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晨心下复杂,只道:“占医生怎么说?”
“脑部的视觉神经被压住,得动个小手术。”
“嗯。”
脑部视觉神经被压住,他没说是被什么压住,她最终也没问,蜷在他怀里,轻轻道:“什么时候?”
“在安排。”
纪叙梵重重阖上眼睛,咬牙。
占凯的诊案其实很简单。
脑瘤,迟则生变。手术凶险。
夜,仍然安静。
轻轻在男人的怀里翻了个身。
“苏?”
“纪,带我去摸摸它,好吗?如果手术不成功——”
“你胡说什么?占凯可不愿意你玷辱他的名声。苏晨,一定会没事,听见了吗?你一定可以用你的眼睛,看到它。”
“你就真的愿意我死也不安心吗?”
气息,骤然灼热,唇,被男人紧紧封住,用他的。
近乎蛮横的与她唇舌交缠,她的所有声息都被他吞噬掉。
chapter 174 紊乱的夜vs谁的人
半晌,她无力的依在他怀里喘息。
“纪叙梵,我恨你,你这个该死的执拗的人,不可救药。”
“苏晨,彼此彼此。“
男人坐起身来,被子滑下,替她盖上,自嘲一笑,“我手中也只有这一张牌了。很可悲,不是吗?”
几点了。不知道。
只知道,这个夜,真的很安静。以致他低低的声音听起来如此低沉,空洞,还有悲凉。
苏晨坐起,双手,忍不住想去抱住他。
终究,僵在了空中。
心会记忆痛楚。
大掌覆上她的。
纪叙梵轻吻上她的唇。
“苏,手术,我会一直陪着你。手术以后,我也会一直陪着你。”
他的话,她懂。
“不要。我不需要。我知道这个手术凶险,如果我死掉,你也不必伤心,好好过活。”
黑暗中,是衣服撕裂的声音。
苏晨只是流泪。
他的吻,疯狂,他的气息,灼热。
大手在她的身体一寸寸探索,她颤栗,抬起的双手,却终究,轻轻垂下。不再阻挠。
她突然没有推他的力量。
都苦。
可是,该怎么救赎。
这不是一场戏,错了,就是错了。过了,就是过了。
爱吗。
现在,还怎么去给这个字定义。
今晚,就这样吧。再记忆一次他。
手术,他越是不多说,那么表示,她能安然的机率几乎难测。
衣服,离了身。
风过肌肤,微凉颤栗。
男人火热的身躯很快温暖了她。
“可以吗?”她耳边,是他压抑到她突然心痛的声音。
没有言语,她的双手环上他宽阔的肩。
他的唇,滚烫,吻遍她的脸颊,她的泪,一遍一遍。
苏晨。
进入的一刻,他在她耳边哑语。
她抚上他的发。
激烈交缠过后,他把她紧紧抱在怀中。
“纪。”
“嗯?”他擦了擦她汗湿的额,轻声道:“我抱你去洗澡。”
苏晨轻笑,伴随着微微的喘息。
“让我脏一回吧。还是说你不愿意和我一起睡?”
“我早说过,我不睡这儿睡哪里?”纪叙梵也淡淡而笑,带着拥有的餍足把她抱得更紧一些。
“纪,明天带我出去走走好吗?我想出去晒晒阳光。”脑中闪过一事,苏晨缓缓道。
“好。睡吧。”
“手术大概在什么时候,告诉我。”
微一沉吟,纪叙梵抚上女人的背,道:“后天。”
“那我还只有一天时间。你这人,真是该打。”
静默良久,苏晨苦笑。
“你还有一辈子的时间。”男人斥道,怒气微生,“你非要把结果想成这么坏吗?”
苏晨微叹一声,闭上眼睛,满满的黑暗。
睁开,亦然。
“以前,我做过好多的梦,梦见有一天,你能再像以前,和我说一些外面的事儿,对我笑,又或者,有这样一天,可以弹一曲什么给我听。”
吻,堵上她的话。
对一个人,亏欠这么多。怎能。
低哑的声音在她唇瓣呢喃。
“不仅这些,苏晨,你还想要什么,手术以后,我全部给你。”
“即使要你的所有家财?记得那时,你跟我说,我生的孩子可以——”原是轻轻调笑,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苏晨蓦然住了口。
纪叙梵心里一沉,黑暗中,绝美的脸上,嘴角的嘲弄深刻如塑。
孩子,是他们这一辈子永远的死结。如果,还有一辈子。
她的声音淡淡传来。
“我睡了,安。”
她的身子转了过去,背向他。
闭了闭眼,替她掖好被子,手,紧紧环上她的腰。
睁开了眼,等天明。
天似乎也作美,翌日,是个艳阳天。
斜靠在藤椅上,凝眸,看着她在女仆的搀扶下,慢慢在园子踱着步子。
花香清浅。
同批买来的女仆之中,她似乎甚为喜欢这个叫十六的女仆。若有所思的轻瞥过十六。
“总裁,你的电话。是那边的人打来的。”背后,沉稳的男人一步跨出。
“坤叔?”纪叙梵挑眉示意。
萧坤点点头,低声道:“估摸是有了结果。”
收起脸上所有表情,纪叙梵接过电话,眉宇轻敛。
“先生在那边做什么?”捏了捏十六,苏晨淡淡道。
“在听电话。”十六小声道。
苏晨点点头,俯低身子,摸索着捻起了一朵花,压低声音道:“你是他的人么?”
chapter 175 怎么办
十六一怔,忙低声道:“苏小姐你是指——”
“凌未行。”苏晨淡淡一笑,指间花的香气,似乎把她带回到那个青年的面前。
永远恬静温暖的笑。
几分亲近,又几分遥远。
原来经历过生死,确实,仿如隔世。
十六道:“小姐真聪明。”
“他这是何苦?”苏晨微叹了口气。
“小姐,凌先生让魅影告诉你——”突然停住了话匣,她看到苏晨脸上怔然凝神的表情。
当然,她并不知道,此刻,苏晨想起的却是他曾对她说过,他没有她想象的纯粹。
“你说。”好半会,苏晨回过神,明白机不能失,纪叙梵不是个可以随意唬弄过去的主,一旦让他嗅着蛛丝马迹,便麻烦。
这世界上,她最不愿伤害却偏偏伤害得最深的人便是行。
不能再给他带来任何的困局。
“先生只让魅影带两句话,法国见。”
苏晨一愣,随即苦笑,摇摇头,道:“还有呢?”
“去,他生,不去,他死。”
像被重物狠击下心口。
死?
行,这样,值得吗?
她不知道他在跟十六说这番话的时候是什么的心情,语气。
当十六在转述这番话的时候,淡淡的沉凝和笃定,她却是听出了。
失去了目力,听觉似乎变得更敏锐。
那原话的主人呢——心很疼。
长叹一口气,咬牙。
十六低声道:“小姐,魅影知道自己的身份,不该也没有资格多说什么,但先生并不是说笑,我——”
“我去。”轻轻打断了她。
苏晨微微阖上眼睛。
她,别无选择,不是吗?
有一天,那个温煦如风的男人,也用这种方法逼她。
极致,却干脆。
“他有对策了?要走出这里,不容易。”苏晨想了想,道。
“这里,还有先生的线,只是那个人是谁,我也不知道。先生说占凯是很厉害的人,小姐的手术还要依仗他。手术过后,只等到适当的时间,就会有安排。”
“苏小姐,这种花,十六愚蠢,也不知道是什么品种。”
微微拔高的声音,苏晨心里一凛,知道是那人过来了。
果然,很快,熟悉的气息包围了她。
她被带进他的怀中。
“你下去吧。”头顶,他的声音淡淡。
十六忙应了,尔后便是脚步远去的声音。
“你似乎很喜欢那个女孩?”他紧了紧环在她腰肢上的手臂,语意闲适。
苏晨心头一跳,别被他瞧出什么端倪才好。
靠在他怀中,覆上他的掌,笑道:“缘份吧。”
男人一笑,也没有再问什么。
二人依偎在一起,头靠在他的胸膛,阳光融融,花香,飘渺,又真实。
那是往日梦徊了多少次的情景。
双手掩上眼睛,有点湿润。
如果,手术不成功,再也无法醒过来。就永远留在这里吧,守着他一生一世。
他其实,比任何人都寂寞。
如果,手术成功了,到法国去。
告诉一个人,她会一直等,等他找到自己的幸福。
“苏晨。”
指腹在她眼底划过,搵去那微凉的水意。
“手术会成功的。”他说。
纪叙梵,纪大哥。为什么可以说得这样笃定,就像八年前,她的脚动手术的前夕。
脸,轻轻埋进他的怀中。
嗯,今天,他穿了一件毛衣。
卸下那些古板周正的西装,休闲的他,想必,也好看。
“纪大哥。”轻声唤了唤他。
纪叙梵一震,抚了抚她的发,拥紧了她。
“漫漫,还记得我答应过你的事吗?萧坤带来了消息。”
苏晨微微发怔,半响,失声道:“你是说那件事?”
“嗯。”男人的声音突然几分凝重。
“到底是——”嘴唇蠕动,话到嘴边,却终究胆怯。
萧坤是他最忠实的臂膀,这些日子却一直没有见到他,原来,是被他遣去办那事去了。
他的吻,轻轻落在她的发上。
“现在还不是时机。手术后,你的眼睛好起来,我带你到一个地方,想必能寻到更多线索。”
“你现在告诉我呀,手术,我。。。。。。”捉上他的臂,她哽咽了声音。
“我说,手术一定会成功的。”吻,落在她的眼睑。
苏晨苦笑。
“你真残忍。何苦给我留这么多念想。”
“你的念想里没有我,我只能靠这些拙劣的手段了。”淡淡的,他在笑。
她突然无法说出一句话,这些天,这个男人,他的话,他为她做的,再次一点一点沁进她的脑里,心里。就像蚀骨的毒。
她该怎么办。
chapter 176 夫人?
“坤叔在这里吗?”从男人怀中脱出,苏晨有点茫然,向空气中伸出双手。
“苏小姐好。”侧方,立刻传来恭谨又沉稳的声音。
“坤叔辛苦了,谢谢。”苏晨低声道。
“小姐不必言谢,萧坤替纪总裁办事,您的事即是总裁的事,也是萧某的份内事。”萧坤一笑,道。
苏晨微叹,正要说点什么,他的脚步声却已远去。
手,已教那人握回掌中。
偎进他的怀中,阳光的气味,他的气味,一样温暖好闻,孤独太久,寂寞太久,她,与他都一样。
可以爱吗?
还可以再爱吗?
可是,原来的勇气在彼此的消磨中早已消失殆尽。
爱,不能,不爱,做不到。
苏晨苦笑,手挣脱了他,颤抖着抚上男人深刻英俊的脸庞。
“纪叙梵,爱上你,难道真的要至死方休?”
终于到了这一天。
仰躺在床上,听着周围走动的多个陌生的脚步声,苏晨心里忍不住害怕。
很快,便要被推走,到另外一个房间做手术。
这是她唯一知道的。
眼睛睁得很大,眼前始终漆黑一片,很空洞。
可是,她想,她还不能死。
这个手术,还关系到另一个人的生命。
行。
她不敢妄自揣摩他的话的真实性。很疯狂,不是吗?只是,如果是他,她想,他会如约。
她要去法国,所以这个手术一定得撑过去。
还有,那个人。
他心里的悲苦,她狠不下心。
生死过后,对生命的孱弱,还是会害怕,情,也还是不醒。
泪水,在眼角沁出。
纪叙梵,你在哪里?
突然,很想看到他。
真傻,她已经看不见了,摸摸他也好。
万一,再也醒不过来了呢。
摸索着要起来,却被人按下。
一个女音略微焦急:“苏小姐,您这是要做什么?这占医生他们在那边正测试仪器准备手术呢。您就别添乱了好吗?”
“他呢?纪先生呢?他在哪里?我想见他!”紧捉上那人的手臂,苏晨急道。
“纪先生自然是有事情忙着的,苏小姐,您就——”女人微叹,语气稍稍的不耐。
却也是。
一班仆役中,其中有一部分是从英国纪家老宅调过来这郊外新别墅,她便是其中之一,都是纪少爷在英国读书的时候便伺候过来的。年资长,地位也不同于一般仆人。
后来少爷回国,一伙人便在这边打理老宅,有时少爷也会过来度个假什么的。虽不在国内,但对少爷这几年的生活习性还是风闻不少,从杂志时刊便知道,少爷的女伴换得飞快。
这苏小姐,看上去虽得少爷宠爱,但说穿了也不过是一个情人,又是一瞎眼的,加之容貌也不算特别美艳,又有谁说得上能得少爷的青睐多久呢?
一些人,难免起了轻谩之意。
苏晨是聪慧的人,放在平日,自是早已听出这女仆话里的讥诮,只是此刻一心只想见纪叙梵,不免乱了方寸。
“你们几个过来一下,帮忙让苏小姐躺平。”那女仆低叫。
一阵凌乱的脚步声过后,有人已按上苏晨的双臂。
苏晨一怔,隐忍的泪水,便再也压抑不住。
“你们在做什么?谁给你们胆子冒犯苏小姐了?”
斜地里,又是脚步声响起,随即,有声音喝斥道。
这人?
苏晨微愣,身上压力骤去,有人已把她揽进怀中。
“张凡,刚才的人,全部辞掉。”头顶上方,声音微微酷厉。
“不要!”摸索着探上男人的手,苏晨拼命摇头。
纪叙梵在床边坐下,把她搂紧,低声道:“苏,你现在什么都不要管,明天一觉醒来——”
“我能好起来么?”苏晨哽咽,打断了他。
蜷缩在他怀里,泪水湿润了他的衣衫。
纪叙梵紧皱了眉宇,她的害怕,他何尝不知道。
只是,她却不知道,他和她一样害怕,甚至,比她更加害怕。
连占凯也说了的危险。
纪叙梵一腔怒火,在看那些人对她动手,更加张狂起来,对门口的张凡打了眼色,张凡颔首,又轻凝了苏晨一眼,便招手,要把人领下。
纪家待遇素来忧渥,以刚才对苏晨出言不逊的为首的几个女仆正害怕不知会不会被革走,现下却也不敢多吱声。
苏晨轻声道:“张大哥,请慢行一步,纪,当我求你好么?”
张凡一愣,她认出了他。心头一阵莫名的狂喜。
纪叙梵扬眉一笑,心里苦涩,他的女人聪明,他的想法又怎瞒得了她。
轻声道:“按夫人说的做。如有再犯,概不再留。”
这夫人二字既出,所有人都大吃一惊。张凡心里百感,微低了头。
苏晨手一颤,捉上纪叙梵的臂。
“你说什么?”
朝张凡瞥了一眼,张凡心下苦笑,虽想多看苏晨几眼,却不敢造次,只道:“是,总裁,夫人。”
片刻,所有人便撤退干净。
“纪叙梵?”苏晨攥着男人衣袖的手,力道紧了,一字一顿道:“别开这样的玩笑。”
纪叙梵咬牙,半晌,轻笑,“只有你认为开玩笑。”
男人的指腹抹过她眼底的泪痕。
苏晨咬唇,鼻子酸涩,轻声道:“我要不起。”
chapter 177 无瑕
“这个问题,我们晚点再讨论吧。苏,我来替你把头发剪掉好吗?”
苏晨怔了怔,突然扑嗤笑了。
纪叙梵笑道:“似乎理个发比纪夫人这个头衔更能讨你高兴。”
他在笑,她听觉较以前敏锐,一下抓住那微涩。
忍不住摸索着去握他的手。
他把她搂紧。
“纪。”
“嗯。”
“如果手术不成功,你回去宁遥吧,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他的手微微一僵。
“那如果你活了?”他冷笑反问。
她怔住,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
“不说这个问题了,你不爱说,我也不爱听。让我当一回理发师。”
他这样说着,她便感觉到他的手指掬起她的发。
原来死去确实比活着更简单。只是,存了这样的想法,那算不算得是件很悲哀的事?
心里突然空空荡荡,既然这样,就交给老天决定吧,她又还去执拗什么。只是,心再怎么空,她还是放不下他。
“你不爱听,我还是要说。”
他轻笑出声,手指摩挲过她的眼睛,“好,你说。”
“我的心愿,你愿意完成吗?如果。。。。。。”
“如果什么?”他的笑声突然敛去。
“如果我成为你的妻子。”她低下头,声音有几分艰涩,“嗯,就是刚才你说过的算吗?”
“你答应了?”
他的声音变得粗哑,反手紧握上她的手。
那突然的力度,她甚至一下没忍住,低呼出声。
他却似乎没有听到她呼痛的声音,手上的力道不减半分。
她苦笑。
“手术不成功,让我和孩子葬在一起,你回宁遥。我只有这一个愿望。”
话出了口,他施加在她手上的力气也顷刻松散开。
“我以为你答应做我的妻子,是愿意为我而活。”
他在笑。
身上的温暖突然被抽走,她的身子被推离。
她听到他开门的声音,还有脚步声。
然后,再无声息。
他终于还是生气了。呵呵。在这么些天的百般讨好却得不到一丝回应以后。她闭上眼睛,泪水一下子就丛丛湿湿,黏糊得叫人难受。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突然传来丝响声。
她害怕尴尬,弯起膝盖,想把脸掩在上面,下颌却教人勾住,她重新被搂进一具坚实矫健的躯体里。
“为什么哭了?”耳边的声音,没有了刚才的锋利和躁厉,轻轻的,听不出情绪。
“你不是走了吗?”
“去取点东西。”
“虽然你不是真正愿意,但你毕竟答应了,我也当真了。”
她微微错愕,还在思考他话里的意思,手指却瞬刻被套进一抹冰凉。
右手,无名指。在埃及古老传说中,与心脏相通的地方。
她一震,思绪也立刻乱了,脑里一片空白。
“这场婚礼没有主婚人也没有嘉宾,你介意吗?”
她的手被他抓起,她很快摸到一个坚硬的金属,环在他的指上。
“你就不能开心一点吗?”他轻声问。
末了,补充道,“假装一下也不行么?”
她咬紧牙,泪水却越来越凶猛。
苏晨,你敢说,在你做过无数次的梦里,没有这样一个场景?
她搂上他的脖颈,让那些水汽陨落进他的衣衫里。
不知道将来,甚至连自己的心也不知道该怎样去安置,那么假装一下又何妨。
假装我们都不曾受过伤害,我们其实还可以相爱。
他拥紧她,两人之间便突然浮起片安谧,除去她断断续续的啜泣声。
他把她的手拿下来,看着她白皙纤细的指上的戒指,F1的纯净度,十倍的放大镜下也无法找到丝毫瑕疵,那簇簇的光璀璨无瑕。
可是,他和她呢。
“你的戒指拿下来。”她突然道。
他一怔,嘴里抿过苦涩,终究还是不愿意吗?
“不。”
她却一下子放开了他,探手摸索上他的手。
他低下头,看她洁白的指在他的手上辗转着,心里又冷又痛。
终于,他咬牙一笑,“我拿,不再做这自欺欺人的事。”
用力把手上的戒指拔下,往地上狠狠掷去。
金属在地上滚动的声音似乎惊动了她,她挣扎着要从他的怀抱脱出。
他冷笑,收紧了手上的力道。
她却执拗地与他抗衡。
僵持间,他的目光触上她的脸。
漆黑的大眼,早已不复以前的明亮动人,只装满萧瑟和空洞,泪水还挂在睫上,一张脸消瘦了不少,脸色苍白,原来就尖尖的下巴更见尖削。
这一瞥,仿佛有什么从他的头上狠力击下,他心里一疼,紧箍住她腰身的掌便不由自主松开了。
她一旦得脱,立刻下了床,跌跌撞撞就往地上摸去。
chapter 178 假相
“苏晨,你在做什么?”
“戒指呢?”她轻声问,又往前探着。
“你不是讨厌它么?”他一扯嘴角,拉过嘲弄。
“很贵吧?”她突然道。
这有点没头没脑的话,他不由得一怔。
她痛呼了一声,他吃了一惊,看去却是她撞上了床沿。
他苦笑,无奈地下了去,把她抓回怀里。
“你放开,我找戒指。”
他蹙眉,末了,长叹一声,把跌落在床角的戒指捡起,放入她的掌心。
她轻笑,眉间淌过的是一抹浅浅的满足。
他一时看得痴了。
甚至手被她拉过,也毫无所觉,直至耳边传来她缀了点疑惑的声音。
“这只是左手吗?然后。。。。。。这是无名指?”
他心里突然扑通一跳。
是隐约的预感却又紧张的无法摸准的感觉。
最后一次有这种感觉,好像已经是少年时候的事情。多少年前已经完全无法记清了。
低下头,紧盯着她微微颤抖的手。
当看到她把那枚戒指慢慢推进他的手指,他感觉他的心脏有那么一个瞬间确实跳停。
做完这件事,她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点什么,他却猛地把她的脑袋按压向自己,深深吻住她苍白的唇。
纠缠很久,他才放了她,抵上她的额,道:“不是说不要吗?”
“纪总裁,我是让你拿下来,我什么时候说不要了?”她笑道,气息还有点不稳。
纪叙梵一怔,唇扬了扬,“好像也是。”
“你真的不能待这儿了,不然都变笨了。”
看她唇上别了点笑,他的心情瞬间明快起来,“无所谓。”
她怔了怔,又格格笑开。
“纪叙梵,不得了,你确实是笨了。”
他也不去计较,这些天来,心仿佛在这时才有了着落,不像之前那样悬在海中,无可着力,又偏摸不着边际。
只是,这是假相吗。像他对她说的,你就不能开心点,哪怕是假装。
算了,起码,她唇上那记弧,并不太干涩。
就这样吧。
还是疑虑。
“为什么要我拿下来?”
“纪总,你总不能从一开始就不正式到最后吧,没有主婚人和嘉宾,戒指也由于时间的关系自己带上么?把我的戏份也抢了。”她浮笑翩然。
他愣住,也失笑了,“不对,是巴巴带上。”
那两个字,她以为可以不在意,没想到呼吸还是微微一窒。
巴巴,又怎么适合你。
这寂静下来,气氛起了丝莫名的局促。
有人敲门。
他往门口瞥了一眼。
苏晨低问,“怎么了?”
“没事。”他伸臂把她搂住。
距离手术的时间不多了。
想起她刚才的话,他心里泛起微暖,不由得又笑了,目光再次移落到戒指上。
如果,能早点爱上,还会走到今天吗。
不过,也许无关爱的问题,而在于他的自以为是。在她还可以对他的嘲讽伤害淡然而笑的时候,他还没发现,其实已经爱了。
会说一些逗趣的话的苏晨,受伤了还能微笑的人,已经不在了。
今天还会说点调皮话的苏晨,已经不再是那个她。
只是,这枚戒指既然戴上,那就余生纠缠吧。
“是不是差不多时候了?刚才的是提示时间吧?”怀里的她有点不安。
“嗯。”他轻笑,她总是敏感而聪慧的。
“那刚才的事情,你答应我了吗?”
她话说完,立刻安静下来,头微微侧着,似乎他的答案对她来说无比重要。
“作为妻子的要求,当然。”他微微一笑。
无妨,她看不见他的眼睛,那里才藏着真正的答案。
苏晨,如果手术失败了,我哪里也不去,我在你在的地方和你重新开始。
“那我被允许多提一个要求吗?”她想了想又道,微抬的下颌,露出姣好的弧线。
“当然。”
“头发能不能不让你来剪?剪光的那个样子,很难看的。”
他扬声而笑,把她抱紧,又按了床边的按钮。
似乎,到最后苏晨也不知道,她的头发到底是不是他亲手剪下的。她很快被打了麻醉。
意识堕入黑暗前,大脑皮层只牢牢记住两句话。
其中一句,来自他。
“苏晨,你的生父,不是你伯父也不是你现在所谓的父亲。”
chapter 179 生活
似乎在一条长长的漆黑的甬道里走了很久,然后,终于找到了光亮和出口。
那明晃晃的亮光里,是谁在那里静静凝着她?
是纪叙梵,还是凌未行?
不是的,那张脸很模糊,好像从来没有见过,拼命睁眼去看,却什么也没有。
她突然记起那句话。
“苏晨,你的生父,不是你的伯父也不是你现在所谓的父亲。”
爸爸!
突然挣起的身子被揽进怀里。
“苏苏,你终于醒了。”
那带着狂喜的声音,是他!
她没死,她活过来了。颤抖着伸手摸向他的脸。
他的下巴便偎依在她的掌心里。
不再像往日的光洁,须根扎手。她笑了笑,甚至能想象到他现在带点狼狈的样子。
唇被他的指腹锁住,轻轻的,他一下一下摩挲,又吻住了。
“你知道你睡了多少天吗?”他呢喃不清地问。
被堵住了唇瓣,她只好也迷糊不清地回答,“睡到你的胡子也长了。 ”
他扬声而笑,把她拥入怀中。
磕绊中,她的戒指碰到了他的。
鼻子酸了,她突然有股流泪的冲动。
他却一直不觉,只是在轻声跟她说她确确实实睡了很多天。
昏迷。
良久,她出声打断了他。
“纪,我的眼睛还是看不见,浪费了你的心力。”
这句话似乎也提醒了这个因她的醒来而一直喜乐着的男人,像个大孩子的男人。
她被稍稍拉开,他的指来到了她的眼睛上。她能感觉到他的手在颤抖,轻轻的。
“没关系,最危险的情况解除了,瘤已经割了下来。眼睛的事情,我们再慢慢想办法。”他低声道。
他的声音似乎比他的手掌更沉着。
可是有时声音会骗人。
她笑着吻上他的嘴巴,“你之前跟我说,我脑里的视觉神经被压住。今天我总算知道,是颗瘤。好在人做得还不算太糊涂。”
他笑了,辗转回吻她。
这样的浅尝辄止,突然有了一种相濡以沫的感觉。
虽然,感觉有时可能只是错觉。
接下来的日子,好像和之前的没什么不同,又好像有了什么不同。
他会处理一些来自宁遥的事情,有时,她跌跌撞撞去找他,他就把她搂进怀里,然后她静静听他开视讯会议。
到了半路,他笑问她,“你愣愣看着我干什么?”
“看不见就不能看你了吗?”她反问。
他一怔,又浅浅笑,然后会信手关了电脑。
拥着她纠缠。只是没有做到最后。
更多的时候,她会到花园逛逛,渐渐他也不再亦步亦趋,任她自己在四周散步。只是,她再也没有遇到那名叫十六的女子。她不敢多问他,怕他会发现些什么端倪,或者,他确实已经发现了些什么。
所以,那名仆人再也没出现过。
手术以后,天气突然变得阴霾,会不时下些雨,尽管这样的天气在英国的六七月并不算稀奇。
他好像也还常和占.凯商量些什么,她想大概是关于她眼睛复明的方法。
只是,他不去跟她说什么。她也不问。
她想她懂他。
他怕她有了希望,然后又失望。
虽然,这只是她揣摩的他的心思。
这一天,醒来以后,旁边的枕头已经没有了他的温度。
梳洗过后,她往他的书房走去。
这些日子,她已经摸熟了这栋别墅里面各个房间的路线。
敲了敲门,他应了。
她便推门进去,里面似乎不只他一个人。
有人与她擦身而过,按了按她的肩膀。
她愣了愣,侧过身,一会,听到门关上的声音。
她还在发怔,很快又被楼进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里。
“你和占医生在商量我眼睛的事情?”踮脚把下巴搁到他的肩上。
他似乎猛地一震。
她不安地摸索上他的手。
良久,他才轻声道:“苏晨,你的眼睛会没有事的。一定。”
“那关于我生父的事情,你查到了什么?能不能——”
她还没说完,他却突然堵上她的嘴。
这些天的隐忍,似乎在这一刻突然爆发。
他甚至是有些急迫地把她直接横抱起,快步走回卧室。
光裸了身躯,两人在床上纠缠厮磨。
他的气息粗喘,但仍问她,“可以吗?”
像那一晚,她没有回答,却伸臂环上他的颈项。她心里涌起了一股不安,很大的不安。他激烈的拥抱,她突然渴望。
她明白,这些天他不碰她,是碍着手术,他在给她时间恢复身体的活力。他在等她。
当他进入到她身体的深处,一次一次碰撞着她的柔软,也仿佛一下一下填满了她的空寂和那突如其来的莫名的恐惧。
然后,她突然明白这些天来有了什么不同。
她和他在一起,有了一种生活的感觉。
真正的生活。
chapter 180 你到底是谁
他还在睡。她听到他的吹息,还有外面嘀嗒的响声。
翻身下了床,走到阳台,伸手出去,冰凉落在掌心。
这一天,还是细雨。
朦朦胧胧的,所有东西都润饰在这片水雾中,她想,那感觉就像什么都能看到,但又看不分明。
就像,人心。
蹑手蹑脚到衣橱拿了套衣服,摸过去,那触感是各种不同的面料。他一向周到,如果他肯用了心来对一个人。
她有些许的迟疑,很快又闭眼笑了一下,走到床边,伸手摸向他的脸颊。良久,终于俯身在他唇上印了一吻。
她以为他会醒来,把她抱进怀里。
等了好一会,没有。他呼吸的声音仍然绵长。她想,他是累坏了,也许,直到昨天他才有了这段时间以来的第一个好觉。
她走到门口,抓了把伞,关门出去,像每天一样。
花园里,风有点大,她就这样撑伞在雨中,来来回回走了一会,有快步经过的仆人看见,并没有出声唤住她。
这是她这段日子新养成的习惯,纪少爷没有多说什么,其他人又怎会多嘴,虽然这纪夫人看不见。但看不见未必不是件好事,那意味着她不会乱走。
即使想走,一个瞎子也没有办法出去。
雨好像有点小了,苏晨随意绕了几个弯子,不觉走到花园的尽头,那里开了一个门,嗯,是这栋别墅的后门。
密码锁,数字。
弯腰,也许,不过5秒。
外面,一辆黑色的车子在候着。
她快速拉开了车门。
没有多话,司机立刻发动了引擎。
“你到底是什么人?”她微微冷了声音,“占医生。”
前方的男人转过身来,轻笑,“苏小姐,眼睛恢复得还好吧?”
四五十岁上下,白种人,模样普通,但一双眼睛明亮精睿。
“托你的福,很好。”
是的,她的眼睛已经恢复了视力。
实际上,在她醒来跟那男人说浪费了他心力的时候,她已经把他的模样收在眼底。胡渣满布,眼里血丝深红。
与她记忆中的他,有了变化。
俊美如昔,却清瘦了许多,他们有着最亲密的接触,却始终不如眼睛看的来得真实,他的眼神还是一样的清冷凌厉,却又多了点什么。
那种深沉,她言语匮乏。只是在他凝向她的时候,她确信,那是男人看女人的炽烈眼神,不是很多年前,清俊的少年看着女孩溺爱的眼光。
在麻醉前,她脑里牢记着两个讯息。一个来自纪叙梵,另一个,却是来自占凯。
“苏小姐,不要告诉他你恢复了视力。多点到花园走走。”
在手术前,占凯已经有了把握。
那时,她才知道,占凯竟然是十六说的行埋在这里的一个伏线。手术后她一直等着他的信息,直到昨天在书房。
他在她身边走过,往她肩上一按,在谁看来不过是安慰性的礼节。
可是,她拿到了他给她的纸条。
那张小东西,藏在她的衣服里。在和纪叙梵亲热的时候,她自己解开了衣服,扔到床下。顺理成章的,那个男人没有拿到的机会。
他从她身上下来,把她搂进怀里,沉沉睡去,她才偷偷看了那纸条。
七个数字,不难猜。
因为她确实已经在那个小园子走了很多遍。
想起昨晚他疯狂失控的索取,她突然失神。
良久,她轻声问,“你是凌未行的人?”
“我是要把你带离纪叙梵身边的人。”他给出的答案模棱两可。
“狡猾的鬼佬。”她绽了个笑。
人对未知似乎总存在着恐惧感,但占凯这人给她的感觉并不太糟糕,她想,他应该不会伤害她。不过,现在去想这个只怕也嫌慢了。他也许是凌未行的人,也许身份要更神秘复杂许多。
“苏小姐,这样说你的救命恩人似乎不太厚道吧。”占凯踩了刹车,等待交通灯的变换。
她往窗外一瞥,原来已经驶出郊外。
“占医生,现在我们去哪里?”她一凛,问。
“机场,迷人的小姐。还有不久,就到check in的时间,咱们得赶快。”占凯抬手,两指在额间一点。
“目的地?”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去有凌未行的地方。”他往倒后镜一瞟,笑道,“下一站,普罗旺斯。”
“可是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还要占医生帮忙解惑。”
“哦?愿闻其详。”
“为什么纪叙梵脑里消失的是八年前的记忆,而并非六年前?”她淡淡一笑,神色却深凝,“八年前,在他身上到底还发生了什么事?”
占凯明显一震,到现在,她笃定她这个问题没有问错。
chapter 181 原来
“这个世上允许有医疗意外。”
沉默了一会,占凯道。
“占医生,你经常出这样的意外吗?”苏晨反问。
“苏小姐,你这话真教人伤心。”占凯笑道。
苏晨没有再问。她知道即使问,也问不出什么来。
医疗意外?绝不会那么简单。他的神色语气并没有那样的磊落。
占凯到底是什么人?
如果他是行的人,那么六年前纪叙梵失忆的事情和行有关吗?
她心里突然惶恐起来,很快又否定——不,行不是那样的人。
只是,如果他不是行的人,为什么要帮行?
八年前纪叙梵除了遇见她,在他身上还发生过什么?重要到要让世界有名的催眠大师删掉他的记忆?谁才是幕后指使的那个人?
她并不在乎那个秘密是什么,好奇心害死猫。
她只关心,那个秘密对他有没有害。她不想任何人伤害他。
对了,既然他已经恢复记忆,他有问过占凯吗?或者说,他自己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些什么。
她使劲捏着眉心,却毫无出处,仿佛才有了点头绪,便遇到另一个疑惑。
占凯的笑声徐徐传来,是在笑她的不自量力么?她苦笑。
可是,医生并没有把这片笑意维持多久。
有电话进来。
那似乎不是件好事。电话那头在说着什么,而他并没有回应,车内气氛有点凝滞。
很快,他又将耳机拔了,把手机递给她。
她疑惑,伸手接过。
“苏晨。”
电话那边,男人的声音很轻,她的心却猛地一扎。
是他!他终于醒过来发现她不见了么?
“纪。”她足足怔愣了半晌。
“我只想问你,昨晚你是真心的吗?”他淡淡道,听不出情绪。
想起昨夜两人激烈的纠缠,她脸上热透,好半会才应了句,“嗯。”
那边,他似乎笑了一下。
她的心开始疼。望向窗外的街道,到处是迷迷的水雾一片,他的模样却好像突然印到了窗子上,满眼是他消瘦了的脸庞,清冷又深沉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