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都是这样,谁都会有“活不下去”的念头,可最后没几个选择去死的。
无论前路多么坎坷,多么绝望,也是要挣扎着拼命活下去。
每个月十号社里开例会,社长与各部门领导齐聚在茶楼,跟其他任何单位一样,各部门主编说一堆没有重点的废话,拍着桌子骂娘告个状,社长解决下内部矛盾,而后聚个餐,散会。
五月的例会过后,不知谁传出个消息:肖老爷要禅位了。
其实肖建国今年已经六十二了,也该退休了。不过他不服老,看那的精神劲儿也能撑几年的。消息来得太突然了,好比热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社里炸了锅,肖老爷还在龙椅上坐着,大家都已经在猜社里旗下的三份刊物,十一个部门主编,哪一个才是真龙太子。
除了卫生间和茶水间,食堂无疑是最八卦的场所。
新闻部的人聚集在一处,林乐敲着搪瓷岗子散步独家新闻:“真真儿的,我们社估计要迎来女皇时代了,你们不信拉倒,等诏书下来了,新闻部的同志们等着做开国元老吧。”
晨报,晚报加周刊里十一个主编,有两个是女性。从来都是一朝天子一朝臣,新闻部当然也巴不得是卓主编挑大梁。林乐说得有鼻子有眼,大家虽将信将疑,可是心里却是踏实不少。
魁姐训斥他,“林乐,你别没事满嘴放炮了,嫌我们家主编树敌太少是不是?”
林乐推了推眼镜,左右一望,“放心,是我们晨报新闻部的势力范围内,要是这话传出去,就说明我们九个人中有一个是敌方打入我方内部的奸细。” 一组长彭来呸他,“小子,谍战片看多了吧?”而后转头问苗桐,“小苗跟卓主编最亲近,小苗听到什么风声没?”
苗桐从饭碗里抬起头,“没有。”
周围一片长吁短叹。
“小苗,别这么小心翼翼的嘛,都是自己人。”
“是啊,我们还能坏什么事吗,只求个安心而已啊。”
“小苗,你肯定知道什么内幕对不对?”
被八双眼睛盯着,她只好推开饭碗,好笑地扶住额头,“真的没有啊,我刚出差回来,都没来得及好好跟师父说上话。连肖总编准备退休的消息,也是听你们说的啊。”
众人一想,也是,又是一番长吁短叹。
只有魁姐没那么好打发,吃过饭,她与苗桐去洗手间才问,“小苗,你真没内幕啊?”
“没有。”苗桐大喘气,“不过,应该就是师父了吧。”
魁姐兴奋地瞪大眼,捏她一把,“小混账,涮你姐呢是吧!”
“真没有,我只是觉得这十一位候选人里面,只有师父的家世背景和肖总编是最相似的。这十一个主编都很优秀,你能说哪个比哪一个更强么?既然能力对等,那么就要看家世和人脉,这些年社里不是没出过事,都是肖总编压下去的。”
魁姐点头,“理论联系实际,不愧是我们新闻部的,不跟林乐那个半吊子似的。” 这件事在内部讨论得热火朝天,上头倒是没发什么“禁言令”,但是能想象到的是,虽然表面是一片祥和,可为了那个位置定然是明争暗斗风起云涌。
过了几日,果然诏书下来了,新任总编是卓月。
下午陆陆续续有人过来给她道喜,甚至包括文化部经常跟她拍桌子打板凳的王肉团子也一团和气地过来寒暄。当晚新闻部就在KTV定了包厢,行程安排一条龙,吃过晚饭去唱歌,而后去酒吧。
每个人轮番跟卓月敬酒说恭喜,她像平常那样和气笑着全盘接受。只有轮到苗桐时,同事们怀着羡慕嫉妒的心情盯着这个从一开始就幸运地站对了队伍的年轻姑娘,等她说出什么煽情的祝福。可是苗桐只是跟师父碰了一下杯,师徒俩什么都没说,而后一饮而尽。在别人眼里苗桐未免有些太不懂事,可卓月在她站起来的那一瞬间,心里在祈祷,小桐,别说恭喜。而苗桐什么都没有说,她从苗桐的眼睛里看到了同情。
苗桐说过,甲之蜜糖,乙之砒齤霜。
她仰头一饮而尽,众人喊总编好酒量。吃过饭去KTV又叫了两打百威,酒跟不要钱似的,苗桐看不过去,扶她去楼梯上坐着吹新鲜空气。被风一吹,她冷静下来又嘲弄自己,一把年纪了,还让个孩子把丑态看尽。
“你那什么脸?我是升职,又不是上断头台。”
“不知道的还以为您要上断头台呢,谁能看出是升职来?”
“什么话,总编这位置,谁不想做?”卓月不知道是要说服苗桐,还是说服自己。她心里难受,连父母都看不出来,只以为她忙累了,劝她休息。其实坐上这个位置,她就永远休息了,她要纵观全局把握刊物的方向,再也不用带着摄影记者去做采访,不用出现在天灾人祸的最前线。
“你不想做。你不缺钱,你也不稀罕权力。”
卓月笑了,“你还小啊,你知道什么,谁不稀罕权力?” “师父,你别说了,你骗不了我,你眼中说起这些没有热晴。”
“你这孩子都活成人精了。”卓月叹口气,又笑,却是伤感的,“可是又能怎样?小桐,这个职位我可以不接受……但是,肖叔叔他快不行了,他求我,他跟我爸几十年的交情,等于是看着我长大。我做记者,也是受他的熏陶,他等于是我的老师,这个报社是他半生的心血,我能让他合不上眼吗?”
原来这是肖总编突然退休的原因,苗桐心里有些怅然,不过她也不觉得多难过。对于肖总编,除了抠门和开会时候的大嗓门,基本上对他一无所知。
苗桐不知道怎么安慰师父,只能陪她吹了会儿冷风。
后来去酒吧,一群人继续疯,好像过了今天没明天一样。酒吧都是疯狂的人,醉生梦死的姿态。有个矫情的作家说,每个迷恋夜生活的人,都是有伤的人。苗桐不懂为什么受了点的伤就要把鲜血淋漓的伤口露出来给人看,见了人便拨弄下伤口,你看,我在流血。那样伤口永远也不会愈合,只会发炎溃烂。人类都是这样,谁都会有“活不下去”的念头,可最后没几个选择去死的。
无论前路多么坎坷,多么绝望,也是要挣扎着拼命活下去。
散场已是凌晨三点半,卓月家的警卫员开车将她接了回去,苗桐拿起手机发觉有两通未接来电,都是刘锦之的。按照刘锦之的性格是绝对不会主动联系她的,而且是这个时段,苗桐心里突了一下,忙打回去。
那边刚响了两下,苗桐就听见刘锦之的怒吼声,“你家里没人,电话也不接,是怎么回事?!”
“发生什么事了?”
“白先生在医院里抢救,他想见你。”
苗桐觉得头昏脑胀,“我马上过来。”
等苗桐赶到医院,白惜言已经进了监护室。
他前几日受了凉,感冒诱发了肺炎,长时间不间断服用抗排斥药物和抗生素致使他的抵抗力极差,一丁点的风吹草动都能要他半条命。
隔着玻璃苗桐看他躺在那里,身上插着各种管子,本来就玉色的皮肤白得象是要透明,所以那又长又密的睫毛更黑更深,却是安静的,不像从前那样看着她,像森林般覆盖着漆黑的瞳。
“他进急诊室时说,想看看你。”刘锦之顿了顿盯着苗桐那张没什么反应的脸,无比失望地说,“在别人看来,他什么都有,可在他重病时,连个亲近的人都没有。苗桐,就算你是虚情假意,也对他好点……你是个聪明姑娘,对他好点,你要什么,他都会给你。”
“是他把我养大的,他喜欢我就陪着他,他不喜欢我就走远点。他让我往西,我不会往东。”其实刘锦之不相信她也没什么,她也不是在做给他看的。只是刘锦之的眼神太过凉薄,让她不忍保持那一贯的沉默而已。
刘锦之松了口气,带着妥协后近乎讨好的温和:“苗桐,白先生就拜托你了。”
……
天快亮时,白惜言从重症监护室转进了单人特护病房。
他知道苗桐来了,只是他累得睁不开眼,只听见她的声音好像远远的从天边传过来,跟医生询问病情。平时见苗桐时,她的话相当少,安静得像个人肉摆件。或许是物以稀为贵,白惜言相当喜欢听苗桐说话,又乖又轻,像蒲公英的种子。他安心地又陷入短暂的昏睡,醒来后,窗外大亮,床边伏着颗黑色的脑袋,柔软的长发铺在他的手臂上。
他的手被苗桐握着,人类最温暖最真实的体温,他微微使力回握住。
其实苗桐没睡,他一动,她就抬起头,微笑着说:“您醒了啊?哪里不舒服吗?”
白惜言也笑了,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声音嘶哑孱弱,“没有,一直守着我,辛苦你了。”
他跟苗桐有一个多月没见了,平时偶尔通个电话也是苗桐打过来询问他的身体状况。他只想着要对她好一些,可是几乎也没花什么心思,只有在脆弱的病床上,想要有人守着时,才想到苗桐。他别开眼,不太去敢看苗桐那双温柔的眼睛,内心第一次对自己的自私充满了厌恶感。
“您生病了,该早些告诉我的。”苗桐指责他,“您是不想见我吗?”
白惜言苦笑,“不,我想见你,昨天没有人在我身边我特别想见你……我……”是不是特别无耻?
“太巧了,也只有这个时候,我最想在您身边。”
这话其实有些煽情,但是从苗桐嘴巴里说出来,硬邦邦的,不华丽也不动人。就像她这个人一样,明明生了副不错的相貌,却总带着几分阴沉,其实若她能笑上几分那狐狸脸就能妩媚动人。会哭的孩子才有奶喝,白惜言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护士过来送药换点滴,苗桐很细心地将药片掰成两瓣喂给他吃。
他的眼神落在床边的换点滴和吃药记录上,愣了愣,“凌晨五点我还吃了次药?”
“我喂的。”苗桐说完又补充,“……你不会嫌我吧?”
白惜言隔了半晌才消化这个药到底是怎么喂法,突然有几分不自在,忙伪装地咳嗽两声。
下午苗桐回了趟社里,直接进了卓月的办公室,她一向是这样,却看见熟悉的屋子里坐了个陌生的人。是个男人,反光的镜片看不见眼镜,“进来不知道敲门吗?”
“对不起,我找……”
“她上午已经搬去二十一楼的总编办公室了。”男人问,“你是苗桐?”
“我是,你好。”苗桐问,“您怎么称呼?”
“唐律。”
“唐主编你好。”苗桐问,“现在请假是跟您请?”
“多久?”
“一周。”
“只能批你两天。”
苗桐点头,“那我去跟总编请。”
唐律手中的笔停下来,脸上阴晴不定,这是挟天子以令诸侯?很显然面前的人态度强硬,因为有所仪仗所以肆无忌惮,一只被宠坏了的小狐狸?他心里冷笑,来日方长。于是点头,“批你一周,你出去吧。”
苗桐明白,以后小鞋肯定穿不断了,不过也管不了那么多。她回家煮了些粥,赶到医院时在病房门口听见女人脆脆的笑声。她敲门进去,屋子里有个年轻姑娘,床头放着高蛋白的补品,她皱了皱眉。
白惜言问她:“下班了?”
“嗯,你怎么样?还烧不烧?”
“你摸摸。”白惜言把额头凑过去,苗桐将手覆上去,吐口气,“正常了。”而后她就跟旁边没人一样,打开保温壶去盛粥。白惜言手上还扎着针,她把勺子放在嘴边吹凉,然后一勺勺地喂他。
从苗桐一进门那个穿着昂贵的职业套装的姑娘的眼神就没从她身上移开过,她与白惜言的互动太自然了,让她有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那姑娘在旁边呆坐半天,见苗桐实在没有搭理她的意思,终于忍不住问:“苗桐,你不认识我啦?我是吴小芳啊,去年过年你怎么没回家呢?”她一直把那里当做她自己的家。
“好久不见了,我过年时值班。”
“怪不得呢,你在哪里工作?” “在报社。”
吴小芳笑眯眯的,“不错啊,我在律师事务所实习,我们交换下电话吧,以后常联系。”
等她走后,苗桐将那几盒补品直接丢到了垃圾桶里。白惜言换过肾,吃这些东西是想要他的命?白惜言倒是不介意,看她孩子气的举动有些好笑,“小桐,你刚才一直因为这几盒东西生气?”
“新仇旧恨。”苗桐抿了抿嘴唇,“她在您面前装乖,背后一直带头欺负我。”
“怪不得,我也不喜欢这孩子,她眼神不正。”那点小世故怎么能逃掉他的眼睛。
苗桐笑道:“是啊,那堆孩子里您喜欢谁啊,您谁都不喜欢。”
“没有的事,我喜欢你。”
“是啊,你喜欢我。”苗桐重复了一遍,明显心不在焉地。
次日白惜言坚持出了院,医院里太脏,苗桐熬了两天眼珠子都红透了,他有些心疼。即使这样,他也不愿放她走。回到度假村的住所苗桐睡了整整一日,别墅那边的张阿姨奉命每天来收拾屋子做顿饭,晚饭时苗桐还没醒,白惜言本来怕她饿出毛病轻手轻脚地进了她的房间,却见百叶帘透出微微的光打在她的脸上,好似一幅柔软的油画。
就这样苗桐在山上陪白惜言住了下来,本来只是打算住一周,等他病好了,她就回去。可白惜言固执的很,家里不允许留陌生人,连在家里帮佣了七八年的张阿姨也不行。上次他得肺炎就是因为感冒没人照顾,要不是刘锦之每个两天都要去他的冰箱补给食物,说不定他真会不声不响地横尸在家里。
于是苗桐只能住下来,上下班都是司机小莫接送。
没想到最高兴的却是小莫,他是白先生雇的司机,可白先生不爱出门,给他开着昂贵的工资却几天都用不上一回,实在是有些英雄气短。不过苗桐每天都让他把车停得远远的,她可不想给自己的工作带来什么麻烦。
实事上苗桐现在有苦难言,因为她得罪了新来的上司,一篇普通的新闻稿打回来重写两三遍已经是家常便饭。没有稿子上就没有稿费,也没有奖金,开会也要受批评。
卓月看见自己的得意门生在会议上被唐律批得一文不值,也是满心的窝火。不过窝火是窝火,唐律能给苗桐穿小鞋,卓月却不能给唐律穿小鞋。
她不能护她一辈子,她需要自己站起来。
自从唐律做了新闻部主编后对苗桐的针对太过明显,众人都看在眼里,不过有人觉得幸灾乐祸,有人等着卓总编知道后给唐律个下马威。可一个多月过去了,卓总编那里没动静,苗桐也一声不吭。
有人开始笑称苗桐是落难的凤凰不如鸡。这话传到唐律耳朵里就变了味儿,他是在拿捏苗桐没错,可是他拿捏她又不是要侮辱她,不过是要确定自己的绝对权力而已。这些日子苗桐的坚韧和沉默他已经看到眼里,就算有什么小鞋也给磨穿了,两个人能有什么深仇大恨? 而且卓总编私底下也暗中敲打过他,差不多就行了,别太过分。
这天苗桐刚进编辑部,就看见唐律背着包从办公室出来:“苗桐,你会不会拍照?”
“还可以。”只是拍不好。
“太好了,现在跟我去趟法院。”
是本市最近很轰动的黄桃罐头食品中毒事件,因为吃了罐头中毒的有十六人,死亡两人,最小的才三岁,受害者家属联合将这家食品公司告上法庭。苗桐与唐律赶到时,法院门口已经聚集了一群记者。
苗桐抱着相机跟在唐律身后,这时她听见有人叫她:“苗桐!”
她回头,是吴小芳。
吴小芳穿着灰色的职业套装,头发梳得很利落,形象十分职业干练,笑眯眯地问:“你也来了啊?”
“你们律师所接的案子?”
“我们的律师团是替食品公司辩护的。”
苗桐与唐律对望一眼,默默将揣进口袋里打开录音笔,“哦,你们有把握打赢吗?”
吴小芳撩了撩头发,有些好笑似的,“苗桐,别这种眼神,我们都是成年人别那么幼稚。这个官司我们律师所不接也有别人接,他们舍得花钱,我们都是拿人钱财与人消灾,这只是职业,我们不过也是有自己的职业道德。”
“那就是笃定能打赢的意思,你凭什么有这种把握?” “苗桐,咱俩从小认识,有必要这个口气吗?”她话锋一转,“听说你住白叔叔那里?”
“有什么问题?”她的消息倒是也够灵通。
吴小芳大笑,“他不是送房子给你了吗,还让你住他家,真有你的。”
这女人在调查她,也难怪,在律师事务所工作与私家侦探社应该也熟悉。吴小芳从小就不是个省油的灯,可又能怎样,她也没占到过什么便宜。
苗桐没时间想吴小芳的事情,关于这起索赔案,原告方胜诉是必定的,重点在与负责人的刑期和赔偿金额。黑心的食品公司宁愿捧着大笔的钱给律师所,也不愿意补偿给受害者家属。听着被告律师团巧舌如簧的辩解,记者和旁听者都出离愤怒,唐律恨恨地骂着王八蛋恨不得将屁股下的椅子扔到那群无耻律师的脸上。
苗桐心情也非常差,原本回来的路上小莫喜欢跟她聊天,今天却一上车就睡,面色苍白,跟生了什么大病似的。而白惜言真以为她病了,忙打电话叫了住在附近的家庭医生来。苗桐不想说话,被摆弄了一通,听那德高望重的老先生嘴里蹦出四个字:“没事儿,饿的。”
白惜言哭笑不得,在饭桌上几乎都是盯着她往嘴里塞,一直等他觉得满意了,苗桐已经撑得抱着肚子躺在沙发上更是挺尸一样不想动弹了。
孩子饿着了,吃完又怕他撑着,白惜言觉得自己真有点养孩子的心情了,伸出一只手,放在苗桐的胃上慢慢揉。
“怎么了,工作上出了什么事吗?”
“今天我跟唐主编去法院了,就是那个罐头中毒的案子,死了两个人,那个负责人只判了二十年,死者家属赔三十万,那些还躺在病床上的只赔医药费和几千块的误工费。”
白惜言明白了她是在抱不平,却也只是说:“你觉得难受?觉得不公平?……这世上本来就没绝对的公平,你若承受不住,那就别做记者了,趁早改行吧。”
“那我做什么?”
“女孩子嘛,开个咖啡店或者花店,或者你什么都不想做,我养你算了。”白惜言觉得可行,笑着说,“反正我这辈子也不可能娶老婆有孩子了,等我死了,这家业一半留给我的外甥外甥女,一半留给你。”
苗桐睁开眼,扭头看他,“你说真的吗?”
“我说真的。”
她停了半天,坐起来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认真说:“我不是为了你的钱。”
“我知道我知道。”白惜言笑眯眯地安慰他,“小桐是真心把白叔叔当亲人的。”
苗桐更烦躁了,她今天受了刺激,看到死者家属抱着家人的照片在门口冲着被告辩护律师哭骂。这让她想起了很多事,好像已经淡忘的事,一瞬间都无比清晰如昨。
她记得那天她放学回来,家里敞着门,一个人都没有。
因为母亲瘫痪在床,父亲从工地下了工就要回家来做饭的。他炒菜喜欢放自己家腌的臭豆,那古怪的臭味老远都能闻得到。而且苗桐捡了一条断了腿的狗,她的脚步声近了,那狗就会晃着尾巴一拐一拐地扑上来。
可那天家里一个人都没有。
过了一会儿,父亲的工友沉着一张脸来家里喊她,对她说,小桐,你爸出了点事,在医院里。你孙伯他们已经把你妈妈抬到医院里去了。苗桐以为,大不了是摔伤了腿。可是进了医院她也没能看见父亲,因为母亲本来安静地坐在病床上,见了她就开始撕心裂肺地嚎起来。他们说是父亲自己大胆没挂安全锁从二十多层的脚手架上掉了下来,摔在钢筋上,直接就咽了气。
那时候苗桐只有十二岁,对于死的概念很模糊,只知道是再也见不到了。等她长大了,这个概念越来越具体,安到白惜言身上,她受不了。
苗桐觉得脑袋里好像有虫子在拱似的,她崩溃地低吼,“你知道什么啊,你什么都不知道!别人都觉得我是贪你的钱,我要你那么多钱干什么啊!白惜言你可别死,我怕你死,你要是死了我也不想活了!”
白惜言顿时说不出话来,其实他说这话并不是说着玩的,换了肾脏的病人能活几年?三年还是五年,或者十年?他已经换了三年了,还能撑个几年?
他的人生已经过了多半了,他不能跟苗桐保证什么。
他揽着她的肩拍了拍,竟有些心虚,“我会尽量活得久一些的。”
“多久?!”
“等到你不需要我的时候。”
“……好,那在之前您别离开我。”
苗桐渐渐平静下来,有种脱力的疲惫,在白惜言的轻拍下慢慢睡着了。橘黄色的灯光下,苗桐眉头皱得紧紧的,双手还扯着他的衣服。白惜言静静看着这张脸,脆弱的苍白的,却在贫瘠的骨缝里开出高岭之花的姑娘。她身体里埋藏着宠辱不惊的灵魂,却单在他的面前,恐惧过怯懦过甚至崩溃过——只因他对她那点微不足道的养育之恩。
他从没真正的给过她什么,可他能真正的改变她的一生,
白惜言觉得空荡荡的未来人生突然有了盼头。
他亲了亲苗桐的额头,人生苦短,我的女孩,你可要幸福啊。
白惜言身体好一些后,又跑去了上海。
白家老大白素和老二白敏知道弟弟又病了一场,本来商量好抽个周末时间去看他,却没想到小弟自己跑上海来了。经过那场病他倒是没再瘦,精神也不错,好端端地叠腿坐在沙发上,那气度真像古时候芝兰玉树的大家公子。
只是白惜言跑到上海来,不是专程来探亲的。
“什么?收养?”白素觉得有些好笑,“惜言你才三十一岁,想要孩子自己生一个呗,干嘛给别人养孩子?”
“与收养也差不多。只是我的年龄与她相差太多,我思来想去,只能入籍成我们家老四。”白惜言心想要是我收养女儿,还用经过你们的同意吗?
白敏听出意思来了,弟弟这几年都过得不大像活人,刘锦之每周汇报的情况也都是些吃喝拉撒没什么新鲜的。她跟大姐怕他闷出毛病来,没少给他介绍过姑娘,环肥燕瘦都不缺,可弟弟招待得十分妥帖,招待完了也就没了音讯,根本就是敷衍。
原本她还以为白惜言是对前女友念念不忘,只是绷着面子不肯说,所以她们瞒着他去找了那姑娘。刚好那姑娘也对他念念不忘,于是她和白素的鼓励下,那姑娘满怀希望的又回头去找他。那时小弟刚换了肾,那姑娘守在床边衣不解体的照顾他好几天,白惜言也只轻飘飘的一句,我不能耽误你。
弟弟如今这副老神在在的模样,就好像这副漂亮的皮囊里藏着活了几千年的老妖怪,有时候真的挺渗得慌。她甚至跟大姐提过,要不要找个得道高僧来家里念叨念叨,捐给惜言肾脏的那个人谁知道是死是活的,别给附了体。这通神鬼理论把白素气得哭笑不得,直骂她怪精吃饱了撑得瞎寻思。
白敏也挺诧异的:“什么时候认识的孩子?姑娘小子?怎么没听你说过?”
“就是我助养的一个女孩儿,有十年了,之前一直没管过。”
“那现在怎么想管了?”
他轻飘飘的抛出个乱七八糟的答案,“瞧着顺眼。”
“哦,多大了,工作了没?”
“二十三,工作了……”白惜言听出不对劲儿了,眼皮撩了撩,“二姐,你乱想什么呢,你只说同意不同意吧?”
白敏伸手在弟弟的脸上捏了捏,搂过来亲了一口,笑眯眯的,“那么麻烦做什么,干脆娶家来,直接就入了籍了,你不就是想给那姑娘点家业吗?再生个宝贝,以后全是宝贝的。”
白惜言的眉头马上就皱起来了,满心说不出的怪异感,“喂,二姐你不要这样,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我把她当孩子的,你这么说我觉得有种乱齤伦的感觉。”他是要给苗桐家业,要她名正言顺地成为白家的收养的小姐,而后找个健康长寿的好男人过日子。白惜言其实也不是非要两个姐姐答应,他只是来礼貌地通知,姐姐们终究是疼他的,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白素最后那点幻想都破灭,白惜言是真的不打算结婚生子了。
她无力地妥协,“既然你决定了,就这么办吧。” 白惜言在上海待了两日,关于入籍这个事情,家里人已经知道了,可他还没有告诉苗桐。不过他并不急着告诉苗桐,只安排刘锦之低调地去处理这件事。
他想给苗桐一个惊喜,虽然他也不确定这对苗桐来说,是惊比较多,还是喜比较多。
可是他心情愉悦,去源生开完会而后打电话叫苗桐出来陪他吃午饭。
苗桐在一片低气压中说:“不行,今天中午要参加个葬礼。”
“你们社里谁去世了?”
“刚退休的肖总编。”
“……怎么回事?”
“肺癌。”苗桐说,“肖总编以前总是烟不离手的。”
白惜言挂了电话,就让小莫开车去了殡仪馆。
他到时,送别仪式还没开始,肖建国生前的朋友下属挨个地祭拜鲜花。他的遗孀和女儿跪在旁边,精神疲惫却很平静。他还在找苗桐的身影,袁佩佩已经看见了他,迎上来,“白先生,你怎么来了?”
“苗桐说肖老走了,我来送他一程,当年他对我帮助良多。”
“肖叔叔查出肺癌不过两个多月,太突然了。”袁佩佩眼泪又掉下来,哽咽着,“他病成这样也不准肖梦跟我说,早知道我该多去看看他的。”她和肖梦是发小儿,不过大多是肖梦主动找她。肖梦那么久没联络过她,她竟然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直到肖家通知袁家来吊唁。
现在的年轻人少有懂得什么叫韶华易逝,也不懂得什么叫子欲养而亲不待。而他知道生命有多脆弱,今天他站在这里,说不定明日就是那挂在墙上的照片。
白惜言将大捧的白菊花放在他的遗像前,深深鞠了个躬。
友报的同行已经有人认出他来,小范围地窃窃私语。是他们做过的调查,本市排名前十的钻石单身汉,可白惜言的排名并不高,因为他身体不好。他们的娱乐刊物甚至请画家绘制了他穿唐装留长发的模样,不少待字闺中的少女都倾倒在他旧社会世家公子的风范里。
等他找到苗桐,已经引起了不小范围的瞩目和议论。
苗桐看见他,吃了一惊,自然而然地挽住他的胳膊,责备他,“开完会怎么不回家休息?”
白惜言被责备地有滋有味的,“肖老的最后一程,再说了,我没那么弱。”
她不满,“那就不要生病。”
现在苗桐在他身边越来越自然,好似过了冬季的梧桐树,迎风招展生机勃勃。白惜言很喜欢她现在的样子,如果养胖一点,他会更喜欢。他可不想苗桐学那些女孩子减肥,她珠圆玉润些会更好看,皮肤像糯米团子,一掐一包水。
白惜言决定一会儿给张阿姨打电话,晚上炖猪脚给她吃。
这边在考虑催肥大业,苗桐拽了拽他,“对了,等结束了去吃饭吧,你还欠我师父一顿饭呢。”
“你师父不至于这个时候还惦记我的饭吧?”
“……其实是因为师父这两天很伤心,都没好好吃东西。你要是请她,她就不得不去了。”
白惜言睫毛森森地落下来,
“你对你师父倒是很用心。”
“不用吃醋了,我更爱你啊白叔叔。”
……
葬礼结束后,卓月应了白惜言的邀请去吃日料,她知道这是苗桐的主意。
苗桐一向懂得怎么让人就范,她最得意也最头疼的学生。
她还记得第一次见白惜言,他二十三岁还很年轻,正陷入一场信誉危机中。她表明身份后,白惜言那双平静又冷漠的黑眼睛侧过来盯着她说,如果你是要新闻,就按照最扭曲的去写,如果你要真相,那就用心去看那些谎言多么不堪一击——那是个锐利骄傲的充满攻击性的年轻人。
不是眼前这个人眼,君子端方,温良如玉。
他对苗桐的细心让她十分惊讶,苗桐一进包厢就抱着笔记本忙着改新闻稿,白惜言边与她寒暄边将有些烫的玄米茶加些冰块放在苗桐旁边。那废寝忘食的姑娘自然而然地拿起来就喝,苗桐对别人虽然细心体贴,对自己可是马马虎虎。
她只知道苗桐现在与白惜言住一起,一个未婚姑娘和没有血缘的未婚男人住一起,原本没什么交集,却突然水乳齤交融般融洽。她其实模模糊糊感觉到苗桐的心意,这么多年的记者不是白做的,可她隐藏的太深太深几乎都已经成为她身体的一部分。
那么白惜言呢?他又是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不知道在这个唾沫星子都可以淹死人的社会,女孩的名节有多重要?
“小桐,我有点冷,你去车里把我的外套拿来。”
“噢,我去拿。”
这屋子是恒温的,温度并不低,白惜言是故意支走她。
套间里只剩下卓月与他两个人,卓月悠悠喝了口茶,“苗桐这个孩子其实挺偏执的,只要她认定的人和决定要去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实打实的驴脾气。因为你是她认定的人,所以她对你的信任和顺从几乎是没有原则的。我能看得出来白先生是真的喜欢苗桐,也不在乎旁人的眼光,可是苗桐有她自己的人生,她要生活要过日子的,你不可能一直陪着她。”
白惜言看出那么点儿意思来了,他就知道卓月有话跟他说,只是没想到她活了三十五年,颇懂人情世故,即使有什么话也会绕着弯子的往上撂,如今却那么直截了当,干脆得倒是让他有些不习惯。
“为什么不可能?”白惜言反问她,“只要小桐愿意,有什么不可能?”
卓月有些愤怒,盯着这张似笑非笑的脸,压低声音,“……那你把小桐当什么?她算你什么人?你喜欢她的证明就是让别人戳她脊梁骨?”
白惜言摩挲着茶杯,有些心不在焉的问:“你是用什么身份来问这些话的?卓姐,你不觉得你逾越了?你这种口气多像一个女儿被无赖搞大肚子而要个说法的无奈愤怒的母亲?”
他这是什么意思,卓月有些摸不准了。在这种时候白惜言还在一本正经的跟她开玩笑,而且她感觉不到丝毫的恶意。是的,她逾越了。白惜言养了她十年,就算是他对苗桐不公平,只要苗桐不吭气,人家就是关上门打孩子,她是管的哪门子闲事?
可是,可是不会叫苦叫冤的苗桐,没有母亲保护疼爱的苗桐,就算只有一次,她这个做师父的也想为她在这个不公平的世界争取那么一点公平。
卓月挺直背,毫不退却地望过去,“白先生,我今年三十五岁了,我离过婚,因为我不能放弃我的记者工作去为我的丈夫生一个孩子。我没有做过母亲,也不知道一个母亲在女儿默默承受时要做些什么,但是,就凭苗桐叫我一声师父,我必须充当这个角色问一句,你到底把苗桐放在什么位置?”
他把苗桐放在什么位置?问的好啊,什么位置?!
白惜言指了指胸口,森森睫毛散开个温柔的屏障,淡淡一笑,“卓姐,我今年三十一岁了,没有结婚也没有女朋友,这里一直是空的,我以为在我生命终结之前这里一直都会空着。幸好我认识了小桐,我觉得胸腔里跳着的这东西不再是摆设了,她把我当全部,爱我敬我,可我……什么都没给过她。我没有参与她的成长,也没有好好的养育过她,手中甚至没有她的监护权,这些在我从前觉得无所谓的东西都是我如今的遗憾。”顿了顿,他抬眼看卓月有些错愕的眼,声音更温柔,“你说我把她放什么位置?看着别人戳她脊梁骨?呵,那是我家孩子啊,她皱个眉头我都心疼呢,我舍不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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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月有些蒙,心思兜转了几番,他把苗桐放在心上,却又不是她想的那个意思。
“我跟家人商量过了,让小桐入籍。”
“入籍? ”卓月更茫然了,“……是要给苗桐……名分? ”
白惜言端起茶杯,优雅地用杯盖撇开漂浮的茶叶沫子,半抬着眼笑:“也可以 这么说,呵呵,白家的四小姐,我的妹妹,这个名分谁敢戳她脊梁骨?这样算不算公平? ”
卓月说不出话来,她看似平静,可内心之动荡颠覆乾坤。算不算公平,她不知 道。白惜言对苗桐的确是有心思的。只是这心思并不是卓月怀疑的那个心思——她 不确定这对苗桐算不算好事。
半响,她叹了口气:“苗桐怎么说的? ”
“我还没告诉她。”白惜言顿了顿,起身打开推拉门,一脸好笑的模样,
“……不过我说小桐,你打算在外面偷听多久? ”
——隔将一道推拉门,苗桐抱着外套站在门口低着头专注地盯着自己的脚尖,好像在等脚上开出一朵花儿来。
卓月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只能低头喝茶。
白惜言拉着她的手进来,摸了摸她发白的脸:“既然都听见了,当着你师父的 面儿,给我个准信吧。我这个年纪是当不了你的父亲了,不过做你哥哥还是绰绰有 余,等手续办得差不多了,我带你去上海认亲,你看怎么样? ”
苗桐对他都是言听计从,当然好,她能说不好?
她点头:“我听您的。”
三个人把这顿饭圆满地吃完,白惜言送苗桐与卓月到社里。
直到下了车走进报社的大楼,冷气迎面吹来,苗桐打了个寒战整个人才抑制不 住地发起抖来。她握住发抖的手指,却握不住发抖的身体,只能靠着墙脸色灰白地 埋着头,腿肚子都在打战。
卓月终于忍不住开口 : “苗桐,别折磨自己了,去试试吧。”
“师父,你说什么我听不懂啊。”
“你喜欢他。”
“……我当然喜欢他。”
“你跟我说过,我说起权利的时候眼中没有热情。苗桐,师父不是白叫的,有 些东西是隐藏不住的,你对白先生的热情是藏不住的。”卓月说,“……你爱他, 你深爱着他,我看得出来感觉得到。”
脚下的一束光慢慢藏进密集的云里,苗桐抬起头,眼睛里没有痛苦也没有不 甘,她平静温柔热情燃烧如星海。她微微笑了笑:“师父,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还 有什么不甘心的?我苗桐再没良心,他养我十年,我也不能因为他看不上我而甩手 走人吧?没这个道理的。无论用哪种方式,我只是想在他身边陪着他,直到他死, 或者我死。”
偶尔苗桐也会想,什么时候对他怀有那种心思的?
她也不知道,或者是刘锦之第一次带她去见他。进他的书房之前,刘锦之叮嘱 她,见了白叔叔不要吵,他最近都睡不好,你听话些。苗桐乖乖答应了,刘锦之让 她自己进去。她一进门就看见书桌后的椅子上坐着个好看的哥哥,长指托着太阳穴 靠着椅背闭目养神,人很瘦,玉肌雪肤睫毛绵长漆黑,他慢慢地张开眼,眸子里一 片漆黑,他问,你是苗桐?连那慵懒的腔调都透着世家公子式的矜贵。
那时的苗桐在他眼中跟只生病的小猫差不多,瘦得那巴掌脸上只剩下一双略带 惊恐的眼睛。
白惜言顿了顿又说,你父亲过了五七了吧,好孩子,在家好好照顾你母亲,医药费我会出的,你的学费和生活费我也会负担的,直到你能独立生活,你只要好好长大,知道吗?
苗桐点点头,而后跟他鞠了个躬,端端正正的。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父母去得早的孩子更是早熟得厉害。
或许从那天起,苗桐的心就落在他那里了。
也只能落在那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