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来了,天阴沉沉的,大块大块的乌云,把天空压得很低很低,像是要塌下来的城墙。
姜瑾池合上电脑,食指有节奏敲打着实木办公桌。
不笑时,他的眉眼相对于姜晏多了几分凌厉,目光尖利又难以琢磨。
“看见了吗?”姜瑾池抽出一根烟咬在齿间,含糊道,“孩子长大了,翅膀硬了。”
管家垂首站在姜瑾池身后,闻言抬眸,“少爷他还不懂您的良苦用心。”
“这是想逼着我提前进疗养院,威胁我呢。”姜瑾池指尖夹着烟,吐出一口烟圈,从喉咙里嗤笑一声,“那个郁小雀怎么样?”
“被关在精神病院里……”管家没有抬头,恭敬道,“少爷这几个月只去看了他一眼,好像也是因为他肚子里的孩子。”
“那孩子精神状况像是出了些问题。”
“啧。”姜瑾池换了个姿势,摇头叹道,“为了让程玉进门,我这个儿子真不是个人啊。”
“少爷对于不喜欢的人向来无情。”
“你觉得他喜欢程玉?”姜瑾池手中拿着请柬翻来覆去,视线定格在日期上,“也是了,年轻人不懂掩饰。”
他勾唇笑了笑,“只是到底还是嫩了点。”
“准备准备,他的婚礼怎么能少了我。”
“您的意思是……”管家弯腰请示。
“做父亲的,要教他一个道理。”姜瑾池倚在沙发上,意味深长道,“掌权者不可以有弱点。”
......“我好像把手机忘在小雀那了。”
“估计小雀已经睡了。”程玉挽着姜晏的手臂,低声道,“他怀着孩子,睡得轻。”
“你等我一下,我很快就出来。”
“也好。”姜晏点头,看了眼铁门,“我在外面等你。”
“对了,还有一盆花,我特意给他买的,怀孕期间多看些花草对心情好。”程玉捧起小花盆,小多肉饱满可爱。
姜晏看着手机蹙眉琢磨些什么,漫不经心道,“你有心了。”
郁小雀趴在被窝里,紧紧捂着嘴,小脸憋得绯红。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他床边。
黑暗中,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道目光凝视着他。
带着不加掩饰的恶意。
郁小雀呼吸都放轻了,额发贴在额头上,痒痒的,他也不敢碰。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又渐渐远去。
郁小雀缩在被子里,缓缓吐出一口气。
走廊的声控灯亮了起来,冷黄的灯光透过门缝微微照在床边。
郁小雀转头清晰的看见床头柜摆放的那把钥匙。
那些医生和护士闲聊起来也不避着他,他知道精神病院管理及其严格,出入都是要有钥匙才可以。
所以他就算是跑,也跑不出大门。
郁小雀一把攥住钥匙,握得手心发疼,心脏都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他低头看着鼓起的小肚子,眼中含着沉郁凄楚的神色。
他没想到姜晏竟是连这个孩子也是不爱的。
他不爱他,也不爱孩子。
他和孩子存在就仿佛只是为了被程玉压榨掉所有的价值。
是啊,对他来讲,哪怕是他和孩子两条命都没有程玉一人重要。
郁小雀抹了把眼泪,把眼睛揉得通红。
他好像生来就是不被爱的,还连累了他的崽崽。
他倚在床头抱着肚子抚摸了一遍又一遍,好像是想了很多,又什么都没想。
直到清晨的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长长的羽睫微微颤动,温柔又脆弱。
郁小雀伸出手试图接住那抹晨曦,又从手指的缝隙穿过。
他抿唇轻轻笑了。
“爸爸带你去找希希好不好呀?”郁小雀戳了戳肚皮,抿出两个甜甜的小梨涡。
......“我早就看出姜哥和阿玉能成!”曲梦楠喝得有点多,领带被拽得歪七扭八,大着舌头道,“我就说的吧,姜哥……”
“你喝多了……”冯章揽着他,轻声道。
“我没有,我高兴!”曲梦楠高举酒杯要和冯章碰杯,“姜哥大学时谁都不搭理,也就对阿玉不一样,偷偷告诉你,我经常看见姜哥对着阿玉的脸发呆。”
“姜哥刚从江南回来时多吓人啊,看谁都皮笑肉不笑的,就像是变了人似的……”
“只有见了阿玉,他才会露出真心的笑。”
“这还没开始,你就喝成这样。”冯章夺过他的酒杯,挂着抹无奈的笑,“一会儿怎么办?”
“姜哥对阿玉的心是真的!”曲梦楠不理他,打了个酒嗝,口齿不清,“这么多年都在等着他。”
他说着说着眼泪就啪嗒掉了下来,“我就放心了,我放心了……”
“说什么醉话。”冯章见他越说越过分,堵住他的嘴往外拎。
“阿玉呢?”曲梦楠迷离的眼睛左右寻找,“阿玉哪去了?”
“我……今天怎么没看见阿玉呢?”
冯章皱起眉头,宴会上宾客来来往往,却始终没有程玉的身影。
......郁小雀颤抖地松开小花盆,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双腿发软地看着倒在地上的医生。
他艰难地咽了下口水,抖着唇,“对,对不起,我没有很用力,你很快就会醒的。”
瘦得近乎能看出紫青血管的手哆嗦着脱下医生的衣服,郁小雀抱着大肚子,勉强穿上了医生的外套。
“手机,手机。”郁小雀头一次干坏事,慌得膝盖打颤,解了好几次纽扣才解开,又手忙脚乱地戴上了口罩。
他把医生的手机塞进衣兜里,迈着小步打开了铁门。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咬牙转身把床上被揉捏得皱皱巴巴的请柬揣在怀里。
由于过度惊慌,艳丽的桃花眸子都染上了一汪水色。
好在一路顺利,半夜人也少,没有人会想到郁小雀能大胆到伪装成医生逃跑。
他一贯都软趴趴的像是可以任人揉捏。
迎面的寒风,呼呼地吹着,掀起密集的碎雪,撕扯着郁小雀单薄的衣服。
已近深夜,路上的人少的可怜。
郁小雀的心咚咚跳着,他也顾不得刺入肌肤的寒风,一面撒丫子跑。
生怕被人逮了回去。
跑出了好远,他的小脸冻得通红,城市到处张灯结彩,远远望去,宛如一串串悬在天空的硕大宝石,璀璨极了。
显得人都渺小了许多。
郁小雀跺着脚,搓着手躲进一处躺满了流浪汉的桥洞下,小心翼翼掏出冰凉的手机。
好在这个医生也不设密码。
他轻而易举打开了手机。
可他蹲在地上,冻得眼睛都睁不开,却迟迟没有动弹,只是看着手机屏幕发呆。
半晌,他打开微博。
快冻成红萝卜似的手指直僵僵地不听使唤。
他颤巍巍地打出文希两个字。
闭眼按了搜索。
刺骨的寒风扑面而来,他的鼻子像是灌了辣椒水那样酸痛,以至于眼泪都流了下来。
【昔日花滑冠军文希经医院确定,抢救无效死亡。】
【盘点他经典动作,神仙场面,不愧被誉为冰上的小月亮。】
【为了一个男人退役,落得这个下场,花滑之光文希自尽。】
啪嗒。
成了串的眼泪滴在手机屏幕上。
郁小雀一遍遍看着文希优美华丽的动作回放,轻轻碰了下他的脸,抱成一团缩在角落里,咬着唇哭得发抖。
“希希……”
他的希希真的不在了。
郁小雀冷得血液似乎已经凝住,不再流动。
他紧紧抓着的最后一根稻草,像是泡沫消散了。
“说你呢!”身前出现一双脏兮兮的鞋,“这是我们的地盘,你赶紧滚。”
郁小雀脑子麻麻的,双眼无神,像是没听懂他的话。
流浪汉失去耐心,薅起他的衣领子把他扔在外面的雪地里。
郁小雀冷不丁摔了个屁股墩,肚子钻心着痛了起来,一阵比一阵强烈。
“我,我去哪里呀?”他抱着显示着文希照片的手机,喃喃道。
流浪汉看他不大对劲,大半夜的可怜兮兮躲在边上哭,挥挥手,“哪来的回哪去。”
“哪来的……”郁小雀感觉身下有些潮湿,像是漏了什么东西,风一吹,冷得他站不稳,“就回哪去。”
他费力地爬起来,撑着大肚子歪歪扭扭地朝着远处走去了。
流浪汉看着他小小的背影,叹了口气。
郁小雀大脑已经不转了,顺着路不知不觉走到了一处逼仄的胡同。
狭小的垃圾桶里面堆满了纸壳。
一如三年前。
他小脸不知道是冻的还是烧的,红得过分,甚至神志都不大清晰了。
郁小雀眼睛一亮,抱着肚子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缩在垃圾桶里。
那是他本能觉得最有安全感的地方。
“崽崽,对不起……是我太懦弱了,我撑不住了,爸爸对不起你……”
郁小雀蜷缩在垃圾桶里,抚摸着肚子,小小声哽咽道。
可能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行为意味着什么。
突然一股阵痛排山倒海似的袭来,他攥着衣摆,漂亮的眸子望着挂着稀疏星星的天空。
摸了下下shen。
羊水似乎破了。
姜晏站在落地窗前,望着远处的霓虹灯若有所思。
这时手机亮了,是个陌生号码。
他正想接起,身后响起了声音。
“缺了一个新郎,你的婚礼怎么办呢?”姜瑾池轻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