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刚吃完饭周泽就来了,他站在院子里拍窗户,“大娘,我来找成衍哥放烟花。”
周成衍给柯斐遥扣上白天买的新帽子,“晚上冷,戴着出去玩。”
“那你也戴着。”
两个人戴着同款帽子从屋里出来,周泽看了一眼,嘴角耷拉下来,他不自在地移开视线,“我们在院子里放吗?”
“去门口吧。”
周成衍用打火机点燃了烟花,细碎的花火在黑暗中绽放,周泽往周成衍身边凑了凑,回忆道:“成衍哥,你还记得吗,小时候我们在麦场放这个,差点把草垛烧了,被大人追着满街跑。”他说完就笑了起来,静谧的夜将他的声音放大,他盯着眼前的光亮,好像真的回到了那个被人追着跑的夜晚。
周成衍说:“记得,是你任性,非要跑去麦场放。”
话匣子打开周泽就刹不住了,他开始追忆自己的童年,下河捉鱼,在田间放风筝,过年的时候把鞭炮拆了一个个点燃炸水沟……他有那么多好玩的童年故事,每个故事里都有周成衍的身影。
柯斐遥再迟钝也听出来了,周泽并没有真的放下,他企图用那些不可磨灭的过往将周成衍出走的心捆回来。再不济也能膈应到柯斐遥,你瞧,我们才是真正的竹马,我们的回忆里并没有你这个外来者。
他自觉地走远了一些,晚间起了风,烟花在他手里随风摆动着,白色烟雾弥漫到眼前,柯斐遥被呛得眼睛发红,他没忍住咳嗽起来。周成衍听见立马朝他走了过去,高大的身躯替他挡住寒风,“起风了,别着凉。”
柯斐遥扔掉手里燃尽的烟花,“我不冷,不用管我,你们接着聊吧。”
“不聊了,带你去个地方。”周成衍握住柯斐遥的手,触感冰凉而柔软,他下意识揉捏着为柯斐遥取暖,然后转头跟周泽说:“小泽,你先回家吧,我带遥遥去别的地方逛逛。”
周泽转头看着他,有些慌张地问,“去哪,我能一起吗?”
“回去吧,太晚了,婶子会担心你。”周成衍委婉拒绝。
周泽想说大娘难道就不担心你吗,他刚要张嘴,就见周成衍正捧起柯斐遥的手对着他手心哈气,动作那么自然,神情那么专注。他知道周成衍一向都是这样,体贴而温柔,只不过他从前窥见的都只是周成衍带着恰当距离施放的善意,从未见过他这样亲密的把温柔和体贴安放在一个人身上。他无疑是羡慕的,带着嫉妒心羡慕着柯斐遥。
他好不甘心啊,可是无能为力,明明已经占尽先机,近水楼台,怎么他的成衍哥在大学里待了半年,就属于另一个人了。
周成衍已经拉着柯斐遥走了,他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越来越远,内心生出一种难以言明的悲切,周成衍正在远去,好似永远不会再回来。他下意识地喊了一声,“成衍哥。”
前方的两个人一起回过头来望着他,周泽想说我喜欢你,想跟自己这场无疾而终的暗恋做个正式告别,至少表白过了,没有遗憾,可他只说了个我,就说不出来了,都已经知道结果了,说不说又有什么分别,只是让自己徒增难堪罢了。
周泽泄了气,改口道:“我回家了,你们也早些回来。”
周成衍朝他摆了摆手,周泽转过身去,寒风瞬间扑了满面,吹凉了他脸颊上的泪水。
…………
柯斐遥不喜欢走夜路,尤其是这种荒无人烟的乡间小路,可有周成衍在身边,他一点都不觉得害怕。
“衍哥,你要带我去哪啊?”
“去麦场。”
“怎么,打算也跟我去烧草垛,弥补我没有参与过的童年?”
“麦场已经没有草垛了,大家都开垦种了地,没有种地的就随它荒掉了。再说,有草垛也不能烧啊,咱们得遵纪守法。”
麦场在村子最南边,冬天没有庄稼,伴着皎洁月光,柯斐遥能看见一片光秃秃的地,和前方不远处那棵合抱粗的树。
周成衍带着他来到树下,柯斐遥才发觉这棵树比他想象中的还要粗壮高大,若是在盛夏,不知会是怎样枝繁叶茂的光景。
“衍哥,这是什么树啊?”
周成衍摇头,“不知道,它其实已经死了,我出生时它就这样,从未发过芽,听我妈说有好些年头了。”
“那……你带我来这里干嘛,看一棵死去的树?”
周成衍打开手机的手电筒,让柯斐遥帮忙拿着,他蹲下去在树干中一阵摸索,柯斐遥这才发现树干里面几乎被蛀空了。
周成衍一边用石块刨土,一边解释着:“周泽说起麦场的时候我想起了这棵树,小的时候村里的孩子都喜欢来这边玩,钻树洞、爬树干,还有,在里面埋纸条,大家约好十年后再取出来。十年之期早就过去,或许有人来取了,或许有人遗忘了,或许被后来到这里玩的小孩子找到丢失,都未可知,我想来碰碰运气。”
周成衍话音落就感觉石块磕到了什么金属物品,柯斐遥把手机拿近了些,发现土里露出一个锈迹斑驳的铁盒一角,“看来你运气不错。”
铁盒只有巴掌大小,在长年累月的土壤腐蚀下已经看不出原貌,周成衍轻轻打开盖子,看见了里面数张折叠好的纸条,他松了口气,虽然纸张泛黄,好在还是完整的。
柯斐遥觉得很奇妙,这棵老树仿佛是一台时光机,将两段时空微妙地连结在一起。他迫不及待地拿出一张打开,幼稚的字体跃然纸上。
“周宁要去首都读书。”
周成衍也开了一张,“周明宇要赚很多的钱,盖大房子。”
“周文海追到邓苒苒。”
“希望家人平安快乐——周成衍。”柯斐遥捏着手里的字条,唤他,“衍哥。”
“嗯?找到我的了?”
柯斐遥把纸条递给他,“衍哥,遇见你真好。”
周成衍无声笑了,留下自己的那张,把铁盒盖好埋了回去。
“不嫌弃的话,送给你了。”
柯斐遥接过去把纸条小心翼翼地叠好,“我回去找个福袋把它装起来挂在书包上,以后这就是我的幸运字条。”
“好。”
“衍哥,你会爬树吗?”
“会。”
柯斐遥指了指树上那根旁出的粗树枝,离地面有一人高的距离,“我想上去坐着,你先爬上去,拉我一把。”
周成衍有求必应,手脚利落地上了树,他坐稳后伸出手,“遥遥,手给我。”
柯斐遥借力爬上去,在周成衍身边坐下来,“衍哥,这个地方看月亮还挺美的。”
周成衍抬头望了望天,一轮圆月正当空高挂,月照璧人,在树下投出两个依偎在一起的身影。
“衍哥,氛围这么好,你不想做点什么吗?”
周成衍同柯斐遥对视着,那双澄亮的眸子里盛着月光和他的影子,周成衍将柯斐遥的帽檐往下拉了拉,盖住那双漂亮的眼睛,他低下头,沐浴着月光和夜色和柯斐遥接一个暖湿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