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回说到展昭一行七人前往薄雾山。且说他们出了陷空岛,便雇了辆马车,连赶了两天两夜,才到了薄雾山所在的牟县境内。
这天正值晌午,日头正烈,就算他们想往前赶,马儿也吃不消,眼见路旁有个小酒摊,便停了马车,让马儿在路边的树荫下休息吃草,他们也顺路去买点酒喝解解渴。
一个小伙子正趴在几块木板搭成的柜台上打瞌睡,旁边歪歪斜斜摆着两张桌子。
白玉堂“啪”地把一锭银子往酒摊板子上一放,那小伙在睡梦中被惊醒,正想发火,却见面前放着锭银子,眼前一亮,忙嘿嘿笑着把银子拿在手里,问道:“客官,要喝点什么酒啊?”
白玉堂道:“随便来两坛。”
“好咧!”小伙子笑得更灿烂了,莫说两坛,这些银子把铺子买下来也够了。
待小伙子把酒端上桌,白玉堂说道:“我且问你,这些天你可曾看见一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经过这里?”
那小伙盯着旁边的沐晴云涎笑道:“这位爷,您要找如花似玉的大姑娘,怎么还问我呢,您面前不就有一位?”
白玉堂“轰”地站起来,提着小伙子胸前的衣襟,不耐道:“爷问你话你就直说,少给我废话!”
那小伙脸都吓白了,结结巴巴道:“没……没见过。”
白玉堂眼露失望,松了手。
韩彰叹气道:“这一路问来都毫无消息,只希望快一点到薄雾山,把人和东西都找回来。”
那小伙听了,瞪大眼睛道:“你们要去薄雾山?!”
卢方道:“正是。”
小伙连说:“去不得的,去不得的。”
卢方问:“此话怎讲?”
小伙道:“这……总之,我劝你们一句,别去!”
徐庆道:“你可是知道些什么?快说!”
小伙有些惧怕地看了徐庆手中的大铁锤两眼,压低声音道:“听说山上有妖怪……”他说的时候只觉得心里发毛:“这两年有不少人,上了山,就没回来过,后来县太爷也派了几个差爷上山去找,也是有去无回,最后不了了之。县太爷怕影响了他的官声,不准我们到处乱说的。现在‘薄雾山’这词儿在我们牟县可是禁忌。听说那山下村子里的人,也全都搬走了。”
展昭道:“有这种事?哼,看来更是非去不可了。不知那薄雾山离这里还有多远?”
小伙道:“乘马车的话,傍晚就可以到了。”
那赶车的本也和他们在一起喝酒,心里早已在打退堂鼓,此时说道:“各位爷……我……我不去了!”
徐庆道:“怕什么?又没叫你进山。”
那人惶恐道:“我家里上有老下有小,可不敢冒这个险。我还是回去了。”
几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卢方道:“你也有难处,就快回去吧。”
那人如临大赦般跳上马车调头飞驰而去。
几个人喝完酒只好徒步前往。徐庆的声音还在远远飘来:“任它有什么古怪,我徐庆也能把山给他砸烂喽!”
卖酒的小伙看着他们远去的身影,苦着脸摇摇头,就好像看着几个疯子去送死般。
步行比不得马车,几人到了薄雾山,已是第二天。
这一路行来,人烟果然越来越稀少,山下附近的村子都已人去楼空。山中果然有厚厚的瘴气,沐晴云将药丸分给众人含在口中,吸入体内的毒气自然化解。沿着山路穿过瘴气,走过一片长及人高的长草,眼前豁然开朗。只见泉水潺潺,飞瀑陡崖,浑然天成,远处山峦滴翠环绕,云雾霭霭,山顶似有亭角若隐若现,脚下各色野花点缀在绿草中,五彩缤纷。
白玉堂脱口道:“好个柳暗花明又一村!”
沐晴云笑道:“原以为这里穷山恶水,现在看来,却像是人间仙境了!”
此情此景,令众人心里都觉欣慰许多。
蒋平道:“看来山野村夫的话不可全信。”
卢方道:“虽然如此,我们不要忘了此行的目的,还是要保持警惕。”
众人点点头,沿着山路往上走,因景色秀美,倒也不觉得疲惫。眼看红霞映树,太阳已快下山了。
众人正想今晚在何处落脚,突然看到不远处有个一个院落,院里几间简舍,院落外的地里种着些蔬菜,绿油油的甚是喜人。众人走过去,只见院子里一个女子正在收衣服,荆钗布裙,虽是背影,却可见身材窈窕,风姿婉约。
展昭轻叩柴扉,那女子应声回过头来,却是面戴黑纱,唯见一双眉目盈盈。
展昭道:“姑娘,我们路过此地,可否借宿一宿?”
那女子看了展昭一眼,遂避开他的目光,一边说道“来者是客,你们进来吧”,一边低头走来开了门。
展昭颔首笑道:“如此打扰了。”
一行人进了院子,展昭又问:“敢问姑娘如何称呼?”
那女子道:“我叫素素。”
众人在屋里坐定,素素提着个茶壶出来,一边斟茶一边说道:“这儿我刚好用山泉煮了点茶,各位尝尝,我再去做几个小菜。”但见她手中握着块粉色的绢帕,更衬得她的纤纤玉手白皙可人。
白玉堂饶有兴致地盯着她问:“素素姑娘为何以黑纱蒙面呢?”
素素低头道:“我自幼生得丑陋,不敢见人,所以如此。”
众人一听,多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虽然他们本来对这蒙面姑娘存有疑虑,但听素素这么一说,自然不便再追问别人的痛处。
素素问道:“这里一向渺无人迹,几位为何到此?”
沐晴云说:“我们……”
展昭截口道:“我们一路游山玩水,途经这里,山中美景让人流连忘返,以致忘了时间。”
素素说:“你们既是来游玩的,可去过飞星岩?”
展昭问:“那是什么地方?”
素素说道:“那里是我平时洗衣服的地方,有飞瀑岩洞,景色不错,只是这两天洗衣时却听见一阵阵的笛声,觉得有些奇怪。所以想问问你们若是去过的话,可曾遇见什么人?”
展昭说道:“还不曾去,不知怎么走?”
素素道:“沿着山路再往上走,不到半个时辰就可到了。”说完便去厨房做饭了。白玉堂盯着她出门的背影,眼里带着一丝轻笑。
韩彰道:“这倒是个线索。”
展昭道:“他们既然约我们前来,却没有来人露面,难道是以笛声为信,引我们前去?”
卢方道:“极可能是这样……”
入夜。
无星无月,檐下一盏昏灯。山林寂寂,虫声不绝于耳。
白天秀美的山石草木,在此时看来却有点冷清鬼魅之意。
白玉堂竟好像兴致很高的样子在院子外面散步。
不多一会,素素从门里走出来。白玉堂正巧返身回屋,与素素擦身而过,素素腰间的绢帕不知怎的掉到了地上。
白玉堂拾起绢帕道:“素素姑娘,你的东西掉了。”
“谢谢公子。”素素伸手去接,白玉堂把绢帕递到她手里,却是握着她的手不肯松开,但觉掌中之手柔若无骨,细致光滑,道:“这么晚了姑娘出门不害怕吗?不如在下陪你同去?”
素素挣脱不得,又羞又恼,说道:“放手~”
白玉堂勾起一抹笑容:“不放。”
“你……好不要脸!”
白玉堂愣了愣,素素连绢帕也不要了,逃似的回了自己屋里。
“好老套的搭讪方式~”沐晴云语中带笑,不知何时已走到院中,隔着篱笆望着门外的白玉堂。
白玉堂道:“你怎么也有雅兴出来走走?”
沐晴云调侃道:“这黑灯瞎火的,我又不是耗子,哪有心情出来闲逛。灯芯快烧完了,正想去找素素拿一点。”
白玉堂也不答话,只是低头摆弄着手里的帕子。
沐晴云走近了低声道:“白耗子,我知道你一向风流,只是这个姑娘,你最好不要打她的主意。”
白玉堂问:“为什么?”
沐晴云道:“我总觉得她有些奇怪……”
话音未落,白玉堂已恍然大悟般说道:“哦,我知道了,难不成你在吃醋?”
“哈,我会吃你的醋?我好心提醒你呀。你这个……”她想说的是“你这个自恋狂”,可惜气呼呼地一抬头,却看见那张完美的几乎无可挑剔的脸正凑在自己面前,双目微敛,瞬也不瞬地望着自己,竟让她莫名的有种压迫感。沐晴云突然发现,他好像……应该……确实很有自恋的理由。于是,她竟生生把后半句话吞了下去,低头轻咳一声说道:“懒得理你。”便扭头去找素素了。
夜风中,白玉堂把那一方绢帕拎在眼前端详着,喃喃道:“杭州和瑞坊啊……果然……”
夜更深了。
展昭刚入睡,突然房顶上一阵细微的轻响,虽声音极细,凭展昭的警觉敏锐,又怎么可能没觉察到?
他翻身从床上跃起,提剑在手,顺着声音的方向追了出去。只见檐角果然人影一闪,掠出墙外,长袖拂风,轻盈飘渺,竟似个女子。
展昭原想远远跟在她身后,看她到何处去,谁知她功力了得,似乎也发现了展昭的尾随,竟忽快忽慢,始终与展昭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像是在等他一般。
摸约盏茶功夫,前面的人终于停了下来。
此处有一废弃的凉亭,乱石嶙峋,再往前走,就是那片长及人高的野草了。
展昭慢慢走近,才看清那女子背影,翠绿裙衫,云鬓轻挽,长发及腰,娉娉婷婷……竟似曾相识。展昭惊骇之余,埋在心底的伤口仿佛一下被撕开,无数回忆涌入,心里一阵揪痛。
但听那女子轻轻说出七个字,声音清婉,只是在这幽暗之中听来更有几分凄凉冷清之意:“明月曾照彩云归。”
淡淡的一句诗,却仿佛在展昭的心尖上划了一刀,他失声道:“连姑娘……?”
那人却不再言语,飞身而起,没入长草之中。
夜色苍茫,草随风动,哪里还看得到人在何处。展昭遍寻不着,但觉疲惫不堪,杵剑坐于亭前。
三年前的春天,也是在山中的凉亭,只是那时山花烂漫,细雨如丝,佳人如玉。而今却佳人不再,亭已废,草已荒,唯留他独自枯坐于亭前。此情此景,何其相似,又何其反差!
“难道连姑娘没有死?不……她明明已经……”展昭闭上眼睛,想起了他永远不会忘记的那一幕。他又想起了那蒙面的素素:“素素是真的相貌丑陋,还是说素素就是连姑娘,所以不肯以真这面目示人?就算她真的还活着,我又当如何面对?”如此思绪万千,回到小院,一宿没睡。(见包青天之《血云幡》)
第二天一早,素素看来并没什么反常,给他们备好了早饭,又送他们出了院门。
待到走远,蒋平道:“大哥,我们真的要去飞星岩?”
卢方捋须不语。
展昭道:“我看那素素言语中有些破绽,她既说此地久已渺无人迹,她又何须以黑纱掩面,就像知道我们要来一样。”对于昨晚之事,他却只字不提。
蒋平道:“不错。而且她一个弱女子孤身在这山中,本就可疑,何况也不至于需要住这么多的房间吧。”
卢方道:“你们说的也正是我所想的。”
白玉堂道:“不用再怀疑了,她本就不是这山中的人。”说着拿出怀里的一方绢帕:“这是她用的东西,出自杭州和瑞坊。一些女孩子无论再怎么乔装改扮,随身喜爱之物却是万万舍不得的。她却没想到我能瞧出这绢帕的来历。”
绢帕怎么到了白玉堂手中,众人虽觉奇怪,却知他素有手段,所以也不多问。沐晴云不禁脸颊微红,心中暗想:“原来他早就察觉,我却自作聪明去提醒他。”
且听白玉堂又说道:“杭州和瑞坊,以上乘的锦缎和刺绣闻名。这绢帕染色和丝质上乘,帕角这朵双面绣的牡丹栩栩如生,而刺绣的手法正与和瑞坊的如出一辙。”
卢方道:“这么说她是杭州人氏?”
白玉堂道:“这倒不一定。据我所知,京城也有一些大户人家特地去那里采买布匹绸缎,和闺阁中的一些小物件。像这种绢帕,就是不少千金小姐的爱物。”
徐庆道:“你既然看出来了,怎么不早说?”
白玉堂道:“只因我若当场揭穿她,就一定会打草惊蛇。这局棋才刚开始,素素只是一枚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