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颜花无声的在黄昏中不惜耗尽生命的全力开放着。
那是以生命为代价换来的绝美风景。
“不早了,先休息一下吧。”刹那的手毫无预兆的搭在她的肩头。
他的手心真是温暖啊……
想红着脸点点头,“哦,好吧。”
轻车熟路的从书报箱背后摸出一把满是锈迹的钥匙,轻轻一拧,门便开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清冷的屋子里竟然还是纤尘不染。
想狐疑的环顾一圈,确认并没有人居住。
“住我的房间吧?”
想扭头向刹那询问。
“嗯……”
想示意他跟着走上楼梯,刹那觉得这间屋子布置的相当温暖。想下意识的打开开关,柔柔的灯光倾泄而出。
没有变,全都没有变。
原本被大火烧毁的一切,那个人果然让它恢复原样了,就像他答应自己的那样。
走廊的尽头倒数第二间屋子,屋门上还挂着她最喜欢的紫色的水晶珠帘。
想掀开帘子走进去,小双人床上还放着一件她的小公主裙。
刹那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书桌上立着一个木制相框。年幼的女孩依偎在母亲身边,那样幸福的笑着。
不擅长安慰人的他没有多说什么。想却很快回过神来收拾好床铺,“报告一下这边的情况吧。”
“嗯……”
“叮--咚--”
是门铃声。
居然还会有人来按响这间屋子的门铃?
刹那敏感的皱眉,想却示意他不必担心。如果是敌人,根本不必敲门的。
“我去开门……”
想一路小跑下楼去,刹那还是不放心的跟着。
小心地将门拉开一条缝,迎上的是一位老婆婆温和的眼神。
“不放心过来看看……果然是小想。”
老人顿了顿,“你还是回来了。”
还是回来了,回到这里,这个叫做家的地方。
想打开门,看着老人哽咽着说不出话来,老人轻轻的叹一口气,“这么多年了,你也长大了……”
“乔婆婆……”
“对,对,就是我,你小时候最喜欢偷偷跑到我家花园里来玩了……”
老人伸手亲亲抚摸着想的脑袋,“乖孩子……苦了你了……回来了就好。”
想怔了怔,恍然大悟,“是婆婆一直在照管这里?”
“不,是他。”
老人略一迟疑,“你不知道吗?是他重建了这里,拜托我将一切保持原样并且代为看顾……他以前也经常回来这里,在晚衣的房间里一坐半天。只不过最近……”
想不知该如何解释,婆婆继续说道,“都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小想,你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呢?他毕竟……是你的父亲。”
父亲。
刹那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愕然。4年前,那个男人曾只身驾驶解除武装的gn-x前往拖勒密。那个时候刹那已经搭载在强袭用集装箱上前往地球,因此他并没有见过这个人。只是从后来众人的叙述中些许知晓,那个男人,就是离想宁的父亲。
洛克昂愤怒的言辞中体现了他的怒火,对于那个将年幼的女儿送去进行杀人训练甚至想要将其活体解剖的父亲,他也是相当的厌恶。
所谓血缘,却也,不过如此。
这样的人,竟然也会对离想宁的母亲如此的怀恋吗?
“晚衣……晚衣她……那只是一场意外……”婆婆握住她颤抖的手,“孩子,你要知道,有些事情,没有对错。”
想低下头不语,刹那走上前,对着老人微微颔首,“抱歉,已经很晚了,我们该休息了。”
“你……是?”
“……我的朋友。”想抢先答道,“婆婆,谢谢你。”
老人点点头,“那么,我也回去了。晚安,小想。”
“您慢走,小心路上黑……”
送走了乔婆婆,想重新关上门。刹那依然沉默,和她一起回到房间里例行报告。
“据点被摧毁了?那么你们先回来吧……”
“了解。”
“你们要小心啊……”
“嗯。”
violet狐疑的看着两人,“怎么了?这幅难看的表情?”
“没什么。”
想打个哈欠,径自去睡觉,刹那跟着关掉通讯,“想。”
“哦。”
“明天就离开吧……”
“好。”
离想宁不想说话的时候就绝对不会多说一个字,刹那合衣躺在她旁边。小小的双人床还是有一点拥挤,想只好侧过身去面对着墙壁。
刹那跟着转身向内看着她的后背,良久,伸手试图将她掰过来面对自己。
想根本没想到他会这么做,刹那的右手直接穿过她颈下与枕头间的空隙让她枕住,左手则绕过她的胳膊揽在腰上。
于是再次无可避免的碰到不该碰的地方。
想险些从床上直接跳起来,她飞快的甩开他的手坐起来,“你干什么啊!”
哪哪哪哪有这样让你随便摸的!
当然,这句话憋在嘴里没有说出来。刹那有些无奈,“过来!”
叫她过去就过去岂不是太没有面子了?可是想还是乖乖的躺下与他面对面相对注视着发呆。
“呜……”
刹那再次揽过她的身体,不过这一次是后背。
“怎么了?”
“你不是喜欢这样睡么?”
一句话再次噎死离想宁。
刹那合上双眼不再说话,想有些懊恼的抬起头,正好顶在他的下巴上。
暖暖的……
那好吧……
就这样也不错。
虽然还是很郁闷。
比如violet眼神犀利的说着,“全身都被看光摸过的女人当然没有吸引力咯~”
不行,回去一定要找她算账!
什么跟什么嘛!难道住在一起就一定要这样那样什么的?
然而她也没能想太多,困倦席卷了她的脑海。
有你的夜晚总是安然无梦。
于是第二天,离想宁赖床了。
刹那倒是很人道的没有去叫醒她。太久太久没吃过面包了,再拿来咀嚼的时候他甚至觉得口干舌燥。
离想宁似乎很热衷于烹饪,当然刹那只负责吃。离想宁也非常注重营养,比如那每天一杯奶。
对于这种在酒吧里喝牛奶喝的面不改色全然不顾侍者尴尬的人……好吧,奇葩的事多了,不在乎这一件。
不过,刹那起床之后,想很快跟着清醒了。
洗漱完毕,踩着兔子拖鞋揉着眼睛走下楼,“早安……”
“早……”
“咦,你饿了吗?”
“不……”
虽然他这么说了,想还是麻利的跑到便利店买了点鸡蛋面包之类的东西,当然还有牛奶。
平底锅煎蛋其实很容易。
电磁炉上点着小火,吐司机边传来阵阵香味,牛奶咕噜咕噜的散发着甜香。刹那坐在桌边一味看着她跑来跑去。
简单的早餐只需几分钟。
想熟练的把两片面包抹上黄油递给他,刹那心安理得的接过来大口咬下去。
煎蛋的分寸把握的很好,想跟着坐在对面,倒好牛奶递给他。
“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吃面包。”
“我以为你还在睡……”
“吃完就尽快离开吧……”
厨房也有使用过的痕迹,大概那个人有时也会住在这里。
不必要的麻烦还是尽量避免吧。
想快速扫荡完面包煎蛋,大口灌下牛奶,然后快速跑回去整理房间。卧室和厨房,一点痕迹都不能留下。
刹那当然知道她的顾虑。
想对于刹那帮着收拾碗碟的举动只是一笑。
10分钟收拾完,想依旧拎着琴盒。两人步出屋门,夕颜花已经凋谢了。想熟练的反锁,把生锈的钥匙放回书报箱背后。刹那眨眨眼,想转回头的时候手心里还躺着另一把形状相同的钥匙。
“这是?……”
“我家的钥匙……”
新制的钥匙在朝阳下反射着银亮的金属光芒,刹那有些迟疑,“给我?”
“嗯……”
想拽过他的手,掰开来把钥匙塞进去,“拿好了。”
“给我做什么……”
“因为我有你宿舍的钥匙,觉得挺不公平的。”
想这么说着,嘴角微微上翘,“可别弄丢了哦!”
“什么时候配的……”
“不是配的,这把钥匙本来就是我的那把。收在枕头下面的哦~”
刹那点点头,把钥匙收好。想把琴盒递给他,伸手替他整理围巾。
“真是温馨的画面呢……”
这个声音……
想立刻接回琴盒,刹那同样摆出战斗姿势。那个男人丝毫不畏惧的一步步走近,“夕颜……又是4年没见了……”
“我可不想见到你!”
“你会回到这里就说明,你还无法舍弃过去。”
那个男人竟然一身西装革履,“如何,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看看晚衣?”
“……”
“跟我来吧。”男人丢下一句话,径自转身离开。
想略一踌躇,还是开口,“刹那……”
“走吧……”
刹那没有多问,率先跟上那人的脚步。
虽然很有可能是陷阱,但是刹那很想要相信这个人。
因为,这个男人的眼中,除了凌厉和干练,还有深深的寂寞。
公墓。
“你想不到吧……我会把晚衣藏在这里……”
恶趣味的大叔。离想宁在心里暗暗吐槽,骗年幼的离想宁说离晚衣烧成灰了,结果居然把她偷偷葬在这里。
很罕见的墓志铭,“夕颜晚葬,相将好去;露重青梅,且待宁归。”
“且待宁归……”
想微微有些失神,男人的声音在晨风中柔肠尽显,“晚衣,想想回来了。”
晚衣,想想回来了。
“这句话,你现在说,是不是有些太迟了。”
如果不是这个人当初执迷不悟的话,离晚衣就不会被逼疯到想要掐死自己的女儿,更不会失手引燃那场大火。
如果这个人能够放下地位与名利,离想宁就能拥有最幸福的家庭,父亲的慈爱是与母亲的温柔。而不是看着母亲强忍着泪水,指着照片上不会动的人告诉她,“谁说想想没有爸爸的?想想的爸爸在这里,但是爸爸很忙,不能和我们住在一起……”
离想宁失控的大叫,“都是你的错!”
男人冷笑一声,一把揪住想的头发反手扼住她的脖颈,“你错了!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
刹那一瞬间的愕然,随即立刻举枪,“放手!”
“没有你的话……如果没有你的话……”男人根本没有理会他的枪口,“晚衣她就不会背叛我……”
“如果没有你的话,晚衣根本不会想要离开我!”
“这一切都是你的错!没有你存在就好了!全部都是你的错!”
想竭力举起回飞棒的利刃抵住他的咽喉,“别开玩笑了!你这个混蛋!离晚衣明明是你逼死的!”
这对歇斯底里的父女让刹那也不知所措。
在离晚衣的墓前以这样的方式发泄着自己的愤怒,如果离晚衣在天有灵,看见这一幕的话,将会是多么的悲伤啊……
“住手!”
刹那回过头,是昨晚来访的乔婆婆。
婆婆拄着拐杖上气不接下气的追过来,硬木拐杖大力敲打着男人的后背,“你还要再执迷不悟多久!你知不知道!晚衣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姑姑……”
“你还愿意尊重我这个长辈?”老人大口大口喘息着,“快放手!晚衣只有留下这一点骨血,难道你想要她恨你吗?”
别让我恨你……
其实,她并没有怨恨他……么……
男人慢慢松开手,乔婆婆搂住失魂落魄的离想宁,“小想,别怕……事到如今我全部告诉你,晚衣没疯,晚衣不是想要杀你,晚衣只是想要保护你!那场火是晚衣放的,为了让你逃走……”
为了让你活着……
“!!”
“晚衣那么疼爱你,怎么舍得伤害你呢?”
是啊,离晚衣是世界上最好的母亲。
“是他!是他逼死了我妈!”
彻底崩溃的想胡乱抓起枪对准男人,“我要杀了他!”
“想!”
刹那跟着扑上去夺下她手里的枪,“冷静下来!你不能伤害他。”
这种弑父的罪孽,不是你能够背负的。
“冤孽……真是冤孽!……”
婆婆艰难的分开父女两,“小想!你还记不记得晚衣跟你说过什么!”
说过……
妈妈说过……
“爸爸是,这个世界上,最最温柔善良的人了……”
“爸爸是……妈妈最喜欢的……”
“想想,知道你为什么叫想想吗?……”
“……爸爸……”
想停止了挣扎,颓然的靠在刹那怀中低声呢喃着,“爸爸……爸爸……”
男人慢慢抬起头,不可置信的看着她,“你……你叫我什么?”
“爸爸……”
“你的名字就是我的名字……”
“我……叫做……离,想宁。”
林睦宁,你的名字。
离想宁,我的名字。
离想宁,想念睦宁。
多么简单的意义啊,可是你一直那样仇恨的对待我,甚至都不愿听我说我的名字。
且待宁归,林睦宁和离想宁。离晚衣都在等待着。
“晚衣……晚衣竟然真的这么对我?”
“爸爸……”想靠在刹那怀中,一字一顿的说到,“爸爸,妈妈和我,一直,都在等你回家啊……”
我们都在等你,只是你固执的站在门外,不肯走进而已。
这一错过,便是一生。
“已经够了……”想示意刹那扶她起身,“刹那,我们走吧……”
“等等!想想,你别走……”林睦宁忽然站起身,“想想,你再叫一叫我,就叫一声……”
“爸爸……”
“……嗯,乖想想。”
已经步入中年的他竟然老泪纵横,身为人革联的高级将领,他早就学会了控制自己的感情。多少年来,他再没流过一滴眼泪。
然而,她叫他爸爸。
那一刻,他终于明白了离晚衣的最真挚的心愿。
晚衣……晚衣,想想她叫我爸爸……她还愿意叫我爸爸……
晚衣,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晚衣,想想,想想就是你留给我的,最珍贵的宝物。
“想想!以后,跟爸爸一起……好不好?”
就让他用余生尽量去弥补吧……
“想想,好不好?”
几乎是乞求的语气。
想却是摇摇头,“爸爸,我做不到……”
林睦宁微微叹息着,扭头看着刹那,“我明白了……想想长大了,有喜欢的人了……”
“呃?……呜……也不是……怎么说呢……啊,你误会了啦!”
想尝试着去解释,然而她没头没脑的分辩只能让林睦宁笑得更加莫名。他走过去大力拍打着刹那的肩膀,“这小子……我家想想就拜托……”
想立刻狠狠瞪着他,“你再说!……”
不愧是狂狮的女儿,活脱脱一只小狮子。
“好好,不说不说~”
大喜大悲交替的变化让林睦宁的表情变得很可笑,想扭过头去,“刹那,走啦~”
刹那似乎还有疑惑,然而林睦宁却猛然发力捏的他的肩膀几乎碎掉,“不许欺负我的想想!”
可……可怕的狂狮。这么快就学会护犊了吗?
刹那皱着眉挥开他的手,“你觉得你的女儿有可能被我欺负吗?”
那倒是……
林睦宁郁闷的看着两人离去,“想想哟~任何时候想家了,记得回来……”
“回去的时候会给你带礼物的。”
牵手的背影渐渐远去了,林睦宁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
那时的自己立志成为一名军人,并且一直为此而努力着。
于是他告诉离晚衣,我要从军。
离晚衣只是说了一句,哦。
第二天,她便提出申请,跟着成为了一名军医。
他问,为什么。
她答,跟着你。
于是他们在军队里秘密的结婚了,没有盛大的庆典满堂的宾客,只有浓浓的幸福。
回程的时候两人决定乘船。
摇晃的甲板上,海风惬意的吹拂着。凭栏远眺,风景正好。
刹那站在想身边,目光柔和的看着她,“想想。”
“……嗯?”
“以后我也叫你想想,好吗?”
“……好啊。”
想点点头,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她也不反感这个称呼。带着一点宠溺的意味让她心里甜甜的。
刹那跟着向远处望去,“想想……”
“嗯,嗯。”
“为什么还要跟着我,一起过着这样的生活。”
“这样的生活不好吗?”
想反问,紫眸中满是灵动的光彩,“我喜欢跟着你。”
好吧,这次她又多说了“跟着”两个字。
刹那继续认真地说着,“这样的生活很危险,可能需要不断地逃亡,不断地战斗,甚至会死……”
“你忘了我们早就说好的……”想及时打断了他,“我们说好了的……”
刹那颔首不再多言,想指着远处的海平线,“你看,是蓝色的大海。”
“自从我遇到你的那天起,我的大海就一直是温柔的蓝色。”
“所以,刹那。”
“如果不介意的话,请让我一直,一直,陪伴着你吧……”
直到永远。
少女眸中涌动的情感让他微微有些失神。
这样的眼神代表着什么呢?
这些话又代表着什么?
想却很快又再度低下头,换上了一种恬淡的神情。
就像一朵夕颜花一样。
离想宁也在倔强的盛开着。
地球联邦。保(分)安局情报处。
“夕颜死亡?”
原人革联主席敏感的挑挑眉,“你确定?”
“是的,已经被我亲手击毙,尸体也已经处理掉。”回答的是一脸严肃的林睦宁。
“可是她到底也是你的……”
“服从命令是军人的天职。”
主席淡淡的看他一眼,“林,你真的确定?”
“是的。那件事永远不会泄露出去了。”
“但是……”主席长长的叹了口气,“林,最近那位人物要求我务必找到夕颜的下落,你让我怎么交代?”
那位人物?……
林睦宁敏感的皱眉,“非常抱歉……”
“好吧……只好以确认夕颜死亡上报了……”主席略一沉吟,“林,节哀顺便。”
林睦宁无声的笑了,想想,这下子你终于可以毫无负担的活下去了。
c606号夕颜已经死去。
离想宁,将永远只是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