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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作者:水阡墨 当前章节:13229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20:34

多事之秋

说起嚣张来,她不是苗桐的对手。说起溺爱来,母亲也不是舅舅的对手。一个千般宠爱,一个恃宠而骄,简直是天生一对

元元这几天心里十分的难受。

她不是什么不良少女,也没有什么坏心眼,她只是不能接受舅舅爱上其他的女 人。她也并不是故意要跟踪她,头脑冷静下来也觉得自己有些卑鄙,可她苗桐也未 必多光明。这段日子的相处她断定苗桐不是自己厌恶的类型,如果没有瑞莎姐姐金 玉在前,她应该也会喜欢她。

可苗桐哭着说讨厌她。这让她比被母亲打巴掌的感觉还要糟糕些。

苗桐笔记本的硬盘烧坏了,里面的东西找不回来,所以连续几天都在加班。元 元并不感激她没向舅舅告状这回事,因为她也没把那天下午看见的事情告诉舅舅。 不过有句话叫抓贼要抓赃,她需要证据让苗桐心服口服,若是她诬赖了苗桐,她也会道歉。

白惜言发现自家外埋女这两天每天吃过皁饭就开车出门,不整天吵着要跟老师私奔,也不再把瑞莎姐姐挂在嘴边,整个人的状态也好了许多不再那么负面。不过他依旧不放心,开车让小莫跟了她两回,小莫回来报告说,元元好像在偷窥个男生,人家去补习班她就去缠着人家说话,人家不理她,她也不生气,跟块膏药似的。

“什么样的男生?”如果是移情别恋年纪相当的男孩子的话,说不定也是件好

事。

“是十三四岁的样子,长得很秀气,好像脾气不大好。”小莫大笑,“元元这欣赏范围是全年龄段啊,上一个还是三十岁呢,下一个就是十几岁。”

“要真是这样就好了。”

白惜言的做事风格就是不管不问,让她自己去折腾。

关于苗桐的笔记本怎么掉进莲花缸里的,他并不是一无所知,毕竟他还在家里布置了个间谍张阿姨。那天她在厨房里煲汤,只听两人争执的声音,而后苗桐红着 眼睛进了屋,分明是哭了。

白惜言本想跟苗桐好好谈谈,可苗桐借着加班在躲避他,大概伯他提起入籍的事。

隔天陈柏风喜气洋洋地打电话叫他去小金柜庆祝,他金屋藏娇的情妇给他生了 个九斤的胖儿子。白惜言在红包里封了张支票,孩子刚生下来,大人孩子都正是花 钱的时候。他家正妻那个陈列柜还在没完没了地闹,父母依旧不让他进家门,虽然 他能死皮赖脸地啃谢翎,可毕竟是个男人,伸手跟兄弟要钱的事也不好受。

在包厢里陈柏风把手机拿出来给大家看孩子的照片,刚出生的小孩子白嫩喜 人,看得胖刘眼神都直了,无比艳羡:“乖乖,这小子比我闺女还水灵,把你那情 人借我生一个呗。”

陈柏风啐他一口: “滚你的蛋!那是老子基因好,你找个天仙生出来的都是丑

八怪。”

“护这么严实,怎么着,要抉正? ”

“她求财我求子,我都烂成这样了还指望能跟人正儿八经的白头偕老? ”陈柏 风笑了笑,难得露出点正经的模样,“我不又是白少,能找到苗桐那样的姑娘。人 家那叫爱情,咱这叫发情。人家生养孩子那叫结晶,咱这充其量只能叫繁殖。”

胖刘拍拍他的肩膀大笑:“弟弟,说得太好了,太有层次了!我们都稀烂在一 块儿了,白少是出淤泥而不染,哎,我说白少你好事将近了吧? ”

谢翎转头去看他,白惜言笑着:“说我干什么?今天是庆祝老陈家有后,先灌 挺了这小子!份子都随了,要是让他站着出去就太便宜他了! ”

众人这才想起来灌酒任务,又去叫了两打啤酒,两瓶洋酒两瓶红酒,不醉不归的架势。

白惜言去洗手间,谢翎也跟着他,倚着门点了根烟:“你准备什么时候跟苗桐结婚?”

他眼皮都没抬,抽了张纸巾擦手:“问这个干什么?”

“你说干什么?谢翎吐了口烟气,吊儿郎当的,“想当伴郎呗。”

“你已经结过婚了,伴郎怕是没戏。”白惜言理了理领衬衫领子,斜着黑眼珠从镜子里与他对视,玉白的脸看不出表情,“还有,我不觉得结婚是个好主意。

“你什么意思? ”

“就是字面的意思。”

谢翎笑得放浪:“你玩儿够了?”

白惜言的脸色难看卞来,今天的谢翎酒喝多了,他没兴趣跟醉鬼理论,淡淡地看他一眼:“你醉了,回去吧。”即使是帅气潇洒的男人满脸色欲熏心的模样也是令人作呕的。

在门口擦肩,谢翎突然扯住他的胳膊:“让给我吧。你要是不娶她,我离婚,我娶。”

白借言抽出胳膊,声音降至冰点:“谢翎,她属于我。”

“是吗? ”谢翎恶毒地盯着他,微微一笑,“那你死后呢? ”

他脸色难看,那一瞬间几乎喘不过气来。

谢翎等着白惜言的拳头迎上来,他堪比毒蛇挑衅似的看着他,一动不动。可白惜言却空荡荡地看了他一眼低头出去了。那眼里什么都没有,连愤怒和厌恶都没有,什么都没有。谢翎脸上的笑再也挂不住了,两颊火烧火燎的,他是个卑鄙的家伙,用这种下作的方法来伤害他。

今天之前,他们还是相互扶持的兄弟,可今天之后,他们再也不能心无嫌隙地坐在一起了。

谢翎靠着墙壁瘫坐下来,经过的女郎手搭过来:“先生,你没事吧? ”

“你真香。”谢翎挑了她一缕头发嗅了嗅,“美女,你的伴儿呢? ”

女郎嘻嘻笑:“这不正要去楼下酒吧里找个么。”

“是失足还是堕落? ”

女郎摸了摸他的脸,轻笑:“谁在乎? ”

是啊,谁在乎?谢翎恍惚了一下紧紧地搂住了女郎的腰。

白惜言回到家是晚上七点钟,鞋架上是苗桐早上出门时穿的凉鞋,沙发上散着几本书。他有些意外工作狂小姐会提前回家,走进卧室看见隆起的棉被外露出一朵蘑菇般的脑袋。

他将空调温度调高几度,把熟睡的苗桐从棉被里拖出来,手指挤进她的嘴唇玩弄她的舌头,嘴唇在她青嫩的脖子上吮吻出紫红的印子,左手毫不留力拉扯她的睡裙。苗桐半梦半醒中模糊不清的喉音让白惜言脑子里的火烧得更旺几乎把持不住, 只想将这毫无防备的人生吞活剥。

欲望来得如此突然,苗桐即使全身脱力,也溺毙在了白惜言那双被欲望折磨得水淋淋的眸子里,她着魔般地回应着,一场酣畅淋漓的性事下来简直魂魄都他被吸走了似的。

他们很久没有亲热了,事毕白惜言搂着她汗湿的身体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她的背,苗桐累得连个指头都抬不起来,忍了忍还是没忍住:“是不是发生什么事 了?”

“为什么这么问? ”

上次刘锦之结婚的事刺激到他,他也是这样不安急切地想要证明她的存在一样。苗桐突然不想知道答案了,啃着他的下巴撒娇:“没什么,没事就好,陈柏风的儿子可爱吗?”

“刚出生的小孩子还不都是那个样子么。”

“嗯,魁姐已经在休产假了,大概也快生了。”苗桐兴致勃勃地爬起来,“对了,魁姐说要我做干妈的,做干妈要做什么准备么? ”

白惜言捏住她的鼻子,好笑地说:“你需要准备什么,又不是你生孩子。”

苗桐笑了笑,而后就盯着他的下巴发起呆来。

“又在胡思乱想什么? ”

短暂的沉默后,苗桐向:“你想不想要个属于自己的小孩儿? ”

“没想过。”回答得十分迅速。

“想好再回答。”苗桐拾起头来,认真看着他,“跟我在一起后也没想过? ”

白惜言被这目光盯着有些慌乱,恹恹地垂下眼,连笑容都消失了:“你还不到二十六岁。”

“可是你三十四岁了。”

“怎么? ”白惜言挑起盾毛瞪着人,“现在嫌我老了? ”

“你哪里老?皮子养得比高中生都嫩,你……”苗桐从他怀里挣扎出来,去地上捡睡衣,“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别故意扭曲我。”

“小桐……”

“不想回答就直接告诉我,你要求我坦诚相待,自己不应该以身作则吗? ” 苗桐穿好睡衣摆出了点不悦的姿态,可与歪在床头的白惜言目光相遇,慵懒又性感的样子让她说不下去了。很久没能这样浓情蜜意,她好像在做扫兴的事,摇了揺头软弱地妥协,“饿不俄,想吃什么? ”

他没有接这个台阶,沉默了一下,重新垂下眼,“想过的。”

“什么? ”苗桐一怔。

“跟你结婚生子白头偕老,都想过的。”他的脸罩在光源里,苦笑着,“我也想做个认真负责的好男人啊,瑞莎也好,你也好,都是以结婚为前提认真交往的。 在现在很多年轻人看来都太古板保守了,可是我从小就受到这样的教育,也就这么做了。”顿了顿,白惜言看着她,下了决心似的面色庄重,“小桐,下面的话我只 说一遍,你要听好。”

一时间,苗桐心里警铃大作,突然很想捂住耳朵或者往外跑,可无论脑子里多么纷乱,腿都不能移动分毫,只能靠着床边坐在地毯上拾头望着他。

“我身边有家庭医生保姆秘书围着转,饮食和身体状况都控制得很好,所以样子看起来与正常人没什么两样,可我长期服药,身体能好到哪里去呢?我不能保证让你生出健康的孩子,也不能保证自己能陪你多少年,我只能尽可能地保障你的生活……也许这是你最不想从我这里得到的,但是财产是我唯一能留给你的东西。” 白惜言盯住她被长发掩盖的侧脸,“听我的话,做白家老四吧。”

“然后呢? ”苗桐扭过头,“我可以嫁给别人? ”

“我活着的时候,不可以。”

“……我还以为你有多大方呢。”

“不,我很小气的,不要小看我的自私和占有欲。”白惜言抬过她的下巴,贴着她的嘴巴喃喃道,“别把我想得太好,原谅我……请你原谅我……”

苗桐叹气:“我原谅。”无论你做什么我都可以原谅,因为是你。

这件事说开,两人之间心结也打开了。冰箱里有半颗泡菜和现成的米饭,再放

些豆芽酥肉一起炒,满厨房都是香味。苗桐饿坏了,抱着碗站在他身后小狗一样地眼巴巴流口水。

又不是什么好东西,馋成这个样子的确让白惜言觉得好笑:“你是非洲难民营来的吗? ”

其实苗桐努力吃饭的样子是他最喜欢的,她做什么事情都很认真,一板一眼的看起来不太聪明,却总能做得十分优秀。唯独在吃穿上是真的笨透了,衣服只求干净合身,吃饭也是一口猫食,不知道怎么才能养胖。

白惜言很少去想自己到底是不是幸福这回事,这世上有很多人没有办法去选择自己想要的人生,就像他放弃了画笔,那是他的幸福,而眼前的这个抱着一碗泡菜炒饭吃得香甜的人,也是他的幸福。

“我的吃相很难看吗? ”

白惜言摇头否定,戏谑道:“哪是难看,简直秀色可餐。”

饭吃了一半,白惜言的手机响起来,是元元的号码,刚接通就听见她豪迈的哭声。苗桐坐在旁边都听见了,心里一紧,下意识地去看时间,已经近晚上十点了。 大城市鱼龙混杂,有些地方的治安真的好不到哪里去,她一颗心几乎提到嗓子眼上。

还是白惜言镇定地安抚她:“别哭,发生什么事了? ”

“舅舅,你马上来康乐医院,马上过来,带着钱! ”

听见医院这样的字眼,大约是谁受伤了,听元元哭得挺有力气的架势,多半不是她出事。白惜言稳下心神叮嘱她:“好,你等着别乱跑,我二十分钟到。”挂电话之前,元元又补充一句:“苗桐在吗?让她也过来! ”

白惜言去车库取车,苗桐给他拿外套,二人急匆匆地赶到医院,进了急诊室的走廊就看见元元缩在休息椅上一动不动,白色的蕾丝上衣上氤氲着大团的血花。

虽然知道受伤的不是自家外甥女,可是看见她这个样子还是有点触目惊心的感觉,白惜言表面上镇运,紧绷的声音还是泄露了他的紧张:“元元? ! ”

元元拾起一张哭得乱七八糟的小花脸,委屈地扑上来:“舅舅,他流了好多血,我好害怕! ”

“谁受伤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

元元朝他身后望了一眼,苗桐抱着外套正盯着急诊室紧闭的门,一时有些心虚,声音小得不能再小:“是洛雨……”

苗桐愣住了,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洛雨?洛雨怎么了?你怎么认识洛雨? ”

一连串的发问和苗桐难看到极点的脸色几乎让元元喘不过气,生平第一次有了压迫感,紧紧揪着舅舅的袖子,嗫嚅了半天,突然回过神似的指着对面休息椅上埋头一动不动的男人,尖锐地大叫:“是他!我都说了是骗他的,可他还是拿酒瓶子砸洛雨的头!你这个杀人犯!你该去坐牢!”

男人惶惶然地抬起头,一张斯文的老实巴交的脸,眼圈通红:“元元,对不起,我昏了头了……我也不知道怎么会弄成这样……”他还没说完就捂着脸抽泣起来。

元元声色俱厉,完全是被愤怒气红了眼,咬牙切齿地喊:“是我昏了头才对!你个恶心的老男人,我以前真不知道是中了什么邪才看不清你这么丑陋的面貌! ”

护士听见吵闹声从护士站跑过来说明医院里不准大声喧哗。“好了元元,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们要先确定他是否脱离危险……”白惜言抱着她哄,“没事的没事的,没有人会怪你的,这不是你的错。”

元元趴在舅舅怀里只是哭。

男人听着这些骂声,只是沉默地低着头毫无反抗辩解的意思,样子有些可悲。苗桐虽然满脑子的问号,但是略微一想元元接近认识洛雨的理由,是不奇怪的。现在的确不是质问责怪的好时机,她只希望洛雨平安从急诊室出来。而面前的这个用酒瓶子砸伤洛雨的男人,应该是元元那个年长的恋人,听说是二十九岁,可看起来并不年轻。上身穿了件洗得发薄的蓝衬衣,皮鞋的鞋跟磨损得厉害,人是清瘦的,大约因为生活困苦所以眼角已有了苍老的纹路。

即使知道面前的这个男人打伤了洛雨,苗桐还是丝毫没办法去厌恶这个人,因为根据职业的敏感她可以判断,这是个温和的老实人,说不定一辈子连句脏话都没骂过,现在却冲动之下做了最糟糕的事。

“你下手很重吗? ”苗桐小声问。

男人抬起头不知道怎么回答。

苗桐喉咙发堵:“他是我弟弟,他才十四岁,还有一个星期就是入学考试,你下手重吗? ”

男人点点头,懊悔得恨不得死去的模样:“对不起,对不起……”

“周明亮,你恶心,你虚伪! ”元元又在骂。

眼前是一出不堪入目的闹剧。一个多月前这个姑娘为了争取跟老师相爱的机会,从上海跑到A市闹离家出走,苗桐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只是元元的凉薄让她觉得阵阵恶寒,忍无可忍地出言打断她:“元元!你闹够了吗?洛雨为什么会躺在里面你最清楚!这个人为什么好端端地要去打洛雨?!你最好闭嘴想清楚要给我个怎样的交代,如果洛雨出了什么事,我不会原谅你的,你要为此承担后果!”

让白惜言不高兴的是,他确定苗桐没有个十四岁的弟弟,可这世上存在着一个让苗桐紧张愤怒到失态的人他竟然毫不知情。元元被苗桐的话吓住了,求救地看着舅舅,白惜言劝道:“小桐,你先别急,元元她年纪还小……”

苗桐打断他:“里面那个被你的外甥女连累的孩子,他五六岁就会去街上捡垃圾赚自己的学费了。我助养他快两年了,他为了尽可能减轻我的负担,每天放学都在学校里捡废纸,放学还去餐馆刷盘子……”她眼睛里都是泪水,指着那任性到无法无天的姑娘,“惜言,你说过的,她十八岁了,不再是个孩子了。”

看着白惜言淡然中略带不解的眼神,苗桐突然明白,他永远都无法体会她如今的愤怒,因为他们是用不同的方式在成长,谁都看不见谁的痛苦和难处。

急诊室里有护士出来,苗桐迎上去:“护士,里面的孩子怎么样了?”

护士边走边说:“外伤倒是不严重,只是碎玻璃渣很难清理,要清理干净才能缝合。其他的还要进一步检査。”

没过多会儿,洛雨就被推了出来,人是醒着的,只是恹恹的没什么精神。

苗桐握住他的手:“怎么样?头疼不疼? ”

洛雨看见她丝毫不惊讶,伸手去抹她脸上还没干的泪,微微笑着:“别哭了,我不疼,只是看着有点吓人,其实没什么事。”

医院安排了单人特护病房,洛雨因为失血脸上苍白,打上点滴就睡着了。元元坚持要留下来照顾他,白惜言没什么意见,让她吃点苦头也好。唯一的问题是坐在病房门口的男人,他叫周明亮,失魂落魄的,看起来比洛雨还要凄惨几分。

苗桐站在他面前,有些不忍心:“是你背洛雨来医院的?”

周明亮已经恢复了冷静,小声说:“医药费我会赔的,孩子有什么后遗症我也会管的。我不会赖账的。”

“你饿吗? ”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话。

十分钟后,三个人在医院门口二十四小时营业的港式茶餐厅坐下,叫了些简单的点心和粥便打发服务生出去了。

“我是元元的舅舅白惜言。”

周明亮点头:“您好。”顿了顿又说,“对不起,以后我不会缠着元元了。”

白借言似笑非笑的:“是你缠着她?”

“没什么分别,反正都结束了。”周明亮笑了笑,“其实她昨天打电话给我已经说清楚了,她说要跟我分手。其实我只要祝福她就好了,她还这么小。可我不甘心就追来了,要跟她当面谈,可看见她搂着那个男孩子,原来要跟我分手只是因为喜欢上了年轻的男孩子,我简直就像中邪了一样头脑发昏地去质问她……本身也是我的错,一把年纪了还头脑发热地去相信小孩子的话,小孩子的话怎么能信……竟然还跑去辞职想着跟她私奔什么的……幸好她醒悟过来了……我真是丢脸……”

三十岁的男人会对刚成年的小姑娘的话认真,的确是丢脸。不过白惜言也无法恶毒地说出年纪都活到狗身上这句话。从本质上来讲,苗桐与他并不是一个年代的人,元元的父母也相差许多,年龄只是衡量感情得失的其中一方面而不是标准。

若非要说他错了,那就是所遇非人。

“是我的外甥女给你添麻烦了,我相信不是周老师你纠缠她,她那骄纵的性子若不是对你死缠烂打,反过来,她怕是早就闹得你身败名裂了。她没教育好,都是大人溺爱的结果。”白惜言歉意地看着他,“不过元元要跟你分手,真的不是因为交了新男朋友,她虽然不是好孩子,却也不会说谎骗人。”

周明亮疲惫地摇摇头:“我已经不在意这些了,是我自己忘记了本分。”

从头到尾苗桐都是用筷子拨弄一颗小笼包玩,好似对二人的对话丝毫没入耳。直到周明亮说起医药费时,苗桐才开口:“这钱应该白家来出,你辞了工作有什么打算? ”

周明亮顿了顿:“我乡下老家没人了,祖屋一直空着,回去开个小杂货店养活我自己也不是难事。”

有些人一辈子可能也就不顾一切地疯狂一次,可是不一定都会有好的结果。

九月底的夜风已经有些凉了,苗桐里着条大围巾走在前头,白惜言跟在后头,都沉默不语。

“助养洛雨的事为什么没告诉我?”白惜言的声音在医院走廊里很是空旷,“两年前你已经跟我住在一起了吧? ”

苗桐说:“这又不是什么大事。”

白惜言的脸色有点不大好,语气也变得烦躁起来:“你还有什么类似的小事没有跟我说过? ”

苗桐停住脚步,盯着自己的脚尖,不回头也知道他的脸色怎么样。没错,白惜言对她的确够耐心,可她并不觉得他是个好脾气的人。这些事她并不是想瞒,只是错过了跟他说的时机,而后就只能闭口不提。

“你送我的那套房子卖了四十六万,那笔钱我助养了西藏林芝地区的五个孩子。”苗桐咬了咬唇,试着解释,“那个时候我在南京,以为不会跟你见面了。”

“这不是理由,这是你一贯的行事作风。”白惜言看了她一会儿,僵持了半晌还是妥协,“算了,像今天这样的惊喜,希望你给我一次就够了。”

元元和洛雨的友谊是在跟踪中建立的,刚开始洛雨发现上课的路上有个女人鬼鬼祟祟地跟着自己,还以为遇见了姐姐级的追求者。这倒不是他自恋,因为发生过好几次类似的事情。原本他在餐厅打工还被欧巴桑级的阿姨暗示包养,现在的成年人真是越来越没下限。

于是他吊着内双的眼角不耐烦地回头对她说:“能不能不要跟着我,我对老女人不感兴趣。”

元元一下子炸了毛,越是年纪小的姑娘越喜欢往成熟里打扮,包臀裙,高跟鞋和V领衫子。前些日子住在瑞莎姐姐家还得到一套化妆品做礼物,她新练了化妆技术,觉得特别美。被这乳臭味干的男孩子形容成老女人真是火冒三丈:“姓洛的小子,我这叫性感,就算晚个十年我也不会喜欢上你这种类型。”

洛雨听出了话柄:“你怎么知道我姓洛?你是谁?”

既然被发现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光是跟踪也不是办法,元元直接抱着肩膀居高临下地质问:“少废话,我还知道你叫洛雨呢。跟我说实话,你跟苗桐那个老女人什么关系?”

洛雨立刻露出护犊子的凶相,瞪着眼:“小桐姐才不老,不许你这么说她!”

“你干吗这么护着她,你跟她什么关系?”

“你管不着。”洛雨懒得理她,转身就进了学校。

补习班结束后,他从学校里出来,看见大门口外的石墩子上,找他碴的女人正在那开开心心地吃冰棍儿。

“嘿,继续躲啊,反正我有时间,我连你住哪儿都知道,你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洛雨败给她了,走过去斜着眼:“你到底是要干吗?”

元元津津有味地舔着冰棍儿,怎么都觉得眼前的小孩儿吃瘪的样子叫她十分高兴,用手遮了眼望了望天:“好大的太阳啊,我在这里等了你半天,饿都饿死了,请我吃顿饭总行吧? ”

“谁要你等了?”洛雨翻着白眼,真是没事找事。

“少废话,我要吃饭!”大小姐任性起来丝毫没有道理可讲。

洛雨答应请她吃饭,自然也不会去贵得要死的饭馆,去菜市场买了菜,因为元元看见大闸蟹,非叫着要吃。虽然苗桐要他在吃上不要亏待自己,但是大闸蟹什么的,还是在他能承受的范围之外。可是他忽略了这个浓妆艳抹的老女人的眼皮(应该是脸皮吧= =),直接就拽着他的书包带子撒泼,惹得满市场的大爷大妈都往这边看,他气得脸颊通红,只能挑了两只,元元在边上嘟嘟嗤嚷地嫌他小气。

洛雨住的地方是一室的房子,因为是一楼所以带个小花园,园子被开采成了菜园。园子里种了西红柿,茄子还有红辣椒,竹竿搭的篱笆上挂着几根用来留种的老丝瓜。

每年夏秋交接时,元元一家都会开车去郊区的果园里采摘新鲜水果,爸爸喜欢钓鱼,她和妈妈喜欢去果园里摘葡萄和梨子这些时令水果。自己摘西红柿茄子这种事对她来说,完全是回归田园的放松娱乐。

洛雨布置碗筷时,她指着园子里那块地说:“是你种的吗?可以吃吗? ”

“不吃难道是用来看的? ”

“你真是厉害。”这是诚心诚意的赞美。

洛雨边盛饭边说:“是小桐姐教我的,原本我也不会的。”

赞美的话说出去也收不回来了,元元哼一声:“她真够抠的,连菜都要自己种,这能花多少钱?”

洛雨把筷子往她面前一摔,忍无可忍:“你有完没完?!不吃就走!”

“我干吗不吃!”元元拿着螃蟹,“咔嚓”,掰掉一根腿,恨恨地,“讨厌的小鬼,只会在苗桐面前装乖,还以为你性格多文静呢!这么凶以后看谁敢嫁你!”

“要你管,老女人! ”

“闭嘴,我叫赵元元!我只比你大五岁! ”

洛雨又拿眼斜她,“反正看着就是老。”没等元元发飙接着说,“你是小桐姐的朋友?”

“是敌人。”元元吃着青菜,小鬼的手艺还真不措,“她是我舅舅的现任女朋友,不过是看中了我舅舅长得帅又有钱说不定还短命……”她发觉自己说错了话猛然住口,失落地敛下眼,不再言语了。

屋子里诡异地安静了一会儿,洛雨掀开长睫揺头:“小桐姐是好人,她助养我两年了,刚开始我并不知道助养我的是谁,她给我交了学费,每个月寄给我生活费。后来外婆生前我们住的垃圾站的小屋被收走了,我没地方住就跑去酒吧打工蹭职工宿舍。然后我成绩一落千丈,在职工宿舍因为不听年长的室友的使唤而挨打,班主任打电话给小桐姐要我退学,省得影响班上其他同学。然后她就来找我,并没责怪我,还给我租了这里住。我现在只想高中开学时顺利通过入学考试,不让小桐姐再操心了。”

大约因为洛雨这番话说得太郑重,元元竟想不出反驳的话,两人各怀心事地只顾着埋头吃饭。这顿饭吃完,有什么东西已经悄悄改变了。虽然是抱着只要监视洛雨就能抓到苗桐让人忍无可忍的错处这样的想法,但是见到洛雨后只顾着吵吵闹闹早就将初衷忘得差不多。

虽是不长的日子却因为频繁接触,洛雨发觉元元除了嘴巴坏又小姐脾气重了点,却是没什么坏心眼。每天下课看见穿牛仔裤白T恤蹲在校门口吃冰棍的元元,洛雨也不觉得奇怪和抵触,习惯这个东西的力量真是可伯。

“大闸蟹,大闸蟹! ”在菜市场里,元元扯着洛雨的胳膊。

洛雨横她一眼:“我不吃螃蟹。”

“……大虾也好啊。”

“我过敏。”

“每天青菜豆腐的,你又不是和尚。”元元骂他,“缺乏营养会影响发育的。”

洛雨年纪虽小却完全是老气横秋的德行,这点跟舅舅有些像,在他面前有时候元元会有对方比自己年长的错觉。与洛雨吃饭时接到母亲的电话,本来是想愤愤挂掉却又想探下母亲的态度有没有软化。可接通电话白敏就是老生常谈一顿的苦口婆心,听得元元头脑发昏吼着“你别想控制我的人生,你死了这条心”,挂了电话还不够,还气得掀翻了饭碗。

“你要耍性子去外面,别浪费我家粮食。”洛雨更生气,边收拾边说,“真是谁都欠你的。”

元元破天荒的没回嘴,洛雨把碗筷收拾好从厨房甩着手上的水出来,更打算去卧室做功课,却看见嚣张惯了个姑娘抱着膝盖靠着沙发哭。

“你哭什么?”洛雨挺怕女人掉眼泪的,如临大敌,“既然那么难过,为什么不回去跟你妈好好说,躲着有什么意思?这都九月底了,你是考生总要开学的吧? ”

元元抽泣着:“你知道什么?我爸妈根本就不尊重我,把我当小孩子那样控制,我才不要回去被他们送去语言学校第二年去留学,他们根本没问过我的意见。我喜欢的人比我大又怎么了,爸不是比妈大了十岁,只许她放火不许我点灯。”

“你自己一生气就离家出走,跟小孩子有什么两样? ”

“可我妈威胁我说,要是不跟周老师分手就闹到学校去,到底最丢脸的是谁啊?!”

洛雨的嘴巴丝毫没留情的意思,浅粉的嘴唇薄成了刀片:“我倒是看不出你有多爱那个周老师,更多的是觉得面子被父母毁尽了吧?想要通过谈恋爱来证明你长大懂事了并不是个好办法,而且你也没有成功,只是让事情变得更糟而已。”

“我是很喜欢周老师,可是我还没想过要跟他一辈子在一起,未来的事谁知道?这是我的初恋,有什么关系?我告诉妈妈是想跟她分享我的快乐,她有必要像见鬼一样急着把我往国外送吗?我讨厌国外,我想在国内上大学,哪里都不想去!他们根本就不爱我!”

“你明知道不是这样的。”洛雨递了纸巾给她,“你到底对你的周老师是什么感情我都不懂,可是你这样胡闹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而已。你最好想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然后告诉他们你的想法,快刀斩乱麻。”

从家里出来后元元第一次与人痛痛快快把事情说出来。她交的朋友都是些爱攀比嘴又碎的八婆,舅舅是跟母亲站在一边的,瑞莎姐姐是跟舅舅站在一边的,大人们的心思都理智强势到冷漠。她孤立无援,只能硬撑着,想回头也找不到台阶,非常辛苦。

“我才不要被十三岁的小鬼教训。”元元打了下他的头,“少没大没小! ”

有力气打人说明她已经开始恢复了,洛雨揉着额头没好气地嘟嚷着,好心没好报。

过了两天元元打电话给恋人说,我们分手吧。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并不是那么的痛苦,只是略微有些遗憾。她追周老师费了不少力气,刚开始交往就要结束了,甚至前几日她还头脑发热地打电话跟他哭闹,你要是不带我走,就是不爱我。爱,她在(应该是在她= =)的脑海里不过是电视里的相恋的男女可以轻易说出口的字眼,能轻易说出口的感情便能轻易放下。

可周明亮在电话里温和地说,我明天就去找你,有什么话见面说。元元觉得自己也该给他个交代,不过赴约的时候还是很逊的无比心虚,便揪着洛雨过去。她深知老师性子好,即使不想分手,只要她没心没肺地告诉他自己喜欢上了别人,老师就会笑着祝福她。

只是她没料到看起来不温不火的男人对她的用情已经到了嫉妒到头脑发热去伤人的地步。

去医院时,元元满脑子都是,若是洛雨死了,苗桐说不定会杀了我。

与其说厌恶苗桐,倒不如说怕她。她简直就是个刀枪不入的存在,对她的漠视和厌恶也是摆在脸上。说起嚣张来,她不是苗桐的对手。说起溺爱来,母亲也不是舅舅的对手。

一个千般宠爱,一个恃宠而骄,简直是天生一对。

走廊里的灯光映着满病房里沉沉的黑,元元捂着苗桐走时留给她的大围巾,默默将脸子埋进膝盖里。凌晨三点洛雨醒了,直喊渴。元元没照顾过人也不懂得试水温,洛雨被烫了下,慌慌张张的半杯子水都浇进他的领子里。

元元一边擦一边掉泪,羞愧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别哭了,我又没怪你。”洛雨头更疼了:“我没看不起你,反而要感谢你,否则我怎么能看到小桐姐为我哭的样子? ”

“你不是讨厌女人哭? ”

“小桐姐怎么能一样,我喜欢看她哭。”走廊内的光影照到洛雨的脸上,他微笑的模样像只饕餮满足的猫,分明不像个孩子。

在这个幼儿园就开始妻妾成群,小学生都在烦恼到底是追班花还是同桌,初中生都赶趟儿似的跑去医院堕胎,高中生更是恋爱合理化的年代,十三岁好像并不是个一无所知的年纪。

元元对脑海里闪现的念头十分震惊:“苗桐已经有我舅舅了,你这样不正常!”

洛雨别开眼,脸上有令人疑惑的红晕,镇定道:“你才不正常,你想到哪里去了?”

第二天苗桐很早就来了,还用保温壶提了粥。

她摸着洛雨的前额和脸,略微有些烫:“发烧了?哪里疼?”

洛雨的鼻音软软的:“不舒服。”

“那也没办法,我喂你吃点粥好不好?”

元元看着洛雨那喜不自禁偏要装没事的小模样,心里直摇头感叹,小鬼你完了,你喜欢谁不好,非要去喜欢我舅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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