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梦夕。锦瑟年华谁与度,天涯霜雪无归路。痴心错付,尘缘相误。莫问情归处。
凛冬的严寒是锋利而刻骨的刀,划过离人脆弱的心脏。
我就是在这个冬季第一次见到了自己的外公。事实上我有两个外公,林睦宁的性格略微严肃,然而待我却是极好的。莫雷诺更为温和,他是个医生,免不了的相当罗嗦。
另外一个能够引起我注意的家伙叫做林旭风,林睦宁的得力助手,当然,也是violet日记里形容的,“看起来一本正经实际上很有趣的家伙。”
林旭风的年纪比离想宁还要大,可如今我已经快要十岁了,林旭风却连个女朋友都没。我约莫明白他对于violet的心意,他的心已经全部留给了violet,再也容不下它人。
离想宁牵着我走进离家小院的时候,林睦宁几乎快要说不出话来。失踪多年的爱女终于回家了,这位人革联的狂狮,曾经在战场上叱咤风云的男人,竟然会如此的老泪纵横。
“想想……想想回来了。”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有人叫她想想。我向来对她都是直呼其名的,我从不叫她“母亲”,因为她根本就没有作为一个母亲的自觉。尤其是在得知我生父的真实身份之后,我更是羞于这样称呼她。离想宁倒是不介意于此,或许她是根本就不在乎。
言归正传,离想宁含笑牵着我走进门,指着林睦宁告诉我,“叫外公,大外公。”
紧接着便指向狂奔而来的莫雷诺,“那是二外公。”
我只是一味保持沉默,我羞于称呼她,甚至于羞于称呼她的亲人。不过她依旧没有理会,笑容不减。
“这孩子叫做relief……”
她这么说着,取来一双兔耳棉拖鞋放在我面前。我却直接踢掉鞋子蹦进屋子里去,扭头看她俯身轻轻将我的白球鞋归置好。
林睦宁盯着我看了半晌,“这眼睛还真像……”
莫雷诺当即缄口不语,用眼神示意林睦宁不要提及那个人。离想宁却冲他摆摆手,“确实是很像呢……”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林睦宁。”他答,继而俯身抱起我径自走回屋子里。我这才仔细观察起这个老人,当年的狂狮,是如何的风华正茂指点江山挥斥方遒?如今却终是垂垂老矣,花白的头发花白的胡子,皱纹则是时间给他刻下的年轮,还有那饱经沧桑的眼睛。
后来我才知道,离想宁的黑暗童年里并不能享受这样一个怀抱。
后来我才知道,林睦宁将他所有的歉疚与遗憾,全部寄托在我的身上。只因为,我是离想宁的女儿。
时光依旧是安然的。
离想宁带我前来的目的也很简单。托孤而已。
那一日我就偷偷伏在门上竖起耳朵屏息凝神,离想宁的语气依旧淡淡,“爸,我知道,我不是一个孝顺的女儿。”
“我也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
“然而……我还是想要最后拜托您一件事。”
“relief?”
“嗯。”
离想宁依然很恬静,“她是我和刹那的女儿……所以,刹那走后,她就是我的整个世界了。”
“这个不用你说……她也是我的孙女……”
林睦宁的声音低沉下去,“我所亏欠的,但愿能够弥补些许。我对不起你们母女……总之,我一定照顾好她。”
离想宁垂眸,“这孩子很像我。”
“是啊……像你。不只是单纯的相似,甚至可以说是一种刻意。刻意去模仿你的每一个动作。”
林睦宁倒也不拐弯抹角,我心头一凉,离想宁却笑出声来,“她怎能不像我。”
“单就那孤僻的性格来说,和你当年真的是如出一辙啊……看来,你的教育方式也很有问题呢。”
林睦宁放下茶杯,似是有心又更像是无意的开口说着,“若说这孩子像你,也不尽然。她只是刻意去模仿而已,性格上来说到底是乖戾了一点……然而,那一身的倔强傲骨……”
“您不是总夸奖我坏脾气,像头小狮子吗?”离想宁这样没大没小的打趣还真是少见,林睦宁的眉角于是舒展开来,“就比如你的脾气看似随我,却更像晚衣的那份执着坚忍。而这孩子……这种软硬不吃,爱搭不理的态度……”
林睦宁似乎犹豫了片刻,没有再继续说下去,离想宁却坦然接话,“像她的父亲。”
我的心蓦地一沉,果真是血浓于水的缘故吗?即使素昧平生,即使分隔遥远,灵魂中的牵绊却丝毫不减。
离想宁从未质疑过我的性格,即使我三番两次的忤逆她,除了上次的一耳光,她甚至从未真正对我致气过。
原来如此。
只因为这份冷漠与极端,像极了当年的父亲么?浑身恍如一盆冷水兜头浇来,我控制不住自己不去怀疑,离想宁对于我的感情,是否全部都源于那个父亲。
只因为我身上流淌着与他相同的血液,离想宁便认同我,接受我,抚育我成长。
这一切的一切,都源自于对那个人的怀恋而已。
想到这里,我浑身的冷战就没有停止过。就在我这般茫然无措的时候,一只大手覆上了我的肩头。
“怎么了?”
林旭风俯下身来,轻轻替我掸去裙摆上沾染的尘埃。我不经大脑思考当即问出口,“你会对我好,也是因为violet的关系吗?”
“……傻孩子!”
林旭风略一错愕,忽而笑出来。“人与人之间的羁绊,哪有你想象的那么简单!”
“那你为何对我这么好呢?”
“因为爱呀……”
林旭风说着便抱起我亲了亲,“对我来说,林睦宁就是我的父亲,离想宁就是我的妹妹,而你……也就是我最疼爱的小侄女。”
屋门随后被轻轻推开,离想宁一挑眉,“你小小年纪倒是学会了听壁角。”
我不答,她也不计较,示意林旭风放我下来一并下楼吃饭。
离想宁虽然并不是个好妈妈,却绝对是个好厨娘。我有时也会偷偷羡慕起父亲与她在一起生活的时候,那时刻都会被满足的胃。
也怪不得他能够接受离想宁这种女人,胃已经被牢牢抓住的男人,怎么可能逃掉呢?
今天依旧是离想宁下厨,四菜一汤的家常,端上桌的时候林睦宁忽然发话,“我刚刚去买的鱼,拿来炖了。”
离想宁无奈,我也就只好捏住筷子忍住饥饿和大家一并等待。幸而她的手脚很快,几条鱼分盘端上来的时候莫雷诺相当郁闷,“这是啥?”
“炖鱼少放盐。”
离想宁擦干手上的水珠一并坐上来。林旭风抱着尝尝看的态度夹了一筷子,我却心安理得的把盘中的鱼大卸八块。
“好奇怪的味道……我倒是没吃过。”
我微微蹙眉,这毕竟是我从小吃到大的味道,再熟悉不过。
离想宁的表情僵硬一瞬,随即哭笑不得,“炖了这么多年的鱼,我已经只能炖出这个味道了……”
林睦宁也尴尬起来,莫雷诺倒是看着狼吞虎咽的我笑出声来,“管他呢,好吃就得了。”
我不再理会大人们的表情各异,忙着把鱼肉吞进肚子里。
离想宁默默盯着我看了半晌若有所思,那眼神让我微微感觉到有些异样。最后是林旭风不经意的说了一句,“我还是第一次品尝到这种……中东美食。”
顿时有如醍醐灌顶,我几乎想要把嘴里的鱼肉全部吐出来。
我只知道离想宁的天敌是胡萝卜,却从未意识到我的口味无形中已然和他一模一样。
自那以后,我再也不肯去尝一口我曾经最爱吃的炖鱼。
事实上我也再没机会去品尝那我曾眷恋过的味道。
时光就这样继续飞逝,秋去冬来,上海终于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瑞雪。那一日我穿上了林睦宁方才买给我的风衣,被裹住的身体白乎乎的一团几乎可以融进雪里。
外公二人组还有林旭风便一同陪着我在院子里嬉闹起来,离想宁就坐在一边静静凝望着我们。堆好的雪人怀抱一根扫帚,胡萝卜制成的鼻子还略略歪着。林旭风和我越战越勇,合伙用雪球把莫雷诺的眼镜都打丢了。
我下意识的回眸看着她,这样的亲情暖暖,这样的欢聚一堂,在离想宁看来却是永远都缺失了些什么的。令我惊讶的是,这次我从她的眼中看到的不只是沧桑和怀恋,更有一丝疲惫与空茫。
十年之约,即将在这个冬天结束。
“好看吗?”我忽而展开风衣问她。
“嗯,好看。”
她答。那赤红的眼眸居然模糊起来。
“真的么……”
“真的。”
她这么说着,眼泪终于止不住的垂落。
“因为你是我的女儿。”
我恍然明白,离想宁其实是爱我的。她爱我,不仅仅因为我身上流淌着那个人的鲜血而已。
也因为,她是我的母亲。虽然我一直不肯承认,更从未这样称呼于她。
那晚,离想宁居然抱着我一并睡在她的小床上。从天窗看出去有着浩渺无垠的星空,离想宁便指着那些闪动的星光告诉我,“爸爸就在那里。”
我问。“你很想念他么?”
“嗯。”
我继续追问,“那么,他也会这样想念着我们吗?”
“……或许吧……”
我明白,这是离想宁唯一的软肋。
离想宁这一生最大的疑问,便是她舍命去捍卫的感情,是否是真实的。
问情为何物?此生终不解。
离想宁便是为了这个问题郁郁终生。也许她的锦瑟年华,她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光都是和那个人共同度过的。然而她的余生,终是如同夕颜晚葬一般的香消玉殒了。
“你这样爱他,等他,为他倾尽一生……他可曾真的爱过你吗?”
我一遍又一遍的询问,不顾她的遍体鳞伤。我必须弄清这个问题,否则我的存在,将是多么的荒唐而可笑?
离想宁最终没能回答我。我只得苦笑,痴心错付,古今多少女子,都是为这四个字误尽尘缘,误了终身。
“别再问了……”
她无力的说,继而紧紧抱着我。那一刻,就连我也顿觉无比凄楚。
这个冷酷的严冬终于到来了。我瑟嗦在她的怀抱里,贪恋着母亲的温暖,恍然觉得,那一切的爱恨纠葛都已经不再重要。
对我来说,最重要的,就是我最在乎的人们。
第二日,离想宁便将veda的final level掌控权交予我。她的解释很简单,力量都是需要斟酌与掌控的,分权与制衡是必要的防备。我的存在是要防止veda的力量被滥用,成为这世界最后的安全拴。
哦,这真是个奇妙的世界,万花筒般的绚烂多姿却又矛盾重重。
我签署的第一份同意书便是以relief的名义,那就是对于优秀变革者基因的筛选培育保存计划。说白了,便是制作更多的肉体容器。
然而那天傍晚,我正坐在暖炉边发呆的时候,一个有些熟悉的人便冲进门大叫,“喂~你这个乱来的混蛋!”
我正纳闷,离想宁的匕首早已飞出去削下他的一撮卷发。
“不请自来还敢在这里大喊大叫的,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吗!”
勃然大怒的离想宁撑着把扫帚立在门口当即就要发作,那人却下巴脱臼一般呆呆的指着我,“这……她……她……难道说?!”
“relief,这个混蛋叫做雷杰尼.雷杰塔。”
雷杰尼狠狠给她一个白眼,继而微笑着走过来,“叫我雷杰尼叔叔就好。”
“你好,笨蛋叔叔。”我点头这么称呼到。
雷杰尼当即暴走,“离想宁!这腹黑毒舌的家伙果然是你的女儿!”
腹黑?
毒舌?……
我当即打定主意,这家伙如果留下来吃饭的话,我会给他下足10人份的巴豆!
离想宁丝毫不以为意,抡起扫帚眼皮都不抬一下的继续扫雪。“把你的臭脚拿开!”
雷杰尼就像只猴子一般被她呼来喝去各种乱赶,林旭风则坐在我身边一边看着一边鼓掌,“哟~再来个后空翻。”
哦,碰上我们三个,果然是他人生中最大的悲剧,没有之一。
那涌动的脑量子波早已暴露了他的来意,我不作声,只是默默打量着他。
变革者,雷杰尼.雷杰塔。盐基序列0988型,提耶利亚.艾迪的同类型。
察觉到我审视的目光,雷杰尼的表情顿时凝重起来。
“为什么要把掌控权力移交?”
“哦,因为我累了。”
她劳累一生,也是该精疲力尽的时候了。虽然她看起来仍然是当年的模样,实际年龄也才刚刚三十岁。
离想宁放下扫帚,对着雷杰尼微微一笑。“你来的正是时候。”
而她的身体,果真是一天不如一天了,被病毒蚕食的身体正如同夕颜花一般,盛放后枯竭。年底的时候她甚至发了一场高烧,神志不清的时候我就坐在她的小床边,听着她那细不可闻的呼唤,心中一阵苦涩。佯装的坚强却又如何,到头来,你所在乎的,还是那个至今依旧杳无音讯的离人而已。
晚冬无情,骨肉生分。
八梦夕。黄土垄上落雪尘,玄冰刻悔空吟恨。鹣鲽情深,难挽伊人。冷月葬花魂。
这第八梦是我替她续就的,因为那时候她已经再没有提笔的力气了。整日整日的发烧昏迷,却始终呼唤着那个简练却隽永的名字。
可我知道,即使此刻那个人能够归来,离想宁能够做到的,也就只有含笑而终了。
我仿佛在一夜之间匆忙长大。十年来离想宁的牺牲,她的苦心,她的付出,以及我的懵懂未觉,绞织成一幕幕心酸的回忆。
约莫知道离想宁生下我的时候亦是难产,那时候她的身体已经非常糟糕了。可她还是一口咬定,要孩子。
她可以用生命去守护那个人,同样也愿意用自己的性命去交换我的。
我的无知,我的不理解,我的处处顶撞与忤逆,我那些无理胡闹的争执……她一一忍耐下来,和着无尽的心酸寂寞,忍受着旁人的非议与白眼将我养大,这一切的一切,全都源自于爱。
只是我当时不懂得。
那些日子里,林睦宁一点点给我讲述了离想宁的成长经历。我从不知道我的母亲,原本也有这样的苦楚经历。这样的生死蹉跎,这样的命运折磨,她始终隐忍,并且坚强的挺了过来,还学会了笑对人生。
这样的母亲,我一直都不了解。
relief,relief,意为救赎之物。谁的救赎?救赎于谁?
我终于顿悟,离想宁是为了我才坚持活了这么些年。当初那场战役,舍身引开els的她根本就没有想过自己会生还。原因很简单,她不能忍受没有那个人相伴的寂寞,她不能活在没有他的世界里。
若不是我的突然到来,也许她早就化作红枫林边的一捧黄土了。
她说过,因为我是她的女儿。
她说过,我像极了她。
原来,她的爱,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填满了我的整个世界。
用我的余生,换你十年天真无邪。她究竟是以怎样的心情对着年幼的我说出这番话的?十年之约,结局便是骨肉分离。
残冬未尽的那一日,她居然清醒了过来。不经任何人的搀扶,摇摇摆摆走下楼梯,推开后院的门,径自坐到那一坛枯萎的夕颜残枝边。我只得一路默默跟着她,看她一笑莞尔,美过花开荼蘼。
心如琉璃,命若夕颜。命运终究是薄凉的,我呆呆站在一边,看她向我招手,“来这里。”
木木的走过去,她俯身轻轻拥抱着我,继而垂眸盯着我胸口的银叶挂坠静默良久。
我一直不知道这挂坠的含义,此刻我却不由得追问,“请您告诉我,这个究竟……”
她却伸手制止了我的话语,“等他回来的时候,自然会告诉你的。”
“他真的会回来吗?”
“会的。相信我,他会回来的。也许等待会是漫长而痛苦的,但他一定会回来的。”
我惶然无措。她却最后一次为我整理好衣襟,“relief,我问你。若是我也离你而去了,你该怎么办?”
“我要活下去。”我听见自己这么说。
离想宁点点头,继续问道,“如何活下去?”
“去战斗,去抗争,无论如何,我也会努力活下去!直到……”
直到为你实现心愿的那天。我在心里这么补充一句。
离想宁从背后默默取出一个信封,“你记得……替我问他那个问题。”
“嗯。”
“若是他点头了,便将这封信交给他。”
我接过那薄薄的信封,顿时觉得它重如千金。
“如果……是除此之外的任何回答,你就将有关我的一切全部毁掉。”
离想宁的眸中满是决绝与悲壮,“告诉他,对与错,是与否,爱与恨,都是永远不可回避的两个极端。”
我连连点头,却暗自垂泪,捏着信封的手指依然在颤抖。离想宁缓缓仰首,望着这碧云天,似是低喃自语却更像是在呼唤那个人。
“我不后悔……”
“承君此诺,必守一生。”
“relief就……拜托……”
那呜咽声一点点沉寂下去,离想宁一声轻咛,“拜托你……”
那些灰白的雪尘再度降临人间,在仿佛就要凝固的空气中轻灵旋转。像是在起舞,又像是在作别。我却再没有精神去关注这凄凉的美了。
离想宁嘴角的笑意未减,两行清泪却恣意滴落。映衬着这粉雕玉砌般的琉璃世界,那样的生冷,那样的悲苦,那样的无助。
她依旧是当年的模样,岁月仿佛也可怜她的凄凉而没有在她的脸上刻下痕迹。这样香甜的酣睡,这样平静的表情,这样沉浸在回忆中满足的笑容,一切的一切仿如当初夕颜花畔少女的柔肠百转。
时光仿佛流转回到17年前,离想宁第一次与那少年相遇的时候。她是那样小心翼翼的询问着,“你……冷么?”
17年来,她的牵挂始终不减。
而如今,即使穿的如此单薄,在这严寒的天气里被冰雪给掩埋,她也再不会觉得寒冷了。
“母亲……”我试探着询问。
她依旧安静的靠在夕颜的残躯边,远远看去竟是那样安详而美好的画面。只不过等到万物苏生的那日,夕颜还会生出崭新的嫩芽,陷入生命中的另一度轮回。而她却再也不会像夕颜一般用生命去绽放了。
“妈妈……”我唤她。
可她却再听不见,也再不会回答我,更不能给我一个温暖的怀抱了。
“妈妈!”
我歇斯底里的呼唤着,十年来一直困扰我的心结顿时被抛掷到九霄云外。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声呼喊着,这一声“妈妈”,我欠了她十年,竟是再也无法还清了。我是她唯一的骨血,她在这世间唯一的牵挂。然而我竟然连一声“妈妈”都没能够唤与她听。
我近乎绝望的哭喊着。天可怜见,我愿用我的一切来换她对我一个浅浅的微笑。只要一个微笑就好,我只希求我的母亲能够听我一声诚挚的呼唤。
“……妈……妈……”
这一切,终是成了奢望。
我唯一的亲人,终于在十年之约完结之后也匆匆撒手离我而去了。
灰雪依旧无情的飘落着,覆在她纤长的睫毛上交织出点点星白。我再不能去打扰她的安眠了,只得怔怔的站在原地凝视着她,任由雪尘夺走她最后一丝残存的体温。
刺骨的寒风呼啸着灌进我的风衣里,我依旧麻木的伫立着。我听见林睦宁悖恸的哀泣,我看见莫雷诺伏地的恸哭,林旭风强忍着悲伤搀扶着二老,以及雷杰尼呆滞的神情。
她走了,就这样简单清净的走了。抛下了垂垂老矣的养父和懵懂年幼的孤女,忘却了一切爱恨纠葛,忘却了过去,忘却了回忆。连同想念,也一并忘却。
九梦夕。镜花水月梦一场,人世一别两茫茫。情短恨长,来生无望。一曲夕颜葬。
那如同夕颜般的人生就此戛然而止,所有的眷恋也化作一抹扬灰,随风而逝。
她终于解脱了,她终于自由了。原本就不属于这尘世的女子,终是融进风里恣意流淌着,再无牵念。
轮回此终焉,长叹碧云天。
谢谢今生有缘,不求来生得见,若叶离别时分,未了的想念。
刹那的眸中分明掠过一丝凄然。
relief依然颓然跪倒在地不住哭泣着。自离想宁的逝去业已度过了40年之久,母亲的遗恨却始终盘踞在心头成为她唯一的执念。
然而这一切都是徒劳。
离想宁的痴恋,最后的心愿,终究是被这个薄情之人无情践踏而过。
“我恨你。”她说。
刹那沉默,伫立在风中与她久久无言。
“我不允许别人质疑你们的感情,我不允许别人取代妈妈的地位,我不允许任何人介入你们之间!……任何人都不可以。”
夜闯阿扎迪斯坦时之所以会割下女官的舌头,仅仅是为了维护自己的母亲而已。
“我始终认为,无论多么荒唐,我的存在都是有意义的……我一直坚信。”
能够让离想宁守候终生的人,这样的感情必然是无比坚贞不可质疑的。
“然而……你却把我一直以来的幻想,打成粉碎。”
relief倔强的昂首,风干的泪痕犹在,“我恨你。即使你是我的父亲,我还是要说……我恨你!你对不起我的母亲!”
“想想对我的意义,超越任何人。”
刹那攥紧了拳头,“她是想想,我最重要的人。无论是从血缘上还是心灵上,她都与我紧紧的联系在一起……没人可以插足。”
relief一阵茫然,刹那忽而加重了语气。“你在质疑我对想想的感情?那么你又是什么!”
“……我……”
她苦心维护的,不容践踏的……她最在乎的……
“我……是……”
“你是我与想想的女儿。”刹那转身,加重语气重复几个字,“我,和想想的。”
relief,救赎之物。
你是我们共同的救赎。
哪里还需要什么证明?你自己便是这份感情最好的见证。是它的开花结果,是它的唯一结晶,是离想宁生命的延续,是对未来的美好期许。
“你还不知道吧……”
刹那语重心长的询问,“你的名字。”
“我叫做relief……”
“不对,你真正的名字。”
“我……真正的……名字?”
刹那点点头,“relief只是你的行动代号而已。你的名字……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就被赋予的祝福。”
relief不解,刹那便伸手取下她脖子上的银叶挂坠。
“……若叶。”
离若叶。
“你的名字叫做若叶,就像树叶一般,永远焕发着生机与希望。”
这便是挂坠蕴涵的秘密了。
刹那的思绪转而退回到50年之前,离想宁颊边掠过的一抹红晕。
“这个……是留给我们的宝宝的。我……非常非常想要一个可爱的女孩子。名字都取好了,叫做若叶。”
名字是最简短的言灵,在这无尽的祝福下,那必将是最为灵动而鲜活的生命。
日本,东京。
这栋公寓楼如今看来已经很是老旧了,可不知为什么它却并未被拆除。沙慈偶尔也会回到这里,怀念逝去的亲人们。家的意义,永远是不可取代的,路易斯便陪着他简单打扫着房间。
相框里娟江的微笑依旧,沙慈一声轻咛。“姐姐,最近还好吗?”
那筑前煮的味道,他永远都不会忘记。
“姐姐……”
路易斯静静坐在沙发上笑颜淡淡,忽而觉得一阵恍然。
那都是半个世纪之前的事情了吧……
一个倔强的少年,还有一个温柔的女孩子,4个人就围坐在这里言笑晏晏。
隔壁的公寓似乎已经很久没有人居住了,沙慈曾经询问过公寓的管理,回答是那间屋子早已被人买下,管理员对于住户的具体身份也不甚了解。
虽说是闲置了下来,沙慈还是会在偶尔路过的时候望着那扇门沉思片刻。
“刹那……想……你们……”
“沙慈!”
路易斯从沙发上猛地站起来大叫,沙慈正在纳闷,忽而听见隔壁传来了写异常的动静。
那是钥匙孔中金属摩擦的声音!
难道说……
沙慈立刻狂奔出门,隔壁的门前果真伫立着两个身影。
刹那看起来已经和els彻底融合完全金属化了,而他的身边则是一个可爱的女孩子,她的眼睛是晚霞般温暖的红色,路易斯不经多看了她一眼。
“……!!”
两人却一并无视了目瞪口呆的沙慈夫妻俩,刹那的手中正攥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一筹莫展。
relief撇撇嘴,原本刹那告诉她,要带她回家看看。可是来到东京之后他却并没有前往离想宁与她生活的小院,而是直接来到这陌生的公寓前。
从邮箱背后取出的钥匙已经彻底锈蚀,稍一用力估计便会被捏成粉碎。果不其然,门锁根本不为所动。
“怎么办?要冲进去吗?”
有其母必有其女,不过这句话刹那没敢说出口,这位relief同学的破坏力他早已领教。
“刹那……”
沙慈踌躇片刻,终于走上前去,“好久不见,还有想……”
又一个认错的~
relief只得苦笑,“我是离想宁的女儿……名字叫作若叶。”
沙慈微微错愕,像是想要询问什么。relief却是一脸坦然,“我知道,你是沙慈,沙慈.克洛斯洛德。”
“啊……是我。”
“非常倒霉的家伙,cross road什么的太不吉利啦!”
relief再次不经大脑直接吐槽,沙慈顿时一身冷汗。刹那无声的瞥了她一眼,relief这才住了口,对着紧闭的屋门发呆。
“这房子是你们的吧……那么我去叫管理员拿来备用钥匙……”
“我知道了!”
relief突然叫出声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银色的小钥匙,“你是不是在找这个?”
刹那接过来,点点头,“想想的钥匙。”
早点拿出来不就好了……
察觉到他的不满,relief耸耸肩,“我又不知道你在找这个。”
刹那也不再过多理会,将钥匙插进锁孔扭转开来。依旧是熟悉的“咔嗒”声,门来了。
relief探出脑袋看过去,简单的公寓里一目了然。数十年来的无人居住,里面的灰尘已经积攒了厚厚一层。
刹那率先迈步走进,却有转身询问沙慈和路易斯,“进来坐一会吧。”
天天天要下红雨了?他真的还是刹那.f.清英吗?
路易斯却大方的拉起沙慈一起走进去,relief早已乖巧的跑去泡茶。虽说久无人迹,屋子里依然被收拾的很是整洁。
书桌上则摆放着另一个信封,只是封面却空白一片。
刹那心下了然,拿起信封递给端着托盘的relief,“你妈妈给你的。”
给她的?
relief微微蹙眉,接过信封却又没有展开。“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你妈妈已经留给我一封信了。”
“可它被我……”
relief轻声嗫嚅着,自己任性的举动一定让他非常难过吧。
刹那不语。倒是路易斯发话了,“打开看看吧,刹那这么说一定是有理由的。”
云里雾里的沙慈满脸尽是茫然,路易斯却是会心一笑。
relief缓缓揭开信封,枯脆泛黄的信纸拈起来有一种奇特的沧桑感。离想宁的字迹娟秀依旧:
若叶: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自己离开你很久很久了。非常抱歉呢……这么多年,却让你一个人孤独的行走世间。
不过,既然你能够看到这封信的话,爸爸一定回来了吧。虽然经历过很多很多痛苦的时光,幸福还是会到来的。
所以,若叶,relief,你再也不会是孤单一个人了。学会微笑着面对你的人生,和爸爸一起,在这个世界里,幸福的生活下去吧……
名字是最简短的言灵。
relief豁然顿悟,relief,ri-leaf……她真正地姓名,早早就被以这种形式告知了,只不过她一直都不理解。
“我的名字是离若叶……意思是,像树叶一样,永远饱含生机的女孩子。”
relief轻声呢喃着,忽而低下头去,“对不起……爸爸,我把妈妈留下的信给……”
“那封信,其实原本就是白纸一张。”
刹那说着,垂眸望着摆放在墙角的团子布偶。
根本不需要再多言什么,他的回答是什么都已经无所谓了。
离想宁这么做的原因,只是为了让relief能够发泄自己的不甘与怨忿而已。她想要对他说什么,他早已知晓。
“……relief就拜托你了……”
“嗯……”
忽而想起当年托勒密一别时那一个凄楚的回眸。即使如此,那依然是绝美的笑颜。
属于她的回忆,都是最美好,最无可替代的。
“你以前就是和妈妈一起生活在这里的么?”送走沙慈夫妇之后,relief便跳上沙发抱着布偶嬉闹起来。
“嗯……”
“那么……现在轮到你来说故事给我听了。”
relief清亮的眼眸一眨一眨,就像夏夜里的明星。“妈妈的故事,你们的故事……”
“你妈妈……”
刹那跟着坐在一边,仰首望着窗外一派明媚的风景。
“那是……终结的over,以及轮回的re……”
一个人是艰辛的,于是两人牵起手。
两个人是寂寞的,于是大家围成圈……
从那以后,我便喜欢上了牵着父亲的手。
虽然会有些尖锐的刺痛,我还是希望他能够一直牵着我的手。
那样的话,我就再也不孤单了……
在那之后,父亲便带着我再度走遍了世界。令人悲伤的是很多老朋友都已经老去了……风烛残年的他们,却依然对着我们激动的微笑。
想必父亲的归来也算了了他们的一桩心愿吧……然而,他们也会很开心的看着我。
当然,我们也曾回去看过玛丽娜.伊斯迈尔。那时她已然到了老眼昏花认不出任何人的地步了。时光毕竟是残酷的,她的终身未嫁代表着什么,我也不再追究。
也许她曾经给我的母亲带来莫大的伤痛,可是,若不是阿扎迪斯坦当年协助的病毒实验,这个世界应该根本不会有我的存在吧……
父亲去看望她的时候,我便伫立在山坡上默默凝望这片花海。
忽而就很想要置身其中。那一定会是非常非常美好的回忆。
于是便提起群摆向着山脚下迈步奔跑而去,一路上还伴着蝶舞翩翩。父亲驾驶的els化oo-q就单膝着地停驻在那里。
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温柔感觉,我仿佛能够感觉到,它们是很开心的。
于是小心翼翼的踏着满地花瓣走过去,小小的山谷里就连风中也洋溢着甜蜜的味道。
我问它,“你也能开花么?”
机体的装甲果真变幻出斑斓的色彩,仿佛整个融入这片花海之中。
它……竟然真的听懂了我的话。理解我的思想,赠予我这份难言的美丽。
“谢谢你。”
我说。
一阵清风拂过,将我的绒帽吹翻了过去。手忙脚乱的想要把它按住,无奈头顶一凉,它还是被风淘气的揪走了。
回眸的瞬间,山坡上的父亲正含笑注视着我。花海中随着这阵风不断的泛起涟漪,细碎的花瓣于是凭借力,乘风上青云。
我依旧微笑,下意识的向他伸出手。背后的oo-q于是张开了翅膀组件,仿如鹰之翼。
装甲上的鲜花涌动着模糊一片,父亲的眼眶竟然湿润了。
阵阵脑量子波将我带回从前。那是海中月的花圃中,离想宁伫立在oo-raiser身前,微笑着向他伸出手。背景上是大片大片,七彩的花海。
时光荏苒,沧海桑田。果真又是一度轮回。
或许……会有这样一个世界吧?
在那个不同的时空里,也会有这样一个少年与少女的初见。
少女的柔情缱绻。
少年的细语点点。
他们能够一直牵手同行,走向不同的结局。
我这样相信,并且期待着。愿母亲的灵魂,能够走入这样一个完满的轮回。
玛丽娜数日后便安然逝世,享年八十一岁。她是在养子养女的陪伴下阖目西去的,其中还有一个棕色卷发的人坚持追问母亲的下落。
我无奈,只得答道,“母亲从未离开过我们。”
父亲照例牵着我的手,并肩伫立在山间聆听清风之语。期间他还无奈的发问,“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呜……从、今、天、起,就会努力长大的!”
而母亲,的确一直陪伴着我们,她已然融在这风里了。她与violet,都不曾离开。
也不会再寂寞。
有你的未来,再不会寂寞。
——《机动战士高达oo》o系列同人小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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