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堂穿着一件宽松的金丝软袍坐在八仙椅上,正在饮酒。桌上几样精致的小菜:麻油肚丝,冬菇凤爪,西湖醋鱼,韭菜干丝,杏仁豆腐,镂金龙凤蟹,还有一笼蟹粉汤包。
窗户上竹帘半卷,正值乍雨初晴,阵阵凉风吹入。窗下的小炉子上温着一盅清粥。
这屋子正好处在一棵枝叶繁茂的古树庇荫下,虽然已是五月天气,却丝毫不觉炎热。
白玉堂身后,床幔低垂,似有人安睡。
不多时,软帐后突然传出低低一声呻吟。
白玉堂面露喜色,大步上前撩起帐子,见帐中展昭已缓缓睁开双眼,笑道:“你总算醒了!”
展昭问道:“这是哪里?他们人呢?”说着便要起身,却觉得胸口一阵疼痛,忙捂住伤口,眉头紧锁。
白玉堂扶他坐起来,说道:“这里已是陷空岛,事情都已过去啦。”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白玉堂便将来龙去脉说与他听。
原来王朝等人回到京城以后向包拯禀明事项,却正好遇八王爷在场,李大富与八王爷素有来往,八王爷听说秀珠有难,便动用关系在宫中调了数名大内高手前往薄雾山,一来为了李家,而来也为了相助展昭和五鼠。李秀珠从山崖逃生以后,正好遇到前来的大内高手,于是又带他们折回石殿。却在殿外听见喧哗之声,闻得展昭被萧无泪制住,便不敢轻举妄动,只好藏匿在殿外,等待时机。后来展昭被刺,他们也一举而上,将萧无泪捉拿。几人运功护住了展昭心脉,把他带回了陷空岛。
展昭道:“其他人可都平安回来了么?”
白玉堂说道:“你放心吧,除了三哥四哥受了一点皮外伤,其他人都安然无恙。不过李姑娘说是无颜再见你,在得知你性命无忧以后,便和他爹一同回京了。”
展昭叹了口气,忽又忆起倒地前那一幕,感激道:“白兄,若不是你,恐怕我已经……”
白玉堂挥挥手道:“诶,你也曾经救我一命,现在我们算是扯平了。对了,那连什么的是什么人,为何你听到她的名字就心神不定?”
“连彩云。是我的一位旧识……不知萧无泪如何认得?”
“这个嘛,我也问过她,她说曾潜伏在中原打探血云幡的下落,所以她知道连彩云的一些事。还说在山中借宿那晚就曾假扮她骗过你。”
展昭心念转动,想来那晚萧无泪是去和秀珠联络,却被自己发现,索性假扮连彩云,多生枝节乱其心神,以待有用之时。那萧无泪身材本就和连彩云极为相似,夜色笼罩中自然难分真假。
可惜,连彩云却是确确实实已经死了。
想到这里,不禁黯然。
白玉堂走到炉子旁,盛了一碗清粥,递给展昭道:“晴云算准你今天差不多该醒来了,让我在一旁照看你,还熬了一盅好香的粥,说是等你醒来盛给你喝。”
“晴云在哪里?”
“想必她在给你煎药吧。”
展昭接过粥,环顾四周,只见墙上挂着一柄金鞘长剑,桌案布置清雅,问道:“这是你的房间?”
白玉堂无奈道:“晴云说一定要给你找一张最大最软的床,和一个最舒服的房间让你好好养伤,唉,那丫头,怎么就知道我的房间是最好的呢,害得本大爷现在只有去睡厢房。”
展昭失笑道:“晴云让你照看我,你却在这里喝酒吃肉。”
沐晴云把药用小火烹着,便来看展昭醒了没有,走到窗外,正好听得白玉堂说道:“那当然了,那么无聊的差事,我当然要她做点好吃的慰劳慰劳我了。啊,说起来,晴云对你还真是好……若我白玉堂能得这般佳人相伴,必定携她畅游江湖,览遍人间美景。人在江湖,若能携一如花美眷,能得三五好友共醉,岂不快哉!可惜你却不懂得这道理,偏爱在那高高的庙堂之上,曲高和寡……”
“不,我何尝不想像白兄说的那般逍遥?终有一天我也会归隐山林……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那要到什么时候?”
“世上再无一桩冤案,百姓再无一人吃苦的时候。”
“哈哈哈哈……”白玉堂一阵狂笑,笑中带着一丝悲沧,沉默良久,说道:“若我从前听见这话,必定认为是你做作之词,如今我却想浮一大白!”说着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又说道:“不过话说回来,你对晴云就没有一点动心?”
难道他真的不知道沐晴云喜欢她?难道他真的是个木头?
这个问题展昭并没有回答,他突然说:“可不可以给我一杯酒?”
沐晴云窗外闻言,暗暗叹道:“展昭,原来在你心中,却没有我沐晴云一席之地……”
只觉得又敬又悲,摸摸放在怀里未及送出的剑穗,一时想索性扔了了事,却终是不舍,默然来到院中,痴立半晌,方才若无其事把熬好的药给展昭端了过去。
-------------------------------------------------------7.11补齐
时值初秋,静安寺的枫叶却已泛红了。碧天红叶,衬着几角飞檐,为这古刹凭添一抹绚丽之色。
此时展昭和沐晴云正走在一条洒落着枫叶的小道上。走在他们旁边的是住持智空大师。
路旁小僧沙沙的扫地声,以及远远传来的沉钟,衬得周围愈加古穆静谥。
只听智空正说道:“这次多亏二位鼎力相助,我师弟才得以解毒。”
展昭微笑道:“此事原是包大人所托,展某只是代为传达,不足挂齿。”
沐晴云也说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嘛。救人即是渡己,我说的对不对?”
正在这时,前面的侧门中走进来一个老和尚,虽然须发皆白,却与智空的老成持重不同,这和尚敞着衣襟,斜挂着佛珠,摇着一把折扇懒洋洋的走过来。
智空上去恭恭敬敬的执礼道:“师叔。”
“嗯。”那老和尚应了一声,不甚在意,却瞥见了智空身后的二人。看见沐晴云也在看着他,竟然低下头转身要走。
沐晴云却越看他越觉得面熟,在老和尚回头走掉的那一刹那,终于想起来他是谁,脱口大喊道:“算命的,你给我站住!”
那和尚无奈挠挠头:“姑娘是否认错人了?”
“没错,就是你。你你你,怎么会在这里?”沐晴云激动得有点语无伦次,因为总算看见和她一样从那个世界过来的人了。没错,他就是当年给沐晴云算命的算命先生。
那和尚压低声音道:“你能小声点不?”
然后转过身来,对住持说道:“师侄,我和这位姑娘有点事情要商量。”
沐晴云也皮笑肉不笑的说:“对,老乡~呵呵。”
说着两人扬长而去。
剩下展昭和智空面面相觑。
“这是……”
智空道:“那是我道无师叔,一向我行我素,不拘小节。”
寺院深处是一间幽静的禅房。道无在一张矮几前席地而坐,闭目不语。
沐晴云急得走来走去:“你倒是说话呀。是不是你把我弄到这里来的?为什么你一替我算完命,我就穿过来了?”
“我并非当日替你算命之人。”
“可是你们明明长得一样。”
道无道:“人的外表不过是副皮囊,当日的我并非现在的我,万事万物在一弹指间就已变化,而你也已不是昨日的你。”
沐晴云把这看似晦涩的句子在心里嚼了一遍,皱眉道:“说来说去,你就是承认了你是算命先生了嘛,大不了就是比以前老了一点而已。你到底是谁什么人啊?”
道无微微一笑:“方外之人。”
“这么神秘……”沐晴云暗想,忽又喜道:“你既然这么有本事,就有办法送我回去咯?”
“回?为何要回?”
沐晴云咬咬嘴唇道:“谁让你骗我?”
道无这才缓缓睁开眼睛,双眼似乎能看透她心中所想:“你和展昭能有今天的情分,已是难能可贵。”
“难道这就是你口中的好姻缘?”
道无又闭上了嘴,却看着屋外的小水池,似有所思。
水池临着石壁,石壁上一眼细流垂下,静静的落入池中。
“你在看什么?”
道无说:“你看那涓流水,落入池中静寂无声,水面波澜不惊,可是水中是否暗起涟漪,你我又怎能看透呢?”
沐晴云此时心乱如麻,全然未去想这话的含义。
“这里才是你该在的地方……”道无说:“也罢,要你回去也并非不能,只是去后再无机会回来,此间记忆也全部消失。你可想清楚了?”
“什么都会忘了吗……”
“你若决心回去,便在我身旁这木鱼敲三下,我便明白你的意思了。”说完道无又闭上双眼,再不言语。
沐晴云也不再问,望着香炉中的袅袅青烟,心中却难平静。
当初忽来宋朝,一心想的就是回到自己的年代,却未细想过其他。如今道无说若回去再不能回来,才知心中对这里已有诸多喜爱,诸多不舍。
桃林酒肆,河堤垂柳,楼台画舫……原是在现世中梦寐以求的情景,还有熟悉的伙伴,热情的街坊……纵然不为别人,为了自己,留下来又有何妨?更何况心中已有难以割舍之人。
在沉寂中也不知过了多久,道无只听传来“吱嘎”一声门响,空气中留下一句:“老和尚,你可知道,相识未必是逢缘?”
古树下,红叶凋零。展昭正在树下等着沐晴云。
沐晴云远远望见,竟忽觉那红色的官衣有些刺目,刺得人心里作痛,索性避而不见,从侧门悄然走出,满腹心事的独自下山去了。
月正当中。远处的画舫上还传出点点灯火和不时的欢声笑语。
沐晴云一个人坐在岸边,喝酒。
她已有些醉了。脱掉了鞋子,挽起裤腿,把白生生的双足泡进水里,也全然不觉得冷。陆续想起自己与展昭之间的过往种种,叹道:“展昭,我已明你之志……只是这世上要怎样的女子,若做你的妻子,能让你不牵挂;若做你的朋友,能与你共进退?我自问能做到后者,却无法做到前者。我等着,等到你退隐山林的那一天,那时一定让你明白我的心意。若是……若是有一天你遇见了自己所爱,我便远远离开你,再也不见。”
如此打定主意,虽然忍不住心酸,却释怀了许多。
也不知过了多久,河水边赫然出现一条熟悉的颀长身影,沐晴云不用抬头,就已知道是展昭。
展昭柔声道:“我在静安寺等你许久,也不见你出来。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喝闷酒?害我一阵好找。”
沐晴云斜睨了他一眼,也不答话,只自顾自地喝酒。
展昭在她身边坐下来,问道:“可是那和尚对你说了些什么,惹你生气了?”
沐晴云扭头望着他,半醉的眼眸仿佛含着一汪水:“别人哪里能让我生气了?”
展昭苦笑道:“不是别人,难道是我?”
沐晴云又喝一口酒,道:“……是我自己,行了吧。”
展昭见她不肯说,便不再相问,又见她正喝得兴起,知道此时是劝不住的,便说道:“什么好酒,我也尝尝。”
“要喝自己去拿。”
“店里早就关门了。”
“干嘛抢我的酒喝?还给我——”
“……”
闹也闹了,累也累了,沐晴云只觉得脑袋沉得很,软绵绵地靠在展昭肩膀上,竟似要睡着了。
展昭侧目看去,只见她长长的睫毛下,悄然挂着一滴晶莹的泪珠。
他知她素日里但凡小事都不往心里去,现在这般模样,心里想必难受的很,不由得生出心疼,伸手轻轻替她将眼泪揩了去,又见夜深风寒,思忖着还是送她回酒肆。便将外衫脱下来覆在沐晴云身上,又四下望了望,确信附近无人,这才忙拦腰将沐晴云抱起来,快步往酒肆走去。
抱起沐晴云那一瞬间,一个明黄色的穗子从沐晴云怀里滑了出来,无声无息地滑下展昭衣衫的边角,无声无息地落入河水中,随流水而去。
沐晴云双臂勾着展昭的脖子,喃喃低语,也不知是不是在梦呓:“展昭,如果……如果你不是御前带刀护卫,那……”声音越来越低,却是听不清了。
清晨。几缕天光透进窗户,沐晴云终于缓缓醒了来,头依然昏沉沉的,唇干欲裂。恍惚中犹记得是展昭将自己送了回来,此刻想必已回去了。
桌上温着一壶茶,如兰花香。
尾声 但愿人长久?
尾声 但愿人长久
八月十五,中秋佳节。
开封府的院子里已焚起了香烛,摆着些果品月饼,酒水点心。
只听包拯问公孙策道:“方才还和展护卫喝过几杯,此刻怎么不见他了?”
公孙策道:“展护卫已两天一夜没有合眼,此刻恐怕已经回屋睡下了。”
夜微寒。
人们都回去和家人团聚去了,桃花酒肆比往日此时清静了许多。
后园的石几上,摆着几个精致小菜,一壶美酒。
沐晴云松挽云髻,着一袭广袖罗裳,披一件软纱披风,正在自斟自饮。
月明如水,照得花影绰绰。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沐晴云轻念这几句诗,非但未觉落寞,反而觉得清雅至极。
“何不邀我共醉?”话音未落,展昭已推门而入。
沐晴云笑盈盈的双眼像两弯月牙儿:“你既来了,我再拿壶酒去。”
屋顶上,沐晴云托腮问:“展昭,你记不记得你救我回开封府的那天晚上,也是这样的圆月?”
“记得。”展昭躺在她身旁,将双手枕在脑后,望着浩瀚夜空中那轮圆月,明亮的眼里似已带着些倦意。
沐晴云一时之间生出许多感慨,只觉得世间的因缘际会,当真难以预料。
待她转身去看时,展昭已合上眼帘,安然睡去。
沐晴云无奈一笑,将披风解下来覆在他身上,眼里说不尽的温柔与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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