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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风间花谢 当前章节:14905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6: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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燃犀雪

作者:风间花谢

文案

燃犀雪

内容标签:女强 情有独钟 天作之和 怅然若失

搜索关键字:主角:朝凤曦,朝月见,宁桓 ┃ 配角: ┃ 其它:风间花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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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

【一】

更鼓声又响起来的时候,朝月见将面前杯盏里酒水又添满上,与对面男子的视线短兵相接。一男一女,相对坐在长廊上。廊上灯火闪烁,映照着少女的绝色容颜,令头顶的圆月也黯然失色。渺远的月华铺散下来,碎银般的月光落在朝凤曦的瞳仁里,年轻男子眼里的一片白翳宛如跃出海面的鱼的鳞片一般。

一杯酒下去,朝凤曦的双眼却越发精亮,苦笑着翻弄着手中杯盏:“自朕称帝以来,你刻意远离帝都,今日可算是舍得回来了。”

朝月见花瓣一般的薄唇轻启,而后平滑的声音才从唇边溢出:“大哥待我如师如父。但凡大哥需要,海角天涯,月见也会回到你身边。”

朝月见凭借着东楚国最纯正的皇族血统而拥有强大精魄,却是前朝皇族血脉里唯一的幸存者:朝月见的母亲被前朝皇帝、朝月见的舅父用以政治联姻,在异邦生活了七年。直到月见六岁的时候,其舅父讨伐朝月见父亲,朝月见父亲誓死不从,父母双双死于战火。朝月见的母亲将六岁的朝月见托付于被流放的储君朝凤曦,朝月见才幸免于难。

她的母亲一生锦衣玉食,身份高贵,却连生死之事亦无法自己做主。彼时朝月见不过六岁,为了躲避舅父的寻找,朝月见改名更姓,待朝凤曦如兄如父。

后来二人结识前朝贵族宁家幼子宁桓,得之相助,见证一场又一场的兵戈铁马,直至朝凤曦夺还王权。倥偬八年之后,前年岁末,朝凤曦称帝,封宁桓为侯,封朝月见为长公主,又一年,朝凤曦迎娶宁桓之姊宁安封后。

这万里山河,帝王霸业,翻手云雨亦不过顷刻间的事儿。

两天前,皇后宁安病逝,丧事由其弟宁桓按宫廷之礼操办。朝月见星路夜奔赶回帝都,是以有了今日这共饮的一幕。

朝凤曦沉吟了片刻:“倘若大哥希望你日后一直留在皇宫呢?”

朝月见信手拢了拢如瀑长发,看似漫不经心回道:“你也知道我不习惯宫里的规矩,这事儿再说吧?”

朝凤曦哪里不明白朝月见的心思?他兄妹三人,朝月见虽肯为他出生入死,却自打认识了宁桓后便开始女生外向。带着暖度的掌拍在月见头顶,不再多说什么。朝月见嫣然巧笑,脸上酡红之色衬得少女神色略显娇憨,只再次将两人面前杯盏里的酒满。

两人再无话,偶尔有风经过的声音,拂起月见的长发长风的衣袂。

琥珀杯,佳酿纯如月光。壶里酒水倒尽,月见的目光已显迷离之色。

朝月见歪歪斜斜地站起身,踉跄了两步,有侍女上前想搀扶她,却被朝凤曦伸手拂开,示意他们退下。

朝凤曦将朝月见打横抱起,放上床榻。朝月见迷糊之际拽住朝凤曦的衣袖,以他的

臂膀为枕,酣然入睡。朝凤曦亦有了半分醉意,情难自禁,倾身在她额头印下一吻,竟和衣将她抱在怀里,未抵住袭来睡意。

【二】

风将乌云卷积过来,树叶震颤得宛如山林的悲鸣,乌云卷积的天空形成巨大的漩涡,像是巨大的瞳孔,笼罩着一路鱼贯而行的人。

见人切肺肝,不如归山好。不闻哀哭声,默默安怀抱。

时尽从物化,又免生忧扰。世间寿者稀,尽为悲伤恼。

挽歌声调低沉悲戚,合着阴沉天色,诡异的恐惧感已经压过了略略的悲戚。朝月见信手束发,着黑衣,立在朝凤曦身侧。另一侧的宁桓仍旧丰神如玉,只此时亦神色沉重,一言不发。

宽袖中,朝月见握住“流水之痕”的手紧了紧,在众人放下皇后重棺的那一刻飘身而出。

撼天动地的巨响声后,飞沙走石。

朝凤曦默然往边上退了一步,面沉如水地用目光追寻朝月见的踪迹。随即周围的近侍火速护驾,将朝凤曦周围步下绵密的防护网。然而在朝月见出去的那一刻,宁桓却倏然出现,背对着朝凤曦,横刀在自己胸前:“陛下请莫惊慌,这里交给臣下。”

朝月见宽袖迎风展开,宛若巨蝶。

迎面的乌黑烟幕中,已死的皇后宁安的脸渐渐浮现出来。

朝月见眯了一瞬眼,蔑视着朝自己走来的身影,“流水之痕”铮然出鞘,带着流水一般的力道,退散了眼前的黑雾。

宁安全然不畏朝月见手中利剑,唇瓣上下张合,吐出的是朝月见听不懂的语言。

朝月见一跃而起,“流水之痕”带着不可思议的力道朝宁安劈去。宁安不闪不避,朝月见也没有砍上她,一名身着乌黑战服的男子挡在了宁安面前,以血肉之躯承受着“流水之痕”的攻击。然而带着钧天之力的“流水之痕”,在生生将这肉体斩为两半后,被这肉体夹紧,朝月见瞳孔紧缩,拔剑的时候,更多同样服饰的男子,围拢了来。

朝月见来不及回头,朗声对着不远处的人喊道:“护送陛下撤离,金吾卫随我来!”她手腕翻转,费了一些力道才将“流水之痕”拔出,先前被一斩为二的男子竟屹立不倒,朝她猛扑过来。

原来宁安……朝月见不经意瞥了一眼挡在朝凤曦面前的宁桓。她在交手的刹那已经察觉出,宁安所被施与的是名为“行尸”的巫术。行尸乃是将自己灵魂出卖给恶魔,而自身以活尸存在世,能召唤一批再生能力极强的活尸驱使的巫术。

这个巫术从前就只在一个家族中流传,失传三百年后而今重现,朝月见不能不怀疑宁桓。

朝月见手下不停,“流水之痕”幻化出万千剑影,却也只将面前的行尸们逼退一瞬。她得了这一瞬的间隙拔身而出,然终是慢了一刹—

—朝月见身在半空,脚下却如坠泥沼,被大力拽住,只差没在半空跌落,而身下正是黑压压聚拢而来的行尸,俨然有群起攻之的架势。朝月见一个不慎被一双充满力道的手拽住脚,身子不得已下沉,心也便跟着沉了一分。

她知道自己不可能仅凭个人之力便将之毁灭,当机立断一剑劈下。剑锋绞碎了拽住朝月见腿的那一双手,朝月见脚底发力,以那人头顶为跳板,将自己弹出。

“月见,快回来!”被近侍们护送着急退,朝凤曦目睹月见身处险境,便再也退不出去。

“陛下莫急,我去去就回。”宁桓眼看第一批近侍就要赶到朝月见身边,她却已提气急行深入包围。

宁桓青烟般掠出,朝月见手中“流水之痕”上光芒森碧,破开壁障,刀锋直逼宁安。

朝月见全然不顾身后,将一身气力尽皆赌在剑上,深深刺穿宁安胸膛。

宁安被剑刺中后后仰了一瞬,唇角浮现诡谲笑容,朝月见只觉得胸腔一阵令人窒息的疼痛,痛得眼前阵阵发黑。“流水之痕”从宁安胸膛反弹出来,剑柄的后座力令朝月见几乎握不住剑。朝月见忍住胸腔的剧痛,银牙紧咬,拔剑切向安宁。安宁手握的银色匕首自朝月见胸口拔出,胸腹上乌黑的血色涌了出来,转瞬蔓延开来,濡湿了半边衣服。朝月见踉跄了半步,呼吸急促而沉重。

“月见,回来,别追!”

有近侍开路,宁桓很快抵达朝月见身边,扶住了她摇摇欲倒的身子。

【三】

朝凤曦褪下狐裘大衣,露出深黑色里袍,前脚刚踏进屋内,断断续续的笛声穿过重重帷幔与空旷殿堂,曲曲折折蜿蜒入耳。不知为何,听来令人心头发涩。

朝凤曦眉头皱了皱,面色只怕比外头的飞雪还冷上几分。随行侍卫都是八面玲珑的角,如何看不出他这骤然森冷的脸?只不明缘由,亦不敢上前。朝凤曦抬脚快步进了内室,刷地一声,内室里留着照看朝月见的几名侍女便零散着跪了。朝凤曦冷声问道:“你们怎还由得她吹笛子?”

距他最近的侍女连忙垂首:“长公主要吹,奴婢们不敢阻拦。”朝凤曦有些不耐,挥手让她们下去。

断断续续的笛音并未因朝凤曦推门而入的响动而停滞,榻上之人仍旧旁若无人,只眼神有点儿恍惚。

朝凤曦身上还沾着外间的寒气,他一靠近,朝月见便捂住嘴,低低咳嗽了两声。朝凤曦有些慌,一手揽过月见,一手在背后被她顺着气,待她咳得好些了,正想扶她休息,她却清了清喉咙,哑着嗓音问了一声:“宁桓还在京城么?”

只这一句话,不知怎的又勾起了朝凤曦的怒气,才稍稍缓和的脸色顿时冷了下来:“朝月见,你真是不知死活!”

朝月见没力

气跟他吵,只蜷了蜷身子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让自己躺好,拿这万人之上帝王啰嗦当耳旁风,脸色都不带变的。等他骂得痛快了,朝月见才开口:“好了好了,大哥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不过您呐,也别跟我生气,我自己身子如何我自己省得。”

“朝月见,到了这个份儿上,你还来诓朕,你想瞒天过海是不是?”

朝月见掩饰住心里忐忑,故作惊讶:“大哥说的是什么事儿?”

朝凤曦不懂武功,从前打拼天下,朝月见随他左右,挡明枪暗箭,饶是她再怎得武艺高强,终究肉体凡胎,实已是强弩之末。朝凤曦登基之后,朝月见大半年不在帝都,便是住在神医沈相那里调养。

待朝凤曦说完,朝月见自知瞒他不过,便半真半假地反驳:“不过是精魄有些受损,调养些日子便好,哪里说得上生生死死的!”

任凭朝月见说得天花乱坠,朝凤曦铁了心不信她这回,不一会儿朝月见也乏了,就索性赖进被窝闭目养神,不再做声。朝月见知道,既然沈相被朝凤曦请了来,自然也再瞒他不过,只在心里叹得一口气,拽住了朝凤曦的衣角:“大哥,如果事情牵扯到宁桓,请你务必……查清事态再论处。”

“朕省得。”朝凤曦压下心头不悦,手掌抚在朝月见额头上,依旧和颜悦色,“你别多想,安心养伤便是。”

三天后,神医沈相从朝月见卧房出来,见朝凤曦寒着一张脸站在外厅,有些疑惑。朝凤曦示意他不必施礼,问:“月见怎么样了?”

沈相想了想,慎言道:“公主这次的伤势稳定了,只是还有些发热症状,是先前病根太深,药石一时难以见效。”

“月见她……精魄到底伤到什么程度了,到底有没有复原的可能?”

“在下会尽力。”就算是面对九五至尊的君王,沈相依旧不卑不亢,只这么说了一句。

朝凤曦点了点头,让他退下,两人错身而过。

望见朝凤曦扳起来的脸,朝月见眼角上挑,露出淡漠笑意:“大哥你这张脸苦得,好像刚才吞下药的是你呢。”

朝凤曦听了她的话,只勉力使自己脸色稍霁,摸了摸朝月见的额头,尽量放缓了语气:“还有些发热,怎么不好好躺着?”

朝月见:“躺了这么几天,骨头都酥了。”

朝凤曦愣了片刻,才勉强冲她笑了笑。朝月见仿佛安慰他一般:“大哥你别听沈相瞎说,他们这些人称神医的跟算命先生一样,就会先夸大病情然后居功,我现在不是好端端地站在你面前吗!”不等朝凤曦说话,朝月见又问:“行尸的事情解决了吗?”

“这些事情用不着你费心。倒是有件事情……朕必须告诉你。”

她素来冰雪聪明:“跟宁桓有关?”

月见对宁桓的一片心意,朝凤曦如何不知?于是此情此景,竟有他也难以启齿之事:“宁桓行事素来高调,朝廷诸臣对他不满者大有人在。这次借着宁安的事情,他们联名上奏劝谏说宁桓有不臣之心。事情没查清楚之前,朕只能先命他在府里候命。”

朝月见像是花了一点儿时间才消化了他话里的含义,只善解人意地点了点头,并不说话。

“月见,你会怪朕吗?”

朝月见自然知道他的为难之处,苍白如纸的脸上绽出一丝笑意:“怎么会怪大哥呢?宁桓若本身清白,大哥你这么做不正是给了他洗白的机会吗?”

☆、中

【四】

月朗星稀,微风吹过树叶,簌簌作响。宫灯在风里摇曳,近看如同梦幻的花开。

朝月见左思右想,终究是睡不着,从床榻上翻身而起,着便装、裹轻裘,推门而出。她前脚刚踏出门槛,几名侍卫单膝跪于朝月见跟前:“外面露重天寒,公主请止步。”

为首的侍卫宋离,当年曾随他们俩南征北战,如今是金吾卫的首领,朝月见自然认得。让宋离如此大材小用,意味再明显不过,朝月见眸里登时笼了一层森冷雾气:“是我大哥让你们监视我?”

宋离仍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却仍旧坚持:“陛下只是担心公主的安危,才命我等保护公主。”

朝月见扬眉一笑:“宋将军你这么紧张做什么?我不过是觉得夜色不错,想出门转转。不过看到你们这些人,还真是打扰兴致。不过既然你们在这里,就麻烦宋将军让我的丫鬟颖儿替我送些吃的进来。”

宋离答了一声诺,却仍旧将目光锁在朝月见身上,直至朝月见进了门,愤愤将房门关上,他们才重又隐没于黑暗。

夜深露重,星光散落,帝陵所在的北邙山上,风吹过树叶的声音仿佛是情人的低声呜咽。

枯叶在脚底下碎裂的声响在寂夜里听来,有几分骇人。朝月见唇角噙着轻蔑笑意,凛然踏上山顶。月光之下,流水之痕出鞘,山顶的风仿佛都受着流水之痕的召唤,围绕着流水之痕,飞旋起来,渐渐地,整座山上散落的枯叶都被卷积成巨大的旋窝。

流水之痕的剑尖所向,是宁安的棺木。

朝月见反手将流水之痕插入山顶岩石,毫不畏寒一般,她双手结印,双唇颤动,吟咏出古老的咒语。

土层有了几不可闻的声响,朝月见只作未闻,她立在风眼处,挺拔的身姿像一株月白的山花。含义不明的咒语,像是古老的吟咏,朝月见的吟唱声被风传送到四面八方。

脚底下地面开始震颤,朝月见双手紧握流水之痕目视着土层松动后,从泥土里伸出的手掌。枯如树枝的手臂带着巨大的力量,手臂上的筋脉如同藤蔓一样突出,在夜色里赫然可怖。在地下沉睡的尸体醒来,一时间地动山摇。

宛如听到了某种号令,醒来的行尸结队而行,步伐齐整,不畏凛冽劲风,朝朝月见围拢而来。

他们分为两队,将朝月见包裹其间,朝月见风雨不动,稳稳立在山顶,深深吐出一口气,闭起眼,吟咏声彷如龙吟九霄。

天空乌云聚拢,遮住了寒月的光芒,整个世界陷入黑暗,朝月见的眼忽然微微张开一线,眸眼的寒光像是这个世界唯一的光亮。

吟咏声霍然停止,行尸在这一刻蜂拥而至!

只这电光火石的功夫,朝月见瞳孔骤然锁紧,跳开丈许距离。山顶的天空中劈

下一道巨雷,笔直劈在流水之痕上,在流云奔跑的剑体上流转一瞬,而后幻化成熊熊火焰,以山顶为中心蔓延开来。

朝月见手里的流水之痕在滔天火焰间劈出一丝罅隙,狭小空间仅容一人进出,她猫着腰,猛然提气,一步不停,灵巧地钻了出去。

直到到了山脚下,她回过头,目视由流水之痕引来的“天火”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道,所过之处无往不利,将破土而出的行尸化为漫天劫灰。

“宁安,抱歉了,我救不了你,至少让你解脱了。”

【五】

等到朝凤曦听闻北邙山上起了一场诡异的大火,将行尸烧成灰烬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清晨了。他瞬间就猜到了一种可能,迈步去朝月见殿里。服侍朝月见的侍女侍卫俱都战战兢兢跪了,那名叫颖儿的侍女更是头也不敢抬,身子打颤,连带声带也一直颤:“颖儿知罪,请陛下赎罪!”

朝凤曦不看她,只问宋离:“怎么回事?”宋离一脸自责:“是属下失职,昨夜属下拦住公主之后她便说吩咐颖儿准备糕点,没想到公主扮成颖儿溜出了宫。”

朝凤曦眸子幽深如海,内有汹涌波涛,似是雷霆震怒的前兆,然而他看了看外面晦暗天色,却只是波澜不惊地下令:“罢了,她是打定主意要出去,你们又怎么拦得住?你带你所统辖的金吾卫去宁桓王府,把月见接回来。”

原来陛下……什么都知道?宋离愣了片刻,却站在原地没动,朝凤曦又补充道:“等等……如果她实在不愿回来,那便罢了。”

众人皆惊,却又皆噤若寒蝉,庭外黄叶在风中打旋儿,秋意愁浓。

朝月见到宁桓王府的时候,宁桓正在饮茶。见来的人是朝月见,府里自然无人阻拦,然而还来不及通报,朝月见已经出现在宁桓的跟前。宁桓搁下茶杯,眸里光芒流转一瞬,薄唇轻启:“你来做什么?”

朝月见挑眉笑道:“怎的,二哥不欢迎我?”比起上次见面,朝月见脸色白且消瘦了些,只一对明眸仍旧流光溢彩。然而宁桓却也了解她的身体状况,只一拧眉头:“大哥同意你来见我?”

朝月见莞尔:“当然,不然皇宫那么大,我怎么出来的?”

“又说谎。”

“既然知道我会说谎,你还问?”朝月见如娇似嗔,“我是背着大哥跑出来的没错。有点儿担心你就出来看看你,你还不乐意了?”

宁桓静静听她说完,眸里光芒变幻莫测,最后唇角轻轻扬起,展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没有不乐意,只是没想到你还会来看我。”

朝月见微愕,随即回过神:“为什么不能,当日义结金兰,约定同生共死,并不是一时冲动的玩笑话。我昨夜在北邙山上,将山上行尸烧成劫灰,我不管这事是不是

你的主谋,总之宁安已经死无对证,你若肯就此收手,我不会让大哥伤害到你。”

朝月见微微震颤的手却出卖了心里的不安。宁桓伸出手来,握住了她的手:“他派你来做说客?”他想了想,随即自己摇头,“不可能,这么些年,你见到的我跟大哥……也许都只是我们想让你见到的一面而已。”

“是我自己要来的。”朝月见抽出了手,再次望向宁桓。知他不是玩笑,她面沉如水。

“我们也许……已经互相容不得对方了。我有不臣之心,乃是事实,只兵力不足,才一直按兵不动,而今宁安的死,便是契机。而大哥……对你说了什么我不知道。但他若真拿我当兄弟,何必暗地里派人刺杀我。”

朝月见打量宁桓,知道他嘴里所说的刺客并没对他构成什么威胁,她心里忐忑却更甚:“何以断定是大哥派来的人?”

“呵呵,也许比起我,大哥更值得你相信吧?”宁桓唇角的弧度,不知道是在嘲笑月见,还是在自嘲。

朝月见坦白答道:“你明知道……我最不愿意做的事,就是在你们俩之间取舍。”

两人正说话见,王府管家来报说金吾卫将军宋离求见,宁桓挑眉,一副“不出所料”的神情,略带促狭地望着月见:“他的人找过来了,你还是……跟他们回去吧。”宁桓回转过脸,神情与平素的玩世不恭判若两人:“我也不愿意让你来做这种选择。但是,月见,你自己心里也清楚不是吗?宁安的尸身,如果不是有同族人召唤,她不可能转变为行尸来行刺朝凤曦。你心里已经猜到了答案,才来找我的,对不对?”他又说,“我是一个为了达到目的连自己亲生妹妹都会利用的人,所以你真的……应该回去他身边。”

“至少那个时候你救了我。”望着眼前的俊秀面容,朝月见尽量使自己保持着冷静:“刺客还活着么,让我见一见。”

“刺客已经死了,不过我想他的兵器你应该还认得。”

宁桓示意管家拿出来的兵器是一柄“长庚”。与朝月见的“流水之痕”一样,“长庚”同样是以精魄凝结其上的、无可复制的兵刃。那是金吾卫里一位故人的精魄,至今付诸其上。朝月见心知肚明,嘴唇张合了两下,终究无话可说。宁桓说道:“你还是回去他身边吧。留在我这里,只能跟我一起跑路而已。”

“跑路?听起来有点儿刺激。”

宁桓忍不住白了她一眼:“月见,这次不是闹着玩儿,去或者留,一步跨出去,就回不了头。所以我不想让你卷进来,日后后悔。”

“从我背着他跑出来找你,我就已经不知道再怎么把脚步踏回去了。二哥,你说我不甚了解你二人,那么我的心意,你可明白?”眸眼低沉,转而扬眉一

笑,她的傲然,美艳不可方物,只语调掷地有声。朝月见思绪飞转,“以我为人质,去燃犀,你在京城才不会被人阻拦。”

宁桓扪心自问,朝月见的心思,他并非不明白。只是有人肯将身家性命托付,对他来说,这份情谊实在太过珍重。

【六】

自决心逃离帝都,宁桓与朝月见穿透重重阻碍来到东楚国边境重镇——宁桓祖父宁城业管辖之地燃犀城。

起初得知宁桓与朝月见的所作所为,宁城业请上家法将宁桓鞭笞得皮开肉绽,几乎要将他绑了直接送回帝都。然而朝月见与宁家其余诸君百般劝说,宁城业终于应允让他们暂且住下,再做打算。

虽未曾遭受过白眼,日子却自不如在帝都风调雨顺。朝月见不时回想起帝都那人的容颜,有愧于他,却无法后悔——她愿意将人生奉献给凤曦的战场,然而感情却都留给了宁桓。

两人回来燃犀城已经月余。从初冬至今,断断续续落了几场雪,此时城外粉琢玉砌,宛如一座坚冰雕刻出来的城池。

数韧高的青石城墙,探头往下望去,苍茫一片。

宁桓照旧换上华贵裘袍,打算唤朝月见出门,朝月见仍旧懒洋洋的晒太阳。她下巴扬向一条长廊之隔的大厅:“你今天可有大事哦。”她端了杯茶,一脸看好戏的表情,宁桓往她看的方向瞅了瞅:宁城业昨儿个提到说宁桓年龄不小了,宁城业的世交也看上了宁桓这么个孙子,想让宁桓跟她孙女结亲,宁城业应承了让两人第二天见面。此时日上三竿,正是对方来访之时。

宁桓目光扫见大厅里的云髻花挽,如被冰水泼醒,反问朝月见:“你怎么不早提醒我?”

朝月见心里有些烦躁:“啧啧,女人的事情,我以为二哥你会比我记得清楚呢!”

“还愣在这里做什么啊!”宁桓不由分说地拽起朝月见就往外跑。

他二人功夫底子都不弱,正儿八经跑起来宛如一阵穿堂风,呼啦啦就这么跑过去了,家里家丁谁也拦他们不住。

朝月见初来燃犀城的时候,宁桓常带她换装在城内闲逛,环境颇为熟习。所以出了家门朝月见就甩开了宁桓的手,不再看他,自顾往前走。宁桓追上两步,语气里忽然有莫名的惊喜:“月见……你生我的气了?”

朝月见闷不做声,又往前走了两步,被宁桓大力拉住了衣袖:“别生气了,娶亲这事儿我以为祖父只是随口说说,哪知道他当了真?我回去就说明你我之间的关系,他不会真逼我娶那家小姐的。”

“你娶谁……我生什么气!”朝月见甩了甩袖子,没有甩开,脸背对着宁桓,唇角却微微有了涟漪。

宁桓见势有利,迅速卡位站在朝月见面前:“月见你听我说!你为了我不惜得罪他,

对我来说亦是救命之恩,我不会负你。”

朝月见呸了一声,字音未落,她却不慎灌了两口凉风,她捂住嘴,缓了缓胸肺里的浊气:“我为你做过什么,只是因为我想为你而做,并不是为了要你的报恩。”才说了两句话,她咳嗽得更加厉害,宁桓倒是慌了神:“你先别说话,我带你回去。”

朝月见认为自己身体无甚大碍,然而宁桓固执带朝月见回去,朝月见拗不过他,只好由了他去。大夫看过之后,把宁桓叫到一边私下交待了好半天,朝月见听在耳朵里,只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宁桓当面拒绝了祖父的结亲要求,并向宁城业说了他与朝月见情愫暗生之事,宁城业虽也反对宁桓与朝月见在一起,然结亲一事终是不了了之。

然而朝月见的病情却不像她自己所预料的那么乐观。燃犀地处北部边境,冬季素来严寒,朝月见平日又不慎注意,如此一来,痼疾复发得格外汹涌,咳血之状时有发生。

大夫熬的药喝得苦不堪言,只是不见效果。宁桓跟着着急起来,朝月见倒不着急,在内宅安心养着。

这天朝月见心神不宁,忽然想起来有几日不见宁桓,问身边服侍的丫鬟:“怎么这几天不见宁桓?”

丫鬟垂首答道:“小少爷现在在将军那里呢。听说最近边疆起战事,小少爷这几天都在处理城防军务。其实小少爷这几天来看过姑娘,只是来的时候姑娘都睡着了,小少爷吩咐我们不要喊醒公主。”

“嗯。”朝月见颔首,把药盏喝干了,沉思了一会儿,起身去了宁城业的书房,恰巧宁桓也在。

“宁将军,叨扰多日了。”朝月见素来是随着宁桓喊宁城业爷爷的,今日以将军相称,足见是有要事相商。宁城业神情肃穆:“长公主有何指教,请吩咐。”

朝月见亦正色:“请将军坦言,如今战事如何了?燃犀能支撑到什么时候?”

“城防最多能支撑半个月,如果进犯的游牧民族不增加人马的话。”

“月见也想为燃犀出份薄力,不知宁将军意下如何?”

“以长公主尊贵之躯,实在不宜涉险。但长公主的这份心意……若是愿意运筹帷幄,老夫拜谢。”

朝月见对这个回答似乎相当满意,朝宁桓点了点头,接着直视宁城业:“那么将军可曾向帝都求援?”

宁桓抿唇,一语不发,脸色有些阴沉。倒是宁城业坦然作答:“已经将城防状况上书报给帝都了,但至今不曾得到君上的回信。”

朝月见神情凝重起来:“看来是我在这里,给宁将军造成困扰了。”

宁城业来不及答话,宁桓陡然明白了朝月见话里的意思:“不是你的错。当日若非你随我一同出京,我只怕性命不保。君上莫非认为留着一个不受君命的

燃犀,不如拱手相让吗?”

“他不至于这么糊涂。”朝月见用吐出一口浓痰的力气反驳了一句,狠狠剜了宁桓一眼。

宁城业静静看了朝月见一会儿,年过花甲的老人终于放了话:“毕竟还没有到支持不住的时候,我会继续向君上请援。我想君上作出的决定,应该不至于不顾长公主安危。”

之后半月余,朝月见与宁桓独处的时间并不很多。宁桓在宁城业手下忙于军务,朝月见数次为他出谋划策,然宁城业不许朝月见留宿军中,故而极少有时间谈论私事。朝月见也曾随宁城业的上书带信给朝凤曦,言明燃犀战况,请求他发兵求援,却只字不提悔意。

十来天后,朝月见收到了来自帝都的回音。他的亲笔信,写得极短,意思明朗,果然如宁桓所猜测的,朝凤曦说,留着一个不受命于君的城池,不如拱手让人。

此时朝月见犹如被冰水当头泼醒——原来一直一来她所依仗的依靠并不是一直都在。阴霾爬上了朝月见的心头,朝月见将宁桓拉到帐外,望着已经灌下不少酒的宁桓。他的胡茬已经出,半分翩翩浊世佳公子的形象也无,朝月见无论如何也不能联想到这是不久前京城不少深闺少女梦中情人的王爷。朝月见一时之间被牵动柔肠,勉强掩下心头不安:“我有个主意。”

宁桓神色动容:“什么?”

“我深入敌军,取敌首首级,令他军心大乱,你们再趁机攻入,你觉得怎么样?”

于万军之中取敌人首级,朝月见曾经也确实做过,为朝凤曦的征途清理了不大不小的障碍。然而宁桓仅是看她跃跃欲试的神情,便出言喝止:“胡闹!就算真的取得乌兰首级,军心也未必瓦解。况且……我并不想让你涉险。”

朝月见笑了:“让我独自去冒险,总好过弃城而逃对不对?”

宁桓不再与她解释,宁桓把手中药盏递给朝月见,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你怎么知道我会弃城而逃?你再这么霍乱军心,我可把你赶回城内去了。”

朝月见默默看着眼前男人的轮廓,咬了咬嘴唇。敌人在数量可观又来势汹汹,即使宁城业谋略无双,也不过是在时间上拖延,大势已去,朝月见想不出保全之策,也无法对宁桓说出半道退却的话。

被切断后方粮草的敌人不退反进,有一举夺城之势。

时间紧迫,宁桓匆匆上马调兵,朝月见回了城楼。

“流水之痕”在夜里发出低吟。不知道是几更天,朝月见惊醒的瞬间后脑有些微的眩晕,她不以为意,只翻身坐起,单手握住了剑柄。隐约能听见外面的金戈铁马与你死我亡,朝月见知道那是士兵的厮杀声,火速披衣起身,潮水般的声响涌进耳朵。

“宁桓?”

朝月见试着唤了一声,

自然没有人应答。身侧走来她不认识的士兵:“王爷吩咐属下留在城内照顾公主,一旦情况不对属下拼死也会护着公主冲出去的。”

朝月见听了自顾冷笑起来:“当我朝月见是累赘吗?”

兵临城下,城池眼看就要守不住,“城内还剩下多少将士?”

“属下……不知。”

“不知?”朝月见怒意勃发,眉头拧了起来,浑身都散发着冷冽的气息,宛如一柄刚出鞘的利剑。

早就听闻这辅佐君王创下不世功业的长公主的威名,被宁桓安插在朝月见身边的将士此时才真正感受到令人震慑的气魄。仅仅只是在她目光注视之下,额上便有冷汗渗出:“不足三千。”

“那好,调出一千,楼在城楼死守,剩下的交由你指挥,安排城内百姓撤离,能撤多远撤多远。”

“这……?”

“莫非在你心中,满城百姓的姓性命还比不上宁桓的一道命令吗?”

面对着朝月见的厉声喝问,将领只好回身下楼。

城楼上千箭齐发,箭羽拖出长长的尾巴,如同一场声势浩大的流星雨。

朝月见则借着漫天火光的掩映,只身下楼,融入战场,转瞬消弭无形。

下一刻,她出现在宁桓身边,硬生生用流水之痕将宁桓跟前的强敌斩做两半,宁桓也已杀红了眼,顾不得问她怎么来的,执刀与她背向而立:“城内怎么样了?”

“我让百姓撤离,能在这里多守一些时候,他们就能多一分撤离的时间。”

“多谢。”

“不必。”

连天战火,浓烟滚滚,耳旁听见的厮杀声犹如来自地狱的召唤。熟习而又陌生的战场,唤醒了朝月见内心深处躁动不安的杀戮之魂。

朝月见咬咬牙,她长剑倒提,剑光所过之处,鲜血喷涌。

宁桓身上挂了彩,朝月见的外袍也占满了血污,然而敌人却像是杀不尽般,在血火中涌出一波又一波,直杀得两人手软。

背后是坚硬的城门,早已下令无论什么情况也不要开门。朝月见与宁桓退无可退,莫非这座传说里固若金汤的城池要在今日失守?

趁机斜了一眼兀自搏杀的宁桓,男子汗透重衣,喘息沉重,身上甲胄残缺不全,却仍不知疲倦一般,机械地挥舞着手中长刀。朝月见头一次发现,原来养尊处优的宁桓,也可以坚毅如铁。

搞不好真的会把自己交待在这儿吧?朝月见眼神黯然一瞬,重又凛然决然。反正总也没想过降敌这条路,能拖一时是一时,至少让城里百姓尽快避开。朝月见傲然直视着眼前尘土飞扬的喧嚣,剑光一绞,打算展开新一轮的杀戮。

视线里天色苍茫,与远山相接,像是给大地盖上了漆黑的帷幕。眼前是无处晃动的人影,看不清人脸,听不见人声,整个世界只剩下刀光剑影

巨大的轰隆声从远处而来,朝月见纵身跃起,骤然看见极远地方尘埃漫布。五万骑兵如同海面泛起的黑色波涛,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散了内层围城的军队。

黑衣黑马,势如闪电,五万风雷骑——是帝都的援军!

当先率兵拨开敌军的将领,不是宋离是谁?

朝月见与宁桓面上皆显出惊疑之色,然相顾无言,重又陷入血战。

风雷骑出现在战场上不过半天功夫,局势陡然扭转,乌兰帐下兵马退出百里开外。风雷骑素有无往不利的威名,加上之前宁桓已派人切断乌兰的粮草,双方相持不下几天,乌兰大军已撤。主将宁城业战死,风雷骑损失八千,燃犀城城防暂时由风雷骑接管。宋离提及回京的时日,朝月见全然高兴不起来。

☆、下

【七】

来时千里征程,只恨路长,回京之路,一路看过飞雪,马蹄飒踏,枫林红遍,帝都正是落花时节。

“沈相,你输了。”朝凤曦推了推面前的棋盘,望向沈相,面沉如水。

沈相恍若从神游中回神:“陛下赎罪,臣下今日……状态不佳。”

“难得沈相你也有挂心的事,不如说来听听?”

沈相踯躅一瞬,随即在朝凤曦面前揽衣跪下:“陛下,臣有个不情之请。长公主只是一时糊涂,还请陛下看在长公主追随您多年的份上,能赦免长公主跟小王爷。”

自朝月见与宁桓负荆请罪以来,两人被关押在天牢,已经过去六天了。今日沈相进宫,说是陪朝凤曦下棋,实质所求不言自明。朝凤曦又如何不知?然而他只是冷然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清秀男子:“你也知道这是不情之请,那何必说出来?”

“臣虽知道是不情之请……但臣明白,若臣不说出来,臣会后悔,陛下若再不采取措施,只怕陛下将来,也会后悔。”见朝凤曦抿唇不语,沈相继续劝谏道:“长公主追随陛下多年,与陛下情同手足。陛下若是因长公主一时糊涂而失去了这样一个手足,陛下日后,当真不会后悔?”

似乎只要是与朝月见有关的事情,都很容易勾起朝凤曦的怒火。朝凤曦冷笑了一瞬:“情同手足……情同手足她会跟宁桓一起出逃,一逃就是两个月?”

“且不说长公主已在反省,眼下天牢阴冷潮湿……臣前日去探望长公主的时候,她仍在在咳血……若这样下去,长公主的身子只怕受不住。”

“她的身体她自己都不无所谓,你着什么急!”

朝凤曦也曾悄悄去看过她。他穿着狐裘,仍旧觉得天牢里寒气逼人。是时朝月见已经入睡了,即使在睡梦里,也还是感知到冷一般蜷缩成团。朝凤曦远远地看着她消瘦而倔强的轮廓,心里阵阵抽疼,又能对谁言说?

他也想过,只要她肯开口,也许他真的会不顾朝廷众臣的抗议,做出令自己心有不甘的决定。然而她却不给九五之尊的君王台阶下,也不放过自己。

朝凤曦越想越恼:“沈相,你以为朕不想赦免她吗?朕已经令人传话给她,只要她想见朕,朕随时可以去见她。可是她的身体已经这样了,却从来没有说过要见朕。”

“长公主也许只是面皮薄,觉得愧对陛下,才不敢说出口。”

其实有一个主意,朝凤曦已经思量了几天,只是沈相现在问起来,朝凤曦才决定为自己自私一回,哪怕以后她会恨他:“罢了,沈相,你去探探月见的病情。顺便带一句话给她。”听闻有转圜之机,沈相一对眸子如被点亮,恳切道:“陛下请讲。”

“除非帝王大婚,如此一来,适逢天下大赦,

即使是宁桓这样的犯上作乱之罪,亦能从轻论处。”

沈相愣了片刻,抬眼看去龙座上的君王。宫灯将他伟岸背影拉长,看上去无边寂寞。沈相神色动容,不太确定地发问:“陛下的意思是……陛下与月见?”

朝凤曦摩挲着自己的下巴,目光斜斜觑向沈相,森冷如刀,似暗藏杀机:“我与月见,本是义结金兰,无血缘关系,你还有什么疑问吗?”

沈相不敢多问:“臣领命。”言罢,他起身倒退,却听朝凤曦声音慵懒,“沈相,在你眼里,我是昏君吗?”

“陛下文韬武略,宽厚爱人,怎么会是昏君?”

沈相有时候觉得朝月见的心思比朝凤曦的君心还难测。朝月见只要低头认个错,也许朝凤曦根本不会计较她什么,她却偏偏在回来的时候跟宁桓站在同一战线,惹得君王雷霆震怒,朝凤曦这一怒,两人的日子自然也都不好过。

沈相从殿里出来就直接去见朝月见,然而朝月见欢迎他的方式就是扔出去的药盏,药汁溅得他外袍星星点点。

内伤颇重,又不遵医嘱,动不动还闹脾气,沈相狠狠剜了她一眼:“公主若仍这么不顾惜自己的身体,沈相以后也不用来了!”

朝月见自知理亏,朝凤曦若是责骂她或者怎么样也好,那都是他泄气的方式,然而现在他却连面都不露,足见他是不肯原谅自己跟宁桓了。然而朝月见这忐忑心思却不愿在沈相面前表现出来,只悻悻然:“我也知道我做得不对,我从一开始就走错,但从没有想过回头。这次与以往都不一样的。而今他的身份不仅是我大哥,更是东楚的帝王;我与宁桓,也不仅是一对出逃的兄妹,而是王国的背叛者。这罪责太重,我不敢奢望三言两语能抹去。只要燃犀保住了,我的回来,就是值得的。但是也许这么多年的兄妹相称,已经让我对大哥产生了依赖……”

沈相没有再听她说下去,只是以“只怕公主都不知道自己在陛下心中有多重要”打断了朝月见的话,并将朝凤曦的原话转述给了朝月见。

朝月见静静听完,骤然抬头看向沈相,一双看遍五湖四海战火的眸子却如初生婴儿般干净纯明。

面对着这样的眼神,沈相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话是在侮辱她。然而朝月见却并没有如他所想的勃然大怒或者失声痛哭,她只是很平静地收回了目光,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唇瓣,像是走了神,许久才轻飘飘地飘出了一句语焉不详的话。

【八】

朝凤曦见到朝月见是在两天以后。谁也不知道,只手遮天的君王是以怎样的毅力才克制着自己不去贸然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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