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是因为在很久以前就一直是一个人,所以白惜言走后,苗桐对一个人的生活几乎没用任何过渡的阶段就适应了。她想念他,爱他,也知道这些事情遥不可及。她刚刚任性一次,那些镜花水月般的幸福便一下子不见了。苗桐是个吃一堑长一智的人,等卓月发现她比从前更自律更像个清教徒,根本就是个沉默寡言的强迫着患者时,已经是深秋了。山上的枫叶已经红到极致,再过几天就不见满天红的美景,刘烟烟打电话约她周末去爬山,谢翎做她们的司机。谢翎已经很长时间约不出苗桐了,总说工作忙,其实再忙吃顿饭的时间也是有的,可苗桐连吃饭时间都不肯给他。好在她总算还卖刘烟烟面子了,三人出行多个叽叽喳喳的丫头总比不见面要强的多。对于苗桐来说,既然是来爬上的自然要认真爬,可是对于刘烟烟这种千金大小姐本身就受不了累,又存着和谢翎一起出来玩这样的私心的,所以打扮得美美的,还穿了高跟鞋。结果没爬几步就赖在一个豆腐脑的摊子上捶着腿求饶:“你们爬吧,我等你们。”苗桐叹气:“就你这体力还爬什么山。”刘烟烟撇撇嘴,本来也是谢翎要爬山的,根本就是吃定半路能甩掉这个电灯泡。没了刘烟烟在旁边,苗桐明显沉默了许多,认真爬山的样子看起来真的可气。“你最近在忙什么?你的新闻稿都变少了。”“在跟那个天华酒吧强迫未成年少女卖淫的案子。”“还有后续?”“嗯,那几个孩子在法庭上翻供了,说不是强迫是自愿。而且他们的律师拿出了证明,说那几个孩子是用假身份证给经历谎称自己成年,而且律师还找出了组织者是他们的大厅经理,跟上头无关,找了个替罪羊推了个一干二净。:苗桐皱着眉桌,“那几个孩子本来是受害者,一下子变成问题少女了,得不到任何赔偿还要进管教所。”谢翎一下子笑了,这些事情他门儿清华天酒吧这么大的场子何止是涉黄,老板要是没两把刷子怎么能把生意做得这么红火。他用食指挑了挑苗桐的下巴:“啧啧,真善良可爱,有同情心是好事儿,不过总有些事情是你作为一个记者无力左右,你师父是怎么说的。”卓月是不同意她继续跟踪这件事的,因为以前也发生过狗急跳墙的事。不过最终拿主意的还是她自己。,没听到苗桐回答,谢翎感叹:“反正我说什么你都不听,要是惜言在的话,看你还敢这么强。”苗桐也叹气:“说的好好地,又提他做什么?”“你还他气?”“我……怎么会。”她苦笑,“都是我的错,是我过分了。”这句话在谢翎耳朵里还是赌气,笑着说:“你个小气鬼,你不知道那天惜言都急成什么样,我从没见过他那么后悔狼狈的样子。我从认识他起,他就是一副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的死样子,可偏偏所有的人都喜欢他那个调调,连我家那个难搞的老头子每次教育我都用他做正面教材。他简直就是传说中的上帝的宠儿……呃,我是说在他生病以前,我一直这么觉得。”“现在你觉得上帝是公平了?”“没错,在某种程度上来讲也是一种公平。”苗桐摇头:“这才不算公平。而且这世上不公平的事情太多了,比如总有越是不懂得珍惜的男人越是有个漂亮又纯真的姑娘为他发疯。”谢翎几乎是立刻皱起了眉:“就当是我不知好歹吧,可这里有人拜托你做红娘吗?”“我只是不想和烟烟莫名其妙发展成情敌关系。”“我怎么觉得你们关系好的不得了?”“我以为你很了解女人。”“我是很了解女人。”谢翎冷笑,“你不喜欢我也就算了,反正我也不见得多喜欢你,可我要跟谁在一起是我的事,像个媒婆一样地来撮合,难道怕我缠着你不放?你以为你是谁?”刘烟烟在摊子上吃了一碗豆腐脑和半个西瓜,就看见谢翎和苗桐一前一后地走下来:“你们爬上山顶了吗?这么快?”刚说完就看见两个人走进了,都没什么好脸色,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依旧闭上了嘴巴。晚上吃了顿略带别扭的晚餐,谢翎线松了苗桐,又掉头送刘烟烟回家。已经憋了半天的刘烟烟终于忍不住了,好奇地问:“我以为你对姐姐还能有点耐心,还不是在山上跟他吵架,为什么啊?”谢翎笑道:“你还真是认了个好姐妹,又是救你的命,又为了你忍辱负重,连讨厌的人都能勉强自己出来见面。既然那么讨厌我,明说就好了,谁还真会要死要活地缠着他。”他继续笑,看起来笑的那么温和无害,“烟烟,我就不明白了,你怎么就那么喜欢我呢?”她的确把苗桐当成亲姐姐来对待的,但是刘烟烟此刻脑子有点乱,一时间想不清楚到底什么意思。谢翎从没这么认真地问她原因,其实那个原因太简单了,简单到连她自己都有些不可思议:“算是一见钟情。”“三年前你就喜欢我了啊。”其实谢翎想说的是,一见钟情这种事情也太肤浅了些。“是九年前。”谢翎一下子愣住了,九年前,他认识胖老头都还没有九年。“我跟我哥吵架,我离家出走,也没地方去,就在二十四小时的便利店里坐着。然后你进来买了一兜子啤酒,就在便利店门口对面的长椅上喝。那天凌晨下了冬天的初雪,可是你都没有走,你穿着白色的羽绒服,看起来就像个孤独的雪王子。”“哈,我的天。”谢翎扶住额头,他虽不记得什么白色羽绒服,但是那天他是记得的,因为那天下了整个冬天的初雪,“你们女人要喜欢上一个人真是简单。”“一点都不简单,任何相遇都是命中注定的。”“为了不辜负命运的安排,所以你就让苗桐来做命运的说客?”刘烟烟惊讶地看着他:“少来了,我怎么可能做这种事?”谢翎淡淡地说:“如果不是因为你,苗桐不会愿意跟我见面。如果不是因为苗桐,我也不愿意单独出来跟你见面。你在利用苗桐接近我,而苗桐也在利用你来甩掉我。没有必要否认,我们都在互相利用。”刘烟烟呆呆地看了他半天,突然要哭出来:“谢翎,你怎么这样,我从没这样想过。”爱上一个人就像被诅咒一样始终得不到任何回应,无论你如何讨好,如何的妥协,如何退让。但是用讨好,妥协和退让换取来的,不是爱情,甚至不是怜惜和尊重,而是无止境的无视、轻视、和伤害。这是因为她刚从九年前出门的那天,就迈错了脚。刘烟烟一连几天没去学校,考试的日子将近,即使她这样记性不错的人,看到那一条条的拗口又相似的法律条例也会头疼个半死。本来是好友李木子约她去学校门口的咖啡店一起备考,可是两人坐了还不到十分钟,李木子就碰到了熟人。刘烟烟难得见到心比天高的好友露出这么崇拜激动的表情,忍不住多打量了这个笑容甜美,看起来除了镰刀不错,其他的都挺普通的女人。“介绍一下,这是我好朋友刘烟烟,这是以前很照顾我的学姐吴小芳。学姐很厉害的哦,她的外号可是叫活法典。”世界真是小,刘烟烟没想到害苗桐和白惜言心生嫌隙的人此刻就站在自己面前,一时间心情复杂的很,所以也没能大方地把手伸过去。吴小芳倒是知道刘烟烟的,有次在商场茶座看见过她和苗桐逛完商场喝茶,恰好同事对本市的名媛有些研究,兴奋得唠叨了一个下午。“刘小姐,久仰大名了。”吴小芳也笑着说:“怎么敢,我才是久仰大名了呢。”几句不痛不痒夹枪带棍的寒暄后,吴小芳就进了里面的包厢,李木子看着好友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奇怪的问:“是我的错觉,吗。我怎么觉得你对她有敌意?难道她也喜欢谢翎?”刘烟烟直接把书扔她脸上:“你去死啦,想什么乱七八糟的,再嘴贱我诅咒你挂科。”“太恶毒了你。”李木子无奈拿过书,她可不想陷入补考地狱。与吴小芳碰过面后,刘烟烟几乎立刻忘记了这件事。她本身就是个心思单纯的人,无关的人和事她根本不会费心会记住一点半点儿,所以几天后接到吴小芳的电话她非常惊讶。吴小芳在上次碰过面的咖啡店等她,今天她不是因为工作,所以穿了件裸色的洋装,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小几岁。刘烟烟一进门,吴小芳就笑着冲她挥手,一副老朋友见面的样子,这让讨厌自来熟的刘烟烟更是心情不佳。“你要喝点什么?茶还是咖啡?”“给我来一杯水。”刘烟烟没什么耐心地打发服务生,而后说:“我没有跟你一起坐下喝咖啡的理由。你不要拐弯抹角的,有什么事直接说。”其实她本不想来的,只因为这女人在电话里说了一句,如果你想被苗桐一直骗下去的话,就不要来了,反正我也没什么损失。这个女人的拿手好戏就是挑拨离间,她倒是想见一下,吴小芳到底用了多么低劣的方法来做这些小动作。“要不是我跟苗桐认识了将近十年,我还以为她有什么妖术,把你们这些人都收服得老老实实的。”吴小芳无意识的用手指摩挲着咖啡杯,露出了一些苦笑,“以前刘秘书疼她,现在白叔叔也喜欢她,现在就连她的情敌也这么维护她,我真的不懂,她到地有什么好。”“你不了解她的好,是因为她比你好太多,你嫉妒她。”刘烟烟不客气地说,“如果你是要用这种失败者的口气来宣扬苗条的胜利和伟大的话,我觉得我可以走了。”“她是很好,所以,她可以轻松得到你拼了命也得不到的东西。”刘烟烟悠闲地看着她,目光却是没有焦距的,陷入了某种深沉的回忆中,“刚开始她的存在会让你觉得很温暖,就像你本来浸泡在寒冷的冰水里,他却把你拉进了温泉里,然后你觉得,有这个人在身边真好啊。可是她的温度却是一点点的上升,等发现的时候,水已经要沸腾的时候,你已经死了。”刘烟烟笑了一下:“我觉得你可以去写小说了,形容得很文艺。可惜我不觉得她是沸水,即使她是,这种温度也灼伤不到我。”吴小芳无意识的点点头:“我刚开始也这么以为。”不知道为什么刘烟烟觉得自己不该来的,与其听这个女人胡说八道,她到不如在家里多看两集讨厌的韩国家庭剧。吴小芳那沉默寂寥的表情,让她说不出的焦躁,内心里模模糊糊地充斥着愤怒感。就在刘艳艳受不了她古怪的沉默时,吴小芳突然说:“你现在还是很爱谢翎吧?曾经喜欢到愿意为他去死,现在呢?现在他在追苗桐吧。而苗桐一定会告诉谢翎。你该珍惜的人是刘烟烟。可是你不用感动,因为她这么做并不是为了你。”吴小芳直视她的眼睛,不怀好意的笑着,“因为你不知道她是心思多么肮脏的人,在我们还需要抱着娃娃睡觉的时候,她就要想着怎么爬到白叔叔的床上去了。”“你胡说!”刘烟烟愤怒起来,“你够了吧!你不用把她说得那么脏!你这种惟利是图的虚伪女人除了背后搞些下三滥的东西你还会什么!”“难道你就不虚伪吗?为什么你不肯把内心最真实的想法说出来呢?”吴小芳笑起来,“剥掉善良可爱的你的外衣,其实我们身体里最深处有个面目可憎的自己拿着刀子在说。如果她消失就好了。”刘艳艳仿佛被雷击般,怔怔看着她。吴小芳把钱压在咖啡杯下面,站起身:“说真的,我好羡慕你可以把虚伪隐藏的这么漂亮。”
苗桐跟着采访车回到社里时,雨说下就下起来了,带着土腥气的冰凉的雨水弥漫在车厢里。让人心里空落落的寂寞。司机和林乐在聊昨晚那场无聊透顶的球赛,大雨和红灯造成的堵车让路上的车笛声鸣成一片。看到这样大的雨,让她很容易想起与白惜言吵架的夜里。她很久没有发邮件给他了,前段时间忙有几天没发,然而他也没有发过来,苗桐猛然醒悟,或许自己一厢情愿的联络对他来说是负担,所以就这样从善如流的冷淡下来。“啪”相机快门的声音,苗桐一下子回过神来,对着林乐呵呵笑的脸:“又拍我?”“我说了嘛,将来我办个人摄影展,一定要把你的照片挂满展厅。”林乐兴奋地看着照片,“哇,不得了,这张太棒了。”回到社里,苗桐在走廊里看到了浑身湿透还在滴着水的刘烟烟,全身抖成一团坐在休息椅上。她大惊失色,急忙去拿了干毛巾,边帮他擦头发便问她:“你怎么了?跟你哥吵架了?怎么不先给我打个电话?”
刘烟烟一言不发,呆呆的看着地面,两个大黑眼圈和陷进去的脸颊让苗桐觉得心里止不住的发紧。不过是半个月没见,为什么这孩子就像失去水分的花朵一样,干枯苍白,一副神经质的样子。
“我很难受。”
“发生什么事了吗?”苗桐说,“你这样会感冒的,我送你回家。”
苗桐把刘艳艳送回家,哄着她洗了个热水澡,喝了姜汤,幸好她体质不错,竟然也没感冒,只是整个人都没什么精神,看起来非常疲惫:“对不起,我又给你添麻烦了。”
“我不觉得麻烦。烟烟,你遇到什么事情了吗?”
刘艳艳两眼无神地看着她,苗桐真的很好很温柔,就像温暖的泉水,她真的非常喜欢她。这些日子她的脑子里无时无刻地不在浮现出吴小芳的那些话,一直一直地回响起来,如同一出重复播出的恐怖电影,根深蒂固地播放着。
“没什么。”她收回视线,“我最近考试压力太大了。”
“真的吗?”
“嗯。”
苗桐知道她在说谎,顿了顿说:“要不要我给谢翎打个电话?”
“给他打电话做什么?”
“我觉得,跟我比起来,还是他在这里你会比较高兴一点儿吧。”
没错,她想见谢翎,即使被谢翎那样羞辱过以后,她也无法停止对他的喜欢。这种喜欢比 拿针一点一点地扎她还难受,比沿街乞讨满身污秽的乞丐还要令人作呕。而苗桐清楚地看到了她的没有任何尊严的匍匐在烂泥里的灵魂。
刘烟烟在一瞬间闻到自己身上腐烂的恶臭味。
“没有人拜托你把不需要的东西施舍给我。”刘烟烟说。
“你在说什么?”苗桐根本就没听懂。
“其实我明白的,你嫌谢翎烦,你又不喜欢他。”
“就算我不喜欢他,我也没有嫌他烦过。”苗桐发现她在找茬,“你到底怎么了?”
刘烟烟突然大叫起来:“你说我怎么了!你觉得谢翎被你叫来见我会高兴吗!你到底是在羞辱他还是在羞辱我!”
“好,这件事我没有考虑你的感受,我道歉。”
“你道歉我就必须接受吗!”刘烟烟觉得跟她沉静安稳的模样相比,自己就像个在街上打滚的泼妇,“苗桐,够了!我已经受够了!你也好!谢翎也好!你们都给我滚得远远的,看到你们假惺惺的脸我就恶心!”
片刻间,空气里只有呼哧呼哧的喘气声,楼下的阿姨听到刘烟烟的吵闹上忙跑上来看发生什么事,刘烟烟狠狠地扔过去个枕头让她滚,吓得阿姨跑下楼差点崴到脚。苗桐非常讨厌这样莫名其妙的吵闹,她觉得此刻的刘烟烟根本就不正常,为了避免发生更伤人的口角,她打算先离开让她冷静一下。
“你现在说的话都是气话,我当没听到。”苗桐拿起外套,平静地说,“你好好睡一觉,我明天给你打电话。”
“苗桐,你喜欢的 是惜言哥吗?”
苗桐停在门口,低头沉默了一小会儿:“嗯。”
“什么时候?很久很久以前?”
“嗯。”
“他知道?”
“他不知道。”
“这算欲擒故纵?”刘烟烟古怪地笑了笑,“原来是真的。”
苗桐被刺痛了,她虽然不知道谁对刘烟烟说了些什么,但是她喜欢谁并不能成为此刻她被嘲笑的理由。苗桐猛地回过头:“刘烟烟,不管你到底怎么想,但是你要知道伤害我并不能让你快乐。”
“也许吧。”回答她的只是个冷淡到让人发颤的眼神。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苗桐心里就隐约觉得,这一天迟早会到来。女人的第六感告诉她,她不该跟刘烟烟走太近。因为谢翎的存在,他们三个人组成了一个看似稳定却很危险的三角关系。可是有谁能拒绝这样的女孩儿,明明是个富家千金小姐却那样不骄不躁的,热情单纯,只拥有一颗心也只给一个人,盲目又纯粹地存在着。
为什么雨下得这么大,连伞都挡不住的雨汽,她缩着脖子走近楼道里,天空黑得好像世界末日。
这个时候她看见了门口站着的人,与过去的情景微妙地重复着。她悲哀的想,说不定命运和人生就是无休止地重复,包括希望和温度也是,一次次地给予,再一次次地打破。
楼道里的绛红色窗棂上是斑驳的漆,雨水在楼道里蜿蜒成小溪流,白惜言的皮鞋泡在水里。
“嗨!小桐!”他先开口。
苗桐问:“你怎么不进去?没带钥匙吗?”
“我不能,你不是没成年的小姑娘。”白惜言笑着问,“你要让我在门口站多久啊?”
她开门请他进去,作为个成年的大姑娘,她的屋子真的是乏味到让人打瞌睡。
苗桐把湿透的鞋袜扔在阳台上说:“我去烧点开水泡茶。”
“先等下。”白惜言从卫生间里拿出毛巾,把她按在沙发上,“你头发湿了,不擦干会感冒。”
苗桐去抢毛巾:“我自己擦。”
白惜言抢过毛巾:“你乖些吧,听话。”
他细心地擦着她柔软的长发,表面看起来这样气定神闲,其实在看到她的脸出现在视野里,一颗心就好似尘埃里开出莲花来。这两个月他几乎忘记了她的脸,可是看她一眼,她就如同奄奄一息的它藤蔓吸足了水般卯足了劲儿束缚住他的心脏。
苗桐低着头,她和他隔着一条毛巾,还有一城烟雨。
什么乖,什么听话。
什么珍惜什么喜欢,什么感到什么温暖,什么招之即来挥之即去。
“我不是狗。”她小声说。
白惜言没听清:“你说什么?”
苗桐打开他的手,猛地抬起头,眼神恶狠狠地,像被惹恼的小狐那样森然的挣扎的恨意,咬牙道:“我说我不是狗!不是你的宠物!没办法那么 乖那么听话!你高兴了就来摸摸我的头,不高兴就把我赶走!我是人,我有感觉有思想,我没办法这样‘听话’!别再理我了,你就放我一个人在这里,不行吗?!”
别再给我希望了,别再对我温柔,我已经无法……停止了。
白惜言被她的眼神吓到了,她恨我,她恨我,他脑子里充斥着三个字。
他响起前女友瑞莎提出分手时哭着说,白惜言你的性格里有个最大的缺陷你知道么。别人都羡慕我有个这么完美的男朋友,哈,对对,完美。你容貌这样耀眼,有这样温柔体贴多金专一,即使现在我都说不出来你到底哪里不好。可是你的缺陷也就是如此。你这样的人应该生活在小说里,你没有感情,你不为自己而活,也不会爱人。这样的你太可怕了,爱你的,还有你爱的人,最终都会被你的完美而伤害到体无完肤。
瑞莎问他,白惜言,你问问自己这些年你觉得快乐吗?
快乐吗,他哑口无言。
“对不起。”白惜言蹲下来不再敢碰她了,刚才满心飘飘然的喜悦一下子被冲得无影无踪,他的混乱和难过一点儿都不比她少,“如果我做了什么让你难受的事情,我道歉。可这是你第二次这样诬陷我,什么宠物?你在侮辱我还是在侮辱你自己?你对我不公平。”
“别提公平,这世上本来就没公平的事!我对你的 客人不礼貌,我想你认错了,求你的原谅!可是你离开我了!”苗桐盲目地喊着,状似疯癫,指着他的鼻子,“你根本不知道,这不是离开,这是抛弃!你说你是我的家人,可是你抛弃我!”
面对这样的指责,白惜言发现自己找不到为自己辩解的语言。那不是抛弃,他从没这么想过抛弃,他不认为自己你有抛弃她的资格。
如果不是苗桐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一样地控诉,他根本都不知道原来这双总是追逐他的眼睛里,有这么多的痛苦。他表达感情的方式保守又笨拙,他不会爱人,他伤害了她。
“你不要说得那么严重,我怎么会抛弃你,我的手机二十四小时开着,你的每封邮件我都有在回,你只要说要我回来,我就会回来。”白惜言找着适当的措辞,“我只是需要……冷静一下……”
“单方面的‘冷静’,我只会觉得你是因为讨厌我。”
“怎么可能?”白惜言摇头,再摇头,“我打了你……不管你说什么话我都不该打你,这根本就是家暴……你没有厌恶我,我就该偷笑了。我一直这样想。”
苗桐无法接受这样的答案,挥开白惜言的手:“你说谎,是你不想看见我。”
怎么会不想见?他已经习惯有她参与的人生了。
白惜言挫败地低着头,他无法将内心真正的想法说出来,那太不堪丑陋。因为我已经忍不住地会去怨恨曲嫉妒,想要不顾一切地掠夺你的人生吗?
“小桐,如果你能开心的话,现在你可以讨厌我赶走我。你想见我就让我过来,你不想见我就让我不要出现,当然你也拥有抛弃我的权利……”白惜言握住他的双手,认真地委屈地问,“或则,你现在就打算抛弃我?”
苗桐看着他,想要“抛弃”他,她已经无法停止了。
人会作恶会犯罪,是因为有太多的欲望。当欲望越来愈庞大,自制力,三观,底线,都会越来越渺小,最终一切行为都会被欲望所支配。
苗桐已经被支配了,没有什么东西能让她停止。苗桐苦笑着扶住额头,这场游戏里她早就失去了说不的权利。
“你知道答案的。”
“对,我知道,我很卑鄙,你可以鄙视我。”
苗桐静静看着他,微笑的带点狡黠的眼神,不过找不到一丝不耐烦的痕迹。算了,她想,她不愿意再去挣扎了。
“我为什么要鄙视你,是我犯错在先的。”
“那我们这算和好了?”
那她还能怎么样,苗桐把眼珠转到一边,带着点别扭的表情说:“你也可以继续‘冷静’啊。”
“你这个记仇的家伙。”白惜言呵呵笑起来,“你能向我撒娇,我真高兴。”
苗桐觉得脸上开始发烧,一本正经地说:“明明是发火。”
“那欢迎你常常朝我发火。”
当天晚上雨过天晴,天空中每颗星子都水洗般璀璨,与远处的灯火交映成辉。因为知道白惜言,她思慕的人就睡在一墙之隔,她睡得非常安稳,她得到了救赎。
而白惜言多了一项功课,作为一个男人他除了管理好自己的肾脏,还要管理好自己的心脏。
回国后他先去医院做例行检查,每次做检查刘锦之总是如临大敌,脸色相当凝重。相比之下,白惜言倒是镇定很多。白惜言其实并不是很介意自己生命的长度,毕竟终生都离不开药物和如同古稀老人的生活并不轻松。只是如果他不在了,两个姐姐的下半生可能都在愧疚和自责中度过,所以他严格按照医嘱来服药,也严格地管理饮食和运动,只能说尽人事知天命。
“锦之,你这么锦之我的身体会让我觉得……你其实在暗恋我耶。”
“岂止暗恋,简直是离开您不能活。”刘锦之淡定地替老板打开车门,懒得多看他一眼,“你确定你每天都有按时吃药吧?”
“虽然我有按时吃药,不过像电视里演的那样,一个人默默守护生病的爱人通常两人都没什么好结果。”
“您说的是泡菜国发生的事,您不吃泡菜,而且您也不是我失散多年的妹妹。”
“不啊,我说的是《断背山》。”
“哦,那个主角最后的死跟生病没关系,是意外。”
白惜言哈哈大笑,“锦之,你变得幽默了啊,恋爱了吗?”
“怎么可能,只是在被逼着相亲。”刘锦之叹口气,“惜言,血肌酐偏高,教授建议住院观察,你真的不考虑一下?”
“只是建议住院观察,还没有到非住院不可的地步不是吗?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两个姐姐的性子,要是我住院,她们的反应就好像火星撞地球一样。”而且他也不愿意让苗桐担心,故作轻松地笑着,“勤快多跑两趟吧,况且教授也说过,我是他见过的最听话的病人,没什么问题的。”
看似柔软的人,其实很固执,他决定的事,嘴皮磨穿也没用。把源生从破产的边缘拉回来的人总不会是个好脾气无害的等闲之辈,他残忍,对自己也是。
在万籁俱寂的深夜,白惜言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摸了摸腰侧的手术疤痕,无奈地叹气,果然再爱护它也是没用吗?
因为这么突如其来的检查结果,白惜言看着苗桐的时候冷静多了,他清晰地感觉到了她如花苞般鲜嫩欲滴的生命,而自己开放得太早已经绚烂到极致,仿佛一夜之间就要凋零。
她晚上回来横尸在沙发上,抱着报纸在那里没事检查错别字。
“有空就在家窝着,怎么不和谢翎出去玩?”
“我干吗要跟他出去玩?”
“谈恋爱当然要约会啊。”白惜言趴在沙发扶手上,拿开她手中报纸,八卦地笑着问,“难道他背着你跟其他女人乱来?”
“你比我更清楚吧。”苗桐看着脸上方的人,挑着眉毛笑,“他们在小金柜的包厢总不可能是和漂亮小姐手拉手纯聊天。”
白惜言面上一窘,黑色的眼珠难堪地转到一边:“嗯,男人逢场作戏……”
“你也会?”
“我?”白惜言夸张地叹了一口气,“我倒是想哎,但是这种身体状况要乱来岂不是找死啊。”
苗桐伸出手指挑挑他的下巴,好笑地说,“你这表情真的好假啊……而且我要郑重地说一遍,我和谢翎之间只有朋友关系。”不过现在估计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你不是一直喜欢他吗?”
“我又没说,是你自己要误会的。”
“那你也没解释啊。”
“因为你没有问啊。”
两人对望着,都觉得对方固执的样子根本就像个白痴。白惜言觉得自己不能再看下去了,因为这小白痴的眼睛,真漂亮啊。
“对了,你上周去做检查了吧,结果怎么样?”
“各项指标正常。”
“真的?”
白惜言加深了笑容,用揶揄的语气问:“你就不能想我点儿好?”
在他的脸上找不到什么可疑的表情,苗桐也就不再问了,毕竟白惜言是个信用记录优秀的好病人。她愿意相信,时间对这个美丽的青年没有恶意,离别让她吃尽了思念的苦楚,她也不奢望更多了。
北方在立冬的这天要吃饺子,冬天不冻耳朵。对于这种带着特殊意义的中国传统大大小小的节日,张阿姨非常的在意。一大早苗桐还没上班,她就过来了,叮嘱她下班早点回来吃饭。
苗桐自然不敢得罪她,要知道张阿姨是个一件事情可以持续唠叨一个月的人,杀伤力堪比祥林嫂。傍晚下班她踩着时间走,魁姐采访刚回来贼笑着勾住苗桐的脖子:“小苗苗,这么积极下班啊,跟谢翎去约会呀?”
“谢翎在公司门口?”
“是啊,等着呢,香车美男都成为一道靓丽的风景线了。”
对于谢翎的行事作风,往好听了说叫不拘小节,说白了也就是爱出风头,即便停着车等人也是潇洒地斜靠在车身上叼着根烟,一副风流不羁的浪子风范,媚眼四下乱飘,不负责任地“唰唰”放电——反正以往他都是这样的,生下来就不知道“安分”两个字是怎么写的人。
可今天车子安静地停在门口,车窗玻璃都密不透风。真邪性。苗桐走到他车前,敲敲车窗玻璃,等它降下来,里面是谢翎的笑脸。他在笑着,看起来和平常一样,却又有些不同。苗桐从来都不是猜谜游戏的爱好者,对谢翎也没有那么多的好奇心。
“真幸运,今天不用等到地老天荒。”谢翎开着玩笑。
她边系安全带 边说:“你终于生完气了,你再不来找我,我都要忍不住去跟你道歉了。”
谢翎大笑:“你什么时候建立了这么正确的是非观了?”
“是我自作聪明做了多余的事情,是我该道歉的。”
“别再说了,一般这种剧情往下说都没有什么好事,比如恩断义绝什么的。”谢翎揉着双眼之间的穴道,道歉什么的他倒是没所谓的,上次的事情继续纠结下去也是个死结,没什么意思,于是转了话题,“我家的老阿姨中风住院了,我今天去医院看她,她叮嘱我冬至的饺子一定要吃,赶我回本家。不过回家又要听老家伙们唠叨,既然要过节倒不如人多热闹一些。”他边说边把车停下等红灯,等了几十秒没听见旁边的人接话,他转过头对上苗桐澄澈的不满的眼神。谢翎的笑容一下子就被气跑了,额头重重地抵在方向盘上低声说,“今天先不提了行吗,就当我求你一回。”
这下轮到苗桐震惊了,谢翎看起来非常的……疲惫,他在求饶,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又是粉饰太平,其实她是打算再见到谢翎就跟他说清楚的,她不是什么好对象,跟他也并不相配。他们只能做朋友或者老死不相往来,总是粉饰太平有什么意思呢?
苗桐把脸转向窗外说:“张阿姨每次包饺子都能包够一个团吃的,你要是能让去吃些,简直是帮大忙了。”
有些人在说出不讨人喜欢的话时总是那么理直气壮,可是安慰别人却会不好意思。谢翎趴在方向盘上只看到她的耳朵,不是那种有福气的肉垂耳,而是又薄又小,看起来非常惹人怜爱。他忍不住想笑,笑什么他也不知道,只听见自己胸口突然传来有力的跳动声。
为什么会有这么奇妙的感觉,心脏在莫名地欢喜且酸疼这,谢翎想,这是什么感觉呢?
晚上的饺子果然很美味,这个节气张阿姨还能托青岛的侄女想办法买到新鲜的鲅鱼,又带冰空运过来的。连苗桐这种不贪食的人都忍不住吃了两盆,直喊已经迟到嗓子眼儿了。白惜言怕她不消化,吃过饭就把她按在沙发上揉肚子:“就你这破胃,还敢贪嘴,有谁抢你的?”
苗桐心虚的嘟囔着:“我哪里贪嘴,就是今天饿了吃得快。”
“你还敢犟嘴!”白惜言发狠地在她肚皮上拧了一把,眼波一横,“你要是半夜再闹胃疼没人理你!”
“对啦,别理我别理我,让我疼。”苗桐说。
钥匙她真的胃疼,他怎么能不理,白惜言觉得她简直是吃定他了。
在旁边坐着喝茶的笑脸违和感越来越深,正常的兄妹之间是怎样的?胖老刘对刘烟烟自然是掌上明珠般疼爱的,可是白惜言和苗桐之间的举动,在他看起来兼职爱就像是在打情骂俏。
这种想法让他有种被冰水从头到脚淋透的感觉,几乎是连点心都没吃就走了。他不想见到这两个人,事实上他也不想回家,每晚上老阿姨都给他留着灯现在老阿姨在住院,屋子里空荡荡黑漆漆的,会去只能更空虚。
谢翎给陈柏风打电话,那边在喝得尽兴:“老地方,快来。”
有陈柏风在的地方总少不了美女,左拥右抱齐人之福。谢翎八百年就玩儿够了,他却跟个小孩子似的乐此不疲。时间总是反复验证着一个事实,人蠢一些还是比较容易幸福。谢翎到了包厢,喝酒,和美女们划拳吃些豆腐,被半真半假地推搡着说讨厌。
可是把人轰走了,略昏暗的房间,满屋子脂粉和烟酒气息,藏在黑夜里的堕落和糜烂。谢翎觉得自己置身于空酒瓶和瓜果皮中间,就像一对散发着臭味的生活垃圾。
“你今天装什么深沉呢?”陈柏风用脚踢踢他,看不出是醉还是醒,“对了,你不是从白少家来的么,白少身体还好吧?”
“你这么关心他,怎么不自己去?”
“我就算了,他嫌我闹腾。”
谢翎挑眉:“也是,他不嫌的人少。”顿了顿,忍不住又补充了一句,“他跟苗桐也算小别胜新婚,不打扰倒是识趣的。”
“淫者见淫。”陈柏风随口嘟囔了一句,过了一会儿反应过来,才露着白牙笑着涎着脸过来,“哊,我怎么突然觉得这么酸呢,小飞醋迟到白少头上去了啊。别价啊,前两天你不是才跟一个律师美女共度良宵么,这两天怎么又演起痴情郎的戏码了啊?”
这话挺平常的,充其量也就是挤兑。谢翎却脸色大变,受了刺激一样跳起来推开他的脸:“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说完拿起外套就气冲冲地摔门走了。
前些天他心情不好去酒吧消遣,有个笑容挺甜的女人跟他搭讪,他就带她回家了。
他很多次一夜情都是这样你情我愿地发生的,有些姑娘迷上他,自信的以为能成为他的终结者,当然最会不会是什么幸福快乐的结局。当然这个女律师也不会有什么特别,只是他给自己惹上了麻烦。
而且这个麻烦是属曹操的,谢翎正想着她,她就出现在他家门前。
“嗨,谢翎!”
谢翎皱起眉,没好气地问:“你来干什么?”
“我以为你看见我会高兴呢。”
谢翎几乎抑制不住怒气:“吴小芳,说实话吧,你到底想干什么?”
吴小芳脸上的笑容也没了,怔怔看着地面:“我想干吗?我能想干吗?你跟哪个姑娘睡一觉,那姑娘就能以此来要挟你了“一听说我的名字就好像 看到毒蛇猛兽一样……我到底做了什么让你这么讨厌我?苗桐那婊子说什么你们就信什么吗?”
“你不要自己是什么东西,就以为别人跟你一样。”
“算了吧,她能多干净?她还不是在你和白叔叔两条船上踩着?”
谢翎忍无可忍地打断她:“你敢说,你跟我搭讪的时候你不知道我是谁吗?”
吴小芳闭上了嘴,一言不发地沉默着。
他不愿再看眼前的女人一眼,哪怕一眼,他就会忍不住要扑上去掐死她。
他被算计了。
“滚!”谢翎说不出的恶心,“马上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