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断何有芳的电话后,林心失眠了!
小凡去美国已经三个多月,只来过三张风景明信片及聊聊数语。有关她的病情,关于小渝的父亲,等等,所有林心最关注的问题,她只字不提。
她是一只飞离了牢笼的鸟儿,自由地飞翔!
而她的亲人却为她牵肠挂肚。
“哎!”不由自主地,林心轻叹两声,翻转身体,竟一下子和立仁四目相对。黑暗中,夫妻两人的目光都瞪大了。
立仁有些无措,情急之下,竟急忙转身,背对着她。想到她是因担忧何民耕安危而失眠,他心里很不是味道,却又不能明说,更不能表现出来。
“你也没睡?”林心叹息,伸手为他拉拉被头,压好被角。方才他转身太快,被头滑落下去了。
她这样关怀的举动,蓦地又令立仁感动。他转过身,将她揽在怀里。她则温顺地靠紧他。
“何民耕不会有事的。”立仁终于开了“金口”。
林心怔一下,没接话。
立仁继续道:“他是经国特意挑选、精心培养的人才,哪里能因为死一个小日本鬼子,就被毁掉?
当然,我们总是要做做样子,给他一些处罚。一方面,我们也要给美国一个交代,平息这场纷乱;另一方面,也是给何民耕一个经验教训。他年轻,还缺少历练;仕途太顺,不是什么好事;经历一些挫折,宦海沉浮,更有助于他以后为国效力。倘若他能顶住这个风暴,就证明他还算是可塑造人才,以后会有大用;如果他经不住,说明他还不行,难堪大任!
所以,这件事,未必就是坏事。
这几个月,他在台北也太红了!人,红大了,是非多,容易树敌,变成靶心;现在退出漩涡,韬光养晦,以备未来整装待发。”
“这是谁的意思?”林心问。
“无论是谁的意思,总之他没事。”他说,拍拍她的手背,再道,“你不必忧虑太多。”
他这话有些酸味?林心暗想,想要解释,却又怕越描越黑,索性一言不发了。
“这些事,你心里有数则可,不要外传。”立仁叮嘱。
“我知道了。”林心答。
大约两天后,苏珊带了一大网兜营养品来看望林心。两个好朋友先在楼下客套说笑一通,才来到楼上育婴室。
苏珊打量着一屋子的婴儿用品,逐渐地,眉眼之间竟然有了一些伤感。这使林心诧异,但她不动声色。须臾感伤之后,苏珊便又恢复了她往常的神采飞扬。
她顺手抓过桌上的一个芭比娃娃,玩弄着娃娃的金发,笑说:“哟!你们家还有这种时髦玩意儿?她好可爱!”
“这是海伦送的。”林心颇讥削地说,“我就看不出什么可爱来!立华姐也说:娃娃做成这般模样,人不是人,妖不是妖的,不伦不类,彷佛是变种似地,分明是一种对女性的羞辱。”
苏珊斜瞅着林心,诡异地笑两声,说:“这叫芭比娃娃,在美国十分流行的。”
“洋人流行的,未必适合中国人。”林心断言。
苏珊再笑,说:“你又来了!”
“洋人就是想用他们那一套来规范这个世界。”林心又说,“而我们呢?因为这一百年的失败,突然间失去了自信,觉得样样不如人,跟在西方后头,拾人牙慧,结果,学得不伦不类,画虎不成反类犬。”
苏珊瞅着她,状似调侃地说:“你口口声声讲讨厌西方,可是我看你倒是交了许多西方的朋友。”
林心失笑,说:“我西方的朋友?那不就是你吗?”
“我怎么算是西方?我是正宗的国货!”苏珊强调。
林心嘲笑地笑一下。
“你实话告诉我,你到底是怎样打通了劳伦斯博士的关节?”苏珊凑近林心,压低声音,似笑非笑地询问。
林心一愣,问:“什么劳伦斯博士?”
“你还装蒜?”苏珊不满。
林心认真地问道:“他是何方神圣?为什么你认定我会认识他?”
“这一次,正是因为劳伦斯博士,尼克松的密友,提出一项折中的提案,意外的帮助你的何民耕解了围。”苏珊笑嘻嘻地说。
你的何民耕?听起来,分外刺耳,但林心决意不予理会。
“这简直就是一匹黑马!有谁料到他会关注亚太的事务?况且之前他还公开声称:美利坚应该将更多精神放在西方,而不是远东。”苏珊再说。“冯牧说,能请出这样一位重量级人物,撇开了许多纷扰和利益纠结,顺利地摆平日、美、华三方。这一招棋,实在高明。”
“对此,我一无所知。”林心刻板地声称。
苏珊挖苦道:“你像是国府发言人。”
“你过高的估计了我的能力。”林心换了面孔,诚恳地解释,“如果我的手真能伸到美利坚去,又怎么会想要求助你的力量,去帮助我的妹妹?”
苏珊愣住,脱口问:“不是你?那会是谁?”
“一定是美国人耍的两面手法。”林心说,“他们惯于充当调停的角色,喜欢把自己扮演成法官。”
苏珊摇头,斩钉截铁地论断道:“这件事,没这么简单。”
“你也是瞎操心!”林心嘲弄,“管他们如何闹,你的服装照旧卖!不然,难道你是想做成汉代的陆贾?”
苏珊妩媚地笑,说:“我想做,也没那个资本啊!倒不如你来做,说不定,公私兼顾,双丰收!”
林心盯着苏珊的眼睛。
苏珊坦然而平静地迎上去。
两个好朋友,互相对视,周遭十分寂静,浓烈的阳光射进房间里,照着空气中的尘沙飘荡,隐约带来一股令人窒息的气息,彷佛无法承受这空气的重量。
就在这股叫人不安又慌乱的静默中,忽然楼下院子里传来一阵欢快的笑声。
这笑声,像是一堆杂草,一下子充塞了林心的脑海,令她十分不快。自从有了那天晕倒时的“幻像”,她便对海伦起了戒心。
然而她绝不允许自己露出明显的醋意。
苏珊距窗子近,探头向外望去,就见海伦正陪着立仁沿着小径散步。似乎是立仁说了什么笑话,将海伦逗乐,笑得前仰后合。
苏珊有意无意地关注一下林心的反应。林心看上去很平静,板着面孔,一幅无动于衷的“淡定”!
“想开吧!像他这种党国元老,哪一个不是三妻四妾?”苏珊戏谑。
在好朋友面前,林心稍稍露出情绪,不屑地冷哼一声。
苏珊再笑,说,“说不定呀,他哪里藏着一个姨太太,也未可知?甚或已经有了儿子!某一天,突然跳到你面前,比你还大,喊你一声:妈。我的天啊!”她胡乱说笑着。
林心强迫自己露出一丝微笑。
理智上来讲:立仁怎么会和这个海伦有什么瓜葛?然而她又总是无法克制自己的感性:与有着阴森过去的、已千疮百孔的她相比,海伦是如此干净、温暖和灿烂;也许海伦永远不能真正理解杨立仁,但是不能否认这个现实:海伦是美好的。而凡是人类,都会喜欢美好的事物。
立仁的笑声证明:他享受着与这个美好的人进行交流。这像是一种背叛,尽管只是心理层面的的,却如千万根针正刺痛她的神经,让她难以安寝。
她也曾经这样美好!然而最终,所有的美好都被丢弃在臭水沟里,任人践踏!
林心将阮成和金英婚礼过后,并没有立即返回立仁身边,而是去公馆那边与祝勇共事。古长庆继续留在费府做副官。
海伦几乎天天来费府,像是上班似地,准时准点,时时跟在立仁身边,有说有笑。反而将林心这个正牌的杨夫人,“闲置”在一边,俨然是个可有可无的人。
天气一天天的炎热起来,海伦也一天天融入到费家的生活中。
然而,相较于这感情的困扰,林心却更忧虑另外一件事:立仁正在参与两岸接触的事务。尽管立仁不曾明说此事,但新加坡之行,凭着林心的聪慧,又岂能看不出一丝端倪?而立仁又不曾刻意隐瞒,因而于此,夫妻二人早已心领神会,只是没挑破而已。
国际形势越来越微妙,对岸入联已不再是空喊口号,钓鱼岛即将成为日美勾结的牺牲品;在台湾,老总统即将退出政治舞台,年富力强的院长带着与总统全然不同的气质,就要执掌大权。1970年,像是一个分水岭,新旧交替。
就在这样一个微妙的变动之际,立仁再一次投身一场无法预测未来的事业中去,这怎能不让林心忧虑?
偶然,在某个夜深人静之时,她会比较悲观地想:
眼前的幸福,其实是海市蜃楼,像是暂时的停顿,也许不用多久,一场暴风雨将席卷一切。
从前,她的父亲不顾一切地冲锋,结果落得她们孤儿寡母流落孤岛,凄凉度残生。
如今,她的丈夫也不顾一切地向前冲,……
这是他们的秉性:看准一个目标,至死不渝。十分愚蠢,十分天真,也十分可爱。
和林心的烦闷相反,立仁却从容而悠闲。
私事上,不但有可爱的娇妻,而且一个拥有他血缘的孩子即将出生,这曾是他一度不曾、也不敢设想的美梦;在他的一生中,似乎是第一次展开了一副温柔而缱绻的幸福家庭画卷。
公事上,对岸已经传来好消息。左百儒返京,面见了毛。通过景先生送来讯息:双方可在8月初,再度在香港会面。届时,将有更多细节进行交流和沟通。这应该算是迈出了可喜的一步,从试探到接触。回家,似乎已指日可待!
这一天,他坐在院中的躺椅里,晒着温暖的太阳,闭目养神。
似睡非睡之际,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也许几年后,就在这样一个蝶舞莺飞的春天,他就回家了!也在这样一个春光明媚的日子里,他坐在醴陵的老房子中,院中的海棠花开了,一树白,似雪,一树红,似彩霞,淡淡的幽香飘摇,浸染着每一片砖瓦、每一卷书页、每一块骨骸;飞过高墙,深深的长巷里,传来乡音十足的叫卖声,依然如孩提时代一般,勾起他的食欲,让他雀跃……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立仁脱口吟咏出这首古诗。
林心挺着大肚子,缓缓走来,笑道:“原来你想家了!”
立仁抬一下眼皮,又闭上眼,慢吞吞地道:“难道你不想家?”
林心浅笑,以做默认。
立仁又睁开眼,闲聊着问:“难得今天家里安静!她们都去哪儿了?”
林心点头,说:“立华姐和婉仪去刘太太家打牌了。”
其实立华出门之前已告知他,而他竟然给完全忘记了。林心也不提醒,只亲昵地靠近他。他顺势一拉,让她坐到他的腿上,同时皱眉,惊呼道:“你重了!”
“那是当然,我是两个人嘛!”林心有些骄傲地撒娇。
立仁笑起来,戏语道:“是,我的孩子妈!”
林心脸红,推搡着试图站起来。
立仁反而抱得更紧了。
“松开手!”林心佯作生气,低声警告道,“旁人会看到。”
“谁看到?”立仁一副满不在乎地强调,又用颇桀骜地神气,说,“谁敢看?”
林心低笑。
夫妻调笑一番,接着闲聊几句。
立仁不经意地问了一句:“海伦呢?她今天没来?”
林心的笑容立即隐去,淡然道:“谁知道呢?你可以叫古长庆去接啊!”
立仁眼神一暗,马上又现出古怪的笑容,颇带一些警告意味地说:“不要无事找事,自找不快,啊!”
林心不接受他的警告,反而加重语气,很是嘲讽地叹气:“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望穿秋水,不见伊人!”
立仁依旧在笑,戏谑道:“我还没那么下作吧!一个丫头片子,又不是天仙下凡!”
“林娥也不是天仙,你不是照旧迷了十多年?”林心极力嘲讽。
立仁恼怒,眼神透出一丝愠意,但照旧平淡,警戒说:“适可而止!现在,只有我们两个,随便说说也就罢了,可别叫外人听去!我这张老脸倒没什么,只是怕毁了人家小姑娘家的清誉。”
“好体贴!”林心夸张地感叹,“我怎么就没福享受呢?”一边说,一边推开他,站起身来。
“立仁终于耷拉下脸,阴沉地道:“你有完没完!好好的事情,好好的人,却被你这几句话给糟蹋了!是不是在你的心底里,这世界上就没有一点儿干净的地方?”立仁来了火气,瞪着她。
“我当然是不干净的。”林心声色俱厉地回应,用力冷哼几声,全身哆嗦,面如寒冰。
立仁有点儿懊悔,想要劝解,但转而又怒她“妄自猜测、自生烦恼”,于是就保持了沉默。
他的默然只加重林心内心深处的自卑、自苦与自怜!人生可以犯许多错,但有些错,一旦铸成,就永无翻身之时!
见她脸色灰暗,隐约是泫然欲泣,立仁不忍,遂起身,伸出双臂,将她紧紧抱住,轻轻吻上她的鬓角。
这拥抱和吻顿时又使得林心稍稍欣慰,正想要转身说话。
院门处突然开启,海伦翩然而入。
灿烂的春光里,海伦一身亮丽的洋装,尽显青春,似一朵娇艳盛开的美人蕉,红艳艳!
☆、136
晚饭时,林心最后一个进入餐厅。因为她的肚子已经很大,所以坐下时,有些不太方便。
海伦距她最近,抢在婉仪之前,搀扶林心小心坐下。
“多谢!”林心很温柔地对海伦说。
海伦竟露出诧异的神色,不自觉地避开了林心的视线。
心里有鬼?林心暗冷笑,但面上十分平和。
立仁故作视而不见。
立华忙碌着和梅姨说话,婉仪忙着照看两个儿子,都不曾注意到这三人的“风起云涌”。
饭后,立仁拉立华到院子里散步。
时至月望,月华如水,洒落小庭院,夜风徐徐,枝影浮动,一股浓郁的花香四散,隐约似旧日月色,依稀是旧时光景。
立华遥望天上的圆月,不禁长长叹息一声,说:“又月圆了!”
立仁仰首,瞄一眼那轮圆月,随即就将视线调回到浓浓的夜影里。
“辛苦最怜天上月,一夕如环,夕夕都成玦。”立华感慨。
立仁终于不再无动于衷,淡笑一下,调侃道:“多愁善感啦?!”
立华轻笑,竭力排去心头的空落落。
“立华!”立仁缓缓地开口道,“你别急,哥哥一定会让你回家,回去再看看咱们在醴陵的老房子。”
这话说的十分平淡,在立华听来却百感交集,一时间,竟迸发出热泪。亏得有夜色掩护,她急忙擦去泪水。
但立仁还是注意到了。
“是我对不起你啊!”立仁说,“对不起你们。我无颜去见江东父老。”
“哥!”立华低声呼叫,想要劝解立仁,却不知说些什么。
“何民耕说得没错,我是罪人,真正的罪人。”立仁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
立华愣一下,好一会儿才有些了解其话意,道:“如果是个人的罪,那个人也不会是你。你还配不上为这样宏大的历史承担责任。”
“四十三年,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立仁长叹,“可堪回首?”
风中飘来一阵悠扬的钢琴声,竟是贝多芬的《月光曲》。琴声悠悠,回荡在春夜的香风里,令思乡者无限哀伤。
伴随这琴声,立仁又徐徐道:“立华,我最近在想,不如我来出资,你和林心一起办所学校吧!”
“办学?”立华震惊又诧异,“你怎么想到这个?是林心提议?”
“她哪有闲心想这个?”立仁口气里些微露出讥讽之意,但随即摆正了口吻,认真地道,“你忘了?我从前就是个教员,而且一直以来的理想就是从事教育。”
立华点点头。她还记得:当年立仁上大学,特意选择就读师范;而抗战之前,立仁一直想调去教育部,但都被楚材阻拦了。
“我中华文化,经这百年的侵袭,已衰微不勘。
“明末顾炎武曾说:亡国与亡天下奚辩,曰:异姓改号谓之亡国,仁义充塞而至于率兽食人,人将相食,谓之亡天下。
今日虽民国遭遇挫折,但我们还有我们的文化。这可是我们民族之根啊!是我们身为炎黄子孙的立身之基。”
立仁讲的语重心长。
立华连连点头,十分赞同地道:“这是好事。传承文化,利在千秋万代。立仁,你有这个想法,实在太好了。”
“我也不想虚度我这余下不多的日子。”立仁自嘲。
“我看你未来的日子大有精彩。”立华趁机捉弄他,“娇妻,爱子,其乐融融,尽享天伦之乐。”
立仁咧嘴一笑,心想:这可真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客厅里,海伦正陪着念荪、念中练习弹钢琴。
这两个孩子皆生性好动、十分调皮,但婉仪就是想将他们□成举止端正、且乖巧听话的英国小绅士。费明颇不以为然,时常取笑她是“拿着西洋镜来照东方”。
“哪有你这样的父亲?”婉仪很是不满,“人家个个都是望子成龙。你倒好,不但不管不顾自己的儿子,反而还无辜贬低自己的儿子?我儿子哪里差了?我那些朋友的儿女,不是弹钢琴,就是拉小提琴,一口地道的伦敦英语,举止优雅。我的儿子绝不能落后?”
面对她的慷慨陈词,费明只微笑也不驳斥。因为母亲立华也站在儿媳一边。二对一,他处于劣势。而舅舅立仁自从婚后,总时不时流露出“千万莫得罪女人”的态度,失去了强大的“友军”,费明“势单力薄”,更不敢“轻举妄动”。
海伦自告奋勇教孩子弹钢琴。十分不可思议,两个淘气的孩子一旦做了海伦的学生,竟老实了许多。婉仪感激不尽。
这晚,与往常一样,叮叮咚咚的琴声,跳跃着夏日夜晚的宁静。
季节已经进入初夏,白日里虽有些燥热,但夜晚的气温正适宜。婉仪坐在壁炉前的沙发里,轻松而惬意地欣赏着音乐。
林心则坐在靠近窗子的太师椅里。随着预产期的临近,她越发感到浑身乏力、精神萎靡。由于身体臃肿,她只能套上肥大的孕妇装,又双脚肿胀,鞋子挤脚,她不得不邋遢的在卧室之外的地方穿拖鞋。
当她第一次在镜子里看到自己这种“不修边幅”的着装后,她有种哀伤的感觉。身为女性,青春和美貌都已随着时光流走了。从今往后,她不只是一个女人,更是一个母亲。
从她坐的位置,穿过落地窗,正对着一树盛开的海棠花。不知怎的,她就陷入浮想联翩的沉思中。
“铃铃”一阵电话铃声,稍稍拉回她的思绪。
阿桔已跑上前接起电话。“这是费府。好,请稍等。”
阿桔放下电话,转身,恰见立仁和立华散步返回,踏入客厅。
“谁的电话?”立华随口问一句。
“一位蔡太太找舅奶奶。”阿桔回答。
立仁本已走向书房,听到这话,收住脚步,问:“哪里的蔡太太?”
“奥,她说她娘家姓何。”阿桔又答。
“何?”立华费力猜想。
但立仁已了然,他举步要去接电话。
但这时,坐在阴影里的林心出声了:“应该是何有芳老师的三女儿。”她这是回答立华的问题。
所有人都循声望去,露出愕然的神情,心想:她何时在这里的?
立仁及时收回脚步,已伸出的手也缩回。
“我到书房接。”林心说。
立仁竟随着林心进了书房。
林心也不为意,就在他对面坐下,拾起了话筒。
“您好,我是林心。”林心说。
“杨夫人!我是姜爱琴。万分抱歉,打搅您。”电话那端传来一个有些耳熟、带有沧桑的声音,语气十分恭敬和紧张,“夫人还记得我吗?我是何有芳的女儿。过去在重庆时,我们常常一起打网球的。”
“原来是三姐。”林心极平淡地说,“方才我还正在疑惑,到底是哪位蔡太太?”
“是。我也怕夫人您不了解,所以才特地告诉府上的下人我娘家的姓氏。带给夫人困扰,实在是抱歉。”爱琴更加谦恭地回应。
听林心的声音,有些倨傲,无形中带给她一种强大的压力。人处弱势,不能不低头啊!
林心不经意地一抬眉,正遇见立仁的目光。于是她换了态度,变得亲切而热情,说:“看您,三姐,说什么夫人不夫人的。太见外了。我们又不是外人。以前你怎样叫我,现在就怎样叫。无论怎么着,你都是我三姐。”
见她这样“变幻多端”,立仁暗冷笑。
“这怎么可以?规矩不能乱。”姜爱琴谨慎地道,“您现在就是夫人嘛!其实,我公公还曾在杨长官手下做过事,就在东北军调时。至今在我公公的相册里,还有一张与杨长官的合影。”
“那更不应该见外。”林心说,“三姐您看,非但我和您是旧相识,连您的夫家和立仁也是旧同僚。三姐不知,立仁是十分念旧的,而且他也十分怀念东北的那段时光。”
闻此,立仁向她瞪眼。
她故意不理。
“是吗?”爱琴一直紧致的嗓音终于放松下来。
她本已做好了被轻视、遭冷遇的准备,谁知林心不计前嫌,依然念着旧情。突然之间,爱琴百感交集,泪花不知不觉浸满了眼眶。
一个人,只有在危难时,才能真正体会什么是世态炎凉!
姜爱琴的心态,林心怎不知?她就是从那个时候一步步熬过来的,这中间遭遇的冷漠、自私、无情、鄙视、冷遇、讥讽、嘲笑等等,早已变成厚厚的茧子,将她包裹起来,使她无坚不摧。
爱琴感慨地道,“仔细想来,我们有许多年没有见面了。当年在上海一别,你来台,我去了美国,一晃二十年过去了。每回想起来,都好怀念在上海的那段时光。说起来,你大约都不相信,我小的时候,因为我妈特别喜欢你,所以一直都妒忌你;然而在心底里,不知不觉又效仿你。因为你呀,一直都像是我们这群人的榜样,无论做什么,你都是最好的。
比如那时你穿背带裙,我也一定要买条来穿。你辫子上绑调花手绢,我也学着绑一条。就连你学柳公权的书法,我们也跟着学。
至今,我妈每次讲起,都会讲:虽然我的实际年龄比你大一岁,可我的心理年龄,却像是比你小好多。”
林心默默倾听着何有芳女儿啰啰嗦嗦讲述着以往的交情。
“哎呀!我是不是又多话了?!”爱琴自责,暗自咬舌,无比懊悔,“你看我,老毛病总也改不掉!”
林心淡笑,眼前竟立时浮现出少女姜爱琴此时的神态。谁说过去已经很久远了?它不是就在眼前吗?那些记忆,依然鲜活而富有生命力。
“林心,阿?不是,是夫人。”爱琴忽然又紧张,有些语无伦次。“虽然,虽然我妈对你有愧,可是请您一定要相信:她喜欢你的感情,都是真实的。”
对她的急于表白,林心很平静,答:“三姐,我从来都没有怀疑这一点。如果没有感情,那我们彼此也不会受伤如此之深。”
爱琴沉默。虽然十年前她并不在台湾,但是期间发生的许多事情,母亲自生病后,曾几番提及,因此很多她过去所不解的事情逐渐有了了解。
“三姐!”林心淡淡地说,“请你转告何老师,过去的事情,就不必多想了,还是让她老人家安心养病、保重身体为是。”
“你这样说,实在是,让我惭愧之极……”爱琴显出激动,“我……”她欲言又止,似乎有更多隐情。
“三姐,你是不是有重要的事情?”林心直接问,“有什么,就请直接讲。”
“林心!”爱琴抑制不住情感的起伏,一时哽咽,“我妈,她,她就要不行了。”
林心愣住,手渐渐握紧了话筒,镇静一下情绪,才缓缓地问:“何老师她……,她在哪里?还在美国吗?”
“我们已经回来了。”爱琴回答,“现在在台大医院。”讲到这儿,爱琴不禁落泪,“我妈,她说,不想死在异国他乡。原本一直指望,有朝一日能回老家。而今,竟然是: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
此诗句一出,霎那间,惹得林心一阵悲怆,竟然也流下脆弱的泪水。
立仁一直闲散的旁观,见她流泪,他立即皱起眉头,心里对何家大为不满,又担忧林心焦虑过度,伤及身体。
“我妈她,说死也要回来。而且她也不放心民耕哥。
考虑她的病情,我们一直不敢将民耕的事告诉她。我们回来后,民耕哥没来看望她。她就怀疑了。她也没怎么追问我们。我想,她一定是觉出了什么,所以不敢面对真相,因而就故意装起了糊涂。
我们是上周一回来。原本手术很成功,第一期化疗的结果也很好。但是从大前天起,病情却又急转直下,深度昏迷十几个小时。医生已发布了病危通知书。
昨天下午,她醒来后,就一直说要见你。她说,就算不见民耕,也一定要见你,否则就是死不瞑目。
我们也知道,从我们的立场,实在是不该再叨扰你,再来搅乱你的生活。我们本来就愧对你。
可是,我妈她,她真是迫切想要见你最后一面。她的心愿那样坚定,就一直睁着眼,一遍又一遍地和我讲。她太可怜了!
我妈这一生,真是从来没有害过任何人。
有一件事,你并不知道:当年,在大陆,上海,你们林家的那个女□。她在妇幼医院里生产。那时,我妈正在那个医院里做实习护士。她们几个年轻的女孩子,冒着杀头的危险,轮流照顾那个孩子,给他喂牛奶、换尿布。
中统为了追查□,曾把护士们全部关在一间黑屋子里,然后每一个拎出来威胁喝问。我妈都没有被吓住,一个字也没吐露。抗战时期,她志愿参加蒋夫人的保育院的工作,中统还因这个疑点,找她谈过话,警告她坚守立场。
这件事情,她不曾对任何外人提及。这次在美国做手术,临上手术台的前晚,她对我讲述了这件事。她说,1939年在长沙去遇到你。她就因那件事,觉得和你们林家特别有缘。
林心,今天我来讲这件事,我绝不是为了表功。你应该知道我的个性,从小我就是个直筒子,绝不会打诳语。
我想说的是,我妈她绝不是十恶不赦的人。她很善良,是个温柔的母亲。
她这一辈子,因为觉得何家亏欠民耕哥的母亲,就把全部的母爱都给了侄子,反而招来夫家和两个儿子的诸多不理解和埋怨。
实不相瞒,因为民耕哥,我父母的感情一直就不好。而我大舅妈也一直误解我妈。甚而连大舅也抱怨我妈多管闲事。她真是四处受夹击,心里太苦了。”
讲完这些,爱琴已泣不成声。
林心是又惊愕,又哀伤。
在林心的成长期,三个女人影响她最深。首先是林夫人,但这位母亲的忽略和冷漠,给她的童年蒙上了一层阴影,却锤炼出她坚韧的品格;其次是芬尼,她的爱护,给与林心以女性的柔软与温情,让林心理解爱的温暖;再一个就是何有芳,她的教导,使林心树立起人文的关怀,能够悲悯所有的人,超越阶级和主义。
可是,最不幸的是,这三个女人都以不同形式“背叛”了林心,她们在她心头划下永久的伤痕;而她却只能选择宽恕。
“三姐!”林心擦去眼角的泪水,说,“我马上就去医院。请你转告老师:我一定会去见她。”
“林心!”爱琴喜极而泣,脱口说,“我就知道,你不是心狠的人。民耕哥曾说过,他说你是个最宽容和大度的女性,绝不是我们这些庸俗的女人可以比拟。”
林心挂断了电话,转向立仁,说:“我必须马上去台大医院。你去叫古副官备车。”
相比较她的焦灼,立仁十分淡定,注视着她眼角的泪痕,他淡然地说:“明早再去吧!现在天色晚了。黑灯瞎火的,不方便。”
林心皱一下眉头,解释说:“是何老师。她不行了,不能等到明早。”
立仁却盯着林心,不为所动。
他的沉默,给林心沸腾的心头泼去一盆冷水,骤然让她有所醒悟,混乱纠缠的思绪稍稍平静下来。
“你现在身体情况特殊。”立仁开始分析,“到那种地方、场合去,听着哭哭泣泣,情绪更易波动。万一殃及孩子,就得不偿失了。”他停顿一下,“等到明早,我和你一起过去,算是给了何、姜两家面子,你于情于理也不亏欠。”
林心和立仁的视线相对。立仁十分坦然,而林心则异常不快。
“你担心的不仅仅是孩子吧!?”林心径直问。
立仁神色一沉,瞪视林心,强调说:“你不要太敏感。我们就事论事。”
“何老师只是想见我最后一面。”林心耐心做解释,“她一定是有话要对我说。”
立仁不以为然,冷淡地反问:“她想说什么?”
林心不答。
立仁不屑地哼一声,道:“她只不过想要做个临终忏悔,从而使她自己免于最后一刻的恐惧,由此获得解脱,可以进入天堂。
然而对于你,这最后一次会面,不是又一个包袱?而且她明知你有近八个月的身孕,身体虚弱,怎忍心让你再去承受那些生死的精神折磨?
她的作为,乃是彻头彻尾的自私。”
“你并不了解何老师……”林心试着为何有芳辩解。
立仁把手一挥,断然道:“至少比你了解。”
林心语塞。中统不是找何有芳谈过话吗?立仁当然了解。
立仁放缓了神情,劝道:“她有儿有女,还有孙儿孙女,有他们的陪护,相信她这最后的时光,一定不会孤独。
何苦你这个外人掺合一脚?
等到明天,你和大家一起去祭奠,尽到自己应尽的一份心力,也就够了。”
林心却摇头,说:“不,我应该去见她。她曾经对我很好,那是我生命中十分美好的时光。虽然她确实曾经伤害过我,然而这二十年来,伤害我的人,又岂止她一个?难道她是伤害我最深的人?
在我们落难时,父亲的那些旧日同窗,哪一个送来哪怕只是一句问候语?大家还不是唯恐避之不及。
况且,何老师她也是一个受害者。她有愧疚,是因为她本性善良。和那些伤害我、又振振有词的人相比,何老师她是有良心的。我应该让一个有良心的人,安然地离去。”
立仁显出愠怒,本来安放在皮椅扶手上的手指一阵突突乱敲,目光变得诡异,令人难以揣测。
“我必须去。”林心用力说。她没有因为他无声的震慑而退缩。
“不要去。”立仁的声调还是温和的,可他的目光已如剑,彷佛能刺穿最坚强的心脏,令人胆颤。
“我去一下,马上就回来。”林心恳求。
“好了!”立仁挥挥手,做出不想再讨论的样子,命令道,“今晚,你必须留在家里。没我的话,你哪里也不能去。”
林心愣一下,感到一丝受辱,问:“关我禁闭?”
立仁也有刹那的迟疑,又加重语气,肯定地说:“我的家不是军营,但也不能没规矩,乱了分寸。”
“我当然没有人家留洋的女学生懂分寸!”林心不禁愤愤,“更没有你那位弟媳懂规矩。我连中学都没毕业,父母轮番下大狱,我缺乏管教。”
“你!”立仁被激怒,责问,“你是一定要去?”
“我当然要去。”林心断然回答,“这是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来决定。”她慨然道,联想到他之所以反对她去的深层次原因,林心更感委屈,接着责问道,“你有什么道理阻止我去见何老师最后一面?
你不是反对我去见何老师,而是担心我在那儿遇到何民耕吧?你忘了,他现在还在关禁闭呢!我们遇不上!”停下愤激的言辞,林心竭力让自己平静,说,“如果你不放心我,可以让古长庆跟着。”稍停,她又有些发牢骚地补充一句,“再不放心,你就将祝勇那一群人全部调来。反正我是身正不怕影子斜的。”
立仁沉下脸,厉声道:“你这是哪儿来的鬼话?”
“鬼话?”林心轻哼一声,道,“我是你的太太,不是你的囚徒。为什么我出入自己的家,都需要请你核准?连我回娘家,也要你批准。难道这个家是你的军营吗?”
“我什么时候阻止你出去?”立仁勃然变色,高声问。她的指责让他极度震惊,想不到自己的关心,在她眼里,竟变成了“囚禁”?这令他情何以堪?几十年来,除了立华,他几乎没有真正关心任何一个女性。他满身心的热忱关怀,何以演变成这个光景?简直是极大的讽刺。
“不是吗?”既然已经开始,林心索性一古脑儿地发泄出来,道:“我回娘家,古长庆就跟一个看门狗似地站在我家院里。我出去逛街,他一直跟在后面。我拐道去看望朋友,你的电话马上跟去。
你就是不放心我,对我怀有戒备。
我知道,我是沾了林娥的光,才坐上这杨夫人的宝座。正所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也因为她,你永远都不会信任我。
新加坡之行,你全然不顾我的生死,将蜜月旅行当成你达到目的的途径,把我当成一个靶子,转眼对手的注意力,以掩护你自己的行动。你达成目的了,而我却险些掉了孩子。
这也就罢了!究竟你是为了大事。而今,为了躲开我,你又找了一个女人,藏在这个书房里,从早到晚,炫耀讲你那些充斥着谎言的历史。”
“老子的历史充斥谎言?”立仁再度反问,他已被彻底激怒,但是他的声调反倒平稳了,他的目光喷出猛烈的怒火来。
“我知道,让你娶我,实在是个委屈。”林心不理睬他的怒气,继续发泄,“我没上过大学,也没留过洋,甚而还有不堪的过去。因而我没有权利苛求你。
只不过,我并非是一只波斯猫,总也忍不住有人类的要求。我幻想你能真正尊重我,能理解我。”
“你放屁!”立仁用力唾骂,“我哪里对你不尊重你?老子就差给你下跪了! 在你面前,我儿子、孙子都做尽了,你还不满足?今天竟敢颠倒黑白是非!难怪圣人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我的历史是谎言。你他妈的谎言还少吗?
从我们第一次见面,你就对我撒谎;现在你又拿着姓赵的去卖情报,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已经是坏我规矩。
我把你捧在手掌心,真不知道还要怎样做你才能满意!我不信任你?我让古长庆跟着,是因为你有身孕,我担心你的安全。我不允许新加坡的事件重演!
你扪心自问,我何时在意过你的过去?反而是你,一回回拿着林娥夹枪带棒来嘲弄我!有意思吗?无聊不无聊!
我为了你那个何民耕,不惜出动这张老脸,多方为他说话。如果我真是一个混蛋,我就该落井下石,可是我竟愚蠢的让自己栽进那滩浑水里。
不错,我战败了!在东北,我被自己的亲弟弟追得满山岗仓惶逃窜。我的历史,既不伟大,也不光荣,全都是锥心刺骨的失败!从家庭到国家,老子全盘失败,没有一件胜利。
你尽管鄙视我的失败,但我无愧于我的青春年华。我也为了国家抛过头颅、洒过热血,从打倒列强和军阀的北伐,到抗日战争,我无愧于自己的国家,更无愧于那个时代。我是一个堂堂正正的中国人!”
一阵言辞激烈、慷慨激昂,立仁的声调降低了,彷佛是累了,露出有气无力的神情,说:“董建昌说得一点没错:有些女人,是认死理的。她心理认准一个人,到死都要守着。其他人再暖的火炉,也融化不了她的坚冰。
看看立华,利用老董养大了瞿恩的儿子,最终带上儿子跑了。可怜老董,老了,老了,剩的孤家寡人一个。
我明白:你早晚也是要跑的,去和你的父亲汇合。我现在就是你脚下的梯子。……”
“不!”林心打断立仁,急切地辩解道,“我为什么要跑?如果我想跑,怎么会想要你的孩子?”
立仁冷笑,说:“算了!何必说这些好听的?我不是傻瓜,没那样容易中美人计!一生中,错了一次,就足够了。”
林心愕然,静默片刻,苦笑着说:“难怪你一直不信任我!”她自嘲地哼笑一下,又说,“原来你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了我们的感情,只是想要让我这个貂蝉反水?”
立仁一时愤懑,竟以冷哼做默认。
观此,林心顿时犹如从万仞的冰封之上坠落,凛冽的寒风瞬间她所有的铠甲,刺骨的寒气钻入她的关节,啃噬着她的神经。眼前所有的光亮,在一刹那间,都熄灭了,沉入茫茫的黑暗中,看不到出口。
遽然的痛楚袭击了立仁的心脏,四肢一下子麻痹了。他向后,紧紧靠住皮椅背,尽全力保持身体的平衡,而不使自己狼狈的滚下来。
两人陷入死寂一般的无声中,周遭的一切彷佛都远去了,两颗心脏也放慢了跳动的韵律,悲哀扫荡过书房。
不知过了多久,院子里传来一阵说话声。
林心恍惚地站起来,缓缓走到书房门口,握住门把手,说:“我去了。你的身体要紧,不必为我费神。请你放心,无论怎样,我都会恪守妇道,不会令你蒙羞。”
说完,她打开房门,走出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