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七个小时,煎熬。
也不知道小艺是怎么度过的。
东清梧靠着吧台乱想,酒保又有事了,他把一瓶白兰地放在桌上,说:“二楼VIP123包间。”
能到VIP的应该都是不好惹的人物吧。东清梧把白兰地放在托盘上就直奔二楼,二楼属于VIP区域,比较安静,她一路看着门牌号走到123包间前,走进去。
包间里坐着五个男人,对她的到来面露色|情,东清梧低着头走过去,把白兰地拿出来,用托盘挡在胸前,她弯腰把酒放在桌上,说:“各位的白兰地,请慢慢享用。”
她说完转身就走,就在那时手臂却被人抓住,那力气大的惊人。
“先别走啊,陪我们玩一会儿再走也不迟。”一个肥头大耳的男人笑眯眯的,脸上的横肉堆在一起眼睛都要看不到了。
有人附和:“对啊,美女陪我们玩一会儿再走啊,急什么!”
东清梧厌恶的皱下眉,“先生请放开,我只是一个服务员。”
“哥哥知道你是服务员,不过这里什么时候来了你这样的美娇娘了?啊?哈哈。“男人淫笑几声,伸手去摸她的脸,“来来,让哥哥仔细看看你的脸蛋,哥哥会给钱的。”
一巴掌打开他的手,东清梧冷声说:“我只是个服务员,负责派送酒水什么的,其它的,不归我做。”
男人被她打了一下也不恼,反而笑的更下贱,他挪动着自己彪悍的身躯,凑过去,“做一次就归你做了,来嘛,陪哥哥们玩一玩儿,伺候的好了,那些钱全都是你的。”
此话一出,有人啪一下子把一小打红色毛爷爷放在了桌子上,目测过去大概有一万块钱那么多。
原以为这妞再怎么会装也敌不过金钱的诱惑,谁知她眼睛居然连瞄都不瞄一眼那个方向,一点犹豫都没有就说:“我再说一遍,我只是星光来代班的服务员,你们要找人陪酒,请便。放手!”
东清梧皱眉挣脱着男人的钳制,手腕火热的像是要脱一层皮般疼,她另一只手拿着托盘,真想拍到这个男人的脸上去,又怕惹出什么事。
“你装什么贞洁烈女呢!在这星光谁不知道我邱三刚的大名,哪个服务员没陪过我?一开始都跟你一样会装纯,上了床一个比一个浪,你还跟我装!老子都答应给你钱了,别他妈不知好歹。”邱三刚不屑的吐口唾沫,使劲把她拉到身前要摸她高耸的胸部。
“滚!”东清梧终于忍不住的把托盘招呼了上去,顿时就听到砰一声响,手腕一松,邱三刚膘肥体壮的后退一小步,甩甩头,似乎有些发晕。
“我告诉你!我见过的钱比你吃的饭还多!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以为有几个臭钱了不起啊!”她在监狱这么些年别的没学会,狠话倒是会了不少,平常没事干的时候就喜欢听她们说狠话,觉得很有意思。
今天自己有样学样的说了一句,东清梧也来不及感受一下她们所说的骄傲感,调头就往外跑,对她而言,现在能跑出这扇门就算骄傲了。
没人给她骄傲的机会,刚跑了两步肩膀就被人紧紧按住,任凭她怎么动都甩不掉。
“妈的!臭婊子给脸不要脸!看我今天不好好整治整治你!”邱三刚从晕眩中清醒,迈着大象腿走过去,板过她的身体熊掌就飞了过去。
“啊——”短促的一声尖叫,东清梧闭上了眼,刹那之间一阵清淡的香气扑鼻而来,仿佛冬日里的腊梅花开。
“嗷嗷嗷嗷——”邱三刚爆发出杀猪般的尖叫声,抱着手在一旁疼得上窜下跳,他指着那突然出现的男人骂:“哪来的小白脸,敢管我邱三刚的事,找死是不是!”
“你做别的事我不会管,我也没心思管。但你要强迫女孩子这种事,我就偏要管一管。”
略微沙哑的,富有磁性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他的呼吸喷洒在耳边,潮潮的,湿湿的,暖暖的,还有些……痒痒的。
东清梧颤抖着羽睫睁开眼,首先印入眼帘的是一只拿着仙人球的漂亮而修长的手,顺着看过去,那袖口上的水晶袖扣在灰暗的灯光下闪闪发亮,不论样式还是水晶颜色和她曾经买来送给某人的一模一样。
眼眶突然湿润,她睁大眼睛猛然转过身去,看清那人的脸后,瞬间泪流满面。
【VIP178】
“小姐,不要怕,有我在。不会有人欺负你的。”男人俊秀的脸庞上是坚定的表情,他对东清梧点下头,把她拉到身后。
“还有谁想试试我这仙人球的威力啊?啊?”他晃着手里的仙人球,看一眼邱三刚布满血点点的手,邪佞一笑,“你还想试试吗?”
邱三刚抱着手后退一大步,看着那仙人球惊恐的摇头,“不不不不不,我不用了。”
开玩笑,他有那么傻吗?
“你不用了,那……你们呢!”男子又把仙人球伸向窝在一边的三个男人,那三个男人齐齐摇头,“我们也不用了,不用了。”
男子扬唇笑了笑,一眨眼,手里的仙人球就飞向了邱三刚,后者下意识的双手接住,而后又是一阵惊天动地的叫声。
男子皱着眉掏掏耳朵,一吹小手指,说:“你们也不要趁我走了之后费尽心思去调查我或者是再找这位小姐的麻烦,我可以明确的告诉你们,你们玩不过我。不信的话,就试试。”
他挑下眉,拉着东清梧走出包间,直到电梯门口时才停下。他伸出手,说:“你好,我叫谭堇修。”
东清梧从泪水中看他,哭的一塌糊涂。
终究不是他。
她这才发现自己有多希望看到龙天尧,甚至刚才那一刻她就认为了是龙天尧解救了她,曾说过要离他越远越好,东清梧知道这是自欺欺人的想法,因为她无时无刻不再想他,远离,她根本做不到。
越伤心,越难过,泪水止不住的流。
谭堇修见她这样一下子慌了神,忙从衣服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抽出两张给她,“你别哭了,我知道那样的情况对女孩子来说很可怕,但是都过去了,不要再哭了。”
“……”东清梧擦着眼泪摇头,咬着下唇让自己不再哭泣,她从来不知道原来思念一个人会那么痛苦又幸福,这是两个极端的挤压,让她在窄小的细缝中挣扎。
看她泪水不再肆无忌惮地流,谭堇修稍稍放下了心,又伸出手,“你好,我叫谭堇修。”
东清梧看着他伸出来的手,这才看清楚原来那袖扣不是透明的,而是淡白色的,是她看错了。
有些失落,有些怅然,她握上谭堇修的手,带着浓重的鼻音说:“我叫东清梧。刚才谢谢你的帮助,要不然,我真的没有办法了。”
谭堇修收回手按电梯,轻笑了下,“我相信,不论谁看到女孩子被人纠缠都会上面帮忙的。我只是做了所有人都会做的一件事而已。不必介怀。”
“叮——”电梯门开了,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进去,谭堇修按下数字一,电梯呈直线下降。
“怎么会想到来这里做服务员?我认为这个职业并不适合你。”似乎有些无聊,谭堇修开始没话找话。
东清梧面视前方,脸上还有点点泪痕,她淡淡说:“今天只是来帮朋友代班的,运气大概不好,就发生了这种事。”
“这跟运气没有多大关系,关键是你长的太漂亮了,在这个烟花场所自然会被人盯上的。”
“叮——”一楼到了,电梯门打开,谭堇修尾随东清梧走出来,说:“以后没事还是不要来这种地方了,要来的话就和朋友一起来,一个人不安全。”
“谢谢,我想今天之后我不会再来这里了。”虽然对他的叮嘱有些不太舒服,可毕竟人家刚刚救了她一次,出于礼貌东清梧也要回答的。
“我还要工作,先去忙了。”
谭堇修说:“嗯,我朋友也还在等我,再见。”
“再见。”东清梧失魂落魄地走入人群中没了身影。
谭堇修在她转身的顷刻间,本带着温暖笑意的脸瞬间面无表情,仿佛在维持一会笑脸对他来说都是一种莫大的困难,他深邃的眼眸看着游走在各个桌子间的女人,令人毛骨悚然的痴情从中流露。
清梧,我终于等到你了。
他这样想着。
笃定而又钟情。
***
“谁让你穿这种衣服上班的?谁让你素颜上班的?谁让你穿着帆布鞋上班的?啊?”
“你看看你这个样子,哪个客人看了会喜欢?哪个客人看了会大发兴致的多买几瓶酒水?啊?”
“你到底想不想做……”
一楼的值班经理办公室不断传出“啊?啊?啊?”的怒斥声,从办公室门前路过的人总会好奇的往里看上一眼,而后又故作镇定的走开。
东清梧低着头站在办公桌前,任凭值班经理骂个狗血淋头也不说一句话。
值班经理喋喋不休骂了半个多小时,见她一声不吭觉得骂的没劲,他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说:“你到是说句话啊?啊?你这样什么都不说很容易冷场的知不知道?”
“我没什么好说的。”东清梧依旧低着头,这个样子在别人眼里就是爱搭不理。
值班经理再一次的被她激怒了,唾沫星子顿时四下飞溅。
“你告诉我!邱三刚的投诉是怎么回事儿!他说你用托盘揍他,还说你联合一个男人用仙人球群殴他?都什么乱七八糟的?这到底怎么回事儿!你知不知道邱三刚是星光的老顾客了,他每次来这里的消费都不小,这要是没了他就等于失去了一个流动金库,你懂不懂?啊?”
停顿了下,吸口气,他又指着东清梧说:“你又知不知道,他要我把你送给他,我废了好大的劲才把他那可耻的念头给压制下去。你又知不知道就因为我把他可耻的念头给压制了下去,他这次连小费都没给我,知不知道啊你!啊?”
【VIP179】
所以是因为没能拿到小费才发那么大火的吗?
东清梧顾自想着,觉得很有可能就是因为没拿到小费才像打了鸡血一样的魔症,刚才那个邱三刚拿出了一万块呢,估计小费一定也比别人的小费多。
“其实,这些都不是什么问题!问题是!”值班经理一甩衣摆,两手掐腰吼:“你穿成这样是要闹哪样?如果让徐姐看见了她不会对你怎么样,她会拔了我一层皮的你知不知道?这里是酒吧,不是网吧,你把自己什么都给藏起来了,让顾客怎么赏心悦目?不赏心悦目了怎么消费?不消费了我们怎么赚钱?不赚钱了怎么发工资?怎么涨工资?这些你想过没有?啊?”
“我真不知道张小艺怎么会找你来代班!长的倒是不错,怎么做起事来那么不懂规矩!”
“您说这里是酒吧不是网吧,我也告诉您,我来这里是做服务员的,不是做三陪小姐的。除了端酒送水,别的都不归我这个服务员做!他邱三刚对我动手动脚,满嘴污言秽语,许他说我那么难听还不许我打他了?他是谁?玉皇大帝还是如来佛主啊?世间万物没了他就不能活了是不是?”
东清梧一般不愿跟人争执,但要真说起来,她也不是好欺负的,学校里那么多场辩论赛不是白参加的。
她怒瞪着值班经理,眼角看到一个走过的女生,说:“你让我穿成那个样子去当服务员,衣服小到可以直接当bra穿,裙子短到抬脚走路都可以看到底裤的颜色,穿成这个样子是服务员吗?是吗?如果换作是你,你能不能穿成这个样子在男人面前走来走去任他们的目光在你身上为所欲为?你能吗?”
值班经理张嘴,被东清梧堵回去,“真抱歉!我忘了,你是个男人,你们男人就喜欢这种不要钱的便宜。可你们喜欢不代表我们也喜欢。我今天只是来替朋友代班的,我没有要在这里长期做下去的意思,你如果看不惯我穿成这样子你大可以不要看我,眼睛长在你身上自然由你控制。想要我换衣服,我可以告诉你,不可能!”
其实她更想说:想要我换衣服,我可以告诉你,连门都没有。
值班经理被她巴拉巴拉的一连串的话给弄得懵了,他结结巴巴了好半天,才说:“我我我……我才说了你几句,你长篇大论就出来了,真是,说都说不得了。”
“我因为和客人起了争执,被客人投诉,你批评我是应该的,这一点我不会为自己辩解什么!但你要说是因为我不穿成那个样子去讨好客人的话,我就是要说,穿成那样的是三陪小姐,我来做的是酒吧服务员!”东清梧看着他,声音铿锵有力。
脸上写着“我没错”的她其实心里也在打鼓,万一因为自己一时的沉不住气把值班经理惹恼了,一纸诉状告到徐姐那里,徐姐在一声令下把张小艺给炒了,该怎么办?
她自己都还没工作,如果真的害小艺也没工作了,要去哪给她找一份?
东清梧握紧的拳头里都是汗水,她盯着值班经理那黑的快冒烟的脸,给自己加油打气。
“……”值班经理似乎认为她说的也有道理,一下子就坐在了桌子上,摘下自己的黑框眼镜用衣角擦拭,叹息,“你说的我都知道,但这都是规定啊!我也只是按规矩办事而已。算了算了,时间也不早了,你回去吧,这件事我不会告诉徐姐的,回去吧。工资我会结给张小艺,到时候让她转交给你。走吧走吧。”
他挥挥手,很无奈。
东清梧听他这么说也知道这不是他能做注意的,没再说什么,走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换回自己的衣服,她走出“星光”酒吧,大口大口的呼吸着清新又干净的空气,闻了一晚上的酒味、汗味、烟味,各种怪异的气体混合的味道,东清梧都觉得自己的鼻子堵塞了。
她伸了个懒腰,步行回家。
C市六月的天是炎热的,夜却是清冷的。
穿着单薄的衣衫走在月光下,东清梧觉得自己是寂寞的,寂寞?这个词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过她身上了。
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在患着抑郁症和龙天尧离婚时,那时的寂寞感就如一张无形的网牢牢将她困住,不论她怎样挣扎与逃跑都无法逃脱。
因为深爱的男人没有理由的离开她了,她原本被充斥的满满的心也空了,所以寂寞了。
而如今的寂寞比起当时只增不减,因为她逃开了,逃开龙天尧那本该属于自己的温暖。
犹记得那天从监狱大门里看到四五辆款式颜色都不一样的高级轿车后,东清梧雀跃的心一下子冷却了,她退缩了,她不敢走出去看到龙天尧,不敢告诉他,他们有了一个共同的孩子,可他不能够叫爸爸妈妈。
所以她跑了,在五年半之后马上就要看到所爱之人的时候,她跑了。
她恳求监狱长违反国家规定打开了女子监狱的后门,然后从那里头也不回的跑了,带着东东,一起来到了离京城最远的一座城市。
寂寞,便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东清梧抱着双臂慢慢走,看地上被路灯拉的长长的自己的影子,你走她也走,你停她也停,永远都保持着亲密的接触,不离不弃。
她苦笑了下,却突兀的听到身后传来“啪”一声,转过身又什么都没看到。
不会被婆婆说中了吧?
东清梧皱下眉,不再悠闲地慢走,而是渐渐加快脚步小跑起来,她听到身后不时传来的脚步声,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好不容易跑到家门口,她开门进去关门,动作一气呵成,连口气都没喘。
【VIP180】
背部紧紧的抵靠着门,东清梧站的笔直的一动不动,门外有脚步声在不断徘徊,她屏住呼吸,将耳朵贴在门板上。
屋外的确有一个人在过道里来回踱步,听起来似乎像一个无头苍蝇般的乱闯,东清梧眉头紧皱,真的遇上坏人?
租住的房屋是很简单的,因此门板上也就没有猫眼,想要看一看门外的情况都没办法,只能提心吊胆的守着门听外面的动静。
大约过了五六分钟,屋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什么声音都听不见后,东清梧才偷偷摸摸的把门开开,露出一条缝,她顺着缝隙往外看,过道里26瓦的小灯泡照着,什么人影也没看见。
一直处于惊恐状态的心脏回归原位,东清梧关上门,房间的窗子里刮进一阵风,她这才惊觉自己早已出了一身冷汗,就连衬衫都湿透了。
心脏还在剧烈的跳动着,刚才真的快被吓死了。
她拉扯着胸前的衣服,抬头看时间,发现已经快要五点半了,觉是没得睡了。
连忙接水洗澡,洗好澡再做好早饭,已经是早晨七点半了,把东东从房东婆婆那里接回来,忙活了一个晚上终于能坐下来吃口饭了。
东东抱着碗喝热乎乎的新鲜牛奶,小嘴一圈白白的,眯眼一笑,傻的可爱。
东清梧撕了一小块全麦面包递到他嘴边,她说:“啊——”东东张大嘴,面包放进他的嘴里,还轻咬了下她的手指。
东东咯咯的笑起来,东清梧假装生气的瞪了他一眼,最後自己沉不住气的也笑起来。
她刮了下东东的鼻子,喝豆浆吃油条,还分出神来翻今天的报纸,看看哪里需要招聘工作还不需要学历的,她的毕业证书什么的都不在身上,找不到好工作。
就算找到了好工作,别人一查她的背景,得知她坐过牢后也不会留她。
叹口气,东清梧不经意的看一眼东东,想起他上学的事,问道:“东东,看着妈妈。”
自己小口小口吃着面包喝着牛奶的东东看着她,嘴角都是面包屑,两腮鼓鼓的,看起来塞了不少东西。
东清梧看他这个样子摇头笑了笑,伸手替他拂去嘴角的面包屑,缓慢的说:“东东觉得上学开心吗?喜欢和小朋友一起玩吗?”
想。
东东亮晶晶的眼睛一闪一闪,用力点了两下头。
“想啊。”东清梧揉他的发,其实她在想与其让东东到幼儿园里被人侮辱,还不如在家里她教他好,可是转念一想,她还需要工作赚钱,哪有那么多时间照顾东东,而且现在看来,东东很喜欢和小朋友一起玩。
也对,东东这个样子,一定很渴望和普通小朋友一样。
有些伤神,只要想一想东东在幼儿园里有可能受到怎样的欺负和辱骂,东清梧心脏就痛的受不了,她看着东东,说:“真的很想去上学吗?”
四岁半的东东虽然不能发出声音叫妈妈,思维却比平常人家的孩子要敏捷,他见东清梧这样说,还以为是不希望自己去上学了,有些难过的低下了头。
“要去上学就要听妈妈的话。”东清梧抬起他的头,严肃的说:“不能和别的小朋友打架,有人欺负你就去找张老师,知不知道?”
好。
东东欣喜的答应着,刚才的难过一扫而光,他又端起小碗继续喝牛奶。
东清梧低低的叹口气,看着他无忧无虑的样子,终于体会到了为人母的难处和喜悦。
吃过饭后,东清梧把东东送到田光幼儿园,张老师看到她们来,有些诧异。
“我以为你已经做好给东东转校的打算了。”她看着东东,笑说。
“我问东东了,他说他喜欢在这里,喜欢和小朋友一起做游戏。”东清梧看东东,“这是他喜欢的,也是他选择的,我尊重他。如果真的再次出现什么事,我会把他带离。只是这段时间,要麻烦张老师多留心了。”
张老师闻言谦虚的说:“这个即便你不说我也会的。来,东东,老师带你去和小朋友做游戏。”
东东挣扎着小胳膊小腿从妈妈怀里下来,跑到老师身边牵着她的手,迫不及待的就要往幼儿园里跑。
“东东,有了老师就不要妈妈了?”东清梧弯下腰看他,板着脸。
东东脸红了,害羞了,撅嘴在妈妈脸上吧唧啃了一大口,留下口水后转身跑了。
“东女士,你回去吧,我先带东东进去了。”张老师点了下头,小跑着跟上东东。
东清梧站在幼儿园门口,直到那一大一小的身影消失不见,她才离开去找工作。
现在的工作非常不好找,公司的职员这类工作她都不能找,清洁工之类的工作她都找不到,问了好几个地方不是暂时不需要人手就是对不起您来晚了一步之类的推辞。
其实她知道,是因为自己长得不太像会干活的人,那时一毕业就嫁人了,嫁给一个有钱有势的,来不及找工作就怀孕了,之后又是生病什么的麻烦事,等什么事都没了,她打算找个工作自力更生的时候,就没机会了。
东清梧看自己已经不再光洁白皙的双手,她真的可以做各种脏活累活的,为什么没有人肯给她一个表现的机会呢?
站在大马路边上,她没有目的的四处张望,突然注意到路对面一个卖汽车配件的店,门口停着四五辆车,正有人在洗车。
她看了看两边的车辆,小跑着穿过马路到店门口,问一个洗车的人,“请问你们这里招不招人啊?”
【VIP181】
那人正拿着水枪冲车,只是看了她两眼,又继续冲车,他问:“你会干什么?”
“我可以帮忙洗车,其它的……我就不会了。”东清梧干干的说着,她不会推销,也不会介绍汽车配件,除了洗车,似乎没什么可以做的。
看看这人面无表情的脸,她觉得自己已经可以再次宣告失败了,也是,人家这里洗车的这么多,也不缺她这一个。
“你只会洗车。”这人重复了一遍,看着她,“你觉得我们这里就缺你这么一个洗车的是吧?”
“噗——”
旁边的一个洗车工忍不住笑出声来,又立刻憋住,若无其事的继续洗车。
东清梧脸涨得通红,立在原地呆了半晌,才明白他这是变相拒绝了自己,“那,不好意思。”讷讷的说了一句,她转过身刚要另寻出路,那人又开了口。
“等一等。”他把水枪交给旁人,脱下橡胶手套,问:“说说你为什么要洗车?”
这还需要原因吗?
东清梧不解,却还是乖乖作答,“我需要钱。”
“为什么需要钱?我看你跟他们这些外来打工的不一样。”
“你怎么就看出我跟他们不一样?”东清梧看着他,语气一下子变了,“我跟他们一样,都是为了生计,或许我比他们更加要难一点,因为我有一个四岁大的儿子要照顾。”
“单亲妈妈?”那人又定定的看了她一眼,“算了,看你也不容易,留下吧。”
肯用我了?
东清梧激动了一把,又狐疑的说:“你说了能算嘛?你是这店的老板吗?”
“对了,这是我们大哥。他说的就是圣旨。”另一洗车小弟插了句嘴,一同洗车的几人笑开来。
大哥……
“你是老板啊。”东清梧无语的看着他,这么年轻的老板?她一直以为这人也是打工的。
“不用叫我老板,跟他们一样,叫我大哥就好了。我叫东溟。”东溟很不见外的说着,随意一笑,左脸颊一个浅浅的酒窝露出来,整个人更显年轻。
“东溟?东南西北的东?”
东溟点下头,“对,东溟,溟是三点水一个冥王的溟。有问题?”
东清梧摇摇头,“没有问题。”只是觉得好巧。
“没问题跟我进去填一份单子。顺便说一下你的工资情况。”东溟把橡胶手套丢给一个人,走进店里,东清梧跟了进去。
东溟从收银台里拿出一份单子交给她,“按照上面的提示填写,不懂的就问,没有的就不填。很简单。给你笔。”
接过笔,东清梧看着那张个人资料,思忖了下,埋首三两下就填好了。
“这么快?”东溟皱下眉,拿过单子看了看,眼神从纸张和东清梧之间反反复复好几次,才道:“你是不是来砸场子的?”
“没有没有,我填的都是我现在的真实情况。”她承认是简单了一些,但其他的真没有办法写出来。
东溟举着那张纸看,“除了你的名字,年龄,联系方式,家庭住址之外,你其他的一个都没写。是不懂还是不想写?”
东清梧咬着下唇,想想还是说:“其它的,有不想写,也有不能写。”
“配偶姓名和学历情况属于哪一种?”东溟看着这比他脸还干净的纸,摇头,啧啧啧,他开这家店四五年了,第一次遇见这么个主。
“我的丈夫他……我跟他离婚了,所以没有配偶。至于我的学历。”东清梧直视他的眼睛,坦诚说:“既然要来你这里工作,那就必须要告诉你一件事。我是A大经济学院毕业的,之所以找不到其他的工作是因为我坐过牢,蹲过监狱,五年半,刚从监狱里出来半个多月,没有人愿意聘请我。就这样。”
心脏噗通噗通的跳着,很有可能这份刚得手的工作也会因为她的诚实而飞走,但是东清梧很清楚,不把这件事说清楚,万一以后东窗事发,她就算全身都是嘴也解释不清了。
东溟静静的看着她,挑了下眉,“这跟我要招收你有什么关系吗?”
东清梧愣愣的,“没,没有关系。只是我认为有必要让你知道,因为你是老板。”
“那么我现在知道了,可以谈一谈关于你工作的事宜了吗?”东溟弹了一下那张简洁到不能再简洁的个人资料,放进抽屉里。
“我们这里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除了法定休息日,比如中秋节,端午节,春节这类的节日可以放假之外,其他时间都不允休息,双休日也没有。其他工作人员的工资每个月是三千至四千不等,因为你只会洗车,其他的不能做,等于说这一个月里很有可能你比别人少干半个月,所以给你三千块的工资,保底两千块。这样有没有异议?”
“没有异议。”比她打的那些零工赚得要多,而且还很稳定,可以看得出来,东溟是照顾她的。
只会洗车的人,一个月还能拿两千至三千的工资,到哪里都是说不通的。
东溟打了个响指,“还有就是工作时间的问题。我这里是既卖汽车配件又给人修车,还帮人洗车擦车,所以早晨开工开的早,夏秋早晨六点到晚上四点,十个小时;冬春早晨八点到晚上四点,八个小时。所以我这里只管你一顿饭,也就是中饭,其他两顿请自行解决。明白?”
“明白。”东清梧觉得面对这个比自己似乎大不了几岁的男生,有种面对高中老师的感觉,站在他面前需要勇气。
【VIP182】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来上班?”
东清梧站直了身体,笑,“随时都可以。”
东溟点点头,歪头冲外面喊:“林牧,娇娇——”
“来了——”被叫的两个人走进来,一男一女,男的就是刚才笑出声的小伙子,林牧再看看赏心悦目的东清梧,趴在收银台上,“东哥,你找我啊。”
叫做娇娇的女生没有动作,站在一边看他耍宝。
“废话。”东溟白了他一眼,朝东清梧努了下嘴,“娇娇带她去换工作服,然后告诉她洗车的基本步骤。”
“嗯。”娇娇应了一声,对东清梧使个眼色,“走吧美女,我带你去换衣服。”
东清梧哦了一声,向东溟点下头,跟在娇娇身后去换工作服了。
林牧眼睛一直黏在东清梧身上,摘都摘不下来,他幻想着有一天能交上这么漂亮有气质的女朋友,冷不防脑袋被人敲了一下。
东溟喝道:“把你的眼神给我放正点!别整天想那些有的没的,脚踏实地干活挣钱才有女孩子愿意跟你在一起。“
“嘿嘿,我知道我知道。”林牧抓着自己的后脑勺,把长着青春痘的脸凑过去,讪笑:“东哥,你是不是也觉着她长的特漂亮?你是因为这个才把她留下来的吧?你看,她除了洗车别的都不会干,就算洗车都要娇娇给她说一遍过程,这样的你以前是直接让人滚蛋的。”
东溟阴恻恻的说:“我现在也想让你滚蛋。”
林牧抖了一下,“东哥,别这样啊!说真的,她真长的特漂亮。我早就看见她了,就站在路对面,那样子跟个女大学生似的,特清纯。哎,谁知道竟然是个结了婚的妈妈,那么年轻,看起来一点都不像。”
他突然大力的拍收银台,哀嚎:“为什么我爹妈不把我生早一点呢?至少在她嫁人之前让我遇上她啊,可惜了可惜了可惜了。”
东溟抱着肩膀等他拍完,淡淡道:“手疼吗?”
“……疼。”
“还怪你爹妈把你生晚了是不是?”东溟整理收银台,“就算早几年把你生下来,就算你遇上她,人家也未必看得上你。还是省省吧你,别吃饱撑的竟做白日梦了。”
“东哥你怎么能这么说!”林牧悲愤的指控,“虽然我林牧长的不能说一表人才也算是年轻有为吧!你怎么就那么肯定她看不上我!兴许她就喜欢我这一号呢!”
东溟停下整理发票的手,抬眼看他,欲言又止,还是不打击他那一颗纯真善良爱幻想的少男心了吧。
林牧双手交握放在胸前,仰面朝天,双眼冒星星,说话的语气像是在念徐志摩的诗。
“东哥你想一想。青春美丽的她和年轻有为的我,走在遍地落叶的小道上,我牵着她,她靠着我,我们眉眼传情眉来眼去,我们情深意切情意绵绵,我们一见钟情再见倾……”
忍啊忍,忍啊忍,东溟深吸一口气,抬手一巴掌打在了要飞天的林牧脸上,他硬梆梆的说:“不好意思,没忍住。”
林牧瘪着嘴,很无辜。
“你跟她不是一路人,看她的气质和谈吐就知道,她一定出身名门。你一个外来务工者,还是不要去热脸贴人家冷屁股了,到时候喊着失恋要去死的话我可不负责安慰你。”
东溟想起以前的种种事迹就冒一头冷汗,这个林牧没救了,看到一个长的稍微漂亮点的女生就说爱上她了,去跟人家表白被拒,就哭鼻子抹眼泪咋咋呼呼的说要自杀,算起来有个七八次了,每次倒霉的都是他,这一次,为了自己的心理健康着想,说什么也要把林牧滋生的情意掐死在摇篮里。
“她出身名门还来干这个?东哥你别逗了!”林牧的脸上写着我不信三个字,语气更是直白到家。
东溟跟他没法解释,只能说:“你到现在连她名字都不知道,你还敢跟我说这些。”
不说这个还好,林牧至少还像个人,一说这个,林牧简直就不是个人,他扑在收银台上抓住东溟的手,“对对,东哥,她叫什么?叫什么?”
“……东清梧。”东溟使劲抽回自己的手,甩了甩,臭小子一手的洗车液。
林牧嘴巴长成了O形,“东哥,她跟你是一家子啊!她不会是你失散多年的妹妹吧?那你收不收我这个妹夫啊?”
“去你的!”东溟被他逗笑了,“我妈就我这么一个儿子,哪来的失散多年的妹妹!你别耍嘴皮子了,该干嘛干嘛去。那个赵老板的丰田发动机出了点问题,你去检查检查。”
“哦哦,我待会儿去。东哥,你跟我说实话,你是因为她长得漂亮才留下她还是因为她跟你一个姓才留下她?”
东溟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思索该怎么说,末了也只是说:“我是看她作为一个单亲母亲,才留下她。”
“那你怎么知道她说的是真是假?”难道东哥会看相?
“一个母亲说起自己孩子时,不自觉流露出的母爱是不能作假的。”东溟淡淡的笑了笑,不同于刚才的调笑,是极淡的不易看出的。
林牧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想起了已逝的母亲,也不再多说什么,只说:“原来是这样啊。你要是因为她长得漂亮或是因为她跟你一个姓才留下她,我一定鄙视你!”
东溟瞅他,“我没你那么白痴。”
FUCK!
林牧嘴角抽了抽,扭头往外走,“我去修车了,给赵老板的丰田发动机修出个大洞来。”
“随便修,出什么事在你工资里扣。”东溟头也不抬。
林牧的脚歪了一下。
【VIP183】
工作人员换衣间。
娇娇看着换好工作服走出来的东清梧,摇头感叹:“这人啊,长得漂亮了,身材好了,穿什么都好看。你看看,这么丑的工作服,穿在我们身上就是工作服,穿在你身上就像是度身定做的一样。”
人比人,气死人啊!
“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东清梧站在全身镜前整理着衣领,说:“只是一件工作服而已,你想那么多干什么?”
“我也不想想那么多啊!谁让你那么漂亮。”娇娇走过去跟她并排站着,看全身镜里的两个人,指着里面的自己说:“你看啊,你二十六岁,我二十二岁,我比你小了整整四岁,可是看起来我们差不多大一样。不管是你看起来显小还是我看起来显老,该无语的似乎都是我啊。”
东清梧听她这么说,也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的确,这五年多的时间并没有在她的脸上留下什么痕迹,除却那双眼睛里的沧桑,她和二十一岁的自己没什么两样。
或许是因为在监狱的那五年零六个月里,她过的最为安心和舒适吧。
笑笑,她说:“外表美不美不重要,重要的是心灵美。”
娇娇默了一下,“这句话我在相亲会上经常听到。”
“相亲会?”东清梧扭头看她,“是很多人一起相亲,像开会一样的相亲会吗?”
遭,说漏嘴了。
后悔已来不及,娇娇抱着她的手臂乱晃,掐着嗓子娇滴滴道:“清梧,你可不能把我去参加相亲会的事情说出去啊,那样我会很没面子的,特别是林牧,那个大嘴巴一定会笑死我的。”
“为什么要笑?相亲是很正常的事情。”像菲菲那样彪悍的大美女都相过亲,她都不怕被人知道,关键是为什么要怕别人知道?这是为了自己的幸福啊。
东清梧很费解。
娇娇眼巴巴的看着她:“那你相过亲吗?”
摇头,“没有。有人介绍过,不过我都拒绝了。”
“介绍的人怎么样?帅吗?有钱吗?”娇娇扒着她不放,完全忘记了她们认识还不到一个小时。
听着她的疑问,东清梧很想笑,长的帅了,有钱了,就可以在一起了吗?
她发现自己与世隔绝了五年多之后,有些跟不上时代的发展了,现在的小姑娘都这么现实了?
“帅有很多种,你是指哪种?看见的第一眼就惊艳的那种,还是儒雅的绅士那种,还是博学多才的那种?”或许是觉得娇娇某些方面很像东清桐,所以东清梧对她的亲近并没有不耐,反而很喜闻乐见。
娇娇说:“当然是惊艳到休克的那种!我要绅士干嘛!看他给别的女生开车门关车门吗?那是门童吧!还有博学多才的,我是找对象,又不是找家教。”
东清梧笑了,“我只看过他们的照片。惊艳的那种也有,不过只是第一眼而已,再看第二眼你就会觉得他长的并不是多出挑,不具备观赏性。”
“哈……”娇娇垂下肩,“那你就没有遇到不论见过多少眼都很惊艳的男人吗?”
“有遇到过。”
“谁?”
“我丈夫。”东清梧侧头看她,笑笑,“走吧,你该告诉我洗车的步骤了。”
她打开门走出去,娇娇看着敞着的门发呆,十几秒后反应过来,喃喃:“那……他人呢?”
***
“洗车工作看似很简单,但是洗得又快又好又能让顾客满意就不容易了。可是洗车服务又是我们汽车美容店面招揽生意、固定客源的一种最重要的手段。如果说汽车美容行业分为两端的话,洗车就是前端,美容与装饰等就是后端。通过专业、快速的洗车服务会给顾客留下良好的印象,为我们销售其他汽车用品和施工服务奠定良好的信任基础。”
娇娇一边戴着橡胶手套,一边充分体现了一名解说员的良好口才。
东清梧早就戴好了手套并用一次性皮筋固定住,站在一辆刚开过来的雪弗兰旁边,认真听着她的解说。
“洗车有七个步骤,分为:准备、接车、冲车、打泡沫、擦车外部、擦车内部、检查。要注意的是,我们洗车时不能穿有扣子或是配饰的衣服,防止刮花车子。而且,在车主和你交接车的时候,你一定要检查清楚这辆车的车漆情况,如果哪里有刮花或是受损的地方,要及时对车主说明,以防在洗车之后,他把错都赖在你头上。到时候你有理也说不清。”
“还要注意保管车内的物品,丢失了同样还是你的错。”
“哟——娇娇,行啊,肺活量够大的,一口气说完不带喘的啊。”灰头土脸的林牧拿着扳手从一旁走过,吹个口哨,眉飞色舞。
娇娇不满有人打扰她一本正经的讲说,看都不屑看他一眼,继续说:“洗车要用专业的洗车泡沫,因为弱碱性的洗车泡沫既不会损伤车漆有能彻底清洗车玻璃上长久形成的‘交通膜’,可谓是一举两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