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顿时闹了个大红脸,只觉得一张脸火辣辣的,臊得发烫。
我有心再辩解几句,可是怕自已再辩解的话,半夏婆婆再说出什么话来,那我可就更加丢人了。
谁知道,我不吭声了,一旁的侯三爷居然再次开口补刀道:“你小子别觉得害臊,好的苗蛊都是好医生,他们可比普通的苗医更加厉害,你小子不知道节制,又被女鬼抽取过精气神,身体亏空那是很正常的,刚好趁这个机会让半夏婆婆给你好好调理一下。”
这下子我更加难堪了,不过好在侯三爷也算帮我洗脱了好色的罪名,说了是被女鬼抽取了精气,算是帮我挽回了一点面子。
我只能默默的低头扒饭,等到吃完,飞快的把碗筷收拾之后,就假装对风景好奇,跑到山崖边去看风景了。
我一开始只是想要缓解尴尬,可是真的看了片刻风景之后,整个人都被眼前的美景所吸引了。
正当我看得出神时,身后响起了百合花的声音:“你心情好点了没?”
我闻言一愣,随即道:“早就好了,这样美的风景让人着迷,哪里顾得上别的。”
“很让人着迷吗?我怎么不觉得?”百合花说着,用期盼的眼神看向我:“你给我讲讲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是不是跟电视上演的一样?”
“你没出去过吗?”我相当奇怪。这百合花难道从来没出过村子?
“我最远只去过镇子上,也没去过几次,都是偷偷跟着村上人过去的,婆婆不让我老往外跑,说看多了外面的世界,就没心思学蛊术了。”百合花的声音平淡,可是其中明显带着掩饰不住的落寞。
我想了想,开口道:“外面的世界的确很繁华,有高楼大厦,有灯红酒绿,很多东西都很好,跟你在电视上看到的差不多。”
“真的吗?就像电视上那样。”
“那你平时看的什么电视剧?”我反问道。
“我看的电视剧很少,婆婆平日里都要带着我学蛊术做功课,山顶也没有电视,我都是偶尔在村上偷偷跟着别家的电视看上几眼。”
接着,百合花又说了几部现代剧的名字,我一听,都是一些曾经大火的恋爱剧,各种都市精英白领,整天爱的死去活来那种剧情,也怪不得这小姑娘对外面充满了向往。
我想了想,继续道:“你知道电视剧不可能按照真实来拍的,要是全都按照真实来,那就没人看了。你看到的电视剧,其实都是大家希望过的生活,算是一种对美好生活的向往。现实中的城市生活其实没你想得那么好。特别是去城市打工的,每天都很辛苦,早上要起早去挤地铁公交,加班到很晚才能回家,住的地方条件也很差,很多人都是住地下室。”
我把自已刚大学毕业时遭遇的那些苦难都跟她讲了一遍,因为我心里很清楚,半夏婆婆不想让百合花出去,或者说,在百合花学成之前,半夏婆婆不希望她出去。
但是年轻人都是向往外界的,半夏婆婆这种单纯的约束,怎么可能让百合花放下向往外界的心思,还不如直接跟她讲清楚现实是什么情况,最起码不会让她陷入幻想之中。
人都是向往彼岸的,我们都会想象着彼岸的美好,只看到此岸的麻烦和痛苦,却没想过彼岸同样有麻烦和痛苦,并不是绝对美好的。
把这些大致都讲了一遍之后,我看了看有些沮丧的百合花,补充道:“其实城市和山村各有各的好处,城市里物质条件更好,可生活节奏快,压力很大,很多人都活得像行尸走肉一样,过着喘不过气来的日子;山村里可能物质条件差一点,却轻松惬意,过着宁静悠闲的生活,是多少城里人梦中想要的。要不然为什么这几年直播火热,很多那种在农村捉鱼摸虾的主播能爆火,其实就是城里人渴望农村这种悠闲又慢节奏的生活。”
“悠闲?其实很无聊的好吧。”百合花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你以为每天上班被顶头上司骂就很有趣吗?那些忙忙碌碌上班的打工族,他们内心深处渴望的是在城市里像蚂蚁一样生存,还是在农村过这种无聊的悠闲生活,她们肯定会选择这种无聊的悠闲生活。”
“那也没见人跑回农村生活,像我们这样的山村,现在基本上都空了,村上留下的都是老人和小孩子,就算是小孩子,长到上幼儿园的年纪,大多也都出去了。”百合花明显不相信我的话。
“没人回农村生活,那是大家都在努力搏一个未来,并不是喜欢在那里生活,很多人就算想要回来也没有了办法。很多年轻人根本不会种地,再加上农村收入低,只能继续在城市里生存着。如果能有选择,如果回到农村能够维持生计,肯定会有很多人愿意回来的。很大一部分人只是在咬牙坚持而已。”我想起自已为了钱不得已在殡仪馆背尸的那段经历,心里也有股说不出的惆怅。
百合花不再说话了,她是个很聪明的姑娘,自然能够判断出我这番话是真是假。
沉默了很久之后,她忽然开口道:“城里人向往农村生活,农村人又向往着城里的生活,那到底哪里的生活才是真正美好的?”
我不由得一愣,略做思考之后,才说道:“这可能就是佛家说的众生皆苦吧。除了某些极少数幸运儿,绝大部分人的生活都是不完美的,每个人都有自已的痛苦和不如意,每个人都看到了别人光鲜亮丽的一面,而看不到对方一个人时的疲惫和痛苦,所以我们就像围城里说的那样,围城之外的人想进来,而围城之内的人却想出去。”
“也许真的是这样吧。就像村上那些每年过年回来都会吹嘘自已在外面多厉害的,我能看出他们其实都很疲惫。只是,真的是众生皆苦,没有真正的快乐幸福吗?”百合花说道。
“快乐和幸福都是相对的,没有绝对的快乐和幸福。因为人的欲望是无穷的,你想一下,如果你是无所不能的,想要什么都能得到,你最终会变成什么样子?当你想要的一切都可以轻易得到之后,你就会觉得一切都索然无味了,除了变得疯狂或者死去,没有其他的结局。”这些话是侯三爷当初跟我讲修行时告诉我的,现在我原封不动的转述给了百合花。
百合花想了想,点头道:“你说的的确有道理。就像我培育小花,花了好几年的时间,要是随随便便就能培育出来,我估计也不会当回事了。只是,怎么样才能有真正的幸福和快乐?”
“幸福和快乐是无法简单的从外界获得的,也许需要内心的安宁才能得到。也许是老人们说的知足常乐,心安之处就是家。”这同样是侯三爷之前讲给我听的,我其实到现在也无法做到这种状态,不过理解上还是没有问题的。
百合花不再说话,而是跟着我一起远眺远处的风景。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响起了半夏婆婆的声音:“真难得你能讲出这样的话来,小百合这丫头,心里一直盼着出去见见世面,其实我一直都知道,只是时机不太对,这一次你们过来,刚好也带着她出去外面见见世面。”
百合花听到这话,一脸惊喜的转过身:“婆婆,真的吗?你真的同意我出去了?可你不是说,我本事还没学到家吗?”
“本事是一辈子都学不完的,再说这也算是闭门造车,只会本事不会用,也是白搭。”半夏婆婆一脸认真的说道。
百合花闻言,立刻开心的蹦了起来,可是蹦蹦跳跳的庆祝了片刻之后,她忽然又露出了不舍的表情,上前搂住了半夏婆婆,泪水开始落了下来:“婆婆,我要是出去了,你一个人在这里怎么办?我不舍得你啊!”
“我有手有脚的,难道还不能生活了?行了,别哭了,你要是再哭,我就改变主意,不让你出去了。”半夏婆婆见哄不住百合花,于是就半开玩笑的说了一句。
百合花顿时一僵,随即又反应了过来,跺着脚道:“婆婆,你又逗我。”
“好了,都是大姑娘了,还这样哭哭啼啼的,让别人看到笑话你。”半夏婆婆见吓唬起效,立刻转移话题道。
“谁敢笑话我?”百合花四下扫视,刚好接触到我的目光,立刻冲我挥起了小拳头:“他要是敢笑话我,我就让小花咬他。”
面对这样的威胁,我赶忙举手投降:“我绝对没有笑话你的意思。”
这两年跟女人交往的经历,让我深切的认识到了一个真理,那就是不要惹怒女人,要不然有的是麻烦折腾自已。
半夏婆婆一直笑吟吟的看着,等到看完我们俩之间的互动后,这才继续道:“陈峰这几天你就在这里住下,三天之后,等你身体恢复差不多的时候,我就帮你把阴蛇蛊给抓出来。”
“那就多谢婆婆了。”
“这有什么好谢的,当年在南疆战场上,如果不是有你外公,我早就死了,这也算是还了当年他的恩情。对了,他有没有跟你提起过南疆战场上的事情?”
“没有。外公很少跟我说起他以前的事情,顶多也就是给我讲一些玄学方面的故事,让我多加注意,别的没有跟我提起过。”
我知道半夏婆婆问我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是想知道外公有没有跟我说起过她,除了在小册子上写下秋半夏这三个字之外,还有没有其他的举动。
佛家云,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炽盛。
生老病死很好理解,爱别离,就是相爱的人却要彼此分离,无法在一起;怨憎会,却是相反的,越是怨恨憎恶的人,却偏偏会一直出现在身边,有点像民间那句老话,不是冤家不聚头。
求不得,就是渴求的东西无法得到,越是在意的,总是会阴错阳差的错过。穷困者求财不得,重情者得不到情,在意健康的却偏偏没有个好身体,如此种种。
至于五阴炽盛,其实就是佛家说的因果业力,前七苦都是因此而起。
半夏婆婆明显是很喜欢外公的,她所求的,无非是一个情字,她当年在南疆战场上爱上了外公,可当时外公已经婚配,于情于理都不能答应他,这属于求不得。
等到经历了南疆战场的生死,完成了上面交代的任务之后,各自回到家乡,这一别就是接近四十年,属于真正的爱别离。
这些年她不曾婚配,也许是她想要守护自已内心的那份爱情,也许她曾经尝试过,可是不管看别的哪个男子,都比不上她心目中的那个男子,又如何能够进行婚配。
爱别离,求不得。
“情”之一字,真的是直教人生死相许,说也说不清楚。
其实我并不反对半夏婆婆跟外公在一起,我从来没见过外婆,也谈不上什么感情,更重要的一点是,半夏婆婆这样能够几十年用情不变,足以让人感动了。
只是,外公心里是怎么想的,我真的不清楚。
“其实都过去几十年了,一开始的时候,我也很放不下,每天晚上都会梦到在南疆战场上的画面。说起来好笑,我们当初在南疆战场上,随时都可能没命,那属于危险重重的情况,可那是我最开心的梦,因为在梦里,我能跟他在一起。”半夏婆婆痴痴的看着远处的风景,用近似呢喃的声音说道。
我和百合花对视了一眼,都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该如何去劝慰半夏婆婆。
百合花上前,扶住了半夏婆婆的胳膊,另外一只手轻轻的抚摸着她的后背。
“小百合,你不用这样,我没事。现在早就看开了。几十年前的确有点想不开,每天晚上都会梦到他,醒过来枕头都会哭湿,后来慢慢就好了,这些年已经很少梦到他了,现在就是想在死之前见他一面,问问他过得好不好。”半夏婆婆浅笑着说道。
我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不由得腹诽道:就这种情形,几十年您老都没放下这段感情,真的见了面,怎么可能像现在这样淡定从容,说不定见个面,激动到直接高血压或者心梗了,就这偏僻的山村,真的犯个病,想要急救都来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