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再也不肯骑马了,坐在罗恒车门边上,头上有一点棚挡在,不像骑马被太阳直晒,而且也没那么颠簸,感觉舒服多了。我跟赶车师傅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双腿跟着车一晃一晃的,心情又愉快起来。
罗恒刚开始看见我坐在车门边,除了瞪了我一眼,最终也没说什么。
可是第三天又不好受了,天竟下起毛毛雨来。因为赶时间,陶侍郎下令冒雨赶路,他们坐车里的还好,那些骑马的随从和赶车的车夫,只好穿上蓑衣赶路。
雨虽然不大,我也穿了蓑衣,可是雨水飘过来,终是湿答答的不舒服。我不停地把身子往里挪,快有一半都要缩进车里了。
“坐进来吧。”罗恒忽然开口。
我虽然也很想,但是还是有些犹豫,到底我的身份是他的仆从,没理由仆从跟主子同坐在车里的道理,如果是贴身侍女还好说,偏偏我又穿了男装。
“叫你进来就进来吧。”
我终于还是躲不过车里温暖干爽的诱惑,脱了蓑衣,钻进车里,然后向他微微一欠身,说了声:“谢爷恩德。”才在靠车门的地方坐下。
罗恒微微哼了一声,闭目假寐,并不理我。
两个人在这么个狭窄的空间里,我忽然觉得有些局促。我虽然已经侍候他快半年了,就连他更衣就寝我都侍候过不少,却从来没有今天这么局促的感觉,也许是空间太小,我与他的距离太近,又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所以才有这样的感觉。
我频频地打开车帘,看雨停了没有,好重新钻出去。
“外面有东西看吗?”当我又一次打开车帘的时候,罗恒忽然张开眼睛问道,吓了我一跳。
“要不要下棋?”他又问。
好啊,我很高兴,有些消遣总好过傻坐在车里。可是去哪弄棋子呢?
只见罗恒弯腰打开座下的一个抽屉,竟真的拿了副棋子出来。
我兴高采烈地把棋盘铺开,执起棋子问他:“让我三子?”
他不屑地藐藐嘴表示默认。老实说在松山书院的时候他让我三子我都不能赢他,这两年来我也没怎么下过棋,棋艺更加生疏了,除非他的脑袋也在那次浸猪笼被浸坏了,否则我赢他的机会也很微。
我一边摆棋子,一边心里嘀咕着,却听见他忽然“阿嚏”一声打了个喷嚏,我吓了一跳,真的这么灵?连我腹诽假设他浸坏脑袋都能被他感应到?
虽然最终还是没有赢他,却是从来没有过如此淋漓尽兴的感觉,与高手过招,感觉真的是美妙异常。我异想天开,如果每天能和他对弈一场,不怕我的棋艺不突飞猛进。
我抬头看他,笑得有些谄媚:“再来一盘?”
他一扬眉,说:“让你四子。”
哼,瞧不起我。
我全身贯注,小
心翼翼地布局。可惜最后有些急于求成,功亏一篑,最终还是让他赢了半子。我有些懊恼,明明差点就可以赢他了!
他看见我懊恼的模样,忽然笑了起来,揶揄我道:“一点长进都没有。”
我看着他的笑脸,有些怔住,他终于笑了,他已经好久没有笑过了。这两个月来他的阴郁虽然好了很多,但也还是多数时候板着脸,了不起嘴角抽一下,却从未如此张开脸笑过。
他觉察到我在看他,有些不自在,即时收起笑容,迅速板起脸说:“不下了,把棋收了吧。”
我回过神来,低头收拾棋具,内心却很欢喜,他的心结解开了吗?
听罗恒说,这次出巡包括湖东省的挺州等三个州,湖西省的延州等两个州,和屏东省的屏州等六个州,共三省十一州,湖东湖西两省的五个州是延河流域,是这次水灾的重灾区。而屏东省,虽然不是水灾区,却是因为吏治一向混乱,皇上想整治很久了,趁这次派员到湖东湖西视察,顺路也想把这个包袱给解决了。
这次延河发大水,其程度比两年前的齐河、颍水水灾严重多了。当年我在颍州进学时,虽然每天下大雨,城里有时也会有道路街巷被淹,但水很快就会退去,只不过留下满地泥污,却不曾发生过大面积房屋被淹倒塌的事。郊外农村则严重些,很多农田都被淹了,所以田耕失收,农民只好涌进城里谋生或者乞讨。因此那次颍州水灾,我最大的感受不过是城里多了很多灾民,但是秩序还是受控制的。
这次看到的景象却令我终生难忘。
才到湖东省境内,还没有进入主灾区挺州,已经在路上看到很多逃难的灾民,到了挺州,简直就是满目疮痍。大水虽然已经退去,但低洼之处仍是汪洋一片,很多房屋淹在水里,甚至已经倒塌,田里,路边,沟河处,到处是淹死的畜生尸体,甚至是人的尸体。我看得想吐,赶紧躲进罗恒的车里。进入挺州之前,侍从早就给每人派了一条浸过药汁的布条,绑住口鼻,以防瘟疫传染。
车队进到挺州城里,早就有当地官员和前期赈灾的官员来接。我们被安置在挺州城的行馆住下,巡抚陶正住在东院下,我们跟着罗恒则住在西院。
开头几天罗恒他们去堤坝视察灾情和救灾情况,他不让我跟着去,说是天气酷热,又有瘟疫。
我想起路上看见的情况,也有些怯意,也就顺他意思留在行馆里,乐得自在,只是有些无聊,拿出他吩咐带来的书籍乱翻一通,却多是一些论治国顺民的文章,看得我直打哈欠,心想这个罗恒从风流公子变成忧国忧民的臣子,倒是皇帝舅舅的一大幸事,我甚至龌龊地想,看来我害得他去浸猪笼,也不见得全是
错。
看书不成,总得找点别的事做。一眼瞥见他有些批文放在桌上,想起上次帮他誊录奏章还反被他责骂,灵机一动,便临摹起他的字来,心想等有一天可以以假乱真,看他还骂不骂我。
这两天罗恒都是很晚才回来,一回来就瘫倒在炕椅上,一副累极的样子。我过去请他起来洗脸更衣,他动都不愿意动,我无奈,只好随他躺着,自己打水来就着帮他洗刷。
我脱下他的鞋袜,发现他双脚都被磨得起了水泡,我轻轻一碰,他马上嘶的一声要把脚往回缩,看来是痛的不轻,可怜他一个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儿,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苦,真是难为他了。
我用热水泡湿汗巾拧干,替他敷脚上的水泡,想他白天走了那么多路,腿也应该很酸了,于是干脆把他的小腿放在自己的大腿上,慢慢替他揉着,揉了一会,看汗巾凉了,又拿去泡热拧干再敷,如是者几次,直到盆里的水也冷了,才拿出从家里带来的药膏,小心地替他抹上患处。
抹完抬头,瞥见他飞快地闭上眼睛装睡。
这个人真奇怪,睡就睡,没睡就没睡,有什么好装的,又没有人说他偷懒。
我轻轻地打了一下他的腿,拿开,然后起身去倒水,回来的时候发现他已经微微打鼾,竟真的睡着了。我看着他略显疲惫的脸,心里感叹的同时,竟然涌起一丝异样。
视察完灾情之后,查账册,阅宗卷,问官员,听上诉,写奏章,每天罗恒都忙得团团转,一直到八月中,才基本完成湖东三个州的考核,准备移师湖西省。
我也一样忙得够呛。
以前在罗家,虽然说也是侍候罗恒,但是妈子媳妇丫头一大堆,外有罗成,内有兰嫂子管家,罗恒的衣服物饰基本都是杏柔在打理,我只不过是在罗恒跟前晃来晃去,斟茶递水,都不过是左手递右手的事情。
可是到了湖东之后,虽然行馆配备了厨子和粗使妈子,但是很多事情还是要我亲自操心,淮安只管在外面跑腿,内里事务全是我在打理,虽然不比在家里讲究,但是也够我累的了。
只是我的身份却令人疑惑。
作者有话要说:嘿嘿,这个人偷看我们嫣儿。是的,偷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