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他做的多好啊,已经完全适应了魔鬼的生活。
可是,他看到纱幔后少女明亮的眼睛,静静地盯着他。那感觉,就像欢喜愉快之际,狠狠来了这么一巴掌。玉台手指颤抖,低下头。没关系,都是没关系的。
她是谁?
他才不记得。
千万不要想起——不要再被胥丽华捉弄着玩了。
胥丽华感觉到少年身体的发颤,唇角含笑,就要扭头往少女的方向看去。但她才停下,肩膀就被玉台抓住。少年垂下头,主动亲吻上她的唇侧。胥丽华惊讶无比,看到他平和的眼眸,没有一点儿愤怒。那么的幽静,如月下流泉。
他连自己的底线,也不要了吗?
是为了什么?为了救自己,还是保护后面那个已经傻掉的姑娘?是的,只要他看一眼,只要他留出一点儿舍不得的情绪,她立马会把这个游戏,变得更加刺激。
胥丽华心里觉得讽刺:江妤都傻了,还受他如此保护。她更紧地搂抱少年,送上自己的香唇。身后是谁,她不在乎。
伏夜靠在墙上,闭目养神。突然听到凌乱的脚步声进来,他皱着眉睁眼,看到一位少年死士到他面前,“又怎么了?郡主今夜有事,不见人。”见鬼了,每次玉台和胥丽华一点儿事,外面总是没完没了。
少年着急,却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情急下,他伸手指向通道口,“伏夜公子,你看!”伏夜伸长脖子看去,那少年立于他身后,一手切了下去。伏夜慢慢在他眼前倒下,他又抬脚踢两下,确定不会醒来,心口悬着的大石头才松了些,“哼,胥丽华的走狗!早想杀了你了。”
周围侍卫见伏夜倒下,吸口气,连忙抬刀。少年领着的众人也跟进来,双方对峙,开始打起来。每个人都是为了自己的生命作战,一句废话都没有。晕黄墙壁上,浮现这些人砍打的画面,血迹四溅。
同时,在郡主府,门卫也被人从里头解决。整个院子的人,分成两派,互不相让地打了起来。
当是时,谢明台和江思明进了利州城。众谢家死士围住郡主府,从外头突围。谢明台和江思明叫来被吓傻的侍卫长问不出所以然,一掌就把他打晕过去。听到里面也有打斗声,谢明台和江思明对望一眼,都有点儿疑惑。但毕竟不是傻子,谢明台一抬手,死士便从墙头翻进去,一个个进了郡主府。
江思明的目标很简单,找到阿妤。谢明台也不难:活捉胥丽华,押回青显问罪。人证物证全在,再凭着谢白涵的三寸不烂之舌,加上谢家的威胁,不信皇帝还能放过这个姑姑。
“什么声音?”胥丽华听到外头有剑砍到墙上的声音,立马警觉。她迅速推开谢玉台,转身就要往外走。她手上有利州军令,能随时调动武力镇压一切。手却被谢玉台缠住,拦住没法走。
她回头,冷眼压去。谢玉台扯笑,手举着烛台,目光幽邃。胥丽华往后挪两步,见他手一倾,灯盏咣当落地,火舌卷上纱幔,疯狂燃烧起来。
“谢玉台,你疯了!”胥丽华瞪他,不跟他磨蹭了,转身要掠过火舌。少年突然发力,揽住她的腰,一起倒向烧起的纱帘中。他们两个在火里面扭打,谢玉台抓起纱幔使劲一拉,整个房间中的纱帐相连,全部倒了下来。像是沙雾一样席卷而下,梦幻迷离,场景壮观。
他伸手到火里头,捡起煤油灯,拆去外罩,把里面的油全部倒出。灯芯和灯柱被他分开,使力扔向四周。边上的灯盏,一个个,全部被砸了下来。他成功,让火势更加大了起来。
胥丽华挣扎,谢玉台整个身子压在她身上。任凭她啃咬,紧紧捂住她的嘴,不许她出声。两个人都埋在火里,衣裳连着发丝,都被烧了起来。
“胥丽华,你毁了我一生。我已经没什么能想象,唯一想的,就是杀了你。”火烧上他的眼睛,烧上他的脸,他也不怕。这疼痛,甚至让他高兴。谢玉台难过地笑,眼泪滴在她脸上,“外面是你的人,也有我的人。我不会让你逃出去的。我也不走,我和你同归于尽。”
火烧起来,整个房间滚烫模糊。阿妤只看到那个少年在火中心,心中疼到窒息。可身体不听她的话,她连动都动不了。玉台,玉台!她心里一遍遍喊,实在太难过了,眼睛开始不停地流泪,滴在面颊上。
少年抬头,远远地看着她。模模糊糊的,他对她露出一个嘲讽苦涩的笑,“你到底是不是阿妤呢?你活着,还是已经死了?”
阿妤盯着他,只能盯着他。她目光沉重,却无法让他感受到。
大火中,她听到他开嗓子。他们最初相识时,春色暖,在三叔院子里,他唱的就是这一段——
最撩人春·色是今年,
少甚么低就高来粉画垣,
原来春心无处不飞悬。
是睡荼蘼抓住裙钗线,
恰便是花似人心向好处牵。
这一湾流水呵!
当他唱的时候,他在想什么?人间春美,是一场梦。梦已经醒了,再不可能重现。只是如果再来一遍,他还是会这么选择。真的想遇到阿妤,想放阿妤一条生路。他却没办法,放自己一条路了。什么时候跨过那道槛,后面的所有事,都不由人控制。而他,害怕改变。
一枕华胥梦,曾不到天涯。有一刻你从梦里惊醒,才发觉,那片刻欢愉,都像是偷来的。你还记得我送你的同心结吗?你还记得你欠我的同心结吗?你还记得我错过的婚事吗?和我这样的人接触,一定特别累,对不对?我总是惹恼你,你却只轻轻拍我一拍,就不多说了。我知道你不会把我怎么样,你对我一直很宽容。是我不懂事,一遍遍放开你的手。谢谢你对我的容忍,以后,再也不会了。我不懂珍惜的,便永远不需要了。
这样的惩罚,够了吗?他就是死,也要看到她最后一眼。即使那个人,或许并不是他的阿妤。
那么,就这样,安静的,缓慢的。
结束吧,所有的一切,就这样结束吧。
母亲、明台、阿妤,你们可以满意了——不该存在于世的,再也不会存在了。我拼命想抓紧一切,死都不想和你们生疏,所以老天惩罚我死了。
阿妤疯狂地想挣扎开身体的禁锢,泪流汹涌。她看到无数个他,微笑的,怨恨的,伤心的,快乐的。在她面前全部模糊,化成眼前这一片火海。
相隔不过咫尺,却是生和死的距离,怎么也走不过去。
恰时,江思明和谢明台进了密室,只见阿妤一个姑娘坐在这里,满室被大火覆盖。江思明飞快抱着阿妤出了这里,阿妤心里喊着“不要不要”,面上的泪流得更加多。
江思明以为她害怕,“没事,一切都好了。”
等出了地道,火势蔓延,整个地下被烧得卷起火雾。火光凄厉地照亮残夜,血色的风在散开,都在死亡。谢明台最后一个从里面逃出来,整个郡主府,到处是尸体。
“玉台!”她在心中凄厉哭泣,直到声嘶力竭,无奈却动不了。这番折磨下,心神枯累,晕了过去。
这场大火,是阿妤对那个少年的最后印象。她多么难过,看过他一眼,便真的成了最后一眼吗——她曾经最喜欢,现在最喜欢,以后也会最喜欢的,谢玉台。
作者有话要说:嗯,我虐完了orz~~
☆、5353
那年春天,利州城封,奄奄一息的少女,被从那里救出来。江家不接受这个少女的存在,江思明只好把她留在青显。匡易神医被从天山上请下,为阿妤解毒。漫长的治疗时间,苍白的少女闭着眼,不能说,不能动,只是不停地流泪。
江南来看她,摸着妹妹瘦骨嶙峋的手,眼眶慢慢也红了。她不停地拿帕子为妹妹拭泪,可是根本擦不尽。她和江妤为姐妹近二十年,从来没见阿妤哭成这个样子,泪流成这样。
阿妤从来,都很少哭。对于江南来说,是根本没见过她哭的样子。阿妤其实,也曾渴望自己能泪流满面,大声地委屈地嚎哭。一个人伪装坚强太久了,忍泪忍得太久了,连想痛哭,也做不到。许多次泪盈于睫,内心刺痛,甚至四肢酸软,可是就是哭不出来。所以阿妤通常对情绪的唯一表达,不过是木着脸,沉默。
只是这一次,太痛了——痛得让她在睡梦中,都在无声流泪。
谢明台从外边进来,江南站起给他让出位置。谢明台并没有去看少女如何,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花开如注,长久不说话。好一会儿,他才对妻子说,“谢家当时封锁利州,并没有找到玉台。后来我查出,那场大火,就是玉台所为。我最后把阿妤从那里救出,却不知道,玉台也在那里。我只要转个身,往火里认真找一眼,我就会看到他。我又一次错过了他,把他丢在那里——每一次,都是这样。”
他声调沙哑,音速很慢,悲怆之情拼命压抑。曾经光鲜耀眼的谢八郎,也会有这般痛苦之时。不仅如此,江南作为他的妻子,还知道自己的丈夫夜夜失眠,独自坐在屋前台阶上发呆。她在里面睡觉,他在外头不停地走,整夜整夜地走。实在累了,他就一杯杯地喝酒。谢明台,他终于看到自己犯了什么样的错误。
年少自傲,以为一切都在自己把握中,命运却跟他开这么大的玩笑。
他亲手拆散玉台和阿妤,逼阿妤离开,再气走玉台。是他亲手,把玉台推入了万丈深渊。因为这个错误,他再也见不到玉台了。这个代价,未免,太大了。
“我只是不想他们成亲,我没想过要玉台死。”谢明台沙哑声音,一拳打在窗棂上,“我早该听你的劝。”
江南疼惜丈夫的痛苦,从后抱住他,“不怪你,是我没早说。”她应该一开始就想到的。只是这一世,谢明台对阿妤的心思,表现的太隐晦,她几乎忽略。直到那时成亲,谢玉台仍远在千里之外,她才反应过来。
其实,前后两世,细节全部不同,结局却是没有什么区别的吧?在上一世,江南只听说阿妤和玉台命途多舛,悲多于喜。那时候,她作为旁观者,只从江家的一点点书信里,猜谢明台的心思。她对阿妤的事,了解的真得不多。是她疏忽了。
江南沉默好久,温柔安慰丈夫,“事已至此,多说无用。谢家包围利州的事,三哥长眠不醒的事,你还要打起精神,给陛下一个交代。”
“交代?”谢明台冷笑,“他纵容自己的姑姑在利州作恶,回头还勃然大怒,说谢家先斩后奏。我就算亲手杀了胥丽华,也不为过。现在只可惜胥丽华真的死了,却非我所杀。谢家七子折损在他手上,该是他给谢家一个交代!”
江南半晌说不出话,心里已捏冷汗。好吧,他们家的人,说话向来大逆不道,从来是你呀我呀他呀的,她早该习惯。只是,本来她担心此事会对谢家造成影响,现在看来,倒是对皇权影响较大。她低估谢家的本事了。
阿妤在夏天醒来,盯着外头的天色,看了良久。江南进屋,走过来,无声地拥抱她。阿妤呆呆地看着外边,再看看江南,最后茫茫然,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有些东西,已经没有了。
“阿妤,胥丽华已死,利州也派了新郡王。一切都结束了。”江南不知该如何安慰她,只这样说,刻意忽略玉台。
谢明台听到消息,从外面进来。看到阿妤苍白疲惫的样子,顿一顿,终究是沉默站着,没有走上前对阿妤表达关心之情。一条人命在他们中间隔开,他再也没办法,坦然面对她。
阿妤垂了眼,又躺在了床上。长发散开,挡住她脸上的所有神情,包括悲哀,痛苦,愤怒。她不想从他们口中得知任何关于玉台的消息了,她宁愿自己不要醒过来。
江南抚摸她一头长发,几次张口欲言,说不出话。好一会儿,她叫丫鬟进屋,要为阿妤梳洗一番。谢明台叹口气,退出屋子。他推门之际,听到江南吸口气。回头看,江南将手从阿妤面上移开,一手的水。
她又在哭了……
谢明台咬着牙,推门疾走。他快步走到紫藤花开的假山后,一拳打了上去。手沾上血,拄在石头上,轻轻颤抖。好像一闭眼,又能看到阿妤那头黑发垂下,江南望着手上一滩水出神。
他竟错得这样离谱!
远远几步,江南风吹衣袂,看着丈夫伤怀颤抖的背影,一句话也不能多说。她见不得他痛苦,但此事,确实由他引起。阴错阳差下,害死谢玉台。
那么,此后余年,她要一直看着谢明台和阿妤痛苦下去吗?或许,阿妤会像江南的前世那样,郁郁寡欢,最终病逝,给悲剧画上结局?她真是害怕这样的结果。江南坐在石凳上,看着风吹动的水波出神。是不是因为她的重生,才改变了阿妤的结局?是不是阿妤的现在,是命格被江南改动的结果?
那么……这一切错误,就不是谢明台的原因,而是她造成的了。她不该重新活一遍。
谢白涵去了大燕,和大燕长公主商议谢三郎沉睡不醒后的后事。长公主将谢三郎的印章、公文等物,全部交给他,带回青显。从谢白涵口中听闻谢七郎的变故,大燕长公主唏嘘不已,叹息谢家子弟的薄命。此后谢白涵回到青显,进宫面圣,将谢三郎的东西还于皇帝。皇帝哀痛无比,却不收回赐予谢三郎的旧物。只让谢白涵留着谢三郎的旧物,皇帝心中的丞相,只此一人。
谢白涵处理完谢三郎的旧事,回到谢家,才发现府上三个人的情绪,都不太对劲。得知谢玉台死在利州大火中,连他这样冷静自持的人,都忍不住出神,露出哀恸之色。但比起谢八郎的悲痛不能自已,他好了很多。只是听闻并未在火中寻到谢玉台的尸身,让他忍不住多想了一层。
这年,阿妤在谢家养伤。或许是心里难过,一直病情反复,养病着,她倒越发憔悴。这个少女变得更加沉默寡言,长时间的不说话,不走动,只坐在屋里,自己出神。甚至有时候,江南来陪她聊天,往往说着说着,阿妤就沉默下来,盯住一个方向看,就忘了前面讲的是什么。
“阿妤,你不要这样。你才不过十九,你的人生还有很长路要走。我想玉台在的话,也不会希望你这样消沉。”江南心惊,真怕阿妤走上和自己前世一样的套路。可是爱人死去的这种痛苦,她劝不住。
阿妤点头,勉强笑,“我知道。”
可是她忘不了最后一次看到玉台,他在火海里,露出的悲凉笑意。他面上全是伤,火烧上他全身,也不躲。他看着她,又不在看着她。在最后一刻,他在想什么?痛不痛,难不难过,伤不伤心。阿妤都不知道。
她恨自己任性,不该离开青显,不该让他追来。
但她又没有轻生的权利。玉台救她出来,不是为了让她去死。她应该活下去,坚强地活下去。
第二年春天,阿妤终于可以出了门。她站在谢家杏园,抬头看红花白花纷纷扬扬,飒飒一片海洋。曾经,阿妤最大的心愿,就是和玉台远离人间这些纷争。找一处没人的地方,安安静静地过完余生。现在那些想来,都变得好遥远。
阿妤叹气,回身,看到谢明台站在她后面。
对谢明台,阿妤做不到不怨恨。这一年来,她反复想那年的事。再复杂的,也该明白。何况谢明台当初,并没有布下一个太厉害的局。她做错了事,明台也做错了。后果已经造成,她不会原谅自己和谢明台。
“有人在谢家插眼线,打听江妤的生死。”在穿肩而过时,谢明台突然开口。
江妤脚下停住,沉默地听着后续。
谢明台转身,目光闪烁,“那人极为了解谢家的情报走向和时间,竟瞒过了谢家眼线。探听到你还活着后,线索全断,再也没有新的人来打听。我是在过了很久,才察觉出——在去年春末的时候,有人打听过你的生死!”
阿妤双肩忍不住抖动,她依然说不出一句话。只是迅速抬起的脸庞,现出迟疑,害怕,欣喜等复杂情绪。
谢明台看着她的眼睛,一点点笑开,“能够逃过谢家眼线,在春末时候打听你的死活。阿妤,这世上,谁最在乎你的死活,却又不知道你的死活?”
“还有,二姐的预言中,半世坎坷,半世平顺。利州此事,当然算坎坷。去年是我想岔了,误解了二姐预言的意思。二姐的预言分明是说,生命才过去一半,并没有戛然而止。”
“阿妤,玉台活着。他一定在我们不知道的某个地方,好好地活着!”
江妤呜咽一声,捂住嘴,只知道点头,不停地点头。大滴大滴的眼泪滚落,湿在手上。她手脚酸软,心痛又心麻,反反复复,终让她瘫坐在地,抱着膝盖,大哭起来。她忍了那么久,伤心了那么久,不过为了这一句话。
哪怕是骗她的,哪怕是假的,都好哇。
作者有话要说:看到久不露面的“一枚”GN露面,因为实在没时间,就没回复==但在这里感谢GN丢的手榴弹,我看到了:)
还有晚来的祝大家元旦快乐,新年心想事成!上次我看到“何日君再来”GN的元旦快乐(还是圣诞快乐来着)了,但太忙了没时间回复。GN知道我在心里祝福你就好啦。
看吧,我是好人,不让玉台真的死。才一章就说出真相来了。
然后亲们看到这章的时候,明天好像是周五?我又可以休息一天了哈哈。
☆、5454
谢玉台没有死。
很快,连朝廷都知道了这事。
当日,宛昭国女皇正好以平民身份,呆在利州附近。探得大军围城,她以为是大魏皇帝发现了自己的行踪,也召来人马准备。得知谢玉台的事,女皇即刻想起,自己的丈夫正是青显谢氏五郎,谢玉台是自己丈夫的弟弟。于是,她着人扮成侍卫样,趁乱混了进去。因不知哪一位才是谢玉台,索性救了许多人出来。后来谢玉台醒来,与他身边的人占山为王,沦为盗寇,和朝廷为敌。
青显谢家在其中的态度,十分暧昧:既不帮谢玉台造反,也不帮朝廷平叛。他们一直持围观态度。
五年间,杏花一年年开,又一年年落,发生了太多的事情。江月从远处寄来信,已和汪提刀成亲。江家归属谢明台,云州成为谢明台的附属品。江南和江家关系断裂,无地自处。阿妤的归处,更为尴尬。
她曾是谢玉台最亲密的情人,或许现在还是。在谢玉台和朝廷关系紧张的时候,谢家为了表明态度,不能再收留她。但五年来,谢玉台并没有找过她,她也找不到谢玉台。她真正成了人世间一叶浮萍,漂到哪儿,就是哪儿。
阿妤在慢慢地发生着改变。她开始学医,因为听说在五年前的大火中,玉台已毁容。她开始多说话,练习口才,因为听说现在的玉台沉默寡言,冷漠残酷。她一年做一枚同心结,顺着谢明台留的地址,给玉台送信。她想告诉他: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在等你。但是不知是信没有送到过,还是玉台根本就没看。五年来,一封回信都没有。
除夕夜,江南请阿妤来谢家做客。阿妤只在谢家门前站一会儿,怎么也不肯进去。江南看她如此,沉默片刻,放软声音,“怕什么?就算你真的进了谢家大门,皇帝也不会把谢家怎么样。”
阿妤淡淡笑,“我不想带给别人麻烦。”
江南微愣,抚摸她冰凉的面颊,“阿妤,你并不是麻烦。我和明台,我们都喜欢你。你从来不是麻烦。”
阿妤侧头看银色霜覆盖青显大地,狗吠遥远似另一个时光轮回。她轻声,“所以,更不应该为别人带来麻烦。”
江南半晌无话,目中透出怜惜。不肯展示自己的软弱,不肯依赖别人,敏感多疑……这就是现在的阿妤。比以前更坚强,比以前更**。阿妤终是因为五年前玉台的事,发生了改变吗?
“明台说,玉台在青城,”沉默当口,阿妤轻轻开口,却侧着脸不看江南的反应,“明台说,照谢家情报的消息,玉台他们和青城有点儿冲突,会在那里待一段时间。我想我现在去青城,约摸是能赶上见玉台的。”
寂静的夜,寒冷的风,万家灯火人间温暖。只有江妤站在门口,轻言细语,“所以,如果我这次能找到玉台,如果我能见到他,我约摸,是再也不会回来的。”
“你要跟着他吗?”江南动容,“他应该,不愿意见你的。不然……”也不会五年来对你不闻不问。但江南停顿一下,终是没把这样伤人的话说出口,“当年伏夜没有死,投靠朝廷,专门针对玉台。玉台现在是朝廷的敌人,你跟着他,只会辛苦,只会让我们担心。阿妤,玉台已经变了,你不应该这么草率地做决定。”
那什么时候做决定好呢?是要一直看、一直看,非要玉台回到以前的样子,非要玉台来找她吗?不可能了。阿妤心知肚明,如果她不去找,如果她先放弃,她的玉台,是再也回不来的。如果她站在客观的角度去评审他,如果她也觉得玉台是坏人是盗匪,那她就永远失去她的玉台了。
大年三十,阿妤乐观地许愿着、希望着、期盼着:我的玉台,并不是不要我。只是外面风大雪大,他迷了路,找不到回家的路。我去找他,一定可以带他回来的。
“南姐姐,你后悔过嫁给明台吗?”见江南被问住,阿妤垂着头,“明台利用你,挑拨江沈两家的关系,让云州成了他说了算的地方。你还因为他,伤了月姐姐的心,也和江家划清界线。可是明台又是怎么回报你的呢?不闻不问,不冷不热。甚至连今天,除夕之夜,他也因为事务繁忙,不能回青显,和你吃顿年夜饭。你选择这样的人,你有后悔吗?”
江南略略失神,后悔吗?有一些。她第一年嫁给谢明台的时候,简直后悔得恨不能死去。但后来,真的习惯了。谢明台并不是故意冷落她,他只是没有心。或者说,他的心给了别的人,比如玉台,比如阿妤,却没有为江南留一点地方。但并不是说,谢明台就完全忘记她。至少,他不会让任何人欺负到自己妻子头上,也终生不会再娶第二人,让江南伤心。
前一世在沈家,江南与其说是为沈君离伤心,倒不如说是被沈家人的流言蜚语,给折磨死的。可是这一世,她清楚地知道:除非自己先做对不起谢明台的事,谢明台不会让人踩到她头上,也不会休妻。
代价是——或者江南忍受谢明台十年如一日的冷漠;或者江南努力,让自己成为谢明台的习惯。
“不是回报,无关爱恨。我和他,是合作愉快。并且,我不后悔。”江南轻声,明白阿妤的意思了。她做错许多事,有谢明台的冷漠等着她,来惩罚她。即使这样,已经能让江南满足了。悲剧和悲剧,总是存在一个比较的关系。再是坏的人,都有得到幸福的权利。而江南,总不是坏的大逆不道天地难容吧?更何况,江南毕竟是如愿嫁给了自己的心上人。
那么阿妤,也是一样的吧。纵是谢玉台已经改变,纵是许多事都变得艰难,阿妤也想和谢玉台站到一边去。
大年三十,谢家八夫人站在谢家大门口,没有等到夫君的归来,只眼睁睁看着亲爱的妹妹愈走愈远。那抹杏色衣裳一点点漫入黑暗,女子的长发似夜。从小到大,江妤就是这样,永远孤单一人,永远独自奋战。后来有了爱人,爱人又离去。再后来,阿妤用背影告诉所有人:不必伤怀,她很好。
江南慢慢红了眼,怔怔地看着妹妹的身影。时间是最可怕的杀手,杀掉了江南的自傲张扬,杀掉了谢明台的自负轻狂,却杀不去阿妤的坚决勇敢。平时那么柔弱的一个少女啊,怎么体内会有这样强大坚韧的力量?江南微笑:坚决和勇敢,还真是平时看不到的一种美德。
“阿妤,你一定要幸福啊。”江南在心里祝福。比起江月这一世的突然姐妹情缘,江南更喜欢阿妤。只有阿妤,才是那个做了江南两辈子妹妹的姑娘。而江月,有时候和江南太像了。看到她,江南就像是看到丑陋的自己。这一点都不好。
人生应该有一些美好的东西,值得人付出代价,值得去永恒追逐。
谢家大门关上,封锁外面的大风。许多故事在一开始已经书写好,现在只等着慢慢落幕。江南许愿:如果明日太阳依然升起,就让阿妤实现梦想吧。
江妤离开大魏,往大燕青城去。在一段过河的地方,遇到风尘仆仆等在那里的谢明台。谢家八郎不再是五年前在青显欺负外乡人的少年,经过时间的熏陶和历练,气质变得沉敛而温和。他站在江边,风拍衣袂,姿仪特秀,笑着和船家商谈。回头听到声音,对江妤微微点头。
阿妤惊讶,“你还没有回青显吗?”你的妻子在青显等你啊。
“就是江南给我写的信,”谢明台淡淡一笑,“她说你要去青城,她很担心你。”躲过阿妤的凝视,他转眼去看水面波澜起伏,“再说,五年了,他躲得也够久了。我也想见见他,对他说声对不起,请他原谅我的年少不懂事。”
“……玉台会原谅的。”阿妤轻声。
谢明台挑眉笑,“原谅?要是五年前的他,是一定会原谅我的,现在嘛,”他脸上的笑黯去,声音变得沙哑,“现在嘛,很难说。”
阿妤心中微动,却不再多言。她对谢明台,也不好拒绝:谢明台为五年前的事,也受了这么长的精神折磨。没有玉台的原谅,他会一辈子愧疚下去。虽然、虽然——阿妤永远无法原谅谢明台。但没有谢明台,她不会知道这些年来的玉台消息。现在,阿妤希望玉台能原谅谢明台:这至少说明,玉台还没有变得太多,是不是?
此后一路上,谢明台和阿妤结伴而行。谢明台真的变了很多,不再刻意抢风头,不再引人注意。一路以阿妤的安危为主,却不是少年时的太过关注。他在把她当做朋友一样地照顾。等到了青城,二人休息一晚。第二日午后,阿妤和明台一起去谢家情报里指出的那家酒楼找人。
阿妤站在桃香楼下,听到楼中欢歌不绝。她抬头,为那眼神所惊。雕廊画栋,红衣似血,便只凝成靠窗男子的淡淡一瞥。他戴着面具,捏着指,在悠悠唱一段昆曲。
风流婉约,缠绵悠远。万物息声,雪湿重衣。
好像回到初相识,风吹拂,石榴花簌簌飞落,霞光照耀整片小园,十分夺目。阿妤想见一见那个唱戏的人。
现在——
阿妤想见一见那个唱戏的人!
☆、5555
楼上是发生着一段冲突。盗匪与盗匪之间,为争地盘而斗。谢玉台来青城,也主要是为了这个目的。他手下人在和对方老大争辩,他则悠悠闲闲的,自己捏着指唱昆曲。这番无所谓又柔弱的样子,再加上依依呀呀的曲调柔媚,当真听得对方老大火气一簇簇上涌。
丫的,没见过这么娘的男人!还戴个面具,真当自己貌美如花么?!
“谢玉台,你做当家的,不管自己手下吗?”对方大骂,见红衣青年仍立在窗边不理会。气得走过去,靠着自己力气大,一巴掌轮上去。却是他的手才沾上红色衣袖一角,就觉得手臂酸麻。对方见自己手心发黑,大怒下加大握住对方手的力度,“谢玉台你是不是男人?居然用毒!”
戴着面具的青年微微一笑,能看到的那双妙目轻轻一勾,停了百转千回的唱腔,“我不是让你不要碰我吗?”对方抓住他的手腕用力,要他拿出解药。红衣男子笑,毫不在意自己的手臂被捏得骨头嘎吱响,他往前轻轻一纵,运用精妙的轻功跳出了高楼。手腕在半空轻轻一翻,就把那个满身肌肉的汉子也带出了窗。
“啊!”男人没料到这么一下,重重摔在地上,被对方碰过的手臂一点儿也动不了。他恨恨地瞪着蹲跪在地上的红衣青年,却不敢再凑上去碰他。
经此一闹,双方人都从楼里跳下,吆喝着咒骂着,当街就开始打斗。谢玉台无所谓地耸肩,揉揉自己被箍得疼的手臂,慢慢站起。却是旁边伸出一双素手,递过来手帕给他。一个十分关切的女音说道,“你手臂受伤了?包扎一下伤口吧。”
“多谢。”谢玉台接过手帕,按住自己手臂。却看也不看对方,只转眼去看对方老大,笑,“早些时候让你不要碰我,你非不听。现在滋味如何?再过些时候,你的手就废啦。”
“呸!大男人使这种下三滥的招式,你也好意思!”对方老大怒瞪他,心里倒真的开始发慌了:怎么办,感觉手确实越来越软了。不会真的废了吧?
“你要解药吗?那你的地盘得跟我分。具体事项,去跟项安商量吧。”戴面具的红衣青年仍然笑着说,拿手指了指站在一群人边上、用不赞同目光看着自己的少年。可以说,他这边的大部分事,都是项安这个少年处理的。
对方无奈,忍了半天只好大喊,“兄弟们都住手!不要打了。”他快速回头,去和那个项安商量。自己的弟兄们纷纷缴枪投降,骂骂咧咧,好不热闹。
谢玉台见事情解决差不多了,闪身就要离开。却有一女子站在自己面前,他连看也不看,就道,“姑娘的帕子我改日再还,现在它沾了我身,就带了毒。我现在还给姑娘,姑娘立马中毒而亡,真是我的麻烦了。”
温和平静的女音道,“玉台,你又忘了我的声音吗?”
脑中像是有什么突然闪了下,红衣青年慢慢抬起头,才正眼看站在自己对面的是谁。年轻女子,喜着杏衣,面容姣好比一般女子都来得精致漂亮,却有股安静平和的气场。她不爱笑,不爱动表情,但一眉一眼,都让人失魂落魄。比青涩时更美丽,比美丽更美丽。
阿妤目光温柔地看着他,心却快跳出嗓子。对面的青年,着红衣,戴面具,她看不到他的脸。可是这就是玉台啊!她不会认错她的玉台,只有满心酸涩和甜蜜。他又听不出她的声音?可他又是真的存在,并不是阿妤的臆想。
五年来,她想着他,那么久!
红衣青年别目,步子往边上一挪,就要另起一方向。他这般举动,让阿妤的面色瞬时苍白。连一直旁观的谢明台,都有点儿看不过去了。谢明台叫声,“玉台,你这是什么意思呢?连阿妤你也不认?”
手下的人都看过来,窃窃私语,谢玉台不好再无视了。回头看站在一起的男女,面无表情得很欠扁,“阿妤?谁是阿妤呢?我不认识。”
谢明台呆住,他从来没想到谢玉台会说出这样的话。他早知道谢玉台性格改变很多,只是变成这个样子,是他无法想象的。
果真是阿妤比任何人都要坚强。她收起脸上的失落,一步步走到红衣青年面前,抬头仰望他,轻声,“我是江妤,今年已经二十四,大家都喜欢叫我‘阿妤’。我十六七岁的时候,遇到你。那时候,你这么高,我这么高。江家那么大,只有你和我一起玩儿。后来你离开江家,我跟着去找你。你想娶我为妻,我们都说好要一直在一起的。可是后来出了事,利州大火,我以为你死了。但你幸好没死。”
众人听得痴呆,没想到谢玉台身上还有这么一桩事。谢玉台面具下的脸上露出恼怒之色,瞪着对面的女子。女子却像是看不出他的恼怒,柔柔地把话说完,“玉台,现在,你还是不知道谁是阿妤吗?”
真是一个疯癫的女人。看不出他不想认她吗?简直是个神经病。
谢玉台心里咒骂,在众人围观下,却轻轻一笑,柔声,“啊,我想起来了,原来是阿妤,好久不见了,我实在怀念你。”跟随他的众人眼抽:从来没见过谢玉台思念谁啊。但他们主子已经面不改色地看着对面的青年男女,微笑着讲下去了,“旁边这位是谢明台吧?也好久不见了啊。你们两个一起来,嗯……是成亲了么?恭喜啊恭喜。”
阿妤脸色再次难看,抿着嘴看他。她目光明亮,盯得青年别开眼。谢明台苦笑,“多年不见,你纵是气我,也不必连带着阿妤,这么挖苦我吧?阿妤还是姑娘家,她还未出嫁,你知道是为什么的。”
“我可不知道为什么。”谢玉台矢口否认,看江妤,“人该对自己所为负责,不要什么事都推到别人身上。”
“我知道,我没有出嫁,和别人没关系。”阿妤轻声答,谢玉台料想中的小姑娘气红眼哭鼻子的现象并没有出现。他微惊讶,一想又明白了。印象中,阿妤是一个很坚强的人,怕是不容易哭了。
谢玉台张了张嘴,却是不知道说什么了。他沉默下来,看着对面的姑娘,微恍惚。这就是阿妤吗?五年前让他痛彻心扉、在地牢中把他折磨得死去活来的阿妤吗?印象真的很模糊啊。看起来也很普通啊,好奇怪,当年他怎么就那么喜欢她?为了她还差点儿被胥丽华折磨死?
“谢玉台,你别婆婆妈妈的行不行啊?老子手快废了,你快点儿拿解药啊!”在众人沉默当头,对方的老大又开始哭爹喊娘,打破了僵硬的氛围。
阿妤抬头,能看到面具下的那双眼睛,闪过阴鸷残酷的光芒,她心底蓦然就凉了。红衣青年转身,往那大汉身边走去。阿妤抢过他的步子,蹲□手搭在大汉腕上,众人吃惊下她已经诊脉完了,“我写个方子,你去配点儿药好了。这毒并不是很厉害,不会立刻致命。”
毒是谢玉台的,怎么会解毒的却是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姑娘啊?大汉茫然,不知所措地看着谢玉台:这听谁的?
谢玉台笑:阿妤倒是反应快。他本想着直接杀了这个人好了,群龙无首,项安收拾起来也快些。但阿妤抢在他前头救人,是不要他杀人的意思吗?也好,在当年的阿妤面前,不杀人就不杀人吧。
阿妤恳求的目光和大汉疑惑的目光一起看来,谢玉台微笑,“那你就让手下去抓药吧,正好我身上的解药也不够用。”谢玉台看到,阿妤微微松了口气,口述着药材,让人抓药去了。谢玉台看天边,扯扯嘴角:看吧,她本来也提防着他的。见他不杀人,松了口气呢。什么情爱,就这点儿底线罢了。
谢玉台的所作所为,一直落在旁观的谢明台眼中。初见时的喜悦已经完全消散,谢明台沉静地思考:把阿妤交到这样的谢玉台手中,合适吗?
解决完青城的事,谢玉台准备离开这里。那对贴上来的男女,却始终不提和他分开的事。谢玉台平时也懒得理会,反正他看见他们和看见空气没什么区别,听声音也听不出谁是谁。身边多两个人,对他完全没影响。可是,那个阿妤,目光时时刻刻都在他身上。他皱个眉抿个嘴,她都能清楚地知道。
这不是在监视他吗?太可怕的女人了。
管她是谁,得弄走她。
夜晚三更,谢玉台睡不着觉,一个人坐在屋檐上发呆。一会儿他听到动静,往下看,阿妤提着一壶酒对他笑,有点儿讨好的意思。她问,“我可以上去吗?”
谢玉台左右看看,身边除了自己一个人,屋顶上位置宽敞的很。好吧,连拒绝的理由都找不到。不过,他看着姑娘,恶劣地笑,“你上来呗。可是这么高,没人背你没人抱你,你也爬不上来。我是不会好心下去接你的。”
阿妤不气馁,早猜到这个结果。她看了他一会儿,看得谢玉台心烦瞪她,她才转身走了。谢玉台一个人呆着不过半刻,姑娘又回来了,还是搬了个梯子过来。谢玉台就眼睁睁看着姑娘笨拙地攀梯子爬上屋顶,小心翼翼地坐在他身边。
这什么人啊这!
怎么他以前喜欢的姑娘,是这么彪悍的性格?听不出
作者有话要说:看吧,玉台性格大变,但他还是记得阿妤的~~你们看这么温和,就知道不会虐啦。
然后本文完结一周后我会开新文《后宫之主》,听这书名就知道虐不起来!看这书名就是接近于爽文的宫斗文(我也会写不虐的爽文的,你们看着吧哼),是关于大魏皇帝胥江的故事。其实本来设定是写谢六姑娘的故事,但谢六姑娘彪悍得非人,我累得想把她先往后放一放。还是写点儿爽快的文放松一下吧~~
☆、5656
谢玉台和阿妤坐在屋檐上,彼此默默无言。清风白雾,夜色安静,沉浸在一汪白月中。阿妤的眼波中,呈现着人间至美。多年以前,在云州江家,少年少女也是无忧无虑地坐在屋檐上聊天。那时候,肩靠着肩,手牵着手,笑嘻嘻的。阿妤微微恍神,她侧头看玉台,两人中间隔着至少一个人的距离,和那时候,毕竟是不同了。
没关系。
阿妤心里给自己鼓劲:玉台已经变了,她不能用以前的标准去要求玉台。改变后的玉台,还是玉台。她不能只记得过去,却忘记现在。如果连她都只纠葛于以前,那又怎么能重新带玉台走出来呢?
世间黑白、善恶、好坏,总是同时存在于一体。太过明亮的东西,绝对不能看。因为那样冠冕堂皇的光明过去,接下来的黑暗,会让你崩溃得近乎绝望。每次说一场打击改变不了一个人,那是因为打击不够大。五年前玉台在牢狱中,到底经过了怎样的心理磨难,她早已不知,玉台多半也不愿回忆。现在,阿妤心疼玉台所遭受的一切,她愿意陪他一同走下去。
心里想了好久,阿妤温和与他说话,“玉台,你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很好啊。”谢玉台答,漫不经心,心不在焉,“一直挺好的。”他侧头撑下巴,看着姑娘。努力从脑中找出她的影子来,把过去和现在对比。可他看啊看,还是觉得她就是一个长得漂亮些的姑娘,没有什么特色。穿着成衣铺里廉价的衣裳,没有华丽的首饰玉饰,连口才都不好。原来谢玉台以前喜欢的姑娘,就是这么普通的一个姑娘。那当年,怎么会让自己痛苦成那样?
不过没关系,他现在,早走出以前的影子了。无论这个姑娘如何,他都不再有当年那样沉重的感情。
年少时的感情,真挚天然,美好得让你以“永远”“一直”之类的词汇做愿望。你以为情爱很简单很容易,好像牵一牵手,就会欢天喜地地和眼前人勾手,约定一生一世。但时隔多年,当你经过无数磨难,爱情被消磨、被放弃、被不再预计,被落满灰尘,那一切,都没有那么重要了。这时候你才知道,年少时美好的感情,不过是用来支撑你走过之后冗长的一生。
谢玉台为了活下来,放弃了心中至爱。
当他终于活下来,终于得知心里的姑娘也活着,心中委屈宣泄,他抱膝哭泣,然后再坚强站起。心酸心累,只是感情一旦割舍,再也没有了。
这便是他为了活下来,所付出的代价。爱情,从来不是他想,就可以的。
失神在过往中,谢玉台轻声,“我记得你以前不懂医术。”
“嗯,我学医了,”阿妤转眼看他,努力不把注意力放在他戴着的面具上。她笑,伸手在他面具前几寸比了一比,半开玩笑,“我那时候学医,是听明台说你毁了容,我想帮帮你。可现在,医术倒是用来救你身边的人了。”
谢玉台吃惊,游散的神经终于回笼一些,认真打量她,“这就是你学医的目的?你觉得我毁容了,想帮我恢复容貌?”他觉得可笑,连语气都带着嘲讽意味了,“怎么,你想看我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