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围巾……”姜晏的左手腕被包扎得严严实实,嘴里还在醉醺醺地嘟囔,“我的围巾找不到了……给我……”
“什么围巾?”齐才川把被子给他掖紧。
“小雀给我织的围巾……”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像个孩子似的炫耀,“织了好久……”
“怎么没见你戴过?”齐才川顺着他的话心不在焉地问下去。
“一开始是不能戴……”姜晏用另一只手捂着胸口,喃喃道,“后来是不敢戴。”
他说不上那种感觉,就像是在心口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喷涌,伤口感染,腐烂了五脏六腑,伤痛神经迅速传遍全身,连呼吸都无能为力。
齐才川和他相识多年,自然很快了解了他的意思。
初时有姜瑾池和仇家盯着,他又难以原谅江郁清当年的背叛,哪怕再喜欢这条围巾也要把情绪藏起来。
后来呢。
姜晏的眼睛渐渐平静如一潭死水。
后来他终于铲除了所有的威胁,他站在落地窗前,听见身后姜瑾池开门的声音。
他看着远处的霓虹灯火,告诉自己,去他吗的恨吧,他就是爱郁小雀,就算这个人一次次背叛他,可他就是爱了。
他的少年早在多年前就冒冒然掀翻了烛火,从此他的眸子便盛满了那抹倒映出来的泠泠月色。
“为什么要把手筋挑了?”齐才川叹了口气,干涩道,“你这么糟蹋自己的身体,他知道了也不会开心。”
“是啊……”姜晏呛咳着笑起来,“他的确不会开心。”
“他连个赎罪的机会都不愿意给我。”
“你知道吗?”他颓丧地闭上眼睛,“这三天手腕慢慢发炎化脓,我心里想的是他当初就是这样眼睁睁自己的身体腐烂变臭的吗?”
“他该有多无助。”
“我的小雀是最爱臭美的,可我找到他的时候他脏兮兮地跪在街上向人乞讨,被人按在碎片上……”
“姜晏,我提醒过你很多次了。”齐才川艰难地咽了下口水,“你再是恨他,也不该折辱他。”
“他从十几岁就跟在你屁股后,你是怎么狠得下心?”
“我想过放下,我不是没有想过……”潮湿的眼泪从他的眼角滑落,绝望渐渐攀上他潮湿的眼眶,“可我怕,我怕我一放手他就跑了,我那时恨他的绝情,我想要是把他圈养在我身边,什么都不懂,什么也不会,让他怕我,是不是他就不敢再……”
“我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
“我把他那样的人养成一个床上的玩宠,他不杀了我已经算是……”
最后他甚至说不出完整的话,嘴唇抖得厉害,疼痛得难以呼吸。
“我也没什么脸再去见他了。”
此刻姜晏所有的理智都在汹涌的悔恨中碎成粉末。
他缓缓抬头看向月亮。
却看到了少年趴在他耳边,软软地吐气,“先生,你爱我吧。”
.......“暂时睡着了,他的情绪不太稳定。”齐才川看了眼病房的门,狠狠抹了把脸,“自作自受,能怪得了谁?”
“姜先生在医院吗?”王秘书悄摸摸地瞟了眼小先生的方向。
江郁清揉着猫咪肚皮像是毫不关心。
“昏睡不醒?”王秘书故意放大声音,“高烧不退?”
他又偷偷看向镜子,江郁清的手微微顿了顿。
“哪个病房?”
“哦哦,我记下来,我知道了,一会儿我去看望姜先生。”王秘书撕下一张纸,记下了病房号。
挂断了电话后,王秘书看向江郁清,恭敬道,“先生吵着要那条深灰色的围巾,可我毕竟……进出书房不太好,能麻烦您去取出来吗?”
“围巾?”江郁清捏着猫爪子,“我也不知道在哪。”
“夏天要围巾?”
他不大能理解这个行为。
“那是姜先生最珍爱的……”
“就在书架最下面的小盒子。”王秘书一脸正经,微微弯身,“实在是麻烦您了。”
“我一个打工人,没办法不听老板的话。”
江郁清推脱不掉,只好撑着拐杖进了书房。
书房的装修摆设也和那栋小别墅一模一样。
江郁清闭了闭眼,压下心底的厌恶。
他想着速战速决。
姜晏仿佛不明白,当过去所有的美好和自以为是的甜蜜被扯开那层遮羞布以后,只剩下满目疮痍。
多看一眼都只觉令人作呕。
小盒子的重量倒不算轻,轻轻一晃,里面的东西咚咚作响。
他打开盒子,胸口如同压着千斤巨石,心尖一颤。
深灰色的围巾映入眼帘,针脚乱七八糟,歪歪扭扭,一看就是没什么水准,笨手笨脚。
一部碎了屏幕的手机,一支枯萎得不像话的小玫瑰,三两个奇形怪状的小石头,还有一封封看起来有了年头的信……
我的小玫瑰。
字体是他熟悉的端正舒朗,那是少年时的姜晏惯用的字体,周边蹭上了什么红色的印记。
江郁清放到鼻尖闻了闻,是红墨水吗?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信。
每封信上只有寥寥几个字。
我恨你。
小白眼狼。
你害的我家破人亡。
好像一夜之间我什么都没有了。
可笑的是,我还藏着你的照片。
我不想忘记你。
今天似乎又要结束了,好久没有见到阳光了,那扇窗子偶尔透出一点月光,像你。
还好被抓进来的不是你。
还能撑多久我也不知道,我不想忘记你。
我们还有再见到的机会吗?
我不想原谅你,除非你和我道歉。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我好像撑不住了,但是我不想忘记你。
今天吃了西红柿炒鸡蛋,不加糖。
即便如此,我依旧想多看你几眼。
原来,我喜欢……
江郁清的手轻轻颤抖,眼前氤氲了一片雾气,翻阅信件的速度越来越快。
直到最后一页。
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字几乎透了纸背,可想而知,少年姜晏写下这句话时的恨意与决绝。
那时的姜晏没有想到,多年以后,寒冬凛冽,他再次见到躲在垃圾桶里的小乞丐时,还是毫不犹豫地伸出了手。
江郁清狠狠闭上眼睛,又睁开,眼底一片猩红。
手中的信模糊起来,这是他从未收到过的来信,字字未提他,可字字都是他。
家破人亡,被抓……
江郁清颤抖着唇,脑子里闪过了什么,又颤巍巍缩了回去。
不会的,不会的……
他不敢相信。
家破人亡,这四个字他怎么还不懂。
怎么就家破人亡了呢?
江郁清看着自己的手,他明明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划破了姜晏的手臂。
他捏紧了信,看了看门的方向。
再出来时,除了眼尾那点红,已经看不出什么不对劲。
他把围巾交给王秘书,清了清嗓子,视线盯着脚尖,仿佛无意道,“不通知一下他的家人吗?”
“家人?”王秘书推推眼镜,有些疑惑。
姜先生哪有什么家人,姜瑾池进了局子以后,年年都是孤家寡人一个。
看出王秘书的不解,他心里登时一个咯噔,某种猜测仿佛就要被证实。
江郁清咬着唇,“他没有亲人在了吗?”
“您是说亲人啊。”王秘书恍然大悟,“那自然是有了,旁支表亲一大堆,个个恨不得姜先生早点退位。”
他这话说的委婉。
江郁清攥紧拳头,干脆直接问,“他一般多久去看望一次姜爷爷呀?”
“姜老先生……”王秘书仿佛有点震惊,但还是认真回答,“每年中元节忌日或者闲了下来都会去看。”
江郁清如坠冰窟,彻骨的寒意从心脏处蔓延,“那,那青山十九号……”
“是姜老先生的墓地。”
还有你的。
后半截王秘书憋回肚子里。
难怪……
江郁清心仿佛被刀子搅动一般,眼里的光亮渐渐暗沉。
难怪姜晏当日支支吾吾,一个劲转移话题。
他还当那是姜晏搪塞他的法子。
那个经常抚摸着他的发丝,笑得慈祥和蔼的老头儿死了?
“他去世多久了?”江郁清听见自己问。
“九年了吧。”王秘书不太确定,“反正有些年了。”
“九年……”江郁清小声重复,艰难地扯了扯唇角。
那不就是他刚刚离开的时候。
他感觉自己陷进了一团迷雾,怎么也破不开。
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一封封没有寄出的信又是怎么回事?
眼泪乌拉拉的堵在眼圈,眨眨眼就掉了下来。
“小先生?”王秘书递给他纸巾,轻轻道,“您怎么哭了?”
江郁清被保护的很好,他也只见过江郁清被从戒t所抱起来那一张照片,瘦得看不出什么样子,所以不知道江郁清和郁小雀从来都是同一个人。
直到现在他也以为郁小雀还魂了。
“当初发生了什么?”江郁清随手抹了抹眼泪,音调颤得不像话,“为什么,为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跟姜先生比较晚,有些事不大清楚……”王秘书想了想,温声道,“您可以去问齐医生,他也许会清楚。”
..........江郁清站在病房门口,鼻尖红红的,眼角透着丝湿润。
“我以为他在说胡话。”齐才川上下打量江郁清,摇头叹息,“没想到你真的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