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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实力差距.3

作者:日-叶山透 当前章节:14683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2:03

“不、不是啦,我只是想说你好像会抓着布偶的脚,把它拖在地上走。”

“这可就更过份了,你一定以为我是情感上有缺陷的人对吧?”

由宇很受不了似的吐了口气。

“我又没说得那么过份。”

“一样意思。不过我绝对没有做过抓着布偶的脚拖在地上走的事情,这我可以断言。”

“真的?”

“是真的。还有个很有说服力的理由。”

“什么样的理由?”

“因为从来没有人送我布偶之类的东西。”

“啊……”

“这样你应该多少发现自己轻率的言行有多么愚蠢了吧?”

“够了,别说了,是我不好。”

他并没有意思要惹由宇生气,只是想要替她挥开那沉重的气氛,却弄巧成拙。

“我拒绝,报复是我的正当权利。我要你听,你有义务要听。我……”

然而过了好一阵子,由宇都没有开口的样子。不知道她抬头望向天花板的眼睛看着什么,只见她清澈的眼神中浮现着悲伤的色彩。

“抱歉,我说了个谎。只有一次,有人送了我一个布偶。”

斗真原本想问是谁送的,但最后还是住口。

“那是我六岁时发生的事。当时我常常被勇次郎骂,骂我怎么连这种程度的计算都不会,怎么连这种程度的理论都建构不出来,所以我常常哭……记得是这样没错。我记得每次都是在公园哭,就在那里跟一个老人变成朋友……不,都是他在陪我。每次我哭着来到公园,他都耐心安慰我。有一天,老人送了我一个礼物,是一只熊宝宝布偶。”

“那不是很好吗?”

“布偶软绵绵的触感,是我从来没碰过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小心翼翼、轻声慢步地先拿回去再说。连费马大定理(注:双称为费马猜想,由17世纪法国数学家费马提出。费马宣称他已找到一个绝妙证明,但这个世纪数论难题经过三个半世纪的努力才成功证明)都能边哼歌边解的我,却不知道该怎么对待布偶。怎么样?很好笑吧?”

“……不好笑。”

“是吗?原来不太好笑啊。”

“不是这样。”

尽管如此,斗真还是稍微松了口气,因为由宇的年幼时代并不孤独。尽管只有一点点,真的只有一点点,但还是有着与他人接触的经验。

“隔天我到公园去老人。因为那是第一次有人送我礼物,我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连道谢的话都没有好好说完,让我非常后悔,所以我就跑去公园……可是,不管我等了多久,老人都没有来。我等到天黑,只好告诉自己明天他应该会来,就这样依依不舍地回去了。一回到家……不,应该说是研究所吧。一回到研究所,才发现研究所已经半毁了。因为有爆裂物爆炸,然后爆炸的就是那个布偶。”

斗真一时说不出话来,由宇则以始终平淡的语气对他说下去:

“隔天,对我很亲切的老人被以某国间谍的罪名通缉。数日后,大概是为了封口吧,他的尸体就浮在一条脏兮兮的河上。”

“……”

“你怎么不说话?后面可没有要接什么转折了。”

“……嗯。”

“怎么样?这故事很沉重吧?”

“你为什么在这种故事的最后还笑得出来?”

由宇用捉弄人的视线看着斗真。

是因为她很坚强,还是因为不得不坚强?对于能把这么悲惨的过去一笑置之的由宇,斗真根本没办法正眼去看她。

“这件事让我学到一个很重要的教训,那就是不可以相信任何人,就连勇次郎也一定不可以相信。”

“你这么说不对,这不叫做学到重要的教训。”

“也许吧。尤其是看到你这样,更是让我有这种想法。不过这个教训确实提高了我的生存机率,姑且不论是好是坏,这一点的确是事实。”

说完由宇又笑了笑,猛然站起身来。

“看来你说得没错,我确实变成了一个情感上的缺陷的人。我们在无聊的话题上花太多时间了,你最好休息一下,我继续入侵。”

“你不用休息吗?”

“达成目的以后我就会休息。”

斗真正要往沙发躺下去,但忽然又看着埋头进行作业的由宇问了一句:

“由宇的目的是什么?”

“夺取球体实验室,以及排除犯案组织。”

“你……其实还有其他目的吧?”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原本还以为她会否定,但没想到由宇却抬起头来,脸上微微泛起笑容。

“还问我为什么,那当然是因为……”

“这很耐人寻味,请你务必告诉我。”

斗真注视着由宇的眼睛,注视着那黑曜石般的瞳孔深处已经洗也洗不掉的阴影。斗真对这种阴影非常熟悉,那是下了某种决心的人都会有的黑暗色彩。

“你想要杀一个人,我有说错吗?”

那是过去斗真自己也曾有过,已经在他心中深深扎根的黑暗。

由宇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等着斗真说下去。

“你想杀了那个叫风间的人,没错吧?所以由宇才会来到这里。你一定是不希望遗产落入别人的手中,因为这些遗产就像那个大脑代理装置一样,是非常危险的科技。”

“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我看得出下定决心要杀人的眼神。不管是在球体实验室里再见到你的时候,还是在之前那个有很多人睡在床上的房间前面,由宇的心中都有着要杀人的决心。”

“……这是你误会了。”

“我也有过同样的眼神。一年多以前,我为了保护家人,曾经在祸神之血的促使下杀了很多人。那一天,有个盯上了真目家的暗杀集团跑来,那时我只想保护麻耶,保护我妹妹,所以……就这样听从了祸神之血的使唤。”

斗真紧紧握住小刀,强行挥去记忆的残渣。

“由宇的眼睛很漂亮,不可以像我一样染上这种黑暗。”

“你是要我别杀人?在这种状况下?”

“我知道这有多难。犯罪集团要杀我们,大概是不会有任何犹豫的吧。我认为有的死亡是绝对没有办法避免的,所以……”

斗真将来到这里的另一个理由说了出来:

“那个时候就由我来杀。”

他表明了使用杀戮冲动,使用祸神之血的决心。他这话说得非常平顺,原本还有着的些微犹豫,已经不知道消失到哪里去了。

“风间由我来杀。”

然而由宇却一直盯着斗真看,其间只有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下来。她的视线充满了试探的意味,是那种猜不透斗真的真意,抱有几分怀疑的眼神。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总算开口的由宇,声音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来得硬。

“什、什么问题?”

“你的人格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一分为二的吗?”

“你、你在说什么啊?”

“不用装蒜了,你的脑中有两个人格。这是真目家不为人知的血统,也是为了确立现在地位而进行的杀戮所留下的证明。”

由宇继续说了下去,感情的色彩从看着斗真的眼神中慢慢褪去。

“真目家长年来一直有着遗传性的杀戮冲动。不,应该说长年以来慢慢让杀戮冲动更加洗炼才对。然而杀戮冲动越是精确,就越是会妨碍到日常生活。真目家当然不欢迎这种情形,而他们采取的手法,就是将人格一分为二,分割成承受全部杀戮冲动的人格,以及像你这样用来度过日常生活的人格。人格的切换,则是透过明神尊,也就是你手上拿的这把小刀来进行。这个切换方式一定用了非常特殊的手法吧,不是用到具备微弱电流的矿物,就是利用生体电流;总之是靠这类技术,并以某种方法使小刀的刀刃震动,利用这种震波对人的脑波造成影响,借此来切换人格。这是我的预测,有说对吗?”

“我有听没有懂。”

“问你这种问题的我真是笨蛋。”

由宇稍微放松了些,但表情马上又认真起来。

“也罢。好,那就以我刚刚说的话为前提,我问你,真的是这样吗?你之所以要跟我一起,是为了不让我杀人吗?”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说到这里你还听不懂吗?那我就直接说出来吧。你是不是为了将自己心中的杀戮冲动正当化,才拿我当借口?这就是我要问你的话。”

“不是!”

斗真回答的声音大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的确没能完全压抑住自己心中的另一个人格。嗯,是这样没错,由宇你也看到了吧?第一次在球体实验室里遇到的时候,由宇跟人打斗的时候,我心中的另一个人格蠢蠢欲动。我确实不够成熟,一点也不成熟!”

斗真激昂的情绪让由宇脸上浮现出略显意外的表情。

“这一年多来我一直被这股力量牵着走,一直离群索居。当横田先生邀我来这里打工的时候,我明知这是峰岛的遗产,却还是答应了。一般来说,真目家的人跑来这里工作,是根本没办法想像的事情。可是我讨厌,我讨厌真目家的血缘,讨厌跟别人接触,所以我才逃到这个球体实验室里面来。可是当我第一次……”

说到这里才终于停顿了一下。

“当我第一次在地下看到由宇的时候,我就觉得深深受到吸引。当时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是现在我稍微懂了,虽然时间不长,但是跟你一起行动以后,我慢慢懂了。由宇接受了自己的命运,跟自己的命运对抗,就连待在地底下的时候,仍然自己一个人奋战不懈。我觉得好不甘心,好没出息,我讨厌只会一直逃避的自己。从那个时候开始,由宇就成了我的目标,成了我心中最特别的存在。”

“无聊……这是一种夹杂了偶像崇拜的误会。”

由宇回答的声音显得沙哑,手指的动作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停了下来。

“由宇要这么想也没关系,可是我绝对不会拿由宇当借口,我不会找理由来正当化自己心中的杀戮冲动,我绝对不可能这么做。要我拿由宇当借口,那我干脆接受自己心中的杀戮冲动还好上几万倍!”

当急促的呼吸慢慢稳定,心情也冷静下来之后,斗真突然觉得自己说的话很难为情,手忙脚乱地遮住自己涨得通红的脸,战战兢兢地偷看由宇的模样。

由宇没有看斗真,只是低头默默不语,沉默就这样持续下去。过了好一阵子,由宇的手总算动了起来,接着好一会儿都只听到手指碰触键盘的声音。

“对不起,是我错了。”

由宇用小得几乎会被键盘声盖过的声音,只说了这句话。

如果是熟悉由宇的伊达或岸田博士听到这句话,想必他们会怀疑自己的耳朵。峰岛由宇竟然老实地承认自己错了,这可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一阵粗暴的敲门声,赶走了尴尬的气氛。

“镜花有回来这里吗?”

才刚打开玄关的门,脸色大变的大婶就冲了进来。

“没看到啊。”

“她不见了!我才一会儿没看着她,她就不见了。怎么办,怎么办?要是她不小心撞见和惠该怎么办!”

“请等一下,这话是什么意思?你说万一撞见和惠女士,她不是已经被带走了吗?”

“他们有派人巡逻。被他们带走的人里面,有些人会回来,但他们都是回来巡逻的,真是糟透了。回来的人脖子后面都装了奇怪的机械,他们会哭、会求救,却还同时朝我们开枪。”

“难道和惠女士也在里面?”

大婶点了点头,就这样跪倒在地哭个不停。

“应该是大脑代理装置吧。”

不知不觉已经站到自己背后的由宇点了点头,看来是已经了解了状况。斗真想起那个有很多人躺着的房间,和装在那些人脖子后面的机械。将平民改造成士兵的所作所为,简直就像恶魔一样。

“这么不人道的做法怎么可以原谅!”

斗真怒不可遏,朝着静悄悄的镇上冲了出去。

15

“妈妈,妈妈,你在哪里?”

镜花手上拿着爸爸送给她的布偶,独自走在昏暗的道路上。因为她觉得自己听到了母亲的声音,让她再也没办法忍耐,就这样跑出了隔壁阿姨的家。

可是夜晚的球体实验室又黑又静,好像随时会有什么东西冒出来似的,让她怕得不得了。尽管如此,镜花仍然用她的小脚拼命奔跑,追寻母亲的声音。幼小的她不去想声音是从哪里传来的,只是听从渴望母亲的心灵而动着双脚。

“妈妈……妈妈……”

不安与孤独让她眼中噙着泪水,这时有个黑影跳进她那因泪水而模糊的景色之中。

“妈妈?是妈妈吗?”

镜花带着不安与喜忧参半的心情,朝人影跑了过去。当距离缩减到一半左右,镜花的表情立刻变得开朗。

“妈妈,是妈妈!妈妈,妈妈!”

人影——也就是和惠——一瞬间显得喜悦,但随即换上了难以言喻的悲壮表情。和惠的脖子后面装着控制她行动的大脑代理装置,手上则握着突击步枪。

“镜花,不可以过来!”

母亲强烈的制止声,让镜花全身僵住。

“妈妈,你怎么了?你讨厌镜花了吗?”

“求求你,镜花,赶快逃。为什么,为什么身体不听使唤!”

发抖的双手所握住的步枪枪口,慢慢转过去指着镜花。

“妈妈,镜花地乖乖听话,妈妈说什么话都听,所以不要讨厌镜花!”

“镜花,离妈妈远一点!不要啊啊啊啊!”

和惠哭着将准星对准镜花,食指慢慢用力。大脑代理装置甚至连闭上眼睛的自由都没有留给她。母亲悲痛的喊叫也是枉然,扳机仍然扣了下去。一发枪声响彻了球体实验室的生活区。

枪口喷出的火苗让和惠一瞬间目眩,接着就在镜花原本所站的地方看到了一滩血迹。

“……啊啊。”

然而呜咽很快就中断,因为镜花消失踪影了。不知道为什么,细细的血迹竟然是往横向飞开,顺着血迹看过去,站在那儿的人影让和惠惊讶得停住了呼吸。

“呼,真是千钧一发。”

手上抱着昏过去的镜花,站在那儿的人就是坂上斗真。他的左手滴着血,血迹一路连到刚刚镜花所站的地方。

“是……斗真?”

看到眼熟的少年而一时呆住的,只有和惠的意识而已。装在后颈的大脑代理装置丝毫没有停顿,立刻将枪口转向,为了杀死新出现的敌人而连续开了数枪。

平常给人文静印象的少年,这时却仿佛要将这种印象全部抹杀掉似的,抱着镜花一口气跑到住家后面。枪口与枪弹追着他跑动的轨迹,最后一发擦在他躲的房子墙壁上,打断了几根头发。

在大脑代理装置的操纵下,和惠迅速换掉空弹匣,拉动拉柄重新上膛,一连串动作就像熟练的士兵一样顺畅。

和惠的意识还没能完全掌握事态,看得目瞪口呆。

“天啊,是斗真吗?”

身体却拿着枪,慢慢绕过斗真用来躲避的墙壁。

“我是。和惠女士你还好吗?有没有受伤?”

“别管我,求求你,赶快带镜花走!”

“这……”

斗真答不出话来。他现在躲的地方是个死巷,就算真要为了镜花而丢下和惠不管,也根本无路可逃。

状况又更加恶化了,可以看到有人影开始聚集起来。每个人的脖子后面都加装了大脑代理装置,手上也都拿着枪。包括和惠在内,一共有六名。

“赶快逃。”

“求求你,救救我。”

“这不是我的意思,不是我干的。”

“斗真,赶快逃,救救镜花!”

他们口中迸出悲痛的喊声,但同时又迅速展开行动,缩小对斗真与镜花的包围网。

一瞬间,斗真脑中闪过了腰间的鸣神尊,但他立刻摇了摇头,甩掉这种想法。出现在这里的人们都是牺牲者,不可以杀害他们。而且还有镜花在,要是拔出鸣神尊,沉睡在自己心中的杀戮冲动,想必会不分青红皂白地乱杀一通,就算是小孩也不例外。

不,这是借口。真正的理由是斗真心中还没有做好挺身而战的心理准备。就连置身于这么危急的状况,他还是没能摆脱一年半前那件事的枷锁。

有些居民听到外面的骚动而悄悄打开窗户,但马上就遭到威吓射击而关上,这样看来是不能期望会有人帮忙了。

那就干脆把镜花藏起来,自己当诱饵往外冲吧?就在斗真即将做出这个结论时,又多了一道人影。

这道人影就像不受重力束缚似的跳上空中,冲向大脑代理装置的牺牲者之一。是峰岛由宇。由宇跳到了一名中年男性身上,只见她把手上从LAFI三号机中拉出来的线,接到装在男性颈部的机械上。

其他五人的反应也很快,立刻瞄准由宇扣下扳机。但由宇比他们快了一瞬间,放开了中年男性,再度以超人的跳跃力跳到另一个人身上。原本由宇抓住的中年男性直接倒地,无法动弹。由宇依极画葫芦地完成对第一个人所做的行动,又跳到了第三个人身上,再下一次跳跃,才终于在斗真他们所在的地点着地。被由宇抓住过的三个人都趴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你实在是有够喜欢自找麻烦,这是兴趣还是癖好?”

连呼吸都丝毫不乱的由宇,一开口就不是好话。

“你对他们做了什么?”

“只是输入紧急代码,让大脑代理装置的功能停掉而已。”

“紧急代码?你为什么会知道这种东西?”

“那是我设计的,所以我最熟悉使用法,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由宇说完这句话,就用同样的手法处理完剩下三人,轻轻松松让大脑代理装置停止运作。

由宇拿起一具刚拆下来的大脑代理装置,默默注视着它。许多像是神经般的线,从装置侧面延伸出来。由宇用毫无表情的眼神盯着这些线看。

“你知道科学要进步,最不需要的东西是什么吗?”

“最不需要的东西?”

“就是道德。伦理观念的枷锁,会拖慢科学发展的脚步。这是峰岛勇次郎所说的话,我也赞成这个意见。科学家只要遵从自己的信念,专心探求真理就对了。”

“……”

“所以我不会对自己设计出来的东西后悔,死也不会!”

由宇咬紧牙关,将大脑代理装置重重摔在地上。斗真代替转身离开的她,用悲哀的视线看着装置的残骸。

16

强行将眼前的女人抱过来,夺走她的双唇,并把她整个人按在墙上。充份享受过在自己怀里用力挣扎的娇小身躯触感后,才终于放开对方。

一巴掌打在自己脸上,清脆的声响传遍了整条走廊。

“别瞧不起人!”

瑠璃子充满怒气的目光射穿了光城。

“有什么关系?让我们重温旧梦吧。”

光城摸着被瑠璃子打过的脸颊,脸上浮出轻薄的笑容。

“我跟你已经结束了。你也干脆了点,不要再缠着我了。”

“等一下嘛。”

手被抓住的瑠璃子想要甩开光城。但凭她纤细的手臂,当然没有足够的力气能够挣脱光城的掌握。

“我得去帮风间先生,没空陪你耗下去了。”

“就算没有你在,有那小子一个人也够了吧?有那个阴沉的电脑狂待在那里就好啦。”

如果是以前的瑠璃子听到这句话,难保不会当场发狂。要是有人对她说“有个人能力更好,所以已经用不着她了”,这个自尊心很高的女人应该会立刻抓狂。

然而瑠璃子却丝毫没有流露出这种态度。

“是啊,他很棒,所以我希望能尽量多帮帮他。就算没办法直接帮到他、就算派不上用场,我还是想尽我所能为他效劳。”

瑠璃子谈起风间时的模样,跟光城所认识的任何一个瑠璃子都不一样。她的脸颊飞红,声音中还带着尊敬的意味。

以前的她从不在男人身上寻求知性,只寻求能够保护自己的蛮力,从来就没有在光城眼前流露出这种表情过。

“他真的这么好?我知道了!那个叫风间的家伙一定在骗你!”

“放开我。”

瑠璃子挣脱束缚的手扫过光城左边胸前的口袋,让一个药盒掉在地板上。瑠璃子踩碎了散落一地的白色药片,用打从心底看不起他的表情说了:

“你要自生自灭我管不着,我只有一个要求,就是千万别做出会妨害计划的行动来。”

瑠璃子转过身去,快步离开。

“可恶!”

光城用浑浊的目光,瞪着慢慢远去的背影。

17

好红。在模糊的影像之中,唯有红色显得极为鲜明。

有人倒在地上,而且不是只有一、两个。整间历史悠久的豪宅里,不管往哪儿看去,都散落着已经不成人形的血与肉。

原本还以为又是那个梦,但看到的景象却有些不一样,更加深了斗真阴郁的心情。那是他封在内心最深处的记忆,绝对不愿再回想起来的、一年半前那件事的结尾。

脸上带着苦闷表情结束生命的脸孔,并不是属于盯上真目家的暗杀集团。无论是年轻人、老人,还是妇女,全都在恐惧之中惨死。其中有他熟悉的脸孔,也有不认识的脸孔。但这些人之间却有个共通点,从跟真目家有牵连的人、佣人、保镖到员工,全都是无辜的牺牲者。

光是葬送杀手集团的生命,并不能让杀戮冲动沉静下来。

斗真走在染满鲜血色彩的走廊上,脸上浮现出喜悦的笑容。看到尸体也只是大剌剌地跨过去,有时更用脚拨开,的路朝房屋里头走去。

“哥哥。”

独自坐在屋内最深处的少女叫了斗真一声。

妹妹的脸孔映照在手中的鸣神尊刀身上。不知道是因为绝望,还是来自于别的情感,只见妹妹平静地注视着斗真那染上疯狂色彩的面孔。她的眼神中带有困惑,让斗真稍有踌躇。

“这可不行啊,这丫头还不能让你杀了。”

回过头去一看,真目不坐就笑着站在那儿。斗真的记忆就在这里中断了。

18

很久没有做这个梦了,大概有半年了吧。

理由他十分清楚,一定是因为昨晚看到和惠差点亲手杀了女儿镜花的模样,让他把自己投射进去了吧。

听说那件事发生之后,妹妹麻耶大概是因为紧张的情绪突然松懈下来,就这样昏了过去,并不记得自己差点就被杀。从昨天那次事隔一年半的重逢之中,也可以了解这点。

斗真的杀戮冲动并不会挑选用来满足渴望的对象。不分男、女、老人、小孩,也不分是人是兽,会完全平等地赐死予任何有生命的存在。

斗真好不容易让心情平静下来,开始有余力看看周遭之后,才发现自己一直躺到现在的横田客厅之中,看不见由宇的身影。

相对的,和惠在厨房忙碌地工作。在这种紧急事态之下,菜刀切菜的声音听起来显得格外和平。看了看时钟,时间刚过六点。看来自己睡得比想像中还要久。

“哎呀,你醒啦?早安。”

“早安。”

和惠的眼睛很红。在那之后,恢复意识的和惠抱着镜花一直哭个不停,镜花也哇哇大哭,隔壁的大婶也在哭,弄得斗真也跟着哭了。由宇在这哭声的四重奏旁,塞着耳塞输入程序。

“怎么啦?你脸色好难看。”

“没什么,我没事。倒是和惠女士,你已经可以做事了吗?”

“嗯,斗真,真的很谢谢你。我真的没想到还能再像那样拥抱镜花。”

“我什么都没做,你该谢谢由宇才对。”

“我谢过了。可是我跟她道谢之后,她却回答我如果不这么做,斗真就会不高兴,所以她才救了我们。”

斗真有点不知所措地笑了笑。

“健一他啊,常常谈起斗真你的事情呢。”

“哈哈,肯定没有什么好话吧。”

横田的死讯已经在昨晚告诉她了。和惠大概是早有觉悟了吧,只简短地“嗯”了一声。

“没这回事。健一他每次谈到斗真的时候,都显得好高兴呢。”

斗真开始不好意思起来。用手搔了搔头。

“对了,你有看到由宇吗?”

“她大概一个小时以前就已经起床出门去了。不知道为什么,她走到外面看到生活区的遮光闸全都关上,似乎显得非常失望。我跟她说在这里的生活中最大的奢侈就是日光,她的表情就变得好奇妙。毕竟平常我们都只能透过玻璃纤维,感受一下规定好的光量而已。”

对平常不太会来生活区的斗真来说,这句话有些意外。

“那她跑哪儿去了?”

“她问我有没有哪里可以看到太阳,我就跟她说展望台上面应该可以,那里是市民平常休闲的去处之一。”

“那个展望台在哪?”

“在生活区的最顶层,靠中央大型电梯那边。我告诉她说电梯已经停止动作了,所以要爬楼梯会很辛苦,而且也很危险。可是她根本听不进去,大概是在十五分钟前离开的吧。”

由宇在ADEM设施中为了寻求光明,吐着血在地板上爬着前进的模样,在斗真脑中苏醒了过来。一股不祥的预感撼动他的内心。

“我也去一趟看看,请不用担心。一定要把门窗关好,小心防范。”

斗真一穿好防护服就跑了出去。

由宇跑着爬上楼梯。从生活区的最低层爬到最高层的展望台,将近有两百五十米高,但一路跑过了这段距离的三分之二,她的脚步——不,她的奔跑仍然没有显出疲态。脸上不仅不带任何疲倦,甚至因为离展望台的距离越近,而变得越开朗,动作也越来越轻快。

面对最后的三分之一路途,也就是将近一百米高的楼梯,她一口气跑了上去。

“就快到了……只差一点。”

她的脸颊发红,仿佛要去见期盼已久的恋人似的,跑完了最后的楼梯。

一口气爬到这里,呼吸终究还是有些乱。额头浮现出薄薄一层汗水,深深地喘着气。然而她之所以停下脚步,并不是因为疲累。

楼梯前面通道的另一端就是展望台。耀眼的光亮从天窗射了进来,温和地照亮四周,有时还可以听到唧唧唧的叫声。提供市民休闲用的展望台周边设有公园,里面饲养着小鸟。一片和平的景象,让人很难想像这里竟然位于受到罪犯占据的建筑物之内。

耀眼的阳光让由宇眯起眼睛,呆呆地站着不动。这次、这次终于可以接触到那种温暖的感觉,就是这股几乎要撕裂她胸口的喜悦,让她停下了脚步。

然而喜悦与期待的时间,却没有维持多久。

一阵刺耳的机械运作声打破宁静,天窗的遮光闸慢慢放下。小鸟被突如其来的声响吓了一跳,赶忙拍着翅膀,飞到其他地方躲起来。

峰岛由宇飞奔出去。就算只有一瞬间,她仍然想要接触那股温暖。这样的感情推动她的双脚。然而期盼再度落空,就在她的指尖即将碰到阳光之时,遮光闸完全关了起来。

又没能碰到。她以失意的眼神注视着指尖,懊恼得握紧拳头。

一道冰冷的灯光,照亮了她身旁那被封锁在黑暗之中的空间。

【真是难得啊,峰岛由宇。】

终端机的屏幕上显示出风间辽的身影。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围住由宇的四周,多达二十支以上的枪口一齐指着她。

【原来你被人囚禁的传闻是真的啊?那么想念阳光是吗?想念得连身边的状况都不顾了呢。】

相对于风间那陶醉于胜利之中的声调,由宇的表情则像是能剧(注:能,日本独有的一种舞台艺术,是佩戴面具演出的一种古典歌舞剧)的面具一样,感情完全消失无踪,低头不语的模样就像是坏掉的假人一样。

【可是在这里杀了你实在太可惜了。过去我们曾经一起在峰岛勇次郎手下进行研究,我很赏识你的才能。怎么样?要不要投靠我?我会让你从没有自由的地下生活中解放出来。】

【风间先生,这样太危险了!】

有个女性的声音插了进来,是宫根瑠璃子。

【瑠璃子,你闭嘴!你们跟那个女人根本没得比。】

【我会更努力,还请您三思,求求您。】

【滚开!】

一阵叫声与倒地声之后,风间的脸孔再度出现在屏幕上。

【由宇,你觉得怎么样?我想这条件应该不差。】

由宇没有抬起头,她的肩膀上下颤动。

【来投靠我吧,只要有你的头脑……】

“呼呼……呼呼。”

【怎么了,想投靠我了吗?还是打算在这里变成尸体?】

“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由宇在无数枪口围绕之下放声大笑。丝毫没有被吓住的模样,反而显得极为傲慢,打从心底嘲笑对手。

“爱说梦话也该有点节制,你这杂种!除了跟电脑同步以外什么都不会的无能者,还想要我投靠你?别自以为是了!”

说到这里,由宇先前的激动就像是骗人一样,马上沉静下来,改以温和的语气对风间说:

“风间辽,只有一件事我很感谢你。”

【你、你说什么?】

由宇眯起眼睛,朝关起的遮光闸看了一眼。

“我有了恨你的理由。”

由宇脸上泛起微笑。跟刚才的大笑大异其趣,宁静的笑容美得凄厉无比,其中还蕴含了足以让看到的人背脊发凉的残忍。

风间的表情明显地抽搐起来,这大概是本能吧?他终于发现自己犯下了重大的失误。他让最危险的对手,真正地成了自己的敌人。

【开枪!】

风间一声令下,枪口一齐喷出火舌。只不过转眼之间,展望台上就毫不间断地传出肌肉扭打与骨头碎裂的声音,以及无数的惨叫声。

——————————

“呼——哈——”

好不容易爬上展望台的斗真,整个人靠在楼梯的扶手上,呼吸变得像鼓风炉一样急促。用全速跑完高达两百五十米的楼梯,让他一时喘不过气来,只觉得眼前景色转个不停,好像随时都会昏倒。

然而当他抬起头来,这种酒醉般的感觉也立刻消失无踪。

“啊……呜!”

眼前的惨状让他说不出话。

地上躺着许多人,手脚朝不可能的方向弯折,脖子跟身体扭曲变形,看起来就像坏掉的玩具一样。然而每个人都奇迹似的活了下来。尽管生不如死,但终究没有任何人已经变成尸体。

往前走近几步,痛苦与怨恨的声音让他想捂住耳朵。

——这些全是由宇做的吗?

凄惨的光景中,可以感受得到由宇的怒气。没错,她一定是生气了。

斗真看了展望台上关起的遮光闸一眼,日光已经完全被遮住。大概是风间关上的吧?多半还是在由宇面前关上,这个举动触动了由宇的逆鳞。

第一次见到她的光景在脑中苏醒。拿枪指着她的警卫都十分害怕,怕得令人觉得异常。就算没做到这么彻底,恐怕她之前也对那些警卫做过类似的事吧。

然而斗真看到了。看到她一心一意寻求阳光,流下泪水的模样;看到她感受着雨水,感动得全身发抖的模样;更看到她尽管已经呕血,仍然渴望光明的表情。

说什么替由宇背负死亡,什么不能丢下她不管,结果自己却从头到尾都只能靠她帮忙。没出息,实在太没出息了。

“由宇,算我求你,千万别太逞强啊。”

为了振奋精神,斗真用双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接着动身去追由宇。

要追她简单得很,看到哪边有人倒在地上,往那个方向前进就行了。斗真紧紧握住鸣神尊,全力跑了起来。

——————————

“后退,赶快后退!”

士兵被迫不断后退。在通道的前面传来了同伴的枪声与惨叫声,但也很快就恢复宁静。

每个人都觉得恐惧在背脊上乱窜,随时都可能怕得发出惨叫。

“冷静点,我们重整阵势!”

指挥官出声指挥。因为要是不喊出声音来,连他都快要怕得发疯了。

“我们就在这里迎击。”

这条通道又窄又长,距离约有五十米,中间没有掩蔽物,十名拿着枪的士兵站在通道的一端迎击。不管躲子弹的本事有多高明,只要所有人一起扫射来组成弹幕,根本就不会留下可以闪躲的空隙。

每个人都认为已经做好万全的准备,只要冷静执行就一定会成功。然而他们的脸部表情却极为僵硬,脸色铁青,彻底绝望。

脚步声越来越接近了。通道非常狭窄,所以听得非常清楚。光听到脚步声,就让士兵的紧张感跳升好几个阶段。再过不久,脚步声的主人应该就会弯过转角现身吧。

“不要一看到她出现就马上开枪,先等她接近到三十米处,没有地方可以躲再一起开火。”

转角处又传来了一声同伴的惨叫。从转角一路弹跳滚动过来的身体重重地撞在墙上,便一动也不动了。

那么娇小的身体,为什么做得到这种事?她真的是人类吗?士兵们的嘴唇已经变得像是尸体一样全无血色。

在被扔过来的士兵毫无动静之后不久,美得无与伦比的杀戮者出现了。

尽管看到拿着枪埋伏在远端的集团,峰岛由宇仍然面不改色,以同样的步调跨步接近。

她在想什么?脚步没有丝毫犹豫。一连串的动作都极为平静,唯有一双眼睛带着烈火般的杀意瞪了过来。

“开枪,赶快开枪!”

指挥官没能等到她接近到三十米的位置,恐惧就让他开口下令。

数十发的枪声、惊愕的喊声、惨叫声过后,一切又归于寂静。

只剩平稳的脚步声喀喀喀地重新响了起来。

——————————

“第三部队?出了什么事?赶快回答。第二部队,第二部队怎么了?赶快回答。”

瑠璃子拼命地喊叫,但通讯器仍旧没有传来任何回答。

风间以手动的方式操作LAFI的监视系统。既然没办法跟LAFI同调,当然就只能用这种原始的方法来操作。摄影机所拍到的,都是倒在地上的士兵。

“可恶,什么鬼丫头!”

风间的盘算完全搞砸了,他想都没想过峰岛由宇竟然会如此棘手。不过仔细想想,这也是理所当然。风间只认识七岁时的由宇,并不知道接下来的十年她是怎么过的。他不可能会知道,接下来的十年让她有了多大的改变。

“这里是中央球体区,听到的人赶快回答!不管是谁都好!”

不知道是不是瑠璃子拼命的呼叫终于奏效,一道有着许多杂讯的回答传来:

【这里是第七……现在正在跟女性敌人交战,请立刻加派增援!】

“在哪里交战?把状况说清楚,第七部队!”

【那个女人……是、是怪物。快、快点来救……哇啊啊啊啊!】

叫声就此消失,只剩下一阵杂音。

“第七、第七部队,你们怎么了?回答我!”

时间无谓地流逝。

“啊啊。”

瑠璃子用手掩住双眼,发出疲倦的声音。

“第七部队多半已经被击破,那个女人应该已经来到这附近了。”

“亚门跟光城怎么了?”

“光城所在位置不明,不知道他擅自跑去哪里了。亚门人在生产区附近,被封锁住的闸门绊住了,过不来。”

风间使劲猛拍桌子,大声怒骂:

“你是说我的判断错了吗!”

“不,我绝无此意。当时,那么做才是最好的选择。”

“没错,那个时候要想封锁他们的行动,就只有这个方法而已,我没有错。”

“……是的。闸门的安全封锁还没有被破解,只要在这里争取时间,只要风间先生能够再度跟LAFI同步,一切就有救了。”

瑠璃子温柔地将手放在沮丧的风间膝上。

“嗯,我知道,我已经试了好几次,就快了。”

“是的,就快了。我们的……不,是风间先生的乐园就快要完成了。”

瑠璃子的表情开朗起来,紧紧抱住风间的头。

“乐园?这是怎么回事?”

突如其来传来的第三者声音,让风间跟瑠璃子慌张地回过头去。光城就站在那儿,用充血的眼睛瞪着他们两人。

“我可没听说有这么回事,当初不是说我们的目的是抢走LAFI一号机吗?”

“光城,你刚刚都跑哪儿去了!”

“少罗唆,爱到哪儿去是我的自由!你好好给我解释一下,所谓的乐园是怎么回事?”

“只是比喻而已。夺取LAFI一号机,卖给某个国家,所有步骤应该都有跟你说过了。”

光城眯起眼睛,用剑拍了拍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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