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深深。
梧桐的落叶打着旋儿从树梢蜿蜒而下,夕阳的温柔映红了它最后的凄美。
纵使长恨,纵使不甘,那落叶最终还是坠落在地。尘归尘,土归土。
墙角的夕颜花一派颓靡不堪的样子,寂寞的盛放,再寂寞的枯萎,如是轮回了这么些年,永远都是这单调的风景。
窗前。
这看起来是一个女孩子的闺房,隔断处重重摇曳着落地的水晶珠帘。风铃不时发出叮铃叮铃铃的声音,一枚已然落叶同样躺在窗台上不住的垂声叹息。
风中不时带来阵阵柠檬草的熟悉味道,男子的短发微卷,兀自坐在桌边,一页页翻看着紫色的日记本。
“九梦夕……久,梦昔。”
“我与你说说这个故事吧……”
甜美的声线从背后响起,白衣少女缓缓掀起一缕珠帘来到他的背后,表情依旧波澜不惊。
男子不语,只是默默将日记翻回第一页。
“第一个故事……那是一个早春时节,冰消雪融,万物苏生。原本应该是一段幸福而温柔的时光。”
少女平静的述说着,“可这第一梦,叫做恨无常。”
一梦夕。东风不忍轻别离,相思欲寄无从寄。自君往矣,杨柳依依。奈何误佳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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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的草长莺飞。
离家小院里,身心俱疲的离想宁对着萧索的庭院一声轻叹。
“我回来了……”
这个撩人的时节总有些飘飞的柳絮乘风上青云,迷糊了离人的泪眼。
林睦宁只是默默点点头,向她伸出双手。慈父的怀抱现在已经是她唯一的依靠了。
林睦宁紧紧的抱着女儿,什么也不问,亦什么也不提。
莫雷诺一声轻咛,“回来了就好。”
二人同去,我自独归。
林旭风的目光缓缓沉淀下去,继而抬首望向湛蓝的青空。
“我还活着。”
离想宁这么说着。
“可我生不如死。”
男子低首,目光一一掠过行行清秀的小字,最终落在那简短的两句话上。
“我想你了……”
“可我再也等不到你。”
少女依旧不动声色,只是那赤色的眸中多了些深不见底的幽光。
“或许,误的不是那大好春光,误的也不是那所谓佳期。”
“误的,是她的一生。”
男子回首,淡淡看了她一眼,继而翻过第一页。
“第二梦,时值春分。离愁不改,虚花些悟。”
见他还想继续听下去的样子,少女索性坐在床边娓娓道来。
“若不是发生了一场意外,她对这世界也不会残存下最后一抹留恋罢……”
两梦夕。欲罢故曲却尘缘,又听早莺鸣缱绻。既锁珠帘,闲怨朔月。不使永团圆。
“你知道这是什么意外吗?”
“什么意外。”
“……我不告诉你。”
少女扭头对他狡黠一笑,不经意间露出胸口那尚且泛着银色流光的银叶挂坠。
男子顿时浑身一怔,原本毫无表情的脸上逐渐丰富起来,先是疑惑,再是茫然,随后便是沉思,继而带着一丝不可置信的眼神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少女。终于顿悟,随即释然,“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
“你的名字。”
“我的……名字?”
少女愣了愣,秀眉微蹙的注视着他却也不置可否。男子却无视了她,径自扭回头去将日记翻到下一页。
少女只得接着说到,“到第三梦,已是来年的初夏。解语莫思归,怎奈一场空牵念。”
三梦夕。朝露漂泊终不悔,灯影长伴知为谁?离愁滋味,解语梦回。尽付东流水。
有些秘密是不能够与人分享的……
有些秘密,我宁愿它永远只属于我自己。
上天怜悯,赐予我的奇迹,我不愿与任何人分享。……所以。
“用我的余生,换你十年天真无邪。”
离想宁勉强露出一抹凄楚的微笑。
“我只给你十年的时间,因为,我也只有十年。十年的懵懂,十年的混沌,十年的天真无邪。十年后,你必须长大……无论以什么为代价。”
这是她对relief说过的第一句话。
这也是所谓的牢不可破誓言。
所有的孤单,所有的寂寞,所有的苍白,所有的痛楚。因为你的存在,尽皆随风而去。
万愁皆春水,过孔不留。
“十年的代价……”
疑心,嫉妒,秘密,不解,怨恨,谎言,心愿,羁绊,选择,失物,蜕变……
负面的情感一点一点堆积起来,一直以来佯装的坚强最终土崩瓦解。
“我傀儡般的人生……自此开始。”
少女如是说。
“实验品,替代品……执迷与妄念的延伸物。”
“我被赋予了一个并不想要背负的使命。我被迫承受,被迫妥协,被迫扭曲了自己的人生。”
男子的眼神依旧淡淡,只见她轻轻摇头,“不对。”
“哪里不对。”
“你,其实是……”
男子略一沉吟,却最终选择了沉默。少女脖间的银叶挂坠跟着闪了闪,那仿佛是夕阳血红的倒影。
“你也会懂得寂寞吗?”
少女突然发问。
点头。
“你会觉得……寂寞吗?”
继续点头。
“是啊……连你都会觉得寂寞,她又怎会不识寂寞呢?”
都说,寂寞最伤人。
男子也不理会少女眼中闪过的那一抹悲戚,只是将日记再度翻过一页。
少女很快收敛住神情,正襟危坐继续道,“第四梦,相思不诉枉凝眉。”
“在那十年里……我曾经不止一次的询问过她……”
空茫的眼神中仿佛回忆起当年的夕阳下,最敏感的风景。
四梦夕。飘蓬亦非无根草,只说所思在远道。山高月晓,灯花空老。诺诺复杳杳。
relief很早就知道自己的不同。
异于常人的身体能力与思维,脑量子波的最高级使用者。
有关她的所有一切,都是那样横亘而凸兀着的异常。她仿佛凭空诞生一般,或许有一天,也会凭空消失掉。
不会有任何人察觉。
relief甚至认为,自己永远都会只是一个影子。作为一个傀儡,一个替身,自己只是为了实现离想宁未能圆满的心愿而存在。
“凭什么,把这一切全都留给我去承受!”
她问的倔强。
离想宁却只是淡淡的看她一眼,“没有人会强迫你,选择,永远只属于你自己。”
“你不觉得自己很可笑吗?”
“哦……或许吧……”
那笑颜朗朗毫无半分悲切之意,可是relief知道,她仍然是寂寞的。
寂寞的,想念着那个人。
至于有关那个人的一切,全部被离想宁掩埋在心底只字不提。
“……还有什么是值得你执着的。”
“有啊……而且,我还执着了一辈子。”
离想宁这么说着,缓缓放下温凉的红茶望向窗外无垠的青空。
那目光承载着眷恋,仿佛能够穿越无尽的时光,抵达那个人的身边。
“那个人……那个人……”relief轻声嗫嚅着,忽而踌躇起来不知如何询问是好。
“……他只是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而已。”
这便是离想宁对于那个人去向的唯一交代。
于是枯燥的生活日复一日。守着这扇窗儿,看四季轮回,灯花老去。
relief就只是默默坐在她身边,对着窗外颓靡的夕颜寂寞歌唱。
“杳杳灵凤,绵绵长归。
悠悠我思,永与愿违。
万劫无期,何时来飞。”
离想宁垂眸,“这是谁教给你的?”
“不知道。”
“……歌声很好听。只不过,你可曾听说一个故事吗?”
“什么故事?”
“道经有云……西方卫罗国蓄有一只灵凤,能化人形。王有长女,字曰配瑛,意甚怜爱之。”
“数年之后,王女忽而有胎,王怒,遂斩凤首,埋于长林丘中。”
relief蓦地浑身怔了怔,离想宁的表情却没有丝毫变化,续杯红茶继续款款言道:“王女悲伤不已,不久之后,诞下一名女婴,落地即能言。遂对王道:吾乃凤女,位应天妃。”
“凤女生得三日,即有群凤来贺,有玄哺玉霜,洪泉曲水,八炼瑛枝。年方八岁,遂超拔俗伦,朝则谒日,暮则揖月谓之天女。”
relief顿时挑了挑眉,“天女?”
离想宁只得苦笑,“难道不是么……”
“……说下去。”
“一日天作大雪,一年不解,雪深十丈,鸟兽饿死。王女思忆灵凤,遂往之游好,驾而临之,长林丘中。歌曰:杳杳灵凤,绵绵长归。悠悠我思,永与愿违。万劫无期,何时来飞?……于是,王所杀之凤郁然而生,抱女俱飞,径入云中去……”
“够了!”
relief扬声打断了她,“我只问你,他真的会回来吗?”
“嗯。”
“真的?”
“真的……”
可是那个人,一直都没有回来。纵然你连声喏喏,那人却依旧杳杳。
她一定是在骗自己……
那个人其实不会回来了吧……
这世间哪还会有这样一只难舍挚爱的灵凤呢?
“不管你怎么去肯定,又怎么去相信那个人,他都永远不会回来了!”
“他会回来的……”
“那么他究竟身处何方?”
离想宁沉默。
枉凝眉,枉凝眉。所有的痴痴守候,都是一场徒劳。焚心以火葬夕颜,陌上花开君不归。
relief于是不再追问。
七月流火,夏末的离别或许只是小女儿懵懂稚嫩的伤感,罢了。
回忆至此,少女忽而住了口,抬首与男子兀自对视了半分钟之久。
“你的眼睛原本是什么颜色的?”
“红色。”
“晚霞一般的颜色吗?”
“嗯。”
“哦,真巧呢。”少女眨眨眼,“我也是。”
“……”
“可是我不像你,我几乎一点都不像你,除了……这眼睛的颜色。”
少女的睫毛再次低垂下去,似乎是陷入了回忆之中。
男子依旧默默注视着她,那专注的眼神甚至令少女十分惶恐。
“我……”
“你不是想想。”
男子缓缓合上日记本。
“相同的血缘,相同的基因,相同的样貌,承载着的却是不同的灵魂。”
“你代替不了任何人……同样,也不能为任何人所代替。”
少女道,“那我究竟是什么?”
男子道,“你就只是你自己。”
你只需做你自己。
“我……自己?”
少女一脸错愕,“你的意思是,我这样强迫自己做了这么多年的影子,所换来的全部都只是一场玩笑吗?”
“你从来都不是任何人的影子。”
“若我不是她的影子,我的存在还有任何意义可言吗?”
那急切的声音几乎成了一种无助的哀求。
男子无言,拿起日记起身就要离开。
“……等等!”
少女立刻出声想要阻止,男子却只是用那始终淡淡的眼神看了看她,径自向屋门迈步。
“你怎么可以也和她一样如此冷漠的丢下我不管!”
少女甚至来不及呼吸,歇斯底里的呐喊出声,“爸……爸爸!--”
对我来说,父亲的概念是那样的空洞无力。
我没有父亲。甚至没有母亲在言辞回忆中的父亲。
我甚至可以说是连母亲的概念也一并缺失,离想宁从来就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像是一个母亲。
自我出生的那天起,离想宁便与我许下十年之约。
用我的余生,换你十年天真无邪。
事实上对于这个十年的概念,我一直都是懵懂不明的。直到我十岁的那一年,在夕颜花畔恍然顿悟的那一刻。
在我还很小的时候,离想宁对于我的教育就完全异于常人。电子工程,战况管制,系统编纂,量子理论……以及,gn-drive。
就像是将一个杯子里的水倾倒进另一个杯子里一样,离想宁早早便把她所掌握的知识全部倾囊相授。
包括如何去战斗。
在同龄人正享受着所谓美好童年的时候,我却只能呆在家里默默对付着那些精巧的枪械。拆解,组装,以及如何去使用。
离想宁甚至把她的连狙也交给了我,并且时刻训练我作为一个狙击手单兵作战时必备的心理素质与大局观。
当然还有那些格斗技巧,匕首的出手力度,乃至于暗器的投掷角度。她总是强迫我去学习这些实地战斗的知识,寻常的女孩子绝对不会碰触的东西。
因为,我再不可能成为一个寻常的女孩子,拥有最为寻常的人生。
我的命运如是。我必须背负的,必须承载的,一直以来为之痛苦着的。因为我清楚地明白,我与别人是全然不同的。
平凡,于别人来说是千遍一律的淡而无味,于我,却是永恒的奢望。
最初我对于这一切是十分抗拒的。对于一个尚且不甚懂事的孩子来说,与小伙伴们一起快乐的玩耍,便意味着童年的一切了。我向往着的童年却没有如期到来,离想宁的训练非常严格。她总是说,一招毙敌,事关生死。哪怕一丝一毫的失误与错漏,毁灭的便是你自己。
于是我的童年便是这样。没有小伙伴们快乐的玩耍,每日的闲暇里便是在院子里与离想宁的格斗战。即使只是训练,离想宁也从不含糊,使用的都是她最锐利的匕首。她不怕受伤,更不怕伤到我,因为此时的受伤,总好过将来死在别人手上。
离想宁的战斗风格很是复杂,揉和了中华武术的风骨与灵动,却胜在诸多的散打格斗技巧。最重要的是,她一旦出手,则招招致命。
与她的战斗一度让我陷入茫然与痛苦之中,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去学习战斗,更不明白战斗的意义何在。终于有一天我忍不住丢下匕首号啕大哭起来。
“你哭什么?”
“我……已经不想再战斗了……为什么我一定要学着去战斗!”
“既不懂得战斗,又不学着抗争的话,你怎么才能活下去?”
“……你难道不会保护我吗?”
离想宁苦笑,“我护得了你一时,却保不住你一世。你总要学着自立,学着……”
学着如何一个人,孤独的活下去。
童年的阴影就这样深深的埋藏在我的心底,我始终无法忘怀离想宁那一抹凄楚的微笑。饱含着当时的我所不能理解的无奈与心酸,我却并不明白她的忧愁究竟从何而来。
那时候我一直在想,离想宁究竟拥有怎样的过去。职业杀手?双面间谍?虽然抗拒着自己的命运,对于离想宁所掌握的各种理论知识我还是佩服不已。
离想宁对于gn-drive的运作原理以及原版和拟炉概念这些绝对的政(分)府机密知识简直是信手拈来,讲解的时候完全像是在说笑话。这样深刻的领会理解不止一次的让我怀疑到那个在我出生之前就已经彻底销声匿迹的组织上去,天人,celestial being,举世闻名的恐(分)怖(分)分(分)子。
拥有原版太阳炉的gundam,以及,twin drive系统……这些复杂的理论她总是能够手到擒来,然后像是家常般理所当然的再将它们教给我。
或许,她是想要培养我去重操旧业?
这样的想法很快就被我彻底否决了。如果是这样的话,为什么她的过去也会成为我所无法触及的禁区呢?
至今为止,我们两人一直都像这样隐姓埋名的生活在这东京周边的小镇。离想宁似乎是故意借此来割断她与过去的所有联系。
至少在我十岁之前,我从未见过离想宁的任何“旧识”。她好像同我一样,也是在这茫茫人海中凭空出现的,蓬草无根,漂泊流离。
也说不定某天,她会凭空消失……就好像她从来都没有在这世间出现过一样。
生从何来,死往何去?这个一直困扰着我的问题连同“父亲”一起,成为我心底永恒的秘密。就宛如一颗莹润剔透的水晶葡萄,酸甜诱人,却不得碰触。
我不得问,她不得说。
这样的无声默契一直持续到我8岁的那一年。那一日离想宁从梦中惊醒后便从此坐立不安,终是在黄昏时分再也按捺不住,从自己的枕头下摸出一把银色的小钥匙奔出门去。
她一句话也没有留下,我甚至怀疑她会不会从此都不回来了。
直到月上梢头,饥饿感这才迫使无法忍耐的我偷偷溜进了她的房间。原本的计划是联系她的终端机通讯录中任何一个我能够求助的人,可是当我真正走进她房间的时候,终端的屏幕上正显示着一个加密文件夹,“刹那”
我顿时浑身一怔,我当然知道这次的误打误撞让我发现了什么。
于是接下来的数个小时里,我忘却了饥饿忘却了恐惧甚至一并忘却了离想宁发觉后的后果。我唯一的想法便是就算是把终端拆成粉碎也好,我也要把这个该死的文件夹里的秘密全部倒出来。
用从离想宁那里学到的程序编纂知识对付离想宁的密码程序……不知她本人知晓之后会做何感想呢?
时过午夜,饥肠辘辘的我已然一个人趴在黑洞洞的房间里对着终端机微弱的荧光度过了5个小时。随着一声轻轻的“嘀嗒”声,密码锁解开了。
我的指尖还在颤抖,不止是十指,我知道我浑身都在不自觉的颤栗。属于离想宁的过去,她所不愿触及的禁区,今天,或许就要在此被我一举揭开。
于是将光标推上去,点击第一份文件。
那是一张照片。
看起来约莫16,7岁的女孩子,以及与她年纪相仿的少年。
这么些年来,离想宁虽然从未老去半分,可是年轻的容颜并不能掩饰住她眼底的寂寞与沧桑。照片上的女孩子却是懵懂而稚嫩的,那眼神甚至还透露着些许散漫与天真。她正甜甜微笑着,任由下巴轻轻倚在少年的肩头,纤长的睫毛弯起一个美好的弧度。少年的表情淡淡,面对着她亲昵的举动似乎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背景是东京湾的第一场新雪,那是一种奇特的灰白色调。
这个人是谁呢……我拖着下巴,默默沉思。
“索兰.伊布拉希姆。那个姓氏,意指伊斯兰教所尊崇的圣祖。”
离想宁不知何时已经来到我的身后冷不丁的开口,我颤抖着扭过头,她的表情却波澜不惊,只是一味默默注视着屏幕里的少年。
“索兰……伊布拉希……”
“隶属于私设武装组织’天人’,行动代号为刹那.f.清英,寓意是永恒中的一瞬间。”
说完,便含笑与我对视。我敢发誓这么些年来离想宁从未在我面前这样温和的笑过,她的微笑明明是我一直以来都期待着的,如今却让我惶恐不已。
“你做的很好,从发现到突破我的密码锁,仅仅用了5个小时而已。”
“我……”
“任何程序都是有漏洞的,就像人类的心灵一样。”
“这个人是谁?”
离想宁不答。
“他是谁?是不是我的……”
“我的……”
父亲二字却被我生生咽回喉中。我说不出口,她更说不出。
离想宁只是默默与我对视,良久,起身自去厨房。
自那夜之后,刹那.f.清英这个名字便成为我的梦魇。
这个人是谁呢?他是个怎样的人呢?
他真的,值得离想宁去这样痴痴守候直到耗尽青春么?
许许多多的问题困扰着我,可我唯一知道的就只有在离想宁提起这个名字的时候,尘封在心底的回忆分明是满满幸福着的。
这个名字拥有的魔力,便是这样让离想宁含悲执守,却含笑回忆,直至释然而终。
离想宁与我的斗智斗勇却自此展开。她用行动告诉我,所有的秘密她永远都不会说出口,只能由我自己去揭开。
于是我只能绞尽脑汁去对付她的重重密码种种封锁,既然她教会了我知识,我就要善于灵活运用。
虽然大多数的努力都是徒劳无获,可那些琐碎的只言片语以及微小痕迹却让那个人的形象一点点清晰起来。
比如每每桌上的那杯无主牛奶。
比如离想宁视作珍宝的那条围巾。
再比如……我的眼睛。
我曾经对离想宁说过,我和你那么像那么像,是否我便是你的影子。
离想宁摇头,“你并不是像我,而是像他。”
“我……像他?”
离想宁低头不语。我亦垂眸,“我哪里像他?”
“……眼睛。”
“眼睛?”
这血红的双眼难道不是继承于她吗?
蓦地醒悟,那张照片上离想宁的眼眸是一种温润的清紫,灰雪中仿如琉璃般光辉流转。而少年的瞳色则是晚霞般的赤,仿佛可以将你的灵魂也一并融化。
那是夕阳余晖般的温暖,那就是他的眼睛。
原来我的赤眸,便是继承于他的,离想宁最深沉无奈的叹息。
然而我与离想宁无声的战争并没能够持续很久。因为这个被她所隐瞒的“父亲”,成为了我们母女最大的隔阂。
那是个樱花盛放的季节,我便跟着她去富士山脚去欣赏这纯粹而凄凉的绝美。
樱花林间缭乱纷飞的落红渐渐迷了人眼,当我意识到自己已然走失的时候,离想宁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我并没有惊恐,也没有慌乱,只是默默跟随着行人的脚步在林间穿行。樱花依旧漫无目的的开放着,再无声凋谢。
这些短命的花一如逝去的红颜吧?樱花如是,夕颜亦如是。
“……等等!前面的那个女孩!”
拦住自己去路的是一个棕色卷发的中年女子,她有着中东人的典型肤色。
狂奔之下的她显然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只见她扶住腰气喘吁吁的询问我,“你……你是不是姓清英?”
“不是。”我答。
“或者是姓离?”
“不是。”
女子怔了怔,狐疑的目光盯着我审视半晌,“错不了……这眼睛,绝对是……”
眼睛?
我依旧冷漠的看她一眼,还是决定不再理会,“你挡路了。”
“你是不是刹那.f.清英和离想宁的女儿?”
随着我转身的刹那,背后的女人竟然直接大喊出声。
我当即呆住,一脸错愕与她对视。令我迷惑多年的身世居然会这么简单的被她一举道破。
“你怎么知道的。”
“……实在是太像了……对吧,克劳斯?”
女子的丈夫这才点头肯定,“啊……简直就是一模一样。”
我微微蹙眉,“一样?”
“能够生养出这种女儿的,绝不做第二人想。”
女子俯下身柔声询问,“乖孩子,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的父亲现在在哪里?”
父亲?……
我敏感的后退半步,捏紧袖口的匕首做好战斗准备。明明期待了这么久想要找到父母的旧识,去了解那一段往事,眼前的这个人却还是让我不得不保持警惕。
不知何时,对于这个父亲,我也如同离想宁一般的讳莫如深起来。
“……不方便告诉我的话……麻烦你转告你的父亲。”女子尴尬的笑笑,“我叫做席琳.巴赫蒂亚尔,和你的父母都有一面之缘。我还有一个朋友叫做玛丽娜,她和你的父亲关系很好……希望他有时间的时候,可以回阿扎迪斯坦看看……”
“哦?既是故地重游,为何不一并叫上我?”
离想宁的出现真真有如神兵天降,而那唇际的一抹冷笑让我明确,这个叫做席琳的女人绝对不怀好意。
“你若是愿意,当然也可以一起……”
“去找你讨命吗?”
离想宁踱步走近,发际还残留着柠檬草的清甜味道。对我挑了挑眉,“你还真会给我找麻烦。”
“她……”我迟疑一瞬,还是决定不再追问。于是默默跟在她身侧,任由她牵住自己的手。方才察觉,原来她的手心也是冰冷的,覆上一层绵密的细汗。
“你们其实不敢告诉她对吧!”
席琳顿时扬声发难,“你们害怕她知道,她的真正身世,她所背负的罪孽……”
“闭、嘴!”
离想宁恶狠狠的说着,大力攥紧我的手,那力道让我疼的简直快要哭出来。
这份凶戾让席琳不由得连连后退,克劳斯只得迎上前来。“席琳,你别胡说……”
“你也看过violet的日记!他们根本就不应该……那罪孽……”席琳似乎是提到了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克劳斯立刻打断她,“别在孩子面前……”
我顿时怔了怔,抬首不解的望着离想宁。她的表情是我从未见过的狰狞,仿佛刚刚才从地狱返回人间的恶魔。
“走吧。”
“……哦。”
这一刻,我忽然感觉到离想宁的无助。以她的刚烈个性,定然是断断不能容忍别人这样羞辱于她的,可她必须学会隐忍,在这件事情上,她根本就没有反驳的余地。
也就是在这一刻,我开始怨恨起那素未谋面的父亲。这一切的悲伤都是源自于他的始乱终弃,若不是这样,离想宁和我也不必这样承载着无尽悲伤,孤独无助的行走世间。
他是我的父亲,我的父亲,也是我母亲的爱人。这种时候他明明应该站出来保护我们,而不是这样放任我们倍受欺凌。
那么,我们只好自己保护自己。
想到这里,我终于下定决心。挣来离想宁扬起匕首朝着背后的女人大步跃近,我不能容忍,更不能接受,即使我没有父亲的守护与疼爱,我同样不会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你不妨问问你的母亲,她和你的父亲究竟是什么关系。”
席琳似乎并不畏惧我的刀锋,冷哼一声,取出自己的终端机。克劳斯却异常激动,上前直接按下她的手,“别为难孩子!”
“她早晚会知道的,不如由我来做这个恶人好了。”席琳飞速的取出一枚芯片,“我已经将资料拷贝在这里了,你若是想要知道真相就自己拿去看吧……”
真相?我追寻至今的真相?
我默默接过,有些不知如何是好。离想宁远远的一声断喝,“回来!”
于是只好放下匕首,攥紧芯片的手心里已经冷汗淋漓。
出乎意料,离想宁并没有向我索要这枚芯片,只是带着我转身离去。
冰凉的芯片渐渐被我的掌心温暖,我蹙眉,“你和他究竟是什么关系!”
“这世间再亲密不过的关系了……”
她的回答,永远是含糊的。我当即夺下她的终端插入这张芯片,通篇的电子日记。
日记的主人叫做violet。
violet,紫罗兰,为爱而生的花朵。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吧。”
离想宁这么说着,也没有收拾行李,直接定下两张飞往上海的机票。
我只是默默翻看着这份日记,一页又一页。
离想宁忽而俯身,将一个银叶形状的金属挂坠套在我的脖子上。叶片上的脉络纹理十分清晰,叶尖还闪烁着奇异的流光。
“这是什么?”
“早就应该交给你的……”
离想宁这么说着,一并递给我一把钥匙。同样是一把银色的小钥匙,看的出来离想宁将它保存的很好。
“这是哪里的钥匙?”
“哦……这是他回来的时候需要用到的,你记得交给他就好。”
就这样轻描淡写的一笔带过,我尚未来得及追问,离想宁忽而伸出手来回摩挲着我的脑袋。
“十年之约……就要到了……”
我不语,离想宁一声轻叹,“是我食言,我再也等不到他回来了……”
“但是,你可以。”
“relief……”她蓦地潸然泪下。“若说……我还有最后的牵挂,那就是你。”
我茫然。离想宁很快收敛住心神,“等到你16岁之后,便去亲眼看看这个世界吧……”
亲耳去倾听,亲身去体会,亲眼去见证。
“然后……不要着急,慢慢去长大,一点一点的……”
“安心等待……那必将到来的奇迹。”
这就是离想宁唯一的嘱托。
代替她,守候那个人的归来。
我颔首,默默点点头。我愿意做你的影子,我愿意替代你去守候,这最后最后最微渺的心愿,我替你实现。
或许会经历很多很多的痛苦与悲伤,我也甘愿承受。
母亲……我的,母亲。
这一声呼唤终于让男子的脚步停驻下来。
金属的身体让他的转身动作略显僵硬,刹那的表情微微动容,“你叫我什么?”
“爸爸。”
relief轻轻的,真的非常非常轻的呢喃着。
“……爸爸……”
刹那慢慢走上前去,伸出手细细摩挲她的留海,动作一如当年离想宁含笑时的温柔满溢。
relief垂眸轻声啜泣着,“爸……爸爸。虽然我的存在,一度让你们非常的痛苦。即使如此……即使如此,你们都是我最爱的人!”
父亲的怀抱,并不像是书中所说的那样温暖宽厚。金属化的身体反而有些冰冷尖锐,可是relief还是眷恋于这个久违的拥抱。等待了这些年,守望了这些年,50年的漫长守候,唯一的救赎仅仅在于此。
她再也不会是孤单一个人了……再也不会。
屋门处的水晶珠帘依然静静垂挂,桌上摆放着的朴素木制相框纤尘不染。屋中的陈设一如50年之前,熟悉感让刹那一阵恍然。
只有相框里的照片被换成了离想宁牵着relief在夕颜花畔回眸一笑。那便是他唯一眷恋着的温柔。
恍如隔世。
恍如来生。
怀中的女孩子多么像她的母亲啊……一样的生冷倔强,一样的刚烈傲骨,却能够在一瞬间软化为一湾逝水温柔敛尽。
“纵使是世难容,纵使遭人唾弃……”
relief的眼中多了些痛苦的泪光,不知是想起了什么。
刹那再次翻开离想宁的日记本,“把故事说完吧……”
relief点点头,刚要张口,却皱了皱眉,“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个问题?”
“嗯。”
“你爱的,究竟是谁?”
relief攥紧胸口的挂坠似乎很紧张的样子,“你知道的……纯种等级的高强度脑量子波完全可以解读别人的思维,菲露特.格蕾丝,还有玛丽娜.伊斯迈尔她们……”
“这就是你跑到阿扎迪斯坦大闹一场的原因吗?”
刹那简单的反问让relief当场噎住,良久,不甘心的抱怨着,“不可以吗?那种乱说话的女人就是应该割舌头!”
真不愧是离想宁的女儿。
刹那这样想着,却依旧不动声色,轻轻敲敲日记本示意她说下去。relief只得开口,“仲秋的时候……我第一次回到了这里。”
五梦夕。堪怜人比黄花瘦,笑叹天凉好个秋。对影凝眸,素手难扣。离恨休说愁。
看完violet的日记,relief手中的终端当即脱手掉在地上。
“……你和他是!……”
“是亲生的兄妹。”
离想宁的语气十分平静,平静的就像是一潭死水。
原来如此。
原来……她是乱伦而生的罪孽之子。
“你难道不觉得羞耻吗?!”
“是。我不觉得。”
“这就是你一直以来对我隐瞒父亲的原因吗?那么你告诉我,他在哪里!弑杀父母,蹂躏亲妹,他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啪!”
这个耳光是离想宁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对relief动手。那是relief从未见过的愤怒表情,“你可以怨恨我,但是绝不允许你质疑他,听见没有!”
relief顿时一阵茫然,脸上火辣辣的燥热却刺痛了她的神经。“难道我说错了吗!他就是个敢生不敢养,不负责任始乱终弃的男人而已!”
离想宁的手掌再次高高扬起,却最终无力垂下。
“你还小,你不懂的……”
离想宁喃喃,随即转身,望着漫天云霞静默不语。夕阳将她的影子拉的很长,relief忽然意识到,不知何时,她已经是如此的瘦弱不堪了。
母女俩的身影便一同伫立在夕颜花畔,良久,离想宁轻叹,“到底是秋天来了……看来……这个冬天是撑不过了……”
于是回眸,与relief静静对视。苍白的指尖血色褪尽,想要去牵过女儿的小手,最终还是无力垂下。
月明星稀。
relief跟着离想宁一同来到海边的红枫林。她径自指着那一方浅浅的坟墓说道,“长眠于此的,都是我至亲的人们。”
接下来,她便将过往的一切和盘托出。那些复杂的家族纠葛利益矛盾,那些纠缠的红颜薄命情怨深深。不管她有没有听懂,离想宁只是一味平静说着,毫无保留。
最后,她颔首。“这世间总是要有人付出牺牲的。”
relief一阵惶恐。
离想宁继续道,“对我来说,他便是最重要,最重要的人,无可替代。而我所选择的一切,都是心甘情愿的牺牲,此生不悔。”
“我不允许你质疑他,我绝不允许任何人误解他……你若怨恨,我一力承担。”
relief不语。
离想宁深吸一口气,“你问我他是怎样一个人吗?……那么我回答你,他就是我用生命去爱着的男人,仅此而已。”
六梦夕。侬今执守人笑痴,夕颜零落欲语迟。曦和盟誓,望舒不知。夜半私语时。
“暮秋的时候,她到底写下了这意难平。也许是我触及的那些往事让她回忆起来感慨不已吧……”
“你们一同经历的风雨,你们一同许下的誓言……你,还记得吗?”
relief柔声发问,语气中却是不可回避的坚定。
“记得。”
刹那坦然答到。不知不觉间,夕阳已经完全沉入地平线之下。天际那最后一抹微光也即将消泯殆尽。
“那么,你可记得……离想宁对你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记得”
之后便久久不语,似乎是已然陷入回忆之中。relief径自坐在一边,一声轻叹满是无奈与哀伤,“那么你一定记得,她的最后一问。”
……“……你曾经喜欢过我吗?”
那是他始终无法忘怀的悲伤表情。一个简单的问题,是或者否中二选一,他却始终没有回答。
relief苦笑一声,望向窗外颓丧的夕颜花。“我们去看看她吧……”
许久不见,你可会觉得寂寞?
夜风紧吹,有些莫名的生冷。
静悄悄的红枫林却被海猫的哀鸣打破。
relief的裙摆在风中颤栗着,她却一副不以为意的表情,默默注视着刹那的眼睛。
“现在……就在这里。”
“在离想宁的生魂面前,我替她,等你一个回答。”
“不允许你逃避,不允许你迷惑……你必须回答我。是,或者否。”
刹那反问,“这也是她最后的嘱托吗?”
“嗯。”
“除此之外,她还留下了什么话。”
“等你回答完这个问题之后我才能够告诉你。”relief从背后取出一个信封,上面依稀可见离想宁的清秀字迹。
刹那继续追问,“那是什么?”
“你猜啊……”
relief轻笑,赤眸在夜幕中流转着动人的光辉。
“你永远欠她一个回答。”
relief把玩着信封喃喃道,“所以……请你回答我,回答她,也回答自己的心。”
刹那一声长叹,“我不知道。”
闻言,relief立刻将手中的信封撕成粉碎撒向空中,汹涌的流风立刻将它们尽数带走。
“你?……”
“你看到了吗?这就是你用生命去爱的男人!这就是你最重要的人!你的人生,根本就是一场玩笑而已!”
relief的表情无比凄楚,终于颓然摊倒在地默默垂泪。
“……那是?”
“离想宁说……你若答爱过,便将这封信交给你。若是除此之外的任何回答,便将有关她的一切,全部烧成灰烬。”
relief冷笑着,眼中尽是悲悯与无奈。
刹那愕然,可那封粉碎的信终是随风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