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希……”郁小雀脸色出奇的苍白,嘴唇上毫无血色,眼睛黑且深邃,却溢满了凄楚在眉目之间,他直直注视着程玉,急得无语伦次,“你是骗我的,对吗?你一定是骗我的……希希怎么会死呢?”
“先生,先生他答应过我了呀……”
直到现在,哪怕两人到了这个地步,他仍旧是相信他的先生无所不能。
“他答应过的,希希就不会死……你骗我!”
嘴上说着程玉在骗他,泪珠子淌得脖颈都湿了,水淋淋一片。
“我骗你?”程玉眼底黑沉沉的,带着不可名状的厌恶,站直了身子,“你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要不是怀了孩子,阿晏会在意你的死活?”
“他不过是哄骗你生下孩子而已。”
“不是这样的!”郁小雀心里一阵刀剜,一阵发热,两只眼睛似乎像是被雾蒙住了,他抱着肚子笨拙地撑起身子,“你骗我!希希怎么可能死了……”
“他还要重新站在冰上,他……他还没有完成他的愿望……”
“我们说好了呀,住到海边,我就快带他逃出去了,就快了呀……”
郁小雀眼里已经流不出泪,可你看着他却仿佛每个毛孔都在无声的饮泣,断断续续发出幼鸟濒死前似的悲鸣。
“你和文希那样的玩意就是活该被人玩死,你以为阿晏会为你们费心?”程玉抓着郁小雀头发,嗤笑道,“要不是你不老实,阿晏哪会想出这个办法安抚你。”
“他骗了我……”郁小雀脑中像是燃着一把烈火,把泪水烧干,只剩下绝望干涩的哀嚎,“他一直在骗我……”
“我不相信,是你在骗我!”
他怎么可能接受几个月前还温柔地抱着他的希希就这么死了,死在了几个月前。
死在他不知道的某一天。
分明他的笑还那么鲜明,就像是昨天刚发生一样。
却死的那样不堪。
他一定很痛吧……
“没准他还很享受。”程玉理了理外套,轻笑道,“死在男人堆里,对你们这种银荡的身子不是一种快乐吗?”
“你闭嘴!!”郁小雀顾不得肚子上的疼痛,像只受伤的幼兽歪歪扭扭扑到程玉身上,“你凭什么这样说希希!”
他一脸凶残,却哽咽得连话都说不清楚,“希希,希希是全世界最美好的人,他本来应该站在领奖台上……都是你们,都是你们……”
“你们这些坏人,毁了他的人生……”
“你松口!”
郁小雀狠狠咬在程玉手臂上,仿佛要生生咬下一口肉,嘴里尝到铁锈味也不松口,像是要咬碎他的骨血一般,他的眼里雾磅磅的,小胸脯剧烈起伏,推都推不动。
“医生!”程玉又不敢真的推他,怕伤到孩子,姜晏那边交代不过去。
他就算再厌恶这个孩子,可也不能在他手里夭折。
“病人发疯了!”他冲着门外喊,手臂上钻心的痛。
铁门外马上涌进几个戴了口罩的医生和护士,抓着郁小雀肩膀往后拉。
郁小雀轻而易举就被拉开了,张着嘴嚎啕大哭,是小孩子那种哭得昏天黑地的哭法,好像失去了所有,找不到一点光亮的崩溃。
像是个被世界夺走了一切的小孩子。
郁小雀被束缚在铁床上动弹不得,嗓子都要哭哑了,灼烧得人心都跟着破了个大洞。
医生怕他哭得嗓子坏了,干脆用口枷把他的嘴堵上。
没有一点人的尊严。
可见他在这精神病院几个月过的是什么日子。
但他熬下来了。
因为那渺小的希望,所以他撑到留下现在。
程玉却硬生生打碎他那点小小的愿望。
于是世界彻底灭了光。
程玉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他看了眼来电人的姓名,若有所思瞥了下躺在束缚床上的郁小雀。
“阿晏……”他软着嗓子唤了一句,“我来看小雀。”
“嗯,他挺好的,你不用担心,”“你要来吗?那我等你。”
他挂下电话,脸色瞬间变了,扬着下巴道,“我有没有骗你,等阿晏来了你就知道了。”
郁小雀脸色青白,小身子颤抖着,额上渗出豆大的冷汗。
显然已经听不太明白话了。
“他这是怎么了?”程玉看他不像是装的惨样。
郁小雀身边的医生至少都是有点经验的,瞧了瞧他的模样,神色剧变,“他情绪起伏太大,怕是刺激到了。”
“有早产的迹象,建议转到妇产医院观察。”
程玉看着他的肚子,没有说话。
“姜先生那……”医生犹豫地问了一句。
“阿晏那边我来说。”程玉微微笑了笑,和善极了,“你不用担心。”
“那就好,您一定要告诉姜先生转院的事,这弄不好是两条人命。”医生再三叮嘱。
......郁小雀皱着小眉头微微转醒,脑子还是昏沉沉的。
肚子倒是好受了不少。
他望着黑沉沉的天花板,方才囫囵吞忍受的痛苦,牛反刍似的,零星细微,又涌上心头。
“希希……”他动动干涩的唇,小小声。
“渴吗?”姜晏握着他的手,温声询问。
郁小雀这才慢慢转过头,像是好久没见到,细细打量着他。
也的确好久没见到了。
这几个月男人从未出现在他的眼前,就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
现在连掌心的温度都是陌生的。
“怎么不认识我了?”姜晏看他呆愣的样子,温柔地笑了笑,伸手想去把他耳边的发丝理好。
郁小雀反射性偏头一躲。
姜晏的手悬在半空中,蜷了蜷,又故作无事地放下。
他好脾气似的,“还真是不认识了,小白眼狼。”
“先生,我想希希了。”郁小雀抿着唇,眼睛忽闪忽闪的,眼尾微红,小可怜似的。
“小雀生下孩子就可以见到他了。”姜晏抚摸着他的眼尾,笑着道,“想他想到哭了?真没出息。”
“我想现在见他。”郁小雀垂下脑袋,只留给姜晏一个小脑瓜顶,“可以吗?”
“已经半夜了,文希也要睡觉了。”姜晏面色看不出半点变化,“明天可以吗?”
他说的像是真的一样,好像明天真的就可以看到活生生的文希。
“我就要现在!”小金丝雀任性起来,吵着就要见文希,“视频也可以的,先生。”
“只要看到他,我就乖乖的,求您了。”
他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捧着姜晏的手,哀求道。
“你听话,文希好好的,只是现在太晚了……”姜晏有理有据的。
“没关系,先生,我只要看他一眼,我不打扰他……”郁小雀急切道,泪花都急出来了。
“你好好休息,明天养足精神好吗?”姜晏却始终不松口,“后天我来接你回家。”
说完就准备转身离开。
郁小雀捏紧了被角,对着姜晏的背影,忽然出声,“明天真的能看见他吗?”
姜晏回头安抚一般笑了笑,“文希在秦暮白那里过得很好。”
“你现在要养好自己的身体最重要。”
“别到时候比文希还要瘦。”
却避开了郁小雀的问题。
郁小雀望着窗外,前面完全是黑暗,正像是这夜晚没有出路的途中。
一股巨大的悲哀压倒了他,他觉得有什么东西从他心底涌了上来,无数话到了喉边又被咽了下去,割得喉咙都鲜血淋漓了起来。
他紧闭了一下眼睛,把头转开去,半晌,他回过头来,眼里已经漾满了泪。
他果然又在骗我。
“阿晏,你能出来出来一下吗?”程玉推开门,温声道,“我有事要和你说。”
“好。”姜晏不知怎么,忽的生出些空茫茫的感觉,却什么也抓不住。
他又一遍在心里告诉自己,就快要结束了,就快了。
硬生生压下心底的怅惘。
等到尘埃落定,他和他的小金丝雀还有的是时间,他们的日子还长着。
对,他们尚且来日方长。
于是他从始至终没有回头再看郁小雀一眼。
他错过了小玫瑰躲在阴影里,那双悲凉的,痛楚的,又期盼的目光。
郁小雀呆呆地发怔,突然注意到门缝似乎没有合上。
也不知道是不是有意的,门没有被锁上,他竖起耳朵依稀听见两人的交谈声。
笨呼呼地抱着肚子挪下床,小心翼翼地推开门。
“小雀为什么会昏倒?”男人的嗓音一贯沉稳清冽。
“医生说是怀着孩子,情绪不稳,没什么大碍,好好休息就行。”
郁小雀戳了戳肚子,原来是因为他心情不好,宝宝也跟着难受吗?
“他这脾气越来越大了。”姜晏无奈道。
“毕竟怀着孩子。”程玉顿了一下,似乎掏出什么东西,“小雀的确和我配得上型。”
“肾吗?”姜晏沉默了会儿。
“嗯。”程玉叹了口气,“还真是巧了。”
“他现在怀着孩子。”姜晏淡淡陈述,没什么情绪。
“我没关系的……”程玉缓着声音,“小雀的孩子最重要。”
“只是医生建议还是要早点移植。”
男人沉吟良久,空气中只剩下呼吸声。
郁小雀趴在门上就要炸毛了,一把护在了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