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顾好你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要让自己处在危险之中。”
这,便是况荀天要单风答应的事。
“若是日后我不在了,替我照顾娘。当年的事,阑风并不知道我娘的存在。即使我当初与项家交好,日日与少初同进同出,可娘却依然选择独自一人住在这岩城郊外。也因此,避过了一大劫难。如今,那些人找上门,我娘必定不能有事。”
“大哥,你究竟是想……”
单风蹙眉,她早该想到的。这位待人宽厚,只想着别人的傻大哥,一定会说出类似的话来。
可是,没等她反驳,况荀天就堵住了她的话:“风弟!难道大哥唯一的嘱托,你都要拒绝吗?”
单风哑口无言,无奈的只能回出个“不”字。
况荀天听闻,明显送了口气。
“如此便好。明日,你便回到唐府去。日后,你有空回来看看娘,照顾着便好。”
听出他语气中的诡异之处,单风挑眉看向他:“大哥是有什么打算?”听况荀天这话,似乎是要离开?
他在这种风口浪尖的时刻离开,又是想做什么?
“今日与我交手之人,不是你我能得罪得起的。可如果真的是他,那么只要我不在这里,他们便不会对你与娘动手。这点,我还有把握。”
也正因为如此,唯有他离开,才能让单风与娘安全。即使,自己离开岩城也无处可去,更可能自此遭到各路人马的追杀。
因为一旦离开,那么也就代表着——他况荀天,承认了他的身份,与北苑项家之间的关联。
作者有话要说:随着进入主题,况荀天的身份也呼之欲出了。
☆、兄弟
夜色衬得月色发亮,投下的白光照射在单风与况荀天身上,拉长了两人的身影并将那一前一后的影子互相交叠。
单风停下脚步,在她身后的况荀天也跟着停下。他默默的注视着单风的背影,突然间心头袭上忐忑。他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这股不安的由来,然而看着沉默在彼此间蔓延,他却无法控制这股自身的情绪在心底扩散。
“小风……”
他想打破沉默,想要说些什么。然而有人阻止了他的想法,将他未出口的那些话堵在了喉咙口。
“大哥,你待我如何?”单风背对着况荀天,她故意不回头,故意让况荀天看不见她此时的表情。
她不是在生气,但又忍不住想生气。矛盾与感动同时席卷向她,令她无法再继续保持沉默。单风当然知道为什么况荀天想让自己离开,他说得可是够清楚的。然而,她单风,别人对她好的,她绝不会吝啬不予回报。别人给她的温柔,她接受了,却也不会在危机来临之时而独自一人自私的离开。
呵呵,如果她单风能自私一点,或许今日的她就不该在这里,不会与况荀天遇上。当然,老天待她不算太薄,在她来到这陌生的乱世之后,让她遇见了他。
她向来懂得满足,在经历过过往的那些风浪,她最想的要的唯有属于自己的那份安定。如今,她终于体会到了这份感觉,虽然日子不长,虽然以后或许会被打破,但即便有一点机会,她也要将这份感觉维持下去。
然而,待她如亲手足的男人,如今却要将她独自推开。
看着况荀天欲言又止的模样,单风没有给他太多犹豫的时间,倏地回头,在对方诧异的目光下露出笑顔。
况荀天看傻了眼,他怔愣的站在原地,觉得自己的呼吸顿时变得缓慢阻塞。就这么直直的看着眼前衣炔飘飘的男子,看着月色将他那清丽俊雅的脸照得甚亮。接着,他听见了这辈子无论如何都难以忘却的一句话,彷如誓言般,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激动的情绪,唯有那最真实的口吻,对着自己说出比任何口气都更为坚定的话语。
“我想大哥与小弟的情义是相同的,大哥对我好,单风铭记在心。我与大哥,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
是的,就如同过往与兄弟们在一起时的那份珍重,彼此互相扶持,渡过一次次的难关。单风觉得,她对况荀天的感情,与过去那些与自己生死相随的兄弟们一样。或许随着时间的冲洗与考验,会比过往更为浓烈。
“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
轻声的喃喃自语,重复着单风那平淡却坚定如誓言般的话语。况荀天只觉得心跳如奔腾烈马,再也压抑不了自己最真实的想法与
情绪。
一把上前拉住单风,手上的动作一僵,再见单风依旧平静淡笑的表情。况荀天终究是没忍住,将人揽进了怀里。
“被小风这么一说,倒是做大哥的不是了。”确实,单风有这样的心思,说明他已经下定了决心与自己同甘共苦,而自己呢。则是不顾他的意愿,一味以为将其推开,是对对方好,就该那么做。
人与人之间的感情真的很奇怪。或许是从初遇的那场意外开始,他的心底就埋下了怀里这男子单薄的身影。能说出如此重情重义的话,他相信小风对自己的兄弟情义,定与自己相同。不管时间长短,这份羁绊是根深蒂固的种下了。
“小风,原谅大哥,大哥可是没顾虑周全。倒是小风的话点醒了大哥,多谢多谢。”
有单风的这份兄弟情义,他况荀天便觉得足矣。至于其他的感情,他不会让小风发现,不会让此时此刻彼此间这份可贵的情义,被改变被玷污。
“大哥真是的,我也没有怪你啊。”
单风就是喜欢况荀天这个性子,其实骨子里他与自己是同一类人,所以自己刚才短短几句,他就能明白自己的心思。
“对了大哥,有一样东西我要给你。”
从况荀天怀里悄然挣脱,从怀中取出几张写满了蹩脚字符的东西,递给况荀天。
“大哥,这个你勉强凑合着看,我想应该还能看得懂吧?”单风脸色微红,颇有些尴尬。没办法,谁让她学习古代的那些繁体字才没多久。这个时空里的文字虽然与自己知道的中国繁体字相同。但是自己过去写惯了简体,加上毛笔她也不怎么用得好。写出来的东西,如今当然是有点像涂鸦。
不过她花了几番心思,尽量将自己想要表达的内容都面面俱到的写到了。部分内容,她还用心画了图画,该是不难理解吧?
况荀天摇了摇头,虽然还没仔细看内容,但小风那么用心写的东西,他当然不会说不好。
接过她递来的那小叠纸,在单风的示意下低头看起来。然而这一看,不仅心中震惊。
“这……”
况荀天天资聪颖,学武的年数也不少。他一身功夫虽然没有完全显露,但单凭他几次的小露身手,单风便也知道对方的武功强弱。
然而,单风总觉得况荀天的武功中少了一份狠劲,而这缺陷正是自己最擅长的。单风过去服役于特种兵营,他们学习的东西都是最实在,最实用的。无论是拳术还是杀人技巧,无论是自保技能还是野外生存的求生技巧。快、准、狠是每一位军官对他们的要求。
将这份心得融入拳术当中,结合一些基本格斗技巧,单风便是将这些东西记录了下来。令外,作为现代人,单风看过的东西也不少。中华五千年历史积淀中真
实的武学,例如太极。还有那些虚构于现实外的武侠小说内容,单风也一并提及了。
她要给况荀天的东西说普通,也算是绝无仅有。她只是希望这些东西对况荀天的武学能有所帮助。哪怕只是一点点细微的进步,也算是值得。
或许如况荀天说的,未来上门找麻烦的人可能还比比皆是。毕竟,如今已经有人发现他身为项家幸存者的身份,那么也就意味着危险总有一天会来临。
单风不担心自己,却替眼前的男人着实挂心。
“好!好啊!”
况荀天看得激动,已经完全沉迷其中。不过是简单的第一卷,就让况荀天颇为受益。他的义弟,他的小风,到底还藏了多少秘密?!到底还能带给自己多少惊喜啊!
“哈哈!”
朗声一笑,况荀天随手收起单风给的纸张,接着身形一闪,抬手一招开打。身形如行云流水,一招一式刚劲有力,巧妙之极。
很快,一旁的单风眼底精光闪烁。不愧是他的大哥,果然是绝世武学天才。自己不过给了点提点,他短短时间便能将一套军拳融入自己所学的武道之中。
看来,自己的心思没有白费。
最后一招练完,况荀天大汗淋漓的一个飞身回到单风身前。
“小风!谢谢。”
真心的道谢。然而,他没有问得更多。似乎与单风之间已经有了默契,属于他们各自的秘密,总有一天,他们会告诉彼此。所以,实在是不急于一时。
“大哥无需跟我说这些话。对了,干娘还在等我们回去,时辰不早,咱们该回去了。”
单风转移话题,同时她也转开了视线。况荀天的视线太过灼热,让她无法再淡定自持,唯有与之错开。
“啊,大哥。说起来,似乎离与青峰大哥约定的时间快要到了呢。”许是刚才由武引来的记忆,单风忽然想起了这件事。“大哥,不知道赤霄会被锻成何种模样。不过,绝世的好剑只能配上与之匹配的男儿。大哥,我……”
单风自顾自说着,不知不觉竟然将心底的想法全数说出。才回看况荀天,发现对方目光灼灼的看着自己,漆黑的眸一瞬不瞬。轰地一下,单风觉得从脖子一下的血气突然上涌,让她双颊发烫。
“这个……我也不过是说事实。大哥你别误会……”
该死的!怎么总觉得越描越黑呢?自己也没怎么样啊,不过说了句与大哥匹配而已。
“小风。”
轻轻的握上单风的手,况荀天虽然忍不住想捉弄单风,但心知凡事还是适可而止。
“大哥懂你的意思。那么连带赤霄这份谢意,大哥就一并在此跟你道谢了。”
“行了行了。”单风没挣开,却依旧不敢回看。“走吧大哥,咱们还是回去吧,别让娘久等了。
”
“好。”
谁言夜凉如水,至少这一晚,在单风与况荀天心里,都感受到了最温暖的暖意。
4;
两人回到家中,单风又是一惊一乍的拉住况荀天,在他面前,单风越来越肆无忌惮。
“大哥,几日后便是我们相约取剑的日子。你可还记得?青峰大哥当日与我们约定的便是这几日了呢。”
况荀天闻言,这才想起:“不错不错,确实是与莲清公子相约之日。那日青峰可是说会在门口等候?”
单风点头应允,想到莲清与青峰给况荀天锻铸的剑,心中也是颇为激动与兴奋。不知那剑与自己想象中是否一样?真到做出来,又是何种模样。
赤霄赤霄,还有几日,便能让你见得天日,识得主人了。
两人先后入屋,与况夫人聊上几句家常后,老妇人催着单风去休息,却将儿子留了下来,帮忙自己收拾些东西。
单风不疑有他,忙活了一天也确实累了。待他离开屋子,那屋里的灯光依旧还点得通亮。
“况儿,告诉娘。你觉得小风如何?”
一改往日的慈爱,此时的老妇人眼底精光毕现,一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毫无一丝笑意。
她观察了一段日子,也查证了一段日子。如今她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况儿,别忘了你的身份,也别忘了,小风他是个男人。”
她总觉得况儿与那孩子之间的关系有些暧昧,自从单风出现后,他确实改变了况儿不少,自己也乐意见到况儿如此的改变。但若那皆是因为一些不容于世的感情,那恕她无法接纳。毕竟,在她眼前的人,还有着不一般的身份啊。
如今,她只能道:作他娘的一天,她就要在他身边守一天。直到那群人来接回他,直到他取回他该拥有的东西。
而在那之前,她不能令他深陷泥潭。
“小风是个好孩子,有他在你身边帮着你,我很放心。不过,况儿也要答应娘,心里要圈出个圈,不能逾越了底线。孩子,娘没别的
盼头,指望能早日抱着孙子,能让我这老人享享老人家的福。”
“娘……”
况荀天欲言又止,他心中的清楚明白的。只是没想到,连他娘也看出了他与风弟间的那种亲腻吗?
不,不行。即便他能容许,他也不能让风弟受人非议。他的风弟,不能毁在他手中。
“娘放心,我心里明白的。”
他这话说得苦涩,然而他心中也有了决断。虽然他的风弟要与他同年同月同日死,但他,又怎么会舍得。
况且,刚才娘提到了自己的身世。他没有忘记,他身上还背负着的血海深仇。
“明白就好,娘也不想多说什么。小风对你的好,你也要牢牢记得,日后大仇得报,要让他也过上好日子才行。咱们况家的人,都不是忘恩负义的主。况儿,你明白吗?”
“娘的意思我明白。”他懂娘亲的意思,要让他对单风好,等他大仇得抱后,他能给予的便有许多,其中一项便是能让单风平步青云,能让他过上锦衣玉食的日子。
但这真的是小风希望的吗?又真是自己所愿吗?
此刻的况荀天不想去想,更不愿去想。
“娘,那孩儿告退了。您早些休息。”
况荀天似是有意逃避,匆匆告退之后,转身便离开况夫人的房间。而他离开后,况夫人看着况荀天离去的背影,久久、久久,才缓缓的叹出一口气来。
屋外的月色正浓,清风依旧。树叶的被撩拨起轻吟声,沙沙作响。
屋内,几人的心思各异,随着那夜色,转浓,更浓。渐渐的,乱了,都乱了。
轻微的异动声过,况家院子外,先是一道黑影闪过,不一会儿,又是一道黑影飞速掠过。
接着,一切都恢复了往日的寂静,就如同最普通的夜,最普通的月。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更新完全了。电脑硬盘换好了,同时不可避免的,东西也都没了= =!
☆、疑点
不知不觉,单风回到唐家继续工作又过了一周。这日,单风正忙完手头的账册,闲来无事正盘算着下工后该与大哥去何处小歇片刻。如今,她已经熟悉了唐家的格局,而唐笑之也在看过了单风算账的本事后,放心大胆的将一些账册统统交给她来管理。
其实就单风看来,唐笑之不愧是唐家人,这商人家的账房总管,整个抵得上一精明商人了。他表面上是信任自己,将所有事交给自己打理。实际上就是想要奴役自己,物尽其用。单凭自己与大哥况荀天之间的关系,他就不怕自己不用心干。所以,唐笑之现在看见自己可是一笑到底,谁让自己帮他处理账务之后,将他大部分的担子全都挑下了呢?他不笑才怪。
不过,在唐家的日子单风也没闲着。东打听一些,西发掘一些,如今对于这个时代的了解远比初来乍到时要多上更多。而其中一点颇令自己在意,也是今日打算与大哥详谈之事便是关于两个人,两个他们得罪过的人。
将近日落之前,单风将账册交给了另一名账房下手,令其转交与唐笑之,自己则是匆匆从偏门离开,出了唐府。
“大哥。”几日不见,再见况荀天,单风立刻眉开眼笑的。她也不禁奇怪,似乎现在只要见到况荀天,自己脸上就情不自禁会露出笑容。这可不比过去自己出任务时必要的演戏,而是发自内心的笑容。
“小风,这几日可好?”
况荀天便问便打量单风,直到上上下下都打量完一遍,这才放心。
“看来,小风该是过的不错。”似乎人胖了些,气色也很好。况荀天定下心来,其实单风在唐府工作,自己该是最放心的。他了解唐家那几个管事的性子,也了解唐慕龙的性格。
“怎会不好,自是不错了。”单风上前与况荀天并肩,两人自然的走往热闹的大街。
“大哥,你猜为何前几日的青峰大哥会来信,让你我晚上才去取剑?”一周不见,单风有许多话想说,首先想到的便是这件诡异的事。
原来,几日前唐府小厮来找自己,说是有人带了封信要交予自己。单风诧异,她在这里没什么朋友,如果况荀天来找自己,不该是来信,而是人就直接找上门了。
打开信笺一看,才知道是青峰写给自己的。自己当初与他们约定取剑之日临近,而本该约定的日子往后延了一日,更是将时辰定在了晚上。
单风虽然觉得奇怪,但铸剑之事她可什么都不懂。心想必定是青峰师徒两人有他们自己的盘算,这才麻烦人带了口信给况荀天,两人约定今日晚上前往取剑。
“这……我也不懂铸剑,恐怕这其中原由还需要今日你我登门拜访时才能明了。”
“呵呵。大哥,我好高兴,今日就
能见到赤霄了。往后,大哥也能有称心如意的副手了。”
“这还多亏了小风。”说到赤霄,况荀天忍不住抬手摸上单风的头顶,心中充满了柔情。
单风侧过头,两人眼神相对,皆是突觉双颊一阵燥热。
“咳咳。”佯装咳嗽化解尴尬,在况荀天尴尬的放下手时,单风适时开口:“大哥,不如咱们就去常去的那间楼子吃些东西。随后就去青峰大哥那儿取剑,你看如何?”
“如此甚好。”
两人来到楼子坐下,随意喊了几个菜。单风想起自己这段日子打听来的消息,心中忧心的同时话还是不得不说。
“大哥,有件事我需要跟你一提。还记得前几日你我在出城回家前遇上的那两人吗?”
轻皱眉头,回忆到那晚的冲突,想到那两人的身份,单风心底毕竟还是有些忐忑。
“怎么?”
况荀天看似轻描淡写的回应,他表情不变,只是心底想法到底为何,就不得而知了。
“大哥可知道那两人的来头?这几日我在唐府多多少少有所耳闻。据说京城里头来了两位有权有势的大人物。听那些下人们谈论的口气描述,想必就是那两人了。那日你我们离开之后,他们被官差带走,最后竟然毫发无损的出来。第二日那带走人的官差大哥反而被革职查办了。你说,这如果来头不大,会出这结果吗?”
官道讲求的就是一个权字,有权势有地位,那就是主子。主子要责难一个人,简直是易如反掌。
“嗯。”
况荀天的回应依旧平平,听单风这么说,他的脸上仍旧是波澜不惊。这不仅让单风挑眉,颇为奇怪她家大哥到底是真的不在乎,还是说吓傻了?又或者,他其实早就知道两人的身份地位?
想必最后一个可能性比较大吧。
单风可没有忘记,就是在那一日的夜里,况荀天同自己谈论起他的身份,还有那一段过去。
“大哥,实话说你是不是知道那两人的身份?”
况荀天喝茶的手一顿,接着慢条斯理的将杯中茶缓缓饮尽。
“我是知道。不过,当日我也不肯定。毕竟时隔数年,又只是远远惊鸿一瞥,我也不能确定当年的人与前几日的人是否是同一位。”
“那他们到底是什么来头?”单风越加好奇。那两人的身份竟然牵扯到当年北苑项家的案子,怪不得大哥立马就起了让自己离开的念头。
况荀天沉吟片刻,喟叹一声,接着压低了嗓音:“如果我没有记错,当年项家满门抄斩。刑场之上,正坐着那日之人的其中一位。而那一位,便是当今澜风皇帝的三弟。”
听得况荀天语出惊人,单风霎时睁大了眼。怪不得只听得传闻那人来自京城,身份显赫,却始终不知到底是
何身份。想必王爷出行自然需要低调,以免有人找麻烦上门。而那日的官差大哥也算是倒霉,竟是遇上了难缠的三王爷。
不过这倒是奇怪。那日他们会在城门口与大哥扛上,不就是怀疑了大哥的身份吗?更甚至,单风怀疑他们之所以来到这里,为的就是找到当年北苑项家的漏网之鱼,就是来找大哥麻烦的。但这么一来,为何不利用特权直接将大哥带走?又或者一次不行,接二连三的来围追堵截?可他们没有这么做,非但没这么做,还亲力亲为的来找人。
这亲王做得,未免太累。还有他身边的那人,想必也不是什么小官才对。
“大哥不觉得奇怪吗?他们来的目的。”
“是奇怪。但也没什么好奇怪。”
况荀天的话令单风疑惑:“大哥这话怎讲?”
“小风不知道也是正常,澜风皇室里头,三王爷与当今皇帝之间的关系微妙,两人可谓水火不容。当年是皇帝要北苑家的人头,他可还是反对的。如今他来这里,如果是为了找我,那想必其中的缘由值得深思一番。”
“原来如此。”但这么一来,单风倒是更好奇了,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他们来到这边关。正如大哥所言,如果他们是为了他而来,又是为了什么呢?
此时,小二正冲着这桌来。单风与况荀天自然而然的停下了交谈。等菜色上齐,楼中闲杂人等亦是越来越多。两人默契的再不谈论此事,静静的开始用餐。
于此同时,二楼的贵宾阁却是另一幅情形。
一身黑衣的蒋战与白色儒衣的苏括各自为阵分坐两头,桌上摆满了各种菜色,两人却没人动筷,气氛低沉。
“听说皇上要抄余将军的家?”江湖上的事可以由江湖人自己解决,然而朝廷之中的事,江湖人即便想官,恐怕也是鲁莽不得。
他苏括可以管尽江湖事,却对于余将军抄家一事无能为力。
蒋战一双英挺的眉渐渐皱拢,他就知道苏括不会不提这件事,而他最担心的也就是苏括冲自己提起这件事。
别人不知道苏括的身份,他与苏括从小相识,他的师父更是与苏括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样的两人,他不会不知道苏括身为江湖最神秘的玉燕山庄庄主,其有着多大能耐。说其富可敌国可能尚且不足,但也几乎可谓。然而,玉燕山庄掌控了各位之间大部分绝密情报,这却是实实在在之时。
也就是说,无论是哪国的官人商贾或是江湖中人,都要卖玉燕山庄几分薄面。
他认识的苏括,从小便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他要做的事,还从来没有做不到的。然而有一件事,他却始终没有做,也是看在自己的面子上才暂且不去做。
只是如今看来,眼前的这笑面虎终究快
沉不住气了。
“苏括,你想干什么?”明知道对方的想法,不过在对方没有明确提及之前,蒋战还是选择装一回傻。
“哎。”微微叹息,苏括话里带着三分无奈,七分强势:“阿战,你我兄弟一场,有些话我今日也同你说明白。余将军是忠臣,他为澜风王朝鞠躬尽瘁,实在不该任由皇上听信小人谗言而污蔑入狱,甚至还判了个满门抄斩株连九族。”说到这儿,苏括原本带笑的表情不见了,眼底渐渐转为冰冷,眼神锐利:“当日我就说过,我不会看着澜风走向覆灭。如今,阿战你还是没有决定好吗?”
蒋战心里明白,苏括怕是因为余将军这事,已经对皇帝彻底失去了信心。然而,他身为皇帝臣子,又是澜风的皇室,他又能如何?皇帝,毕竟是他的亲手足,亲哥哥。
这次余将军的事,他早就觉得不妙。之前,他联同右丞相及尚书大人等向皇上上书求情,可皇上却压根不听。自己虽是文南王,手中又握有澜风一半的兵权。但也正是如此,自己更不可能硬逼着皇上改变他的决定。如今的澜风政局不稳,民心动摇,顽疾颇多,他也不是不知道不担心,只是……
“阿括,你该明白。先帝临终前,我有在其面前发誓辅佐大哥,终身不得背叛……”
“哼,你这话我听了这么多年,已经够腻味了。”苏括虽然嘴上这么说,看着蒋战的眼神却渐渐柔软下来。
是了,他不是不明白蒋战的为难。也正因为此,他一而再,再而三的纵容当今的这个昏庸皇帝。
先皇也是好手段,将自己最心爱妃子的儿子推上了皇位,却明知道其无能昏庸的个性,在自己临终前用半分兵权,换来一个忠心耿耿的文南王为其看着澜风的江山。
“阿战,你有没有想过先皇根本就是在利用你!这样下去,澜风迟早……”
“别说了!”
他知道,他又怎么会不知道。然而,答应了就是答应了。他在先皇面前所起的誓言,如何能自毁?他不能,不能啊!
苏括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他为蒋战可惜、不值、又心疼。
“罢了,我不同你说这些。”苏括垂下头去,不再看蒋战的表情:“余将军曾经有恩于家父,我不会放任其不闻不问。”
“你什么意思?”蒋战的声音情不自禁的提高。看来他最担心的事,还是不能避免发生。
苏括笑得无奈:“什么意思?我说的还不够明白吗?意思就是,我不会让余家上下被斩,若是真要行刑,那我只希望当日的监斩官,不要与当年的北苑项家一般,又是你被推在众人眼前,成为朝廷的挡箭牌。”因为这一次,他已经做出了决定。
“你想劫法场。”
不是疑问,
而是肯定的口气。他和苏括这么多年的兄弟可不会白当,对方心里的那些心思,如今已在他的脸上清楚的表现出来。
“我只是不想与自家兄弟有兵戎相见的一天。”但如果真的到那一天,他苏括想做的事还是会做。
“罢了,我会尽量。”颓然的叹了口气,蒋战已经无从选择。的确就如苏括所言,当年他已经犯下了错,如今他不该再替他那位皇帝兄长再次阻止这位同样是自家兄弟的苏括所做的义举。
想到昔日的北苑项家,蒋战借此机会将话题悄然转移。
“对了,那件事查得如何?”
“你是指?”
“关于项家昔日收留的那名少年的身份,不是说有疑点?”
其实蒋战早就知道北苑项家幸存少年的存在,也知道他这些年都去过了哪里,发生了什么。而他之所以一路相安无事,蒋战托苏括在其中出了不少力。
只是近来,苏括得到了一些消息——一些关于那名少年真实身份的消息。或许,那名项家的少年早就已经不再人世,而如今顶着北苑项家“余孽”存在的那个男人,是个极其危险的存在。
“嗯,还在查。阿大这几天就回来了,应该很快就能得到确认。”
等真相查实的那一天,也就是他们该做出决定,是否动手的那一天。
☆、宝剑
从客栈用过饭后,单风与况荀天便一路前往当日青峰带两人去的那间屋子。周围的一切都没有变化,然而抵达那朴素的小院之时,单风却莫名觉得周身一冷,不由微微一颤。
“小风?”在他身侧的况荀天一直注意着单风,故而第一时间就感觉到了单风的异样。看了看渐渐阴沉的天气,分明还未到太阳落山之时,这天却一下子变了。
脱□上的外衣,况荀天替单风披上:“先披着,千万别着凉了。”
“谢谢大哥。”面对况荀天的关心与好意,单风也不忸怩,坦然的接受了:“这天气似乎是要下雨。大哥,咱们还是快些进屋吧。”
几日前接到青峰来信之时只是奇怪,但也不觉有异。如今两日只想着快些见到赤霄,也就没有多虑为何到了这里,青峰师徒也不来相迎。
两人前后入了萧瑟的别院,屋门紧闭之后,院外忽悠人影驻足停留。
见两人一前一后入了院内,黑衣的蒋战不免蹙眉思索。
“怎么?奇怪两人为何来这里?”开口询问的正是苏括。
原来两人之前恰巧与单风在一家店内用膳,结果将近离去之时才发现楼下熟悉的两道身影。苏括是何等心思慎密之人,当下拉着蒋战观察两人动向。之前城门口那段交手已经让两人知道单风是个丝毫没有武功,但善于耍小聪明的人。而那况荀天的武功,却是不弱。故而两人不敢紧跟,拉开了一段距离悄悄尾随两人之后来到了这座小院落。
“到底是何原因,进去探一探便知。”事关重大,蒋战心里不免有些急了。对于况荀天的身份,他们显然就要查到底细,然而这几天却莫名受阻。不知那里来的一方人马处处与他们派出的人作对,显然是不想让他们顺利查到真相。
然而也正因为这一点,让蒋战对于况荀天的身份更加揣测再三。当年北苑家的幸存者,到底身上藏着什么秘密?
见蒋战就要有意进入院落,他身后的苏括立刻一把拉住了他的衣袖。
“战,稍安勿躁。我觉得如此冲进去并不妥当,若是其中有埋伏,咱们岂不是要着了道?”仿佛是应和了苏括的话,突然,身侧的风声作作,隐约细微的脚步声从另一头传来。
“有人来了!”
苏括与蒋战都是何等的高手,立马屏息敛气。但见几名蒙面黑衣人小心翼翼的从院子另一头跃身而入,接着彼此之间默契的纷纷进了那屋子。
只是,原以为接着会传来打斗之声的两人等来等去,却依旧只是等来一片寂静。心中感到疑惑的同时,见刚才那几位蒙面人又退了出来。
“苏括,你看……”
“嘘,你听。”
密音传耳之法,两人对视一眼,心中默契的分头行动。只见白色身影不动,黑
衣蒋战一个闪身,人已借着树荫的遮掩悄然靠近那群黑衣人。
“一号,他们不在里头。消息如果无误,那他们会去哪里?”蒙面人中一人沉不住气,首先向为首的男子问道。那名被喊作一号的男子显然就是这群人的带头人。
只见那男人稍作沉寂,接着眼神一冷:“定是有密室,老三,你回去禀报堂主。其他人跟我在此守株待兔。哼,就不信他们不出来。”
几名黑衣人互相一点头,分别行动起来。而他们刚才的话自然是一句不差的落入了蒋战与苏括耳朵里。
想来,他们也是冲着况荀天来的?难道这群黑衣人就是百般阻挠自己行动的那批人?为了楸出幕后主谋,蒋战知道现在不能打草惊蛇。
他与苏括今日来此本是向探探况荀天的底,却不料还遇上了这批人,还真是天助与他。
既然黑衣人准备在此守株待兔,那他与苏括何不来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呢?
而屋中,循着记忆打开密道的单风与况荀天再次来到了这座木屋掩藏后的洞府之中。眼前豁然开朗,两人再次置身当日与莲清相会之处。然而此处与当日的格局又有变化,洞内乱世崩云,似是有过激烈打斗痕迹。
心中莫名的一沉,单风从况荀天的眼中看见了与自己相同的眼神。
“大哥,这是……”
况荀天知道单风想说什么,只是他与单风都是冷静之人,没有因此而失了方寸。
“先别急,咱们看看是否有什么蛛丝马迹。”
两人分别在洞内巡视了一圈,洞内没有明显的刀剑兵器划痕,难道这洞内的乱石皆是深厚内力所震碎?
“大哥,你看有无这种可能?”
况荀天闻言摇头:“不可能。就算是内力再深厚的高手,也无法将此地弄得如此天翻地覆。况且,风弟不觉得这里的模样仿佛就是可以而为?”况荀天边说,边示意单风来到自己身边,看一处碎裂乱石之处。
“风弟且看,此处碎石与其它几处相比,乍看之下毫无区别。”况荀天蹲身拿起一块,在微弱的光线下交与单风:“风弟你再借着光看看这块碎石。”
单风依言而行,在微弱的火光之下,石头幽暗粗糙。心里一愣,看着况荀天的眼神带上钦佩:“不愧是大哥。”
原来借着光线,便能看出此块碎石与其它碎石的区别。显然,这一处石头原本不属于这座洞府密室。
“这么说来,竟还有人故意把外头的石头搬来此处做掩饰?目的又是为何?大哥可有头绪?”单风的话虽然是这么问,不过他心底已经有了自己的答案。
面对他的问题,况荀天只是淡笑:“小风心底不是已经有了答案了吗?大哥的想法,怕是与小风不谋而合了。”
这里的情况,显然
是外力所为。或许一般人看不出来,然而单风与况荀天并非第一次来到这座洞府,再加上两人都是心思细密的人,便不难发现此地的异处。
会这么做的人其实并不多,青峰与莲清都喜爱清净,铸剑之人讲求便是专注。上一次若非单风与况荀天出手相助青峰,青峰也不会主动带他们来此。再来,若非单风的学识博得莲清的共鸣,莲清也不会搭理两人。
就这两点来看,便不难看出两人平日里的性子。这样的两人,不会随意就将外人带来此处,那么讲这里弄得如此糟踏的原因就呼之欲出。
“看来,他们给咱们的暗示很明显了。”
单风似是在喃喃自语,而一旁的况荀天闻言,默然点头。
的确,或许从青峰给单风来信之时,他们就意识到有人注意到了他们。而他们必定有难言之隐,才以这样的方式来传达。
会将这里弄成这样,是因为有人发现了他们的密室。而弄乱密室的,正是青峰与莲清自己。
可是,这么一来,他们两人又去了哪里?
“大哥,还记得初次来此,莲清说过这里还有一间转为铸剑而辟的内室吗?”
“风弟,咱们分头找找。”况荀天立刻明白了单风的意思。回想当日,莲清确实有提到过。只是当日随着单风的一语惊人,留住了莲清,也让他们无缘见得那铸剑室的正确方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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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来来回回摸索,单风过去在特种部队也曾遇过相似的经历,还记得一次任务将他们困在一座古墓当中,到处都是封闭的密室。眼看大家氧气用尽,最后还是被单风发现了出路。
回想当初的经历,单风不由感慨。如今找寻出路,为的不是逃生,却也对她意义非凡。
突然,一处突兀的碎石布局让她心生疑惑。拨弄几下,凭着感觉左右摆弄。只听“咔嚓”一声,有什么松动的异动。接着单风只觉得身侧突然传来一股热浪,不禁侧目望去。
“大哥!快来!”
况荀天闻声而
来,两人纷纷怔愣,为眼前看到的景象而震撼。
“天……”
“这就是剑炉吗?”
上百把宝剑高悬在一口巨大的黑铁高炉之上,而刚才那扑面而来的热浪,正是那蒸腾在锅炉下的熊熊烈火所致。
高炉之旁搭着一把简陋的梯子,显然是为了观察锅炉中的情形而设。再看锅炉周围放着那些铁毡,锤子,各种打铁的器具。这里该就是莲清所言的铸剑室。
单风两人先后入了室内,身后的石门犹如有所感应,缓缓合拢。两人对视一眼,接着便在这间宽敞的铸剑室内查探起来。
“奇怪,他们并没有在这里?那又去了哪里?”
单风边低声咕哝着边来到一旁武器架前,看到上面罗列的武器,虽然都只是半成品,但也看得出那锻造工匠的锻造功力深厚。每一个凹槽刀刃都开得恰到好处,锻造这些武器的主人就像他给人的感觉一样,心细而坚韧。
虽然与莲清接触不过短短一回,可单风却能从他身上感受到这点。踱步晃到唯一的书桌前,上门放着一些凌乱的画纸,还有一张墨迹被热风吹得已经半毁的字纸。
字纸?
在这一堆图纸里,还真是分外惹眼。
单风拿起那字纸,想要努力辨清上头已经被晕染的字迹。然而只认出一字,便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呆愣在原地。
此时,况荀天也察看完另一头正巧绕回单风这边,看见单风的模样,微微蹙眉靠近。
“小风,怎么了?”
对他的叫唤,单风依然站在原地举着纸,完全不给予任何反应。这让况荀天不由担心,视线越过单风的肩膀落在那张模糊的宣纸上。
火莲冰峰,血肉铸魂。
隐约间,唯有这行字能勉强辨认。
然而,这样一句代表了什么?为何会让单风如此震惊,甚至眼底还渐渐带上悲痛?
“小风,这……”
况荀天的话刚刚开了个头,却在下一刻被单风转身猛然揪住衣襟,整个头低下抵上他的胸前。
双手在颤抖,整个人僵硬不知动作。
“小风?”况荀天这回是真的忧心起来了,单风这般模样是他从未见过的。然而他却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隐约间觉得该是与这张纸头上的内容有关。况荀天动了动手,心中亦是在挣扎,却在想要回搂对方的那刻,听得胸前传来单风沙哑的声音。
“大哥可知道,如何铸出世间最上等的绝世宝剑?”
单风觉得心痛难当,怪不得青峰大哥只以信笺方式让他们来取剑。怪不得担心有人闯入此地而故意在外头布上障眼法。原来如此,原来他们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