东西忘带了,托人送过来。”
“我怕他来不及了。”
“还有一个多小时就登机了,外面雨这么大......”江南白望了眼瓢泼大雨,“送不过来就快递到m国。”
“是啊。”江郁清攥着手机,看着黑屏上自己的脸,“还有快递......”所以他在等什么呢?
江郁清呆呆地望着夜幕下的雨帘,眼睛酸涩。
“看什么呢?”江南白揉了揉他的脑袋瓜。
“京城的雨真多......”似乎每个暴雨天总是会有些不大顺遂的事,好像一个巨兽张着大嘴吞噬了一切。
江郁清眨眨眼,缓缓捂住心口,怎么也甩不掉那种莫名的不祥预感,“眼皮一直跳......”“走了,过安检了。”江南白看时间差不多了,对着助理招手。
手机忽然震动,江郁清马上低头,绷着一口气,一看是幸可的来电。
他说不清心上是什么感觉,沉甸甸的,夹杂着微不可查的失落。
“清清?”幸可的声音急促,“你还在机场吗?”
“在的。”
“你......”幸可踌躇,琢磨措辞,“你看一眼微信,我给你发了消息。”
“你看完以后再决定离开不离开,你应该有知情权。”
“微信?”江郁清从他的口吻里察觉出不对劲,“我现在看。”
幸可从微博给他转发了一条消息。
【你应该能认出这辆车】
新闻大概内容是一辆大货车与轿车正面相撞,货车司机当场死亡,轿车司机已送往医院紧急救治,目前情况未知。
配图是一辆被撞击得看不出原本样子的黑车,车头几乎整个塌陷。
江郁清脸色发白,不由自主咬紧了唇,微微颤抖的手变得一片冰凉,他隐隐感觉到牙齿咯咯作响,一颗心砰砰直跳。
他不敢相信似的放大了图片,瞪大眼睛仔细辨认车牌号,可眼前却越来越模糊。
“怎么突然哭了?”江南白一回头,自家弟弟小脸湿乎乎的,细声细气地哽咽着,手机都差点拿不稳。
“哥......”江郁清泛白的唇微动,嗓子仿佛都干哑了,眸底惶恐无助,“是姜晏,是他......”“他出事了......”“这是他的车,是他的车啊......”江郁清拔腿就往外跑,那一刻他什么都不能思考,他只想着姜晏不能死。
........冲击就在一瞬间,姜晏眼前火光四射,额头上似乎有什么热流顺着眼角留下,视线都猩红一片,他浑身冰冷,周身疼痛,仿佛被看不见的野兽撕咬一般,嘴里不禁发出痛苦的闷哼。
暴雨倾盆,和着身上的血缓缓淌出,姜晏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他忽然想起很久远的事。
那依稀是个暴雨天,江郁清傻乎乎地跑来他打工的地方接他。
小小的身子湿漉漉的,那双大眼睛格外明亮,像是被雨水洗过似的。
“你来干什么?”姜晏赶紧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冷得直打哆嗦的少年身上,脸色有点不大好看。
“我来接你呀!”江郁清打了个小喷嚏,笑盈盈道,“这么大的雨,你要是感冒了怎么办?”
“你的伞呢?”姜晏握住他凉凉的小手,怎么看他都像是没带伞的模样。
“伞......”江郁清重复了一遍,这才想到了什么,惨唧唧道,“忘在公交车上了。”
姜晏扒拉两下他垮下来的小呆毛,哭笑不得,“不带伞来接人,真有你的,江郁清。”
“可是别的小朋友下雨了都有人来接......”江郁清蔫了吧唧的搅着手指,往边上蹭了蹭,为姜晏挡住斜到房檐下的雨丝,“晏哥也要有呀。”
姜晏一愣,他一直以来都把自己当做顶梁柱,为家里一老一小遮风挡雨。
可原来他的少年也在小心翼翼地守护着他。
虽然蠢兮兮的。
风夹着雨星,溅起一层白蒙蒙的雨雾,宛如缥缈的白纱,树上的叶子乱哄哄的摇摆。
姜晏暖着少年的手,头一次有了愿望。
他希望这场暴雨能下的久一点,让他们困得再久一点。
后来愿望成真了,他如愿以偿困了江郁清十年,也困住了他自己。
现在他要放江郁清走了。
姜晏努力朝着照片的方向爬去,眸子渐渐失去神采,笼罩着一层灰白之色。
他微微瓮动的嘴唇显得苍白无血,滚动的喉咙发出嘶哑的声音,吐出的字眼微弱而混乱。
“照片......清清的照片......”.......江郁清冒着大雨赶到医院时,王秘书已经等在了急救室外。
这已经是姜晏第二次进急救室了。
“小先生来了......”王秘书强行扯出礼貌的笑,眼圈通红。
“怎么样了?”江郁清鼻尖冒出一层汗珠,感觉还像是身处一场噩梦,两手无处安放。
“医生说不大乐观。”王秘书表情沉重,犹如被千斤巨石压着,透不过气。
江郁清心蓦然一紧,无数个念头在脑子中乱撞,整个人好似热锅上的蚂蚁,原地乱转。
“为什么.....”他难得带着质问的语气,“这么大的雨,司机呢?为什么是他自己开车?他的手筋本来就......”“先生不让别人和他一起......”王秘书后悔至极,怎么就没有拦住姜晏,“他想单独去送送你。”
江郁清听到这还有什么不懂的。
“我......我不应该给你发那条消息。”他整个人都软了下来,瘫软在地上,双目无神,涌出无声的泪水,“我,不应该的......”那条抱着隐秘心思的消息。
“和您无关。”王秘书知道姜晏最近在做的事,心里大概有了个猜测,“是仇家,姜先生最近的动作太急了,逼得人喘不过气,估摸着是寻仇来的。”
“哪怕不是这次,也有下次,您不要自责。”
“先生那么疼您,醒了肯定会心疼。”
江南白把江郁清抱起来,目光晦涩,叹了口气,到底还是什么都没说。
警察到了医院后也证实了这一猜测,司机曾在此前收到过一笔巨款,随后购买了大额的人身保险。
足以证明这是有预谋的交通事故。
“姜先生被发现时还有一张照片。”警察拿出一张沾着血的合照,“刚才拿走取证了,现在归还给家属。”
他忍不住加了一句,“肯定是很重要的物品,毕竟是护在心口的。”
江郁清接过照片,合照上姜晏的脸被血污染了大半,而他和爷爷的脸却干干净净,他依旧笑得无忧无虑。
他蹲坐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