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糖块?小糖块?”
意识朦胧间姜醣听见有人在叫他,声音熟悉又温和,他恍惚的从梦中醒来,看见乔恪撑着头,正伸着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戳他。
“睡这么沉,昨晚没休息好?”乔恪见他醒来后看着自己发愣,歪了歪头,“嗯?一直盯着我做什么?”
“啊?没…没事。”姜醣回过神,摇了摇头,突然有些不知所措。他觉得头有点昏沉,好像…好像还忘了什么重要的事?可是想到头疼也想不起他到底忘了什么事。
“要是觉得不舒服,就去休息室睡一会儿吧,我帮你看着。”乔恪说,伸手理了理姜醣睡卷了的几根头发。
“不用。你今天不是休息吗?怎么又来了?”
“无聊。”
如果抛开他在外面吃完午饭回去,在推开门时听见虚掩着的卧室门里传来暧昧的声音,大概是挺无聊的。
乔恪掏出烟盒,含了支烟在嘴里,他点燃火,眼眸沉了沉:“没有我叫得好听。”
“什么?”姜醣不明白他的意思,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我说,”乔恪偏头看他,勾了勾唇角:“他们叫-床,没有我叫得好听。”
“……”
“又害羞了。”乔恪轻笑,弹掉烟灰,突然觉得有些疲倦。
“抽完这根我就戒烟了。”乔恪说,低下头,下一秒有血滴落在纸上。
“纸…!纸!”姜醣看见,慌手慌脚的找来纸巾塞给他,“怎么突然流鼻血了?”
“上火了吧。”乔恪不在意的接过纸巾塞住鼻子,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了血,他又吸了口烟,摁进烟灰缸里掐熄了,“我去卫生间洗一下。”
“嗯嗯,好。”
乔恪收拾完出来,前台那儿不知道从哪儿多出了一个男人。
“你考虑一下?哥哥活很好的。”
乔恪甩甩手,走过去搭住了他的肩膀,往边上一靠:“哥哥,你看我可以吗?我活也好,特别是…”
他拖长了调,微微一笑,眼睛低垂了几分:“口-活。”
那男人愣了愣,显然没想到会遇到这种好事,一时间笑得合不拢嘴:“好!好!那就…”
他话还没说完,乔恪又说:“不过一定要记得带t,毕竟人家有hiv,也怕感染了你…”
“我靠!”男人脸色猛然一变,闪开了身,乔恪的手落了空,他盯着男人,似乎有点委屈:“人家也是好心提醒你啊,怕什么?只要保护措施做好就没事了,哎?你别走啊。”
“嗬。”看着男人的身影消失在电梯前,乔恪轻嗤一声,扭头看见呆住的姜醣,觉得他的样子傻乎乎有些可爱,忍不住牵起了嘴角:“在酒店里遇到这种调戏很正常,你好好和他们说反而会适得其反,特别是你这样,容易害羞的性子,说上两句就脸红,别说其他人,我要是流氓,我也不肯放过你。”
“你要是觉得自己打得过他,那动手也行,司晨不会说什么的。”
姜醣突然发现乔恪的身体在逐渐变得透明,他想过去拉住他,却动不了,也开不了口。
乔恪对他笑了笑,说:“哥哥以后保护不了你了,有时候做糖,不能太软…”
“不…不要!”
像是猛然从梦中惊醒,胸口的疼痛牵扯着每一根神经,姜醣盯着雪白的天花板,眼泪打湿了枕头。
“醣醣?!”江衪予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见他这么激动,也有些着急:“怎么了?什么不要?”
“这是哪儿…?”
“医院,你在家里晕倒了,医生说是情绪过于紧张导致的。”
晕倒……姜醣记得他接了一个电话,电话里司晨用沙哑的声音对他说:“乔恪…死了。他跳湖自尽的,警察让我来领尸体,他死了,就躺在那儿,浑身都湿透了…”
“手机!我手机呢?”姜醣哆哆嗦嗦的说,手都在发抖。
“我带来了,在这儿。”江衪予把手机拿给他,看着他的样子,心疼又担心:“出什么事了吗?”
姜醣没听见,他满脑子都是乔恪的事,死了?怎么会呢,明明上午才见过的人。
他抖着手给司晨打去电话,眼前被水雾模糊。
没人接…没人接…!
姜醣咬紧了唇,鼻尖发酸,有泪珠滚了下来,被人温柔的擦去了。
终于接了。
“喂?”
“乔恪呢?”姜醣哽着声音问。
“……”
“乔恪呢?”
“他不要我们了。”
“……”
姜醣的脸涨得和眼睛一样红,他浑身发抖:“骗子!好端端一个人…”
“白血病。”
“……”
“报告出来一周了,他早就知道了。”他早该发现的,垃圾桶里最近多了那么多的纸,怕被他看到血,乔恪还多裹了一层。
可他是怎么说的?他说:“撸这么多,不怕肾虚?”
乔恪笑着回道:“你都不怕,我怕什么。”
被警察一个电话叫过来,在看见那个躺着的人前司晨一直在想这一定是个误会,虽然不影响他开车闯红灯,但他完全不敢相信。
怎么会死?他不是一直嚷着要比自己活得久吗?怎么可能是他,不会的,一定是警察认错人了。
可是躺在那儿的那个人太过熟悉,他安静又沉默,没有一点声息,身下沁湿一片。
司晨脑袋一片空白,他扑过去哆哆嗦嗦的握起他的手,张着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
“是联合警察来骗我的吧?”半响,他终于能开了口,嗡嗡作响的大脑里挤进一丝浅薄的意识,“你不是要辞职吗?我允许就是了。”
“别装了,身上打这么湿,不冷吗?”
“司晨先生,你节哀顺变。另外,我们在他手机里没有看到他父母的联系方式,家人里只找到了对你的备注。你看帮忙联系一下他的父母可以吗?”女警察说。
“不用了。”司晨眉眼恍惚,脱下外套盖在了他身上,“他父母几年前就去世了,也没有什么时候亲戚。”
他喉咙滚了滚,握紧了那只冰凉的手:“现在只有我能为他收尸。”
司晨篇
“Hugh,上次人家打电话给你,接电话的是谁呀?”男孩趴在被窝里抬手撑着脑袋,试探地问道。
司晨轻笑,揉了揉他的头发:“怎么?吃醋了?”
“怎会,我就是好奇嘛。”男孩翻了个身,靠在他身上,“能碰你的手机,还能在你的酒店工作,一定对你很重要吧?”
司晨唇角的弧度加深,起身捞起地上的睡袍裹上,原本靠在他身上的人就扑了个空:“宝贝,调查我身边的人就不可爱了哦。”
“那我和他谁更可爱?”男孩把不满藏心里,坐起身看着他问。
“当然是你呀。”司晨俯下身捏了捏他的脸,笑得温柔,“不过光是可爱可不够呢。”
“?!”
浴室里的玻璃上氤氲着雾气,模糊到看不清人的脸。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在水声的落幕下显得格外刺耳。
司晨看了一眼屏幕,接通了。
他轻轻勾起嘴角,擦拭着身体,声音在封闭空间的传播下似乎也染了雾气,穿过手机孔,多了一裹朦胧的磁性:“想我了?”
“……”乔恪捏紧了手机,“我要辞职。”
司晨手上动作一顿,又笑了笑:“姜醣惹你不开心了?”
那头没了声音很久,直到司晨穿好了衣服,才又听见他说:“我在酒店等你,我们聊聊吧。”
他电话挂得快,司晨没来得及再说话,只是没想过,也再也打不通这个号码。
“欢迎光临。”
自动门的迎宾声响起,司晨走进去,一眼就看见了前台对面沙发里坐着的青年。
“那位…?”司晨走到前台前,看着他问姜醣道。
“我朋友。”
司晨转过头对他挑了挑眉:“你朋友?啧,这位朋友的关系,怕是不一般吧?”
沙发上的青年已经朝他们走了过来,目光炯炯,像是有人要抢他老婆。
司晨哼笑了声,又问:“对了,乔恪呢?”
“他交完班就走了。”
“走了?”司晨浅浅皱起眉,“他不是说在酒店等我吗?”
放他鸽子?司晨给他打去电话,却是无人接听。
“没人接吗?”姜醣显然比他更担心,“他平时都不会不接电话的,要不出去找找吧?”
司晨嗤笑:“他又不是找不到回家的路,找什么找。不接电话,或许是手机丢了,这种小事可不需要大惊小怪的。”
“那…那你找到他了,记得给我打电话。”
果然还是个孩子。司晨心道,却还是答应下来了:“好。”
他下午本来是想回去休息,奈何路上碰到有美人相邀喝酒,就又跟着去了。
那通电话打来时他刚好喝完一杯酒,旁边的人看着他脸上的笑从僵硬到逐散,脸色凝重仿佛就在一瞬间。
·
从收尸到火化,司晨不时感到迷茫。
乔恪?他怎么会死呢?
司晨从自己的枕头下找到了一张病例,过滤掉许多他看不懂也并不想看懂的繁琐医学术语,诊断结果:急性巨核细胞白血病。
白血病。
目光移到上头的名字和年龄,司晨有一瞬间看花了眼。
这间房子沉闷了许久,是过了一小时,还是两小时,司晨记不清时间了,只是紧闭的窗帘缝里好像闪过一丝亮光。
他没有哭,他也不难过。
他只是好像…失去了一点,不太重要的东西。
他躲在屋子里,只是因为累了。
打理丧事,太累了。
“是司晨先生吗?这是一位叫乔恪的先生一周前订的投影仪,吩咐我们今天给您送来。”
“嗯,谢谢。”听见那个名字,司晨眸色变了变。
进了屋后有人想拉开窗帘,被他制止了:“别拉!就这么装吧。”
“可是…”
工作人员面面相觑,不过到底还是没有说什么,各自干起了工作。
看见他们麻利的安装好投影仪,司晨低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Hugh。”
投影幕布上出现了那道身影,司晨坐在地毯上,抵着床看他,眉眼弯着些许温柔。
“你现在看到我的时候,我已经死了吧。”
男人嘴角的弧度淡了些。
“是你收的尸。”幕布上的人在笑,“我故意的。这样,你大概就永远都忘不掉我了。”
“其实我想死在你的床上的,可我又怕你会做噩梦。”
司晨拿了一罐冻啤酒打开,低低道:“我不怕。”
“人到了要死的时候,才发现是怕死的,只是没想到不是肺癌先找上我…还挺失望的。医生让我好好配合治疗,其实我已经查过了,我这个病,现在根本就没有能治好的方法,他们比你还能骗人。”
“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
“我最讨厌他们亲你了。”他好像突然就很委屈,眼眶里蓄了一圈泪,强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他们每次都是故意在你身上留痕迹,脖子上,脸上,故意的…”
司晨低声笑了,仰头喝了一口酒,余光瞟见他鼻间流出的血,下意识地想去拿纸,只是抽出了纸,才发觉他擦不到。
他看着那人淡定的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擦掉鼻血,再塞住鼻子,不自觉的捏紧了手里的纸。
“我想要占有你。”乔恪又笑了,“可我做不到,我们只是p友。不过和他们比起来…”
他盯着屏幕,好像和幕布外的人视线缠在了一起:“我好像赢了。”
“尽管我都不敢和你再延伸一点其他关系。说来,我们也认识三年了,不知道我在你心里会不会也有一点点特殊的位置,毕竟,他们都是不到一个月就玩腻了。
“有人说我给你下迷-H-药了,我也想,这样你身边就不要有其他人了。”
“我不喜欢他们。”
这些话,他要是活着,从来不会和司晨说的,大概是要死了,所以少了许多忌惮。
他声音低了一点,眉目也低垂了些,像是讨好:“对不起,这次…辛苦你了。”
“我喜欢你。”
司晨看着他换鼻血的纸,弯了弯唇:“只是喜欢吗?”
他忽然想起姜醣曾经问过他:“你喜欢乔恪吗?”
他说:“喜欢啊,可是喜欢就要在一起吗?为一棵树放弃整片森林,太不值当了。”
是啊,太不值当了。司晨眸色恍惚,一口气将酒喝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