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含着三月春风,音量不重,宴会厅却立刻安静了下来。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把玩着袖扣,薄薄的眼皮附着灯光的阴影,神色看不分明,“着什么急。”
“姜先生,您有什么想对新人说的吗?”主持人看清男人的脸后磕磕巴巴。
江郁清听到熟悉的声音的刹那,一股子寒意直直冲向天灵盖,冷得让头皮发麻。
姜晏?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
他咬了咬唇,脸上也罩了层清肃,不动声色地抓紧文希的的手。
姜晏眸光凌冽,像是死死咬准了猎物的猛兽,一步一步走上台,他上下打量着江郁清,像是要透过这层皮,看穿他的内里似的。
他的手仍在微微颤抖,带着些难以形容的小心。
只是他从来喜怒不行于色,面上看着依旧泰然自若的模样。
砰砰砰……
姜晏的每一步都走在江郁清的心尖上。
敲得他心口那口本以为被砸了个大窟窿的大鼓,又开始隐秘的作响。
山呼海啸般的狂喜就快要将姜晏淹没,他微不可查地动了动喉结,再张嘴声音都有些轻飘飘的,“这位先生看着有些眼熟,像极了我曾经的一位故人。”
江郁清垂着眸看着地板,吐出一口气,抬眼看向他,全身瞬间浮起生人勿近的冷漠,“先生,你认错人了。”
不是以往甜甜软软,好像要把所有的欢喜一股脑揉进去的先生两个字。
还是熟悉的那张脸,只是他淡淡看着他,神色无波,语气疏离冷淡,仿佛两人真就是什么陌生人似的。
姜晏的心抽痛了一下。
“我不可能认错,你就是我的小雀。”
这两年来只要闭上眼就是眼前这人,怎么可能会认错?
江郁清听到那两个字身体陡然颤了一下,失态只是一瞬,很快又平静下来。
“这是你买给我的袖扣……”姜晏突然想到了什么时候,想把那碎了一半的袖扣拿下来给江郁清看,“我一直都戴在身边。”
可手实在颤得厉害,怎么都解不开。
“你不必费力。”江郁清神色没有一点变化,“先生要是想要追忆故人,也要挑个场合。”
“这是我的订婚宴。”
“你不能和别人订婚!”姜晏伸手想碰碰他的温度,却被站在江郁清旁边的男人挡开。
“姜先生,您自重。”文希挡在江郁清身前,含着有礼的笑。
姜晏看着两人紧紧握在一起的手,强忍住沸腾的怒意和酸气,“你算什么东西,让开!”
“您吓到我的未婚夫了,您说我算什么。”文希这两年几乎脱胎换骨,哪怕面对姜晏也能周折几下。
“小雀……”姜晏再想在说什么。
“不要再提那两个字!”江郁清声音忽然大了起来,打断他。
那两个字于他来说是抹不掉的羞辱,他只要一想起失忆时被这个男人囚在金笼子予取予夺,tiao教得不知羞耻,对着一个男人又qiao屁股又献媚,就觉得恶心至极。
更何况这是他从年少时就爱慕的男人。
哪怕拼死也想跌跌撞撞也想靠近的人。
却只换来了没有止境的羞辱和地狱般的折磨。
“好好好……”姜晏连声道,“我不提了。”
他这一抬手,江郁清瞧见他手上的婚戒,又穿过人群把目光锁定在了程玉身上,微微勾起一抹笑,端的是摄魂夺魄,“看样子您已经有了家室,闹这一出是不是有些可笑?”
“我没有结婚,这个婚戒……”姜晏急忙解释。
“那是您的私事。”江郁清面色冷淡,语调不起波澜,打量着手上破损的袖扣。
“这袖扣的确别致,只是和您却是不大相配了。”说完,江郁清随意往后一扔,袖扣径直落在一楼的泳池里,听不见一点声响。
就像是那些年他的一腔真心。
“你……”姜晏怔愣地看着他,不敢相信这是他的小金丝雀能做出来的事。
“不好意思,没拿稳。”江郁清脸上没有一点愧色,“我会赔偿你,稍后你可以去找管家……”
“你不要这样,你要是恨我,大可以打我骂我……”姜晏似乎有些站不稳,颤声道,“至少别这样……”
一副冷淡陌生的模样。
就像是一把冰枪搅入他的肺腑,将心脏刺了个通透。
“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知道从前我不是人……”
眼前的男人仿佛受了什么伤害一般,眼眶微红。
“你要是从这里跳下去找到袖扣……”不见这个人还好,见到了以后越发控制不住心底的恨意,火苗反而越窜越高,“我就考虑仔细想想。”
现在装成这副样子,早哪去了。
“清清。”文希拍了拍江郁清的脊背,温声道,“这毕竟是我们的订婚宴。”
宴会厅在二楼,水池在一楼,这要真出了什么事也交代不过去。
更何况那么大的泳池,找个小袖扣无异于大海捞针。
“都听你的。”江郁清身上的刺立刻变得软趴趴,“叫保安吧。”
对比之下,姜晏心坎像是被白醋泡了又泡,酸的冒泡。
“好。”姜晏哑着嗓子,攥紧拳头,恨不得把文希搭在江郁清身上的手砍下来,有些痛苦道,“我跳。”
台下的宾客听不清上面说了什么。
只见姜晏转身脱掉外套,扒住二楼的扶手,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
扑通一声落进了水池。
二楼登时一片混乱。
“姜先生落水了!”
“快来人啊!”
......江郁清面无表情,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水池的湿漉漉的人影。
痛快了吗?他低声问自己。
他甚至搞不明白姜晏到底打算做什么。
难不成是看他死得凄惨,想补偿补偿?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意义。
令人作呕。
郁小雀早就死了,死在无人知道的寒冬清晨。
“带我离开这。”他站在原地,膝盖有些发软,最后瞥了一眼姜晏。
男人举着袖扣似乎在对他说什么。
江郁清耳边翁鸣,脸色惨白,只能看见男人精致昂贵的西装湿得不成样,头发垂了下来,狼狈极了。
他举着袖扣,仿佛是在捧起那些年郁小雀被随意践踏的真心。
他以为他可以平静面对这一切。
可过去所有的爱恨在见到姜晏的瞬间涌了出来,在他心口反复研磨,本以为已经腐烂的心脏,又开始干涩着跳动,磨得血肉模糊。
够了,这场闹剧到此为止了。
姜晏抹干脸上的的水,手心攥着袖扣,尖锐的边缘划破皮肤,血和着水滴到地上。
神色似哭似笑。
他整个人就像是被一翻又一翻汹涌的巨浪吞没,挣扎无能。
王秘书拿着车上的备用服装赶到时,姜晏坐在休息室外的地上,衣服已经半干,垂着头,额发挡住了脸。
“姜先生……”王秘书接到消息听说姜晏闹了文家的订婚宴时还不信。
“他还活着……”姜晏喉眼发涩,顿了顿,又重复了一遍,“他还活着。”
王秘书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姜先生几乎已经到了临界,就像是即将熄灭的一盏油灯,只需要轻轻一吹,便灰飞成一团灰烬。
可是人死怎么会复生呢?
他亲眼就看见小先生冻得僵硬的尸体被扔进焚化炉。
“但是他不愿意原谅我,我怎么办?”姜晏像个不知所措的孩子,守在江郁清的休息室外,裹挟着哭音,“他恨我……”
王秘书再一次感受悔恨扑面而来的绝望与窒息。
而这两年,姜晏几乎就是这样日夜辗转难眠地熬过去的。
在此之间他以为这样冷心冷肺的人坚不可摧,无论何种境地都能谈笑风生。
可小先生的死却在这两年日夜腐蚀他的肉体,不够剧烈,却从未间断。
“我到底该怎么做?”贯来不可一世的男人瘫坐在地上,压抑着鼻音,“他真的恨我。”
“他还活着,我好高兴……”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声音渐渐消散在空气中,混着浓烈的喜悦与悲伤。
一门之隔,江郁清抿着唇,愣愣地看着夜色,抚摸着肚子一遍又一遍。
......文希拿了盒自热火锅准备给江郁清煮了吃,估计这小家伙又要难受得一天吃不下饭。
他低声叹了口气。
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忽然一双手把他拽到拐角处,他反射性剧烈挣扎,却被人抵在墙上动弹不得。
眼前是一张英俊至极的脸,隐隐勾着一抹笑,可眼神却是冰冷冷的,看不到底。
文希双手颤抖,血色尽失。
这张脸是他无数噩梦的源头,每个深夜把他拖进沼泽,拉着他越陷越深。
秦暮白捏着他的下巴,左看右看,眼里带着探究和审视的意味。
文希捏了把大腿,让自己镇定下来,“秦爷这是做什么?”
“你认识我?”秦暮白挑眉,却不放开他。
“秦爷大名鼎鼎,谁会不认识。”文希尽量让自己表现得正常,“可以放开我吗,很疼。”
“啧。”秦暮白意兴阑珊地松开他,皱着眉,仿佛很不满,“不像。”
“您说什么?”文希故作不懂。
“你的名字……”秦暮白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文希的表情,“和我曾经养过的宠物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