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思右想,林心坐不住,迅速去了楚家。
一旦见到面有愠色的林心,曼莎登时了然。一反平时的急脾气,曼莎很沉稳地带林心去了卧室,关闭房门。
“你为什么要对我隐瞒小凡回家的事情?”林心直接责问。她想不到,竟然连她最信任的好朋友,也会背叛她。“你分明十分清楚:我是多么关注这件事。”
曼莎叹一口气,说:“你别急着问,先听我说。”
“你说吧!”林心怒气冲冲。
曼莎思索一下,严肃地道:“最近小凡的确来过几次台北。可我认为她不是为了回家,而是为了她的那个新党!”
“她们真的组党了?”林心惊异。现在的她,真像是一个聋子,没有一点消息来源,处于极度被动的状态。
“是,而且还有人在美国与她们遥相呼应。”曼莎压低声音严肃地说,“一些学者,有中国人,也有外国人,指责我们国府的民主问题,引来一些西方政要对我们的党政出言不逊,弄得国府在外交上有些尴尬。这岂不是家丑外扬?况且又是在如此微妙时机!”
“微妙时机?”林心迷惑。
“就是对岸也想要入联合国!”曼莎解释,“这件事,我还是最初从你那里听到的。那天,云行来电话。我听他的意思,好像就是说华府真是有意想要改变他的亚洲政策。对此总统十分恼怒,觉得美国人这是想要弃船自保。小凡她们这时闹事,岂不是有在国际上助共党声势之嫌疑?”
林心马上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这岛上二十年来的历史证明:凡是与共党沾边的人和事,都只有死路一条!大陆的惨败,使得总统府痛恨共党到了无以复加之地步!总统曾说:党国之所以失去大陆,是因为杀得共党太少了!
“所以我才不想告诉你她的事情。”曼莎再说,“你吃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这么多年,一个人苦苦支撑。如今总算是要嫁人了,有个男人可以靠,要享福了。我不想因为她,让你再落入地狱里去!”
“我不能坐视小凡……”林心说。
曼莎愤然打断林心的话,责备道:“这是她自己一个劲儿地想要往死路上奔。你这个姐姐,仁至义尽,没有对不起她!何况你还替她养了孩子!她看到孩子长大了,生活得不错。她还有什么好抱怨?”
曼莎后面的话,使林心措手不及!
看到林心慌乱的神情,曼莎又不禁抱怨:“林心,你对我都没有几句实话!你,真可以!我佩服你。”
想到林心多年的隐瞒,曼莎很是失望。反倒是林凡,毫不避讳,据实以告。从某个角度来说,林凡比起林心,做人方面,更加厚道和实在!
林心缄默。这类家丑,她岂能对外人道?想到父亲一世英名,谁知竟养出这等不肖儿女!真是丢尽脸面!
曼莎重重叹口气,说:“你们姐妹,这笔烂帐,就算是我这个旁观者,都要被搞糊涂!”
林心苦笑,自嘲地说:“可能我们前世是冤家。结果今世撞上,就只能剪不断理还乱。”
曼莎犹豫再三,终于用力吞咽下已冲到胸口的疑问:孩子的父亲是谁?曼莎不敢去追问。
“小凡对我说:你们是大路朝天各走半边。你们之间,是谁都不会向对方低头的。既然如此,你又何必苦苦相求?她愿意为她的理想献身,你就该成全她!这就是得偿所愿,了无牵挂!”曼莎颇有些残酷地说。
林心无奈地叹气。话虽如此,但小凡,毕竟是她嫡亲的妹妹,流着相同的血脉。她又如何忍心看妹妹直奔死路?
看出林心心底的那份坚持,曼莎真是怒其不争、哀其不幸。
“算了,先不说你妹妹的那些事情。”曼莎决定转移话题,“前天,苏珊来找我,问起你的婚事。”
林心一愣。
“你说,她怎么会知道你订婚的事?”曼莎问。
毕竟能参加被总统府邀请去永乐大剧院看戏者,都是党国元老。那些人,早在大陆时,就已形成各自的圈子。一般人是难以闯入其中的。而从香港来的苏珊、经商的苏珊,竟然能搞到这种私密的消息,不是很奇怪吗?
“应该是她那个冯师兄告诉了她。”林心推测,又问,“她都问了些什么?”
曼莎讥笑说:“就是一些风花雪月。她关心你,怕你太单纯,会被男人骗。还说改天,一定要教你驭夫之术!”
可以想象苏珊的“牧师嘴脸”,林心和曼莎会心发笑。
曼莎突然脸色一红,用颇为暧昧的口吻,笑说:“我看她呀,就是瞎操心。看看你,人也胖了,脸也圆了,穿得也好了!再反观她那瘦骨嶙峋地模样!该是她要向你学学如何驯夫!”
林心脸红。竟然连曼莎也这样说她!为了隐藏自己的羞涩,她将矛头对准苏珊,说:“她还没有夫,何来驯之说?”
“她是没有夫,但她有男人!”曼莎哼笑。
“你对她有偏见。“林心客观地说。
曼莎分辨道:“我这个偏见,也非空穴来风。我不是告诉过你吗?十年前,我去香港,碰到她。她那左右逢源、长袖善舞的样子,就是一个交际花。我是万难看惯那一套的!”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许多无奈。”林心为苏珊辩护,“莎莎,这就好像是我和你妈妈从事的事业。充满血腥,一般人也无法接受。”
曼莎顿时愕然,良久才缓缓地道:“当时的事情,对我震撼太大了!其实,我真是替她难过。我们三个人里,她最有才华,一向心高气傲!谁知今日,她竟然要靠讨好男人来生活!你说这是不是很可悲?”
“是这个可悲的时代,造就了我们这些可悲的女人。”林心轻叹。
曼莎用力瞅几眼林心,轻声问:“林心,我一直很想问你,也希望你诚实地回答我,毕竟我们是这么多年的好友。”
“你问吧!”林心说,隐约猜出曼莎问话的内容。
“你是真心想要嫁给杨立仁吗?”
林心点点头。
“为什么?”曼莎问。
“他就像是我的父亲。”林心回答。
“苏珊说的没错,你真是恋父情结。”曼莎打趣。
林心淡笑,说:“我喜欢看男人穿军装,特别是拿枪的时候,很威风,有一种杀伐决断的快感!”
曼莎愣住。
“你很震惊!?”林心看向曼莎。
“我忽然觉得,你真是我妈的同行。她也说过这样的话!”曼莎惊叹。
林心淡然。作为中统最早培训的电报员,作为当年杨立仁亲自挑选的人员,沈盈必然是具备了特工的品质,才能迈入中统的大门。
“不管怎么样,我真高兴,你是为爱而结婚。”曼莎说,“你知道吗?有一段时间,我真害怕你,为了你那一家子,会嫁给叶综!”
“你胡说什么呀!”林心斥责。
“你敢说他没有这种想法吗?”曼莎问。
“你完全不了解他。”林心说,“他绝不是那样的男人!”
“他是什么样的男人?”曼莎反问。
“我不会和你讨论我的老板!”林心强调。
这也是妈妈对杨立仁的态度!曼莎心想,她们这些女人,真的令人匪夷所思!
“我妈说小凡又病了。她有没有说去医院看过病?”林心还是牵挂妹妹。这就是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好说歹说,都是亲姐妹!
曼莎沉吟一下,才说:“我看她好好的,哪里有病?一定是你妈妈又夸大其词!”顿一下,又说,“她还能造反,就没什么大病。”
林心这才稍微放心。
“林心,我提醒你一句。”曼莎又板起了面孔,认真地道,“你可千万不要再为小凡而犯傻了!如今你是杨立仁的人,你可一定不要为了你妹妹,而去找叶综。”
楚云行一定是向太太透露了许多关于杨立仁和叶综反目的内幕!林心暗想。
“我们女人不可以耍小聪明。”曼莎说,“想要两边都好,结果两头不落好!”
“我知道了。”林心很老实地应答。
曼莎却仍旧很不放心。母亲曾说:林心最大的毛病,就是太能算计。这是优点,也是致命的缺点!
离开楚家,不知不觉,林心竟直接返回中山路的老公馆。
当她站在卧室里,突然间却迷惘起来。我不是想要回家吗?为何会不知不觉来到这里?
信步来到阳台上,天色已全黑,夜幕低垂,阵阵秋风袭来,带着沉重的凉意,钻入全身每一个骨节,麻木了伤感的思绪。
云母屏风烛影深,长河渐落晓星沈;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这样的人生,这条路,从她站在甲板上,回首遥望大陆的海岸线逐渐从视野里消失时,就已注定!
正在她兀自感伤时,突然一双手臂从背后紧紧抱住她。
她骇了一跳,却听到立仁低沉而得意地笑声。
“想什么呢?”立仁的唇就在她的鬓角,带着一丝酒气,“全神贯注!中情局的师傅们难道没有教你要时刻保持警觉吗?”他取笑她。
“又喝酒?”林心责怪,“立华姐说的没错,你是打算醉死了事!”
她越说越生气,立仁却嬉笑,十分轻佻地地道:“醉死好啊,没有痛苦,舒舒服服地闭上眼睛,睡在你怀里。”
林心脸红,想要推开他。谁知他的双臂如同铁臂,似乎故意与她作对,她越是想要挣脱,那双臂越发往里收力,让她动弹不得,以至于让她感到憋气。
她只有放弃挣扎,任由他抱紧她。
“你怎么回来了?”她轻声问。
“你呢?”立仁反问。
按原定计划,林心回家住两家,立仁也回费府。但现在他们都提前回来了。
与立华叙及往事,勾起立仁的伤心处,一时心绪难宁,喝了几杯酒后,他干脆返回老公馆。
“不知道!“林心轻叹,“走着,走着,就来了。”
“是不是你妈妈说了什么难听的话?”立仁推测。
林心苦笑。
立仁轻叹,宽慰她说:“你就左耳进右耳出吧!以前我父亲,也常常不给我好脸色!有什么办法?身为儿子,我这张热脸还要去贴他的冷屁股。”他自嘲地笑两声。
他的粗话让林心一阵笑。
她的笑声软软的,彷佛带着一股奇异的魔力,使立仁心神摇动,情不自禁吻上她的脸颊。
这吻十分轻柔,简直像是一片鹅毛落下,几乎无法察觉,却又不可思议地翻滚起强烈的震撼力,使她的笑声嘎然而止,呼吸顿时急促起来。
立仁却并不着急,他仍旧缓慢地、徐徐地、耐心的吻过她的脸颊、额头、鼻子,最后落在唇上。
林心轻轻颤抖,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和羞怯,却没有推开,而是温顺地依靠入他的怀抱中,任由他亲吻。他呼吸之间的酒气,带着蛊惑人心的引诱力扑入她的气息中,使她迷醉。
然而立仁没有再继续吻下去,只是极其温柔地将面颊轻轻贴着她的面颊,缓慢地摩擦着。他的胡茬扎着她娇嫩的肌肤,有点儿疼,酥酥痒痒的,带来一种异样的亲密感受。
林心转过身,翘起脚,主动吻上他的鬓角。
她蜻蜓点水似地吻,像是突然打开了一扇闸门,将澎湃的热情挥发出来。立仁一下子推开两下,两人四目相对,此时无声胜有声!面对他灼热的目光,林心没有再闪躲,她再一次主动吻他,这一次是他的唇。
这一吻,让立仁大喜。他随即反被动为主动,热烈而缠绵地吻她。
像是一叶失去舵浆的小舟,林心任凭立仁成为她的舵手,将自己的全部完全交付于他,在爱的海洋里,沉浮漂移。
就在林心意乱情迷之时,忽然立仁停下来。
“这是什么?”立仁沙哑地问。
林心头脑混乱,茫然地应道:“什么?”
“这个?”立仁张开手掌,一枚青天白日的徽章正在他掌心中。它由一条红丝线所系,挂在林心的脖子下。
林心恍恍惚惚,垂头看一眼,说:“你是问徽章啊!?”
“你父亲的?”立仁追问。他心里升起一股非常不好地感觉。
“不是。”林心答。她的头脑仍旧沉湎在热情中,这回答几乎不经任何思索。
“那是谁的?”立仁再问。
立仁不断地追问,终于使林心的头脑稍稍清醒了。“怎么了?”她很不解得问,“这又不是镰刀和斧头?”
立仁淡笑一下,抚摸着徽章。它已带着林心的体温,隐约又散发出她的体香。她一定带了很久,一直不舍得摘下来。
感觉出立仁神色的怪异,林心才警觉她方才的回答欠考虑。作为补救,她说:“这是我的。”
此地无银三百两!立仁暗讥讽。
所有的热情渐渐淡去,方才的亲密像是被泼了冷水。须臾之间,已消失地无影无踪。
林心悄悄退后一步,离开立仁的怀抱,垂下头,缓慢地整理衣服和散乱的头发。
房间里一片沉寂。一束月光穿过阳台洒入房内,留下一地霜冷。
立仁转身,去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
林心上去,按住他的手背,温柔地劝道:“别喝了。”
不忍拒绝她哀求的目光,立仁推开了酒杯。
“立仁!”她轻声叫他,双手握紧他的一只手,诚恳地道,“请你相信,我好感激你给与我的一切,我绝不会辜负你的期望。”
立仁淡笑,不去看她的目光。因为只要看她那双眼睛,他就会忍不住要心软、忍不住想要退让。“你弟弟说得对,如果我是真心为你好,就该把你当做女儿!”
“我弟弟?小晖?”林心大惊失色,“他去找你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她连珠炮似地追问。
立仁平静地道:“他哪能找到我?他是去找费明!”
林心更是诧异,问:“小晖怎么知道你和费明的关系?我从来没有提这个话题啊!”说完,她猛然醒悟:一定是母亲透露了许多信息。
立仁冷笑说:“谁又不知道费明是我外甥?再说还有你那大嘴巴的妈妈!哼,让她闭嘴,比登天还难!”他毫不留情地嘲讽。
“小晖说了什么?”林心问。其实这无须多问,以小晖冲动的性格,定然去说了许多难听之极的话。林心歉疚不已。
立仁淡然道:“你弟弟一听说你要嫁的人是我,立即就去找费明理论。他责问费明:如果他也有一个年轻的女儿,是否会赞同女儿去嫁一个老头子?费明哑口无言。可怜费明这个老实孩子,够冤屈的,白白替我挨了你弟弟一顿臭骂!”
“对不起!”林心惭愧得说,“小晖不懂事,太胡闹,给费明添了麻烦。”
“他能有什么麻烦?”立仁嘲笑,“有麻烦的人是你。他是你的宝贝弟弟,你是宁愿自己受委屈,也绝不会埋怨他半点儿。我现在可算是体会了一把老董!可怜兮兮地去巴结立青。”
“小晖是小晖,我是我。”林心断然强调,“我的事情由我自己来决定。”
立仁瞄她两眼,问:“今天,是不是你弟弟又闹了?”
林心摇头,如实道:“是我妹妹!”
“你的冤家对头又想来掺合一脚了!”立仁挖苦。
“你知道她的事情,是不是?”林心颇有指责地问。
立仁扯一下嘴角,道:“她是执迷不悟,死不悔改。你改变不了她!”
“我明白。”林心痛苦地说,“但她是我妹妹,我不能弃她于不顾!”
立仁垂头,缓缓地道:“林心,你知道吗?我曾经也这样想,我想挽救我弟弟,所以我将他由第四军改分到第一军。我还曾寄希望于董建昌,幻想由他将立青引上正途。可是,1948年的冬天,东北战场,冰天雪地,我弟弟包围了我,我狼狈逃跑,一直逃到这个岛子上。这二十年,我一直都在反思。”
林心默默听着。
“忆君清泪如铅水!”立仁叹息,“我们和弟弟妹妹的感情,是谁也无法割断的;但我们彼此之间理念的冲突,却也是不可调和的。这种矛盾和斗争,绝非我们个人力量可以左右,我们身不由己,就如同海里的浪花,随着时代的巨浪滚滚涌来,扑向岸边,粉身碎骨!”
林心沉默无语。正是这激烈动荡的时代,才造就了他们这样敌对的兄弟姐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