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hu没有赢,至少在Luca发现他之前,他还没有赢。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Luca跟人动手,也是最后一次。
对方像一头金色的狮子一样扑在了西帕的身上,将他从Shu身边撕开,接着就是一记右勾拳,重重打在西帕的左下颌,像是雄狮捕食时针对喉咙的致命咬杀。
拳击比赛中,这一下可以直接把对手击晕。
「离他远点儿!西帕 布莱克!」Luca的声音嘹亮而凶狠,「别惹不该惹的人,我警告过你!」
对于Shu来说,简直久别重逢。
「Come on Shu,run!」Luca拉起了他,朝着楼下跑去。
Shu觉得自己失语了,他有太多的事情想告诉他,太多的问题想问,可他最终还是沉默了。
Luca却先他一步出了状况。
他脚步慢了下来,渐渐走不动了,脸色苍白,急促地呼吸着,最后必须要靠着Shu才能站得住,Shu能感觉到对方的手变得冰凉,他自己也跟着发冷起来。
「Luca?……你怎麽了?」
Luca冲他安抚性地笑了一下,将他拉到一个隐蔽的教室,上了锁。
「还好吗……Luca,你生病了吗……」Shu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放轻松,Shu……只是、贫血……休息一会儿,就好、」Luca嘴唇的颜色都变浅了,他急促地呼吸着,如同鱼类上岸时急促又徒劳地鼓动着腮部,彷彿刚刚的跑动耗尽了他体内全部的氧气,而他又无法有效地从空气中获取这种宝贵的资源一般。
Shu注意到了对方流血的手,对方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到了那个血流不止的伤口,瞳孔一缩,摘下护腕缠在了手上。
「别担心、很快就会好…你胆子可真大,和西帕、跟那个疯子打架,搞不好会出人命。」
「抱歉……」Shu不知道说什麽好,只能道歉。
Luca轻轻笑了,蹭了一把额头的汗:「你这个险冒得……Pog,一点儿也不Nerd,以后谁说你Nerd我会替你教训他。」
Shu低头握着他受伤的手,手下的濡湿宣告着血液逐渐浸湿了护腕,他感觉到自己的嵴柱在颤抖,因为恐惧。
「我会自己做这件事。」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在强行掩饰下,变成了一种不近人情的冷淡。
Luca眼神闪烁:「是吗,那也很好。」
我很想你,Luca,你去哪儿了?Shu很想这麽说,可他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松开了他的手。
「西帕应该走了,我去找老师,别说话Luca,我有一万个问题要问你——要等你安全之后。」
「好吧,听你的。」Luca坐在椅子上,深深喘了一口气。
最终,Luca被家人接走之前,他们都没有再单独相处的机会,Shu只从同学那裡听说,Luca问了很多人「Shu在哪儿」,他胸口闷闷地疼,脑子里全是Luca脸色苍白的模样和流血的伤口,回到家后,他没有吃完饭,Yamino太太虽然担心,但也问不出什麽。
半夜Shu抹黑起夜,被椅子绊倒,打碎了杯子,手按在了碎瓷片上。声响惊醒了全家人,Shu的姐姐学过护理,为他处理伤口,姐姐用止血带勒住他的手腕,挑出瓷片,血还是哗地流了出来,但是并没有持续太久,棉球按上去不过一阵,血就止住了,Shu全程没什麽表情,一声不吭,这时却忽然抬眼问她:「为什麽血会止不住呢?」
Shu的姐姐见了鬼一样看了他一眼:「……以为你傻头傻脑地割破了动脉。」
Shu听完之后,又沉默了下来。
「妈妈,你儿子中邪了。」姐姐说,「咱们家的茶杯被恶魔诅咒过吗?」
「少给我胡说八道,这套茶具很贵的!」
Shu眨了下眼:「抱歉,妈妈。」
「不不不,Honey,我不是说你。」Yamino太太连忙走过来抱住他。
————————
早上七点钟,Shu在休息室啃着麵包,给家裡去了个电话,妈妈一向起得很早,这时候应该刚刚结束她美妙的早餐环节。
「妈妈,是我,Shu,抱歉,这麽长时间没给你打电话。」Shu吞下麵包,尽量让自己口吃清晰显得精神状态良好。
回应着对方的嘘寒问暖,Shu注意到刚换完制服的Selen进门,声音压小了一些,这一点细小的变化却被母亲察觉。
「你现在很忙吗?……」对方小心翼翼地问。
「呃,不,完全不,我现在很清闲。」Shu看了Selen一眼,发现对方正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露出了「这可是你说的」的表情。
Shu问了一些姊妹的情况,发现姐姐正因为带孩子焦头烂额,前段时间还被外甥吐了一身奶,不由叹了口气。
「为什麽叹气,这不是甜蜜的烦恼吗?」Shu的妈妈在电话那头笑了。
「不,是有味道的烦恼,妈妈你不能指望所有人都这麽喜欢小朋友而去忽略他们粑、排泄物和吐奶的味道。」
「你说得对,臭小孩儿,你小时候也不让人省心。」
「我早就长大了,妈妈,我的前辈叫我了,晚上再给你打电话好吗,帮我问候姐姐。」
「So……」Selen在他挂断电话之后开口,「你有孩子了?」
Shu一挑眉:「我姐姐的孩子。顺带一提,Dr.Tatsuki,我第一次知道你对于实习生的个人生活这麽有兴趣。」
「注意你的语气,Dr.Yamino,你可是我的实习生。」Selen怪腔怪调地调侃,随后发出了大笑,「我可真坏!」
深以为然。Shu腹诽道。
「去给Luca买点儿小礼物,他想吃薯片。」
「为什麽是我?」Shu皱眉。
「不然呢,你打算让我去?」
「护士们呢?」
「哦——现在想指挥Petra了,实习生?」
Shu觉得对方有些不讲理:「我不是、」
「你最好按我说的去做,然后感谢Luca没有因为你晨检的刻意遗漏而导致他期间突发心衰死掉,Dr.Yamino,你完全可以因此被炒掉。」Selen的表情严肃了起来。
Shu抿了抿嘴:「……抱歉,Dr.Tatsuki,我现在就去。」
「Say sorry to Luca, not to me.」Selen恢復了怪腔怪调,「顺便再和他提提骨髓移植手术的事儿,这小子死拧。」
Shu捏着两罐芝士味薯片,消毒之后,他敲敲门,进入了Luca的房间,对方正盘腿坐在病床上看卫星电视,见他进来之后,立刻调小了声音,最后乾脆关掉了。
「Welcome!」Luca的声音亢奋,笑了几声,他往旁边让了让,拍了拍床,一副「快过来跟我和好」的样子。
Shu深呼吸,没有理会对方亮晶晶的眼神,而是放下薯片,先例行看了一遍对方各项指标,确认正常后又逐一询问Luca的感觉,会不会头晕,会不会呼吸困难,等等,Luca老老实实地回答,不能更配合,这反而让Shu更加难受。
「抱歉,Luca,我失职了。」Shu合上病历,不敢去看对方的眼睛。
Luca打开薯片,脸都快扎进去闻了,过了一会儿,他又盖上盖子,两罐放在床头。
「原谅你了。」
Shu透过他看见了那个高中时期的Luca,有些想笑。
「看在薯片的面子上?」他问。
「不,因为我爱你。」Luca不假思索,说完后还冲他笑了一下。
Shu无奈地笑了一声,但是这个笑容并未维持太久,他嘴裡发苦,半晌才不咸不淡地回应道:「谢谢。」
Luca:「你下周就会离开了吗?」
Shu:「对,去妇产科。」
「Pog!你会见到很多小宝宝了!」Luca睁大了眼睛。
确实,并且有些活着有些死了。Shu暗想,但是他没有把这种残忍的话说出口,只是给予了肯定的答復。
Luca低着头不知在想什麽,半天才从鼻子里发出一声不明不白的哼哼。
「我和你提过Lucy吗?」他扬起脸,「我的双胞胎姐姐。」
「没有,你从没和我提过你的家人,」Shu自己都没发现这句话带上了多少个人情绪,「不过我看过你的病历,知道你有个姐姐。」
「Well,我父母离婚了,妈妈带走了Lucy,我是跟着奶奶长大的,所以……硬要说的话我是独生子,对Lucy的记忆也就有……」他比划了一乍,「这麽多吧。」
Shu盯着他,没有说话。
「好吧,好吧,其实远比这个多,我只是觉得解释起来太麻烦了。」Luca耸耸肩。
为什麽要和我说这些。Shu后知后觉感受到了内心的怨怼。
「Luca,我是你的医生,并不会逼迫你解释什麽,」他觉得有些气短,明明是正当的阐述,心裡像是憋着劲儿,「或许可以谈谈骨髓移植的事情,如果你想的话。」
Luca摸着自己手上的针眼和淤青,神情也认真了下来:「我现在就是在和你说这个,很不错,我们想到一起去了。」
「上一次骨髓移植的时候,Lucy已经怀孕了,她当初告诉我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快高兴死了,她还说要让孩子认我做教父,儘管我根本不信教,」他垂着头,长发遮住了他半张脸,但是Shu还是能看见他紧皱的眉头,和眼中被失落浸染的笑意,「可她最后选择了我,她甚至背叛了她信仰的教义,就为选择我。」
Luca的手攥得紧紧的。
「我却让她失望了。」
「不Luca,这不是你的问题,骨髓移植本来就是有风险的。」Shu开口干预。
「我知道。」Luca眼神闪烁,「我知道的……Shu……但她确确实实失去了她的孩子,不是吗,她选择了那个‘治癒的可能’,因此百分百放弃掉了她的孩子。」
「她是你的姐姐,Luca。」
「但她也是Lucy,是她自己,是她丈夫的妻子,她孩子的妈妈。」Luca的声音已经哽咽了,他还以为Shu听不出来,「我杀了我姐姐的孩子。」
「Luca……为什麽不和Lucy谈一谈呢,或许你该听听她怎麽想的。」
「Shu,我是个自私的人,」Luca盯着自己小腿上皮下出血的斑块,像是喃喃自语,「我不想死,可我也希望爱的人都能过得比我幸福,我不想拖累他们……他们最好不要因为我再失去什麽。」
「你要尊重她的意愿,说不定她觉得这样留住你,是件值得的事情。」
Luca看向他,眼神中流露出痛苦:「Shu……这些话,你是站在医生的立场说的吗?」
Shu看到了一颗正在痛苦熄灭的恆星。
原本熊熊燃烧的耀眼光芒,已经衰退成了白色的冷光。
可Shu意识到即使这样,自己的四季乱转、潮涨潮落依旧被对方掌控,即使他在熄灭,即使对方空缺了对他来说数百万年的时光,Shu依旧是固执地围绕着先前的轨道独自运转,每次想挣脱轨道,都会被引力撕裂下一点,只有他知道周围布满了自己的尸体。
现在他找回了自己的太阳,必然不会眼见着他死去。
面目全非的卫星会向他的恆星倾尽最后一丝忠诚。
「我是站在爱你的人的立场,」Shu拥抱了他的恆星,「我以为你知道。」
「如果Lucy答应了,我们再尝试一次,好吗?」
半晌,他的恆星伸手抱住了他,将脸埋进他的肩窝。
「好。」恆星说。
「谢谢你,Luca。」卫星也收紧了双臂。
剩下的一周过得很快,Shu还没反应过来,就被Selen通知明天是在血液科的最后一天。
「时光如梭啊,」Selen翻看着病历,「Luca的手术安排在下周,多可惜,你没有机会参与了——我告诉过你别爱上他。」
「不是爱上了他,」Shu低头写着病历,语气平静,「我是一直都爱着他,好长时间了,比你们都长。」
「Ew,肉麻。」Selen撇撇嘴,躲瘟神似的跑开了。
「Selen——」一旁的Elira拉长了声音叫她。
「Yes?——」
Elira:「注意你说话的方式。」
Selen:「非常抱歉——Dr.Yamino——」
Shu:「没关係,我并没有很生气。」
Selen:「哦!好大胆子,实习生!」
Luca一直宝贝且克制地吃着那两罐薯片,说是要习惯Shu走后没人再会给他买薯片的常态,所以要节省一些,听得Shu都有些于心不忍。
「我会回来看你的。」他说。
Luca:「真的吗?」
「真的。」Shu想了想,又补充,「会带上薯片。」
「Shu,后半句是多馀的,即使你不带薯片我也会希望你来看看我,说不定还可以见到Lucy。」
Shu点点头:「那好,不带薯片。」
「NOOOOOOOO!!」这是Luca的悲鸣。
Shu将手头的工作做好收尾,交接给其他的实习生,Elira抽空给他讲了一些小经验,比如一定要復习一下婴幼儿急救指南,大多数情况下要抢救的不仅有孕妇。
他日后不止一次感谢过Elira提的这个醒。
离开血液科的那一天,他夜裡久违地做了梦,梦里他漂浮在宇宙中,面前是一颗热烈燃烧着的恆星。
妇产科远比他想象中得还要地狱,Shu最直观的感受就是自己在妇产科两周,医护服被血浸透的次数,远比他此前几个月加起来的还要多。
这两周内,他只去看过Luca三次,第一次差点儿在他的病房裡睡着了,最后一次发现Luca腿上缠着绷带。
Shu差点当场心脏停跳死去,他很清楚,再障同样伴随着凝血障碍,回想起高中时Luca血流如注的关节,直接落下泪来。
「你为什麽在哭啊Shu——」Luca有些无措又好笑地抱住他,「我一点儿事儿都没有,就是从床上掉下去磕破了点儿皮,只是擦伤。」
Shu紧紧地抱着Luca,一遍又一遍叫着他的名字,确认他还在,期间身体不可遏制地颤抖着。
「我伤害到你了对吗,Shu。」Luca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没有……没有……」Shu哽咽着回应。
第三周的时候,妇产科来了一位Shu意想不到的病人,或者说,他最不想在那种情况下遇见的病人。
是珍妮 怀德。
一点零四分,Shu刚结束巡房,打算把病历册放回护士站,从一旁通向急诊的紧急通道推来了一位病人,Shu立刻扔下东西跑了过去,并通知护士赶快联络自己的导师。
「我是妇产科Dr.Kosaka的实习生Shu Yamino,患者是什麽情况?」Shu看向病床上的女性,怔住了,但很快反应过来。
「我是急诊科的Finana Ryugu,患者怀孕32周,头一胎,来时呼吸急促,等候病床的时候晕倒,无自主呼吸,无脉搏3分钟。」急诊科的医生快速叙述着情况。
「珍妮!……珍妮……」病人家属被护士拉开,Shu听出来那是丹尼尔 怀德,而病床上的孕妇就是珍妮 怀德。
无自主呼吸,无脉搏,3分钟。
他觉得老天爷给他开了个玩笑。
「已经做过一轮心肺復苏了?」他还想争取一下。
Finana脸色苍白:「做过了,没有用。」
「Dr.Kosaka正在做手术!」护士台传来回復。
他想起来了,Nina在应对一场严重的胎盘早剥,分身乏术。
「给Dr.Alouette打电话,让她务必快点到!」
至于眼前——
「……准备濒死剖宫产,」Shu听见自己说,「就现在,来不及了。」
————
「Mrs.Eveland是明天上午十点的预约,通知过Luca了吗?」凌晨十二点五十八分,Petra在白板上写着次日的手术安排,Selen在写病历记录,闻言抬头:「我巡房的时候和他说、」
警报忽然响起,是4-b房间,因为Luca最近状态很好,一些实时的生命体徵监护已经停了半个月。
这是病人自己按的警报铃。
Selen反应非常快,扔下东西不到五秒就冲到了Luca的病房,Petra和实习生紧随其后。
「Luca!Luca醒醒!……老天、」
金发青年裹紧了被子,闻言慢慢睁开了眼睛:「Selen……抱歉,我只是有点……冷……」
Selen一摸他的额头,烧得滚烫,11点巡房的时候Luca还什麽事儿都没有。高热,痉挛,Selen掀开他的被子,把纱布取了下来,脸色一下就白了。
原先擦伤的地方已经发炎溃烂,像一个燃烧炉一样加热着Luca整个身躯。
「是伤口感染引发的全身反应。」通知Petra,迅速给Luca挂上了点滴。
实习医生忽然叫住了Selen:「……今天晚上给他换药的时候,我忘记给衣服消毒。」
「然后你之前已经巡视过所有的病房是吗,你闯大祸了。」Petra声音里带着愤怒。
Selen相较之下冷静一些,她扫了一眼对方:「戴无菌手套了吗。」
「戴了。」
「双手消毒?」
「都做了……」
「那不一定是你的问题,但也不一定和你无关,追责回头再说,先救人。」
「Luca!别睡!保持清醒,Luca!」Petra大声喊着Luca的名字。
Selen掀开他的眼皮,测试瞳孔反应:「保持他的血压!护士台通知病人家属!」
「通知谁?Mrs.Eveland现在还在飞机上!」实习医生已经慌了手脚。
「那就通知Dr.Yamino!」Selen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
Shu看过Nina做剖宫产,也掌握了濒死剖宫产的要点。
「让患者家属离开!」Shu告知一旁的护士。
他从妇产科护士手裡接过手术刀,沿着病人肚脐下方的皮肤纵切了一道口子,死人不会怎麽流血,所以刀口并没有流出太多液体阻碍视线,他和一名护士拉开病人的肌肉,接着切开子宫壁。
Shu伸手进去摸索了一阵,很快,他找到了胎儿。
把胎儿从母体中剖出来,护士剪断了脐带,保温箱早就在一旁待命,Shu把婴儿捧在手裡,通知Finana继续做心肺復苏。
胎儿压迫了母体的大动脉导致晕厥和心脏停搏,胎儿取出后母亲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这一边,Shu也在给这个刚出世、不知是死是活的婴儿做着急救。
「Come on Jenny……」
————
最后赶到的是Elira。
「感染引发的全身反应,高热,出现多器官衰竭症状,继发性感染引起了败血症……」Selen快速向她说明瞭情况。
Elira:「升高血压,稳定他的精神状态!」
「已经注射了肾上腺素和多巴胺,不管用,血压一直在降。」
「Dr.Pendora,患者出现室性心动过速!」Petra大声说着,给Luca泵着氧气。
「除颤仪,」Elira额头上蒙上了一层汗珠,「150焦准备!」
————
这恐怕是Shu经历过的最长的二十秒钟。
距离他让Finana给珍妮做膈膜心脏按摩,过去了十秒。
距离自己对新生婴儿的抢救,过去了二十秒。
婴儿的肋骨好像不存在一样,他用两个拇指可以轻易按压它的心脏。
一 二 三,供氧。
一 二 三,供氧。
「心率低于60。」护士在一旁通知Shu。
————
忽然,仪器的报警声刺痛了所有人的大脑。
「Dr.Pendora,患者失去脉搏!」
「除颤仪200焦,充电。」Selen拿起电极,准备就绪后按在Luca的胸口。
「300焦,充电。」
「300焦,第二次,充电。」
脉搏仍然没有恢復。
————
怀德的哭声每时每刻都在提醒Shu,自己手上是救过他性命的女孩儿和她孩子的命,他觉得自己心跳快得可怕,无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终于,他手裡的婴儿动了,随后,发出了一声啼哭。
Shu觉得呼吸的主动权重新交还给了自己,不禁长长的吸了口气。
「不……不……珍妮……」怀德像是没听到一样,依旧努力地想要靠近珍妮,再次被保安控制住。
护士看向Finana:「心脏开始泵血了,是您做的吗?」
Finana停顿了一瞬间,终于露出了笑容:「不,不是我……她活过来了。」
————
Selen和实习生交替为Luca做着心肺復苏,但是都是徒劳无益,报警声没有停止,心电监护上的线条也没有丝毫的波动。
「Come on, Luca……come on!Lucy还在路上!你必须、」Selen的汗珠落在床单上,打湿成一点灰色椭圆,像是泪痕一样。
Elira看了一眼筋疲力尽的Selen,又望向平静得让人怨恨的心电监护。
「Dr.Tatsuki,我们尽力了。」她在说话,或者说在叹息。
这一场仗,恐怕是他们打输了。
————
Shu由衷地露出了笑容,抬头看了一眼表。
Elira看了Luca最后一眼,宣佈了死亡时间。
「一点零四,欢迎回家珍妮。」Shu将婴儿放进了保温箱,「以及欢迎来到这个世界。」
「死亡时间,一点零五分。」Elira叹了口气,和老朋友做了最后的告别,「晚安,Luca。」
————————
Nina结束手术后立刻被通知她手下的实习医生几乎独立完成了一次濒死剖宫产,婴儿已经送到儿科在保温箱中监护了,现在非常健康;患者则是通过心脏按摩恢復了脉搏,现在正由她的同僚Enna进行救治,不出二十分钟就能结束手术。
「Dr.Yamino在哪儿?」
护士:「在会见患者家属。」
「好,可以等等他。」Nina语气里的满意几乎溢出来了,她想来是个不吝啬夸奖的导师。
安抚完怀德的情绪,Shu转过拐角,忽然感到一阵脱力,扒了一下护士台,才勉强站住。
「你还好吗,Dr.Yamino?」护士伸手扶他。
Shu搓了把脸,晃晃脑袋:「没事……就是有点儿累,我去洗洗脸。」
手支在盥洗台上,Shu抬眼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好像醉酒一般踩在云上,他的脑子充斥着各种各样的想法和记忆,其中一条鲜明的信息——「珍妮得救了」,Shu眨了好几下眼才没让自己的眼泪掉下来。
珍妮说他会成为一个很好的医生,他如今确确实实行进在了这条路上。
Shu攥了一把下巴上的水,发现镜子里的自己眼神很亮,跳动着喜悦的光。
他想把这件事情告诉Luca。
现在就去。
「Shu,还好吗?」门被推开,同期的一个实习医生探头进来,「Dr.Kosaka叫你去办公室。」
「马上!」Shu拽过毛巾擦乾淨了脸,冲对方打了个手势,「半分钟内赶到。」
他拿起自己的手机,想和值班的Selen打个电话问问Luca的情况——前两周不能亲自去看Luca的时候,他就经常这样叨扰她。
手机有几个未接来电,他记得,这是血液科护士站的电话。
Shu心中升腾起一股不妙的预感,他咽了口口水,打了回去,他和实习医生点了下头:「马上,我有个电话、餵,我是Dr.Yamino,Selen?发生什麽事……什麽?我在值班……」
「你说什麽?……」
实习医生察觉到对方的表情陷入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停滞。
「Shu,你还好吗?」他轻声开口,对方却像是被惊醒,猛地看了过来,那双眼睛里充斥着不解和恐惧。
「……我没事,你先忙,我马上去找她。」他说。
实习医生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Shu脑子里塞了太多的事情,无法理解也无法处理。
他忽然觉得累极了,什麽都不愿去想了。
「谢谢你,Selen。」Shu凝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刚刚洗脸的时候,镜面上溅了不少水珠,有一颗正好悬在他倒影的眼下,他一眨眼,那滴水就缓缓滑下去了,就好像是镜中的倒影在流泪一样。
可是他发现自己眼底像世界上最乾涸的沙漠,挤不出一滴水,或者说,他跟本没有感到悲伤,只觉得疑惑。
「Shu,抱歉,我们尽力了。」话筒中Selen的声音有些失真,像是带着鼻音。
这话是什麽意思……Shu大脑明知故问地抛出这个问题,他动了动嘴唇,声音却不知道是从哪裡发出来的,沙哑得可怕。
「谢谢你通知我。」
「Lucy知道这个消息了吗?」
Selen说对方还在飞机上,Shu觉得自己有些呼吸不畅,粗暴地拽了下领口,却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握紧拳头,看着指甲被压出苍白的颜色。
「后面的事情拜託你和Elira了,嗯,我走不开,抱歉。」
「好,那我先挂了。」他平静地挂断了电话。
手术顺利结束,珍妮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推到了病房。
Shu和Nina谈话的途中有些心不在焉,对方察觉到了他的疲惫,提出要不要给他放个假,Shu立刻摇头拒绝。
「我状态很好,Dr.Kosaka。」Shu盯着Nina水杯上一个小狐狸的贴画,说完后才看向了对方的眼睛。
「Shu……你还好吗?」
Shu顿了顿:「我很好,我认为自己可以胜任分派的工作。」
Nina叹了口气:「但是你的精神状态看上去有些摇摇欲坠,你确定撑得住吗?放心,这是正当的假期。」
Shu眼神又落在了那个小狐狸贴纸上,他想起了Luca睡衣上的小狮子,对方说那是Lucy买给他的。
他眨了眨眼,冲Nina微笑了一下。
「我确定,Dr.Kosaka。」
「你还好吗?」
这是他第无数次听到这句话,每次他都会回答,「很好」。
他很好。
中午十一点,珍妮 怀德从麻醉中醒过来,哭天抢地的怀德在地三次崩溃大哭后被Shu请出了病房,他则留下来给珍妮做检查。
「还好吗,Shu?」
「有点儿累,」他听见自己说,「不过没关係,你是我今天最后一个病人。」
「我应该叫你Dr.Yamino了对吗?」珍妮冲他笑了笑。
Shu也笑了笑:「是的,怀德太太,您最好在医院都这麽叫我。」可很快,他眼裡莫名蒙了一层水雾,他眨了眨眼,抬头看向了珍妮。
「孩子很健康,恭喜你们,可惜迎婴派对就没我的份了」
「嘿,Shu,可别说这话,你可是第一个抱她的人。」珍妮小声地笑了,但她渐渐地又在用担忧的眼神看着眼前的医生了,「你真的没有不舒服吗,Shu,你的脸色看上去很糟糕。」
Shu帮她把床的角度调到不会压迫刀口的位置:「把你从死神手裡抢回来还是12个小时之前的事情,你要允许我有个调整时间。这样会舒服一点儿吗?」
「谢谢你,Shu,好受多了。」
Shu预感到了自己内心的岌岌可危,在下班前,他好歹要维持住这种状态——即使是一碰就散的花架子,「有什麽我能为你做的吗?」他几乎是在请求了。
珍妮凝视了他许久,露出了一个无奈的笑:「如果需要帮助,随时和我说好吗,Shu。」
「我是你的医生,这话是我该对你说的。」Shu回应她以微笑,顺手调整了一下滴液的速度。
珍妮叹了口气:「刀口稍微有点疼,可能过一会儿需要一点止疼药,可以帮我把丹尼叫进来吗,Dr.Yamino,他应该哭够了。」
Shu把怀德进屋后,对方果然老老实实坐在床边,牵着珍妮的手,眼圈和鼻头红彤彤的。
「我去和护士说,有需要直接按铃叫我就可以。」Shu说着,出了病房。
在护士站,他又一次被询问了那个问题,这次Shu的回答还是,「我很好,不用担心」。
————————
Shu和Luca坐在院子里吹着夏季的夜风,Shu的妈妈在给留宿的Luca准备床铺,两人本来想帮忙,结果被嫌弃碍手碍脚轰了出来。
「我以为妈妈在乾活儿的时候会希望孩子来帮忙。」Luca看上去受到了相当大的打击。
「呃……理论上是的,如果真的是在帮忙的话。」Shu表情也有些放空。
两人谈着谈着,说起了一些过去乾过的蠢事,Luca提起自己最后悔的事情大概小时候发脾气,大晚上把奶奶做的柠檬挞打翻在了地上。
「Huh,调皮的小男孩儿。」Shu笑着。
「Shu……我是真的很难过,别笑了。」Luca枕在胳膊上,看着星空。
Shu踢了他一下:「嘿,Luca,想听点儿有趣的东西?」
「嗯?」
「根据庞加莱回归理论,这个宇宙在由秩序走向混乱后,最终还会在某一刻变回现在的样子的,儘管那是一段很长很长的时间。」
Luca半天没有回应,Shu知道他没听懂,于是用石头子给他解释了一下庞加莱回归的基础原理。
「也就是说,等我们去世时,不需要因为任何事情而后悔难过,在经历一段我们感知不到的漫长岁月后,我们会有和现在相同的来世。这是热力学可以给人类的,天底下最浪漫的关于轮回转世的承诺。到时候,你可以再去改变,比如和奶奶说一句没头没尾的对不起,然后高兴地吃掉那个柠檬挞。」
「如果真是那样,我应该不止会和奶奶说对不起,」Luca看着Shu,其实并不能太理解对方眼中闪闪发光的兴奋究竟意来自于什麽,但是他知道对方很高兴,「我会拿着柠檬挞,POOOOOOG地冲到这裡把你叫醒,然后告诉你我们上辈子当了一辈子朋友,现在,吃掉这个柠檬挞,我们又是朋友了!」
Shu被对方的想法逗笑,他知道对方并没有听懂自己讲的东西,「一模一样的来世」像是一个馈赠,也像是一个诅咒,它意味着所有人都将困在这个轮回怪圈里,什麽都将无法改变,什麽都是早已注定无意义的重復,他们的一生,不过是热力学时间中的弹指一挥。
但是他不介意从科学中抽离,反而去相信对方讲述的童话。
「好,你要来叫醒我,」Shu认真地望进了他的眼睛,「说好了。」
「Pog,包在我身上。」Luca笑着说。
————————
Shu睁开了眼睛,入目是一片漆黑。
他的精神还停留在那个久远的梦里,半天都无法回神。
他慢慢想起自己是下午一点钟回到家的,扑在床上,随后意识就模煳了,他缓慢地从床上爬起来,四处摸索,想要找手机看一下时间,最后在裤子口袋中找到了它。
凌晨两点半,他睡了超过十二个小时,有四个未接来电,两个来自Elira,一个来自Selen,还有一个是怀德打来的,对方又发了条短信通知他新生儿的名字,Shu拿着手机走到窗户边上,抬起有些生鏽卡顿的窗扇,仲春和煦的晚风让他的头脑清醒了百分之二十。
他抬起头,发现今天是个响晴的夜晚,在城市中很难遇到这种星辰璀璨的晚上。
想起Elira和Selen打来电话,他又低下头。
或许是医院的紧急通知,或者是Luca出了什麽事吗?
Shu按亮了手机。
有段时间没去看过Luca 了,天亮后应该去看看他,买几包薯片,让他开心开心。
他的眼前忽然模煳了起来,最后眼泪大滴大滴地砸在了手机屏幕上。
精神还未做出什麽反应,身体却先一步给了反馈。
Shu用袖子擦乾淨,从窗户边退开,这才忽然想起来——Luca已经去世了,就在他抢救珍妮的时候。
Luca已经去世了……
他再一次失去了他的恆星,永久地。
Shu身体里好像有什麽瓷器碎掉,从五脏六腑穿了出来,扎得他痛不欲生,他这一刻才意识到,所谓「心痛」真的是会化作物理意义的疼痛,不断给予着他难以愈合的贯穿伤。他发出了一声压抑到极点的哭嚎,一些破碎得听不出意思的音节从他喉咙中掉出来,每个字母上都挂着他的血肉,弄髒了逼仄公寓中廉价的地毯。
「Luca!叫醒我……求求你……叫醒我!Luca……你保证过、发过誓……Luca……叫醒我!……」
他埋在被子里失声痛哭,几乎喘不过气,疼痛让他的身体出于自保皱缩成一团,可这些痛是来自于内部,无论怎麽躲都都不开。
缺氧让Shu眼前朦胧起来,长期积攒的疲惫会让他很快再度睡去,梦中,他会见到Luca曾承诺给他的来世。
那裡有柠檬挞,午后斜射的阳光,有星空,有海浪,有相视后的拥吻、至死不渝和地久天长。
他会做一个美梦,而后醒来,在烈日灿阳与夏日焚风中告别他的春季。
酷暑将至。
.完
Notes:
参考: 医疗剧: 《实习医生格蕾》 1 2 3 季 《疼痛难免》
文献(不想按格式写了anyway) 《再生障碍性贫血的免疫抑制治疗观察及护理要点分析》 《再生障碍性贫血的药物治疗》 《再生障碍性贫血免疫发病机制及免疫治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