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了，来悼念的宾客已散去，伙计们累了一天，撑不住也都去睡了。新漆的楠木棺材停放在灵堂里，老张和沐晴云还在给老顾烧纸。一边烧纸，一边聊过去的事。老张说：“前天老顾还从外面带了上好的西湖龙井，说是有空的时候一起喝茶。他这人啊，没事就爱喝喝茶……”话没说完，沐晴云突然想起一件事——老顾的古玉茶杯。老顾曾说他最爱那个古玉杯，若是死了，就连同杯子一起把他埋了。想到这里，沐晴云来到后院密室。杯子果然还在角落的盒子里，还是那么晶莹通透，只是，里面好像还放着什么东西。揭开盖子，里面有一封折叠的信，信封上几个字——晴云亲启。沐晴云连忙打开信件。
“云丫头：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一定已经不在了。郭凛这几年势力很大，就连京城里也有他的耳目，从他进京的那天起，我就知道他总有一天会找到我们。我已经过了八年躲躲藏藏的生活，累了，也老了。就在我知道他找到这酒馆的时候，我约了他在我住的地方见面，因为担心你的安危，让你呆在了密室。我十五岁踏入江湖，年轻时也做过不少见不得光的事，早已知道难免有一天会死于非命。这里很好，能痛快地死在这样一个地方，我已无憾。这个酒馆希望你能帮我做下去，老张跟了我六年，细心厚道，有什么难事可以请教他。密室里那些制药和烹饪的书，还有我多年的手记，你若潜心苦学，必有所成。防身武艺亦不可荒废。易容术的书典我已尽数烧毁，不再让它流于世间。另有两事，一是柳文景的尸首就埋在定南王府南院的百年老柳之下，当年我见王府唯一后人惨死，心有不忍，所以在尸体上偷放了防腐之药，现在容颜必定还栩栩如生；二是去除郭凛易容之法……”
沐晴云心知这就是最后的有力物证，把信往袖子里一掖，往开封府匆匆跑去。
虽然天色已晚，开封府的书房里依然亮着灯。包拯负手而立，似正在苦思，公孙策和展昭凝神伫立一旁，不愿对他多加惊动。
沐晴云跨入书房，气息未定：“包大人，我找到郭凛假冒王爷的证据了！”
“哦？”包拯眼前一亮，回过身来。
沐晴云忙将书信递上。
包拯接过信，只见信封上写着几个潦草墨字“晴云亲启”，内书“云丫头……”，心生疑窦，抬眼望向沐晴云：“此信从何而来？
沐晴云说：“是整理古前辈遗物时发现的。”
包拯问：“那信中所书‘晴云’难道是……？”
沐晴云垂首道：“正是民女。”
展昭不禁想起今早遇到她时，她泪痕未干的柔弱模样，暗想自己当时的疑惑果然不假。
倒是公孙策愣了愣，望向素与沐晴云来往甚密的展昭，展昭笑了笑摇摇头，示意自己之前并不知情。
沐晴云又说道：“民女只身漂泊，多有不便，所以女扮男装。并非有意欺瞒，望大人见谅。”
这话虽是对包拯说的，说完却看了看展昭。展昭也正望着她。
包拯读完信，交给公孙策查看，对沐晴云说道：“原来古长舟早已暗地里授你医道，烹饪之术，既然如此，明日公堂之上你可否照信上所示恢复那郭凛的真面目？”
沐晴云说：“我虽学习制药解毒之术，但易容术老顾却从没教过我，我……我只有试试，但没有把握。”
包拯说：“想那古长舟既然在信中告诉你方法，证明他相信你是可以的，你也不必太紧张。”
沐晴云点点头：“大人，照信中所说的方法，还有很多东西要准备，我就先回去了。”
包拯说：“不错，你做好准备，早些休息，明日升堂方可全力以赴。”
展昭说：“晴云，我送你。”
两人走到开封府大门口，正值亥时，月亮的微光透过云层的黑幕洒在长街上，四周一片寂静，远处有几只灯笼在风中摇晃。
沐晴云心里虽不舍得很，却怜展昭日夜辛劳，便说：“到这儿行了，我又不是第一次走夜路。”
展昭说：“这次不一样。以前不知道你是姑娘家，当然不用我多事。现在我又怎么放心让你一个姑娘家深更半夜独自行走？”
沐晴云垂目一笑，不再推辞。
沐晴云说：“以前我也怕黑，后来经常和老顾一起外出采药，晚上就睡在荒山野岭，有时没了火种，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习惯了就好了……”说到这里，想到老顾已不在，伤感顿生，于是默然。
展昭说：“晴云，我倒想起一件事。郭凛虽然归案，但昔日他收买了诸多江湖人士为他效命，也曾派人打探你的下落，恐怕会对你不利。好在他们都以为你是个男人，我看为了安全起见，你索性恢复女装，这样岂不是以后都躲过了他们的耳目？”
沐晴云说：“确实如此，你这么说倒提醒了我。”
是夜，沐晴云辗转反侧，难以入睡。一来心中悲伤，二来想到明天公堂上不知道会不会辜负众望，难免紧张。这时的她恨不能化身为万能女主，十八般武艺一学就会，样样精通，可惜自己终究只是个平凡人，以前是，现在也是。无论如何，唯有强令自己闭上眼睛，不要再想太多。
开封府大堂之上，郭凛已被除去官服，跪于堂前，虽然脸上勉强挂着一丝轻笑，额头却冒出了冷汗。本以为包拯无法揭穿他的身份，不敢下判，可没有想到，老顾人都死了，居然会冒出来这样一封信。
在他身侧不远处，站着一个素钗白裙的盈盈丽人，正对他怒目而视。正是前来作证的沐晴云。
包拯拿起信件，说道：“证据在此，大胆郭凛，还不承认？”
郭凛强辩道：“包大人，我已说过我是柳王爷，不知大人口中的郭凛是何人，这信定是她杜撰出来的。”
包拯压抑着心中怒火，说道：“哼，你以为本府没办法揭穿你吗？难道非要见到柳文景的尸首在你眼前你才承认？！”
郭凛说：“既如此，还请包大人将尸首找来。”
“你是料定本府不愿这么做。”包拯说：“柳家之后惨死已八年，本府又如何忍心对他的尸身再行打扰！”
包拯接着问站立在一旁的沐晴云：“沐晴云，古长舟信中曾教你去除易容之法，你可否就在这大堂上进行？”
沐晴云说：“可以，需要的工具我已准备好了，就在堂下，恳请包大人命人送上来，再准备一大盆热水，一个炭炉。”
包拯说道：“来人，把沐晴云带来的工具拿上来。”
门外两名衙役立刻将东西送了上来，竟是一个不小的箱子。沐晴云打开箱子，拿出两个方方正正的木盘，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整齐摆放。东西竟然还不少：大大小小的刀子、剪子十来把，还有棉布，纱布，酒，各种药水……众人的目光立刻被吸引。展昭暗暗为她捏了把汗。
沐晴云深吸了口气，慢慢拿起一瓶药水。
郭凛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
热水，炭炉，刀子……他记得其中的一些东西，当初古长舟给他易容的时候也用过。还说过要把他恢复原样，需要大费周章。
他突然觉得很害怕，害怕被揭穿，害怕失去这一切，甚至想逃走，可是王朝马汉已经紧紧按住了他的手臂。对，他扮演的是柳文景，那个不会武功的纨绔子弟。
可是当沐晴云给他的脸涂上药水，拿着在炭火上烤过的小刀走向他的时候，他突然以内力挣断枷锁，甚至弹开了王朝马汉。他就是死也不要被揭下这层面具。
场面顿时一片混乱，展昭正欲上前将他制住，他突然从拿出一颗不知何时藏在身上的大弹丸，对展昭吼道：“展昭，你们别过来！看到这是什么了吗？你不会不认识吧！你们要是再靠近一步，我马上毁了这里，我们同归于尽！”
只见那颗弹丸泛着暗红色的金属光泽。
展昭拦住众人，喝道：“不要靠近，是霹雳堂的冥火弹！”
霹雳堂的冥火弹，落地之后十尺内灰飞烟灭。
郭凛拿着弹丸，慢慢后退。
这时，展昭悄悄对身旁的张龙赵虎说了什么，郭凛紧张地大喊：“展昭，你不要耍花样！”
张龙赵虎绕过众人慢慢到郭凛身后不远处，突然朝郭凛扑过去。郭凛猛地将冥火弹朝包拯的案台上扔过去。这时展昭一个跃起，凌空将弹丸接住，右脚在窗棂上一点，借力回落，身形流云般一个翻转，在郭凛身边落下，趁势用剑鞘横扫郭凛腰部。郭凛正要冲破张龙赵虎的阻拦逃出门外，突然吃痛弯下腰，瞬间功夫已被展昭和张龙赵虎制住。
郭凛挣扎着大叫：“不错！我就是郭凛！那柳文景算是个什么东西，不学无术，却在王府那般尊贵！我郭凛文武双全，却永远像条狗一样只能做他的跟班！我发誓，我一定要取而代之！做出一番大事！”
包拯拍下惊堂木，声如洪钟：“不得咆哮公堂！”又缓缓道：“郭凛，想那柳文景视你如兄弟，你们相处多年，你何以忍心下此毒手？！你为了一己私欲，冒充柳文景干下如此多丧尽天良的勾当，让百姓民不聊生，让柳家清誉毁于一旦，事到如今，竟无半点悔意！像你这样不仁不义，视国家律法如无物之辈，纵然才高八斗，亦为大宋之不幸！”
“呵呵呵……”郭凛冷笑：“包拯，如今我已是你阶下之囚，你无需多言，要杀便杀！”
“来人哪，狗头铡伺候！”……
郭凛死了，那一幕，沐晴云没敢去看。
世上有多少人死在了“名利”二字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