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说得十分平静。
玛门的表情一瞬间僵住。
“你、你、你在胡说什么?读心能力是我的!透过这种能力得来的力量,当然就是我的东西!不要把人给看扁了!其实你很羡慕我对吧!?”
玛门任凭怒气的驱使,开始猛力乱挥雾斩。
然而从八代的心中,却感受不到玛门以为会有的动摇或羡慕。唯一传过来的情绪就是虚无,那是一种没有波动,什么都读不出来的精神状态。
“看我杀了你,我绝对要杀了你!战场上扣不下扳机的人就该输!”
更让玛门激昂的,是八代所采取的下一个行动。
刚看到他转过身去背对自己,紧接着竟然拔腿就跑。
“到、到这时候你还想胞……你差劲透了!”
玛门从八代身后追去,准备将他五马分尸。
23
“这里是怎么回事?”
好几个有着奇妙的圆筒形状物体接在一起,每个圆筒看来各是一个狭窄的房间。
“哼哼,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情是我不知道的。”
玛门本想搜寻由宇的记忆,却产生了犹豫。造成她犹豫的理由有好几个,一是每次搜寻由宇的记忆就会产生剧烈头痛,感觉就像自己的心在痛、在缺损一样,再者这样也会导致更难去压抑变异体细胞。而最重要的理由,就在于动辄依赖由宇的知识,会让玛门觉得十分不甘心。
打到一半时八代所说的那句话,简直就像一支箭。
——那不是你自己的力量。
这句话深深刺在她心里。
玛门决定不去搜寻由宇的知识。当头痛稍加平息,心情也跟着轻松了些。
“什么嘛,说得一副什么都懂的样子。哼,也好,虽然我不知道你打什么主意,不过我就奉陪到底吧。”
打捞船的内部构造错综复杂,由细小的走廊、坚固的门、狭窄的楼梯跟铁梯组成。而八代逃进去的那种由多个圆筒状结构组成的房间,也不知道是作为探查还是什么其他用途的设施,看起来特别坚固。
“该不会是想把我困在里面吧?想也知道是白费心机还要试。”
玛门大剌剌地钻过圆筒状房间的入口。她完全没有去想遭到埋伏的可能性,因为她甚至不需要担心这点。就算八代真的在门后埋伏,他又能奈何玛门几分呢?
入口前面贴上了一块画有简易地图的铁板,圆筒状的房间一共有八个,设施名称为DDC,但已经将多余知识上锁的玛门,并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从地图上看来,这个设施只有一个出入口。玛门像个想到有趣恶作剧的小孩般笑了笑,自言自语地说:
“不知道到时候被困住的会是哪一边?”
接着就开始转动转盘,关闭舱门,最后甚至还转断了整个转盘的转轴。她手臂跟肩膀用力时隆起的模样,简直不像是人类。
“嗯,这下子谁也出不去了,已经没有地方可以跑啰。”
玛门朝着里头大喊。
没有人答话,但从里头传来了奔跑的脚步声。
“好了,猎兔子的时候到了。”
玛门意气风发地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前进。
“这里到底是干嘛用的啊?”
圆筒状的房间彼此相连的部份非常狭窄,而且每一处都有用气密性极高的舱门隔开。每跑个几米,就得钻过狭窄的舱门,走起来碍手碍脚到了极点。
“原来如此,这里也许还挺适合逃跑的。”
八个圆筒形成循环式的构造,只要一直往前走,又会回到最前面的入口。
地板上还留着血迹,玛门用手抹起这刚流出来的鲜血,闻了闻味道。
“嗯,是那小子的味道。”
玛门唯一的疑虑,就是担心八代只是装作逃进这里头,其实已经跑到外面去了,但这下不需要担心了。现在这整个密闭的空间里,就只有自己跟八代两个人。
头痛症状又变得剧烈了些,但比起将八代逼得无路可逃的喜悦,玛门立刻就把这点疼痛抛诸脑后。
然而都走完五个房间了,还是没看到八代的身影,反而找到了一些简易床跟潜水用具。
“这里到底是怎么回事?”
再走上几步,就在隔着两道舱门的前方房间内,看到了眼熟的内部摆设。那里有着被扭断的转盘,也就是这个整个奇妙空间的入口。
而在这个入口前面,更看到了一个眼熟的背影。
“啊哈哈哈,终于让我找到了。”
大概是听到了玛门的声音,八代转过身来,只见血水跟汗水所弄湿的刘海紧贴在他的前额上,而在湿黏的咖啡色头发之间,更可以看见他的眼睛因焦急而瞪大。光是看到这种表情,玛门就觉得全身有股战栗的快感。
“你跑不掉的,这个古怪的房间就要变成你的坟墓了。”
玛门朝身后的墙壁一踹,动作随兴却强而有力,身体笔直冲向八代。玛门飞越过两道舱门,一瞬间就挡在八代身前。
“这下你可玩完了!”
刺出的小刀微微剜过八代的手臂,但没有形成致命伤。要是雾斩的功能已经开启,这一刀就分出了胜负,不过玛门却以玩乐为优先。
“了不起,了不起,你可真会跑,呵呵呵,啊哈哈哈哈。”
玛门高兴地鼓掌叫好。
“呜!”
八代则按住伤口,转头就跑。他曲体飞跃过狭窄舱门的身手可以说相当美妙。
“没错没错,你要跑得高明点。上次你让我受的苦,我要加上好几倍奉还给你!”
玛门发笑之余,慢慢从八代身后追去,要逼得他无路可逃。
就是因为各个房间连接成环状,八代才会一直都有退路可以逃。只要把连接各个房间的舱门锁死,让舱门打不开,就可以再容易不过地逼得他无路可逃。
“我也差不多玩腻了,这样也好。”
即使已经封印住多余的知识,头痛却只变得越来越剧烈,让玛门觉得差不多该做个了断。
尽管如此,玛门却仍然期待局面会又出现变化,八代看起来还在打别的主意,他逃跑时的眼神并没有死心。
玛门关上一处舱门,扭断了转盘,环状的循环就此断绝。就算八代继续胞,也很快就会跑到死路。玛门一想到八代面对打不开的舱门时那种束手无策的模样,就越来越开心。
“好了,来吧。”
踩出去的这一步却没有踩稳,身体往旁一斜,好不容易才勉强用手撑住。
“怎、怎么回事?”
不知道这是因为变异体的细胞活动加剧,还是受到始终压迫大脑的峰岛由宇记忆影响?自己明明已经尽量避免去动用,但头痛却越来越严重。不只是头痛,甚至还产生耳鸣。身体状况很不正常,让玛门觉得事情不太对劲。
“是他动了什么手脚吗?”
玛门放眼望向四周。
“毒气之类的吗?看他特地跑到这种地方来,最有可能的计策应该就是放毒气了。”
然而身体不舒服的感觉很快就消失了。不知道是原本就没有施放毒气,还是变异体的能力中和了毒性。
“不管是哪一种都无所谓啦。”
玛门显得有些没趣,继续沿着通道前进。在前方的转角看到八代的身影一闪而过,又消失在转角。他的脚步有点不稳。
“毕竟都流了那么多血啊。”
玛门也不怎么急,缓缓迈步前进。反正不管八代怎么逃,最后都会跑进死路。没过多久,八代面对舱门却怎么样都打不开的模样已经出现在眼前。
玛门的表情变得极为失望。
“你怎么会这么落魄?亏人家这么期待你,期待你这个凡人可以像个凡人,死命挣扎一番,结果只不过是封死一条退路,你竟然就没辄了。”
八代转过身来。
“果然是你弄得这门打不开?”
“不然还会有谁?唉唉唉,我已经不在乎了啦,都快无聊死了。”
玛门以冰冷的眼神看了八代一眼,对方已经无路可逃。原本还期待心情会更昂扬一点,现实却是觉得无聊。
“所以啦,你也差不多该死一死了。”
玛门挥起了小刀,雾斩的开关已经打开。八代也许能躲开第一刀,但要再躲第二刀就接近奇迹,连躲三刀想必是绝对不可能。
“身为一个男人,让女方无聊实在是很过意不去,不过我没办法乖乖让你杀死,毕竟我想做的事情还多得是。”
八代背靠舱门,等待玛门出手攻击。
“我才不管。”
玛门随手往下挥出手中小刀,八代则先等到小刀即将砍到自己,才惊险地闪过这一刀。照理说失去目标的小刀应该会刺在他身后的舱门上,以雾斩的功能震得舱门碎成粉末。
“真是太遗憾了,你以为这点小诡计我会猜不到?”
玛门伸了伸舌头,满口嘲讽的语气。
“毕竟你自己既然没办法打开,那唯一的办法就是利用我来开了。只是你的方法实在太老套、太无聊了啦,一点意思都没有。这次我真的要你死了。”
小刀举了起来,眼前只看到八代惊讶的表情。
——唉唉,真的很无聊。
这一刀即将随着失望挥下,就在这时,室内响起了电子仪器的哔哔声。
“什么声音?”
只是哔哔地响了几声而已,照理说没什么好在乎的。但玛门却莫名地在乎起这些声音。
“没什么好在意的,这只是通知而已。通知我们已经加压完毕。”
到刚刚都还显得畏惧的表情,不知不觉间却换成了轻薄的笑容。
“加压?”
“没错。你不知道这是什么房间就跑进来啦?这里是船上减压室。这个房间的用途,就是为了帮深海作业的潜水员进行加压或减压,让他们能够慢慢适应深海压力跟大气压力的差距,避免引发潜水员病。顺便告诉你,我们现在待的房间内压力是三十大气压,相当于水深三百米的压力,现在就连你也不能打开舱门了。”
“不要跟我开玩笑,这种墙壁我随随便便就打得破了。”
玛门右手的形状逐渐改变,从人的手变化成某种硬质的物体。从这只手的模样看来,她要打破减压室的门多半不是问题。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现在这房间里的压力是三十大气压,外面只有一大气压。你知道体外的压力一下子减掉这么多,会对人体造成什么影响吗?如果只是小幅度的气压差距,只会引发减压症,对身体造成少许不良影响,可是如果一口气减掉二十九大气压,那肯定必死无疑。现在外面的空气对我们来说就像是剧毒,唯一活命的方法,就是待在这个房间里慢慢减压。”
“那你赶快把气压调低啊!”
玛门烦躁的情绪已经累积到顶点,用右手的刀指着八代喝令。
“啊,好啊,嘿咻。”
未免太听话的八代,反而让玛门觉得不寒而栗。
“敢玩花样我就杀了你。”
“别担心,我还不想死。”
八代笑嘻嘻地操作位于入口旁边的机械。
“好了,OK,已经开始减压了。”
八代实在太听话,反而让玛门心生疑惑。
“你在打什么鬼主意?”
“我已经什么主意都没在打,我做得到的事情已经做完了。”
八代耸了耸肩膀。
“减压要多久才会减完?大概几分钟?”
“岂止几分钟。呃,我想大概要两个礼拜到三个礼拜吧。”
“这!你开什么玩笑,太久了啦!”
“我可没有开玩笑啊。人体对加压适应得很快,可是减压真的得花上两到三个礼拜啊。”
玛门打破封印,强忍着头痛,试着寻找由宇的知识,结果发现八代没有说谎。
所谓减压症又称潜水员病,这种症状是体外压力剧降而造成体内形成氮气气泡,阻塞住血管所形成。而且只要几个大气压就会引发这样的症状,要是差距大到二十九大气压,还会让肺脏破裂,就如八代所说会造成死亡。
“怎、怎么这样……”
“你说得没错,我打不倒你,可是总还有办法绊住你。”
“别、别、别开玩笑了!我不能在这种地方耗上那么久!”
“你生气的确有道理,会想杀我也有道理。可是你想想看,难道接下来这几个礼拜,你都打算跟一具尸体待在同一个房间里?尸体又臭又恶心,还不会陪你说话,我倒觉得挺不划算的呢。”
“比起跟你这种烂人在一起,尸体都好上好几倍!”
八代一副拿她没办法似的表情耸了耸肩膀。
“好吧,那我们就来认真比个高下吧。”
说完八代就丢下了枪。
“你想做什么?”
八代将手伸进怀里,拿出了两把苦无手里剑。一个月前他就是用这种武器骗了玛门。
“你听过神鸣杀吗?”
“你当我白痴啊!你以为同样的当我会上第二次?你这个人真的是烂烂烂烂烂烂死了!”
“也是啦,我想你也不会相信。”
八代转身背对玛门,走了几步拉开距离。玛门拿起雾斩就想朝他背后掷去。
——凡人怎么样也超越不了天才啦。
才火的脸孔从她脑海中浮现。玛门无论怎么努力挣扎,就是超越不了这名六道家的神童,同时也因为有他的存在,玛门才会痛切体认到自己只不过是个凡人。
玛门的疯狂可以说有一半都起因于这道跨越不过的障碍。
如果真的有凡人可以超越天才,那玛门会想见识见识也是理所当然到了极点。而这句话出自跟她有相似际遇的八代之口,自然让她更想见证一番,但上次八代就是利用了她的这种感情。
——这次肯定也是在骗人,就跟上次一样。
然而拿着雾斩的手却迟迟没有挥下。只见玛门的表情中多了几分苦恼与憎恨,闪过些微的希望,手上的刀不禁松脱落地。
尽管如此,玛门仍然忍不住祈祷,祈祷凡人超越天才的可能性,祈祷有人能够证明花了多年时间累积努力绝非白费工夫。
“距离差不多这样吧。”
玛门正在一旁苦恼,八代则拉开十米左右的距离回过身来。
“神鸣杀的运作方式,就是利用音波形成真空刀刃,那么该怎么做才能增加这招的威力呢?”
“加快风的速度不就得了?”
玛门答得漫不经心。
八代开始转动用丝线绑住的苦无手里剑,跟上次一模一样。
“的确,而这就是我找出来的答案!”
八代大喝一声掷出手里剑。玛门仍然抱着期待,专心观察手里剑,但跟上次不同的地方,就在于她的目光同时也有注意到被手里剑遮住部份身影的八代。
一个月前他就利用手里剑当作障眼法,开枪射伤了玛门,而现在八代又再度将手伸进怀里。
——啊啊。
飞来的手里剑并没有引发真空现象。玛门满心失望,心想这个人怎么这么笨。想着躲开手里剑跟枪弹之后,就痛快地杀了他算了。想到这里,玛门就在双脚上灌注了力道。
八代的手从怀里抽了出来,但他手上的物体并不是枪,而是苦无手里剑。拔出与投掷的动作流畅地连成一气。
第二次投出的手里剑非常快,已经追到了第一次投出的手里剑背后。
这超出了玛门所料,但离神鸣杀还差得远,远远及不上那种让八柄苦无手里剑共鸣来引发真空刀刃的招式。而且就算达到了神鸣杀的境界,用在玛门身上也没有意义。到时候真有需要,她只要解放变异体的能力来硬化皮肤,就可以毫发无伤。
然而八代投掷的动作并没有就此结束,第三柄苦无又追上前两柄后面。
——难道他想!
手里剑并没有在第三柄掷出时结束,八代以快得目不暇接的动作接连掷出的手里剑共有八柄,就像用丝线绑住了似的,所有手里剑形成了一条直线。
八柄苦无手里剑产生共鸣,形成了超越音速的音波。这招不像原本的神鸣杀那样洒出扩散性的真空刀刃,不是那种广范围杀伤式的对集团用攻击手段。风的漩涡完全往前方收敛,是一种对个体用,或者说单点突破用,型态完全不同的神鸣杀。
“呜!”
玛门赶紧让手臂硬化,往前一伸。身体就像着了火似的滚烫,这是强行使用变异体能力所造成的负担,但已经近在眼前的攻击实在太凌厉,逼得她不得不如此。
八代的神鸣杀音波撞上了玛门伸出来的手掌。有着钢铁数倍硬度的手产生了裂痕,超乎想像的音波冲击沿着手臂传到身上。
——啊啊,原来是真的啊。
玛门笑了。凡人咽不下一口气而创造出来超越天才的招式,就在她眼前上演了。
避无可避的音波刀刃,撕裂了玛门的全身,让她浑身是血地倒了下去。
一阵脚步声慢慢靠近。
“我已经见识到你有多不认输了。”
玛门躺在地板上动弹不得,往上看着八代,语气却显得十分满足。
“……嗯,我本来也没想到竟然会这么顺利。”
“你说这什么话嘛。算了,没关系啦,我已经了无牵挂了,来,杀了我吧。”
八代一脸伤脑筋的表情,搔了搔后脑勺。
“这我可办不到。”
“为什么?我话先说在前头,我的回复能力可不像一般人,现在变异体细胞已经在修复我的身体,过个五分钟我就可以动了你知道吗?”
“你不是也说过吗?说我根本不敢杀人,所以才会被淘汰,也才会跑来当这什么鬼文官。”
“啥?”
八代开始在排满了整面墙的置物柜里乱翻一通。玛门本来还以为他在找武器,不禁紧张起来,但八代拿出来的东西,却不是属于那种用来杀伤他人的物品。
“这个地方设计上就是以把人关在里面好几个礼拜为前提,所以多得是用来消磨时间的玩意。”
八代拉过一张廉价而简陋的桌子,准备好椅子后,接着就以媲美一流餐厅服务生的优雅动作,为玛门拉开椅子。
“反正时间多得是,要不要来下个国际象棋?”
说完八代脸上就露出了一种高深莫测,甚至曾经让峰岛由宇都评为“不能信任”的笑容。
24
“由宇,由宇,由宇!”
岸田博士无济于事地持续拼命呼喊,无线电却始终没有传来回答。
“知道峰岛由宇的位置了。”
雷达上显示出了球体实验室以及周围的地图,但上面并没有看到应该会用来标示由宇的光点。进一步放大地图的显示范围,让球体实验室变得越来越小,不久后才在一个离球体实验室有着一大段距离的地方,看到了一个显示由宇所在位置的光点。
“这,竟然会在这种地方!”
光点看起来没有在移动。
“由宇为什么会在哪种地方?是被冲走了吗?”
不管怎么呼叫,她都没有回答。
“是无线电坏了吗?不,就算真是这样,没在移动实在说不过去,看样子我们最好想成她出事了。”
伊达的脸上也浮现出明显的焦虑神情。
“我们马上派救援队过去吧。”
但话才说到一半,岸田博士的脸色立刻变得更加铁青。
“啊,下半部已经进水……”
“深海探查船和深海作业潜水装都在进水的最底层区。”
每个人想的事都一样。要先排出最底层区的进水,让人员可以去开深海探查船或穿上潜水装,接着打开舱门,才能去救援已经远离球体实验室的由宇。光是这一连串步骤,就不知道要花上多少时间。
“没有人留在最底层吗?另外由宇的氧气可以撑多久?”
“两边都没有回答,氧气罐全满可以维持一小时。”
来不及。除了寄望由宇其实没有大碍,只是暂时不能动这种微乎其微的可能性之外,状况一点都不乐观。
可能是路过的大群抹香鲸将她卷入行进路线,没有任何迹象可以保证她没事。
“不行,无论如何都得派人去救她才行。”
“可是没有手段……”
在这整间亮着苍白灯光的司令室里,每个人都默默不说话。就在此时,一个红色指示灯亮了起来。
“收到来自最底层区的通讯!”
“还有生还者待在那边?”
隔绝起来的最底层区传来通讯。
“这里是中央球体区,我是伊达,你是谁?”
【我是斗真,坂上斗真。我来这边找由宇,可是舱门挡住去路了。】
通话机中传来少年充满坚定决心的声音。
【由宇就让我去救。】
——————————
【请你一边穿上深海作业潜水装,一边听我说。】
斗真在通往船外的舱门前着装。
【这种潜水装是由宇开发出来的,可以让内部压力维持在一大气压,堪称划时代的设计,而且还兼顾到……】
斗真按照指示,穿上深海作业潜水装。他一边听着岸田博士详细的说明,一边想着如果是由宇,她会用什么样的话来跟自己讲解。
——要兼顾到穿上后仍然维持身体线条可花了我不少苦心,毕竟既有的密闭式深海用潜水装,看上去简直比太空装还惨。外观是很重要的,这不是审美意识的问题。让穿上后的外型尽量接近人类的体型,就可以让潜水装对运动的妨碍降低到最低限度。要是鼓得像个气球一样,还能做什么作业?
由宇的语气跟表情鲜活地浮现出来。
——其中最费事的环节,就是在高水压下缓和关节硬化现象的功能了。在数千米深的水压下,就连缆绳都会变得像钢铁一样硬,折也折不弯,目前我们所在的深度虽不至于严重到这个地步,但关节活动起来还是非常沉重,所以潜水装内藏的小型马达就提供了辅助关节活动的作用。
没错,就算要对同样的功能做出同样内容的解说,由宇一定会用这样的方式来说明。由宇对斗真说明的神态显得有些自豪,却又带着几分自虐。
——施加在潜水装上的水压,会全部转换方向,集中到背上的这块合金材质上,换言之,就是这玩意代替你被水压压扁。以上就是E级遗产——自由卸压式深海作业潜水装的说明。这种素材最棒的地方,就在于一定要对全身施加均等的压力,否则卸压方向的控制就会失准,除了用来抵御高水压外,基本上找不出其他的用途,而且尺寸很难改动,总之很难流用到军事用途。
相信她说起最后这句话时,一定会跟岸田一样说得十分高兴,而且为了隐瞒自己的这种感情,还会假装生气地问斗真有没有真的听懂,再不然就是转头去问风间来扯开话题。
【斗真,斗真,你还好吗?】
大概是误以为自己在发呆吧?岸田博士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担心。
【氧气罐只有一个,你要小心使用。里面的氧气可以维持一小时,要是过了三十分钟,无论如何都要折回来,知道吗?】
岸田博士以平时难得一见的严厉语气对斗真吩咐。准备结束之后,舱内就开始注水。
“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一定会去救由宇。”
斗真的回答让岸田博士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勇次郎他……峰岛勇次郎曾经是我的朋友,不,也许只有我一厢情愿把他当成朋友……所以那孩子还没到NCT研究所前,我就已经认识她了,从她小时候我就看着她了。那孩子真的很可怜,就连她被囚禁在NCT研究所的地下,我也一样无能为力,没办法给她半点人情温暖。我一直把她当成自己的女儿,可是我的立场却不容我这么做……】
斗真本来一直默默听着,这时却插了一句话:
“由宇她啊,每次提到岸田博士的时候,都显得很开心。”
岸田博士一句话卡在喉头说不出来,只发出了哽咽的声音。
【谢谢你,谢谢你,斗真……由宇就拜托你了。】
舱门打了开来。尽管人在海底,但海水一点都不蓝,只看到深沉的黑暗,而由宇就待在这片黑暗的远方。
“好的,一定。”
斗真答得强而有力。
斗真靠着灯光前进。灯光所照亮的地方,全是表面粗糙的岩石。
身体活动起来意外的轻快,多半是辅助用马达减轻了手脚的负担吧。尽管如此,离雷达上显示的由宇所在位置仍然非常远,让斗真满心只想快点前进。
然而一慌张起来,身体就失去平衡,甚至差点跌倒。毕竟他从来没受过任何相关训练就直接上场,会这样也无可厚非,但这种使不上力的感觉就是让他觉得焦虑。当焦虑转化为急躁,氧气的消耗就会变快,所以首先还是得冷静下来。
然而不管斗真怎么说服自己要冷静,深海中这种就像在无重力空间中漂流似的动作,仍然让他很难按捺住焦虑。
“该死!”
他的呼吸十分粗重,平白耗费了不少氧气。
抬头往上只看到一片漆黑,没有半点阳光。连水深两百米都透不到的阳光,自然送不进深达十倍之多的这里。
斗真过去也曾经多次置身于没有光线的漆黑空间中,然而现在环绕在自己身旁的黑暗,却跟先前有过的经历完全不同。无边无际的黑暗让人心生恐惧,整个空间静谧得仿佛连死者的存在都容不下。甚至让人觉得还不如被丢到宇宙空间去。
“我得快点才行。”
由宇一个人待在这异样的海底空间,而且正面临危险。一想到这里,斗真就觉得再也按捺不住自己。
忽然感觉到了一股存在感。念头才刚转过,剧烈的水流就将身体冲走。
“哇啊啊啊啊!”
双脚离开了海底,水流把身体乱带一通。但斗真仍然勉强用双脚在海底着地,尽管又跌跌撞撞地退了几步,但总算没让自己跌倒。
“……啊。”
可以看到有个巨大的物体正从头顶上掠过,勉强用灯光照射范围的边缘扫到了一点。
“什、什么东西?”
心跳一口气飚高,那肯定就是形成刚刚那道水流的原因。
“该不会是鲸吧?”
只不过一条鲸从旁通过,斗真就遇到了危险,而由宇更是遇到一大群,整个人卷进它们移动时造成的水流中。
在深海的海底,别说鸣神尊没有用武之地,连手脚都没办法自由伸展,没有任何手段可以对抗。恐惧从脚底慢慢缠了上来,让斗真终于切身感受到这个空间容不下人类的存在。
“不、不行,我一秒也不能让她在这种地方多待。”
斗真想要奔跑,但身体不听使唤,他还想强行奔跑,结果摔了一跤。从绊倒到着地的过程就像在看慢动作镜头。跌倒之后赶忙想爬起,结果又摔了一跤。到了第三次,斗真才总算成功地跑了起来。
【斗真,斗真、你冷静点!】
无线电中传来岸田博士掺杂着杂讯的声音。
【深海里任何一点小失误都会攸关性命。要是深海作业潜水装坏了,连你的性命都会保不住啊,你冷静点。】
斗真没有停步。尽管好几次差点又要跌倒,但他仍然强行往前跑。
【要是你死掉了,我们可就没有任何手段能救由宇了啊!】
岸田博士这句话说得十分冷静。斗真就像当头被泼了一桶冷水,猛然回过神来。他总算恢复了冷静,这才停止奔跑。
“对、对不起。”
【呼,没关系,你不用道歉。能在这种深海空间冷静行动的人反而不正常,斗真,请你冷静地前往由宇的所在位置,时间还很充裕。】
“是,我明白了。”
斗真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开始迈步前进。虽然是用走的,速度却仍然十分危险。这已经是斗真能够忍耐的极限了。
感觉上就像走了好几个小时,不过实际上大概只走了十分钟左右。
用灯光照向雷达显示的位置,就在光线中看到了一个不是岩石的物体。
一个穿着跟斗真同款潜水装的人倒在海底。
“由宇!”
气泡不断从由宇的身上冒出,往水面的方向浮上。斗真倒吸一口冷气。
“难道说……”
是她的深海作业潜水装破损了吗?
斗真赶忙跑向由宇身边。海水极为沉重,强大的水压让关节部份硬化,斗真失去平衡,差点跌倒在地。
但他仍然以最快的速度跑到了由宇身边。
“由宇!”
一抱起由宇,气泡就遮住了斗真的视野。避开气泡仔细往面罩部份一看,就看到了由宇的脸。不知道多少天没有这么近看过她了?由宇浅浅地呼吸着,要是潜水装有破洞,多半已经因进水而淹死了吧。
知道总算没有发生最坏的情形,让斗真松了口气。只要由宇还活着,剩下的事情都不重要。他本来是这么想的。
然而往气泡发生的来源一看,斗真当场脸色铁青。水泡是从由宇的腰部下方冒出来的。她的氧气罐上有着一条很大的裂痕,大量的水泡就是从这里冒出来的。她的氧气罐在漏气。
“糟、糟糕了……”
气泡就在斗真的见证下变得越来越细,不久终于断绝。这并不表示裂缝已经堵住,会造成这种情形的理由只有一个。
位于由宇头盔内部的一个仪器亮起了红色的警示灯。氧气剩余量零。由宇原本平稳的呼吸也逐渐变得浅而急促。
“由、由宇!”
伸手去摇由宇也摇不醒她。不,就算摇醒了又能怎么样呢?
“对了!”
斗真打开无线电的开关。也许会有方法可以找出活路,但无线电只传回了阵阵杂音。
“我是斗真,请回答。这里是斗真,由宇她有危险了。”
还是没有回答。不知道是不是球体实验室出事了。
斗真束手无策。由宇的呼吸变得更浅、更急促了,一张脸也泛起青紫色。是缺氧造成的皮肤发紫症状,再这样下去由宇会死。
斗真慌了手脚,但马上又说了:
“搞什么,明明就很简单嘛。”
他想到了一个方法可以救活由宇。这个方法实在太简单、太单纯到让他想笑。
“只要把我的氧气罐给由宇不就得了?”
这样由宇就会得救。
斗真准备解开自己的氧气罐。不可思议的是,内心对自己将会怎么样没有丝毫恐惧。
“咦?”
斗真的手一瞬间拒绝解开氧气罐,但这种抗拒立刻消失。斗真这时没有想到,其实这是祸神之血发挥了作用,鸣神尊的继承者没有自我了断生命的自由。
然而斗真几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会死。尽管有认知到这点,也早就把这种念头抛到脑海中的角落。
由宇可以得救。比起这个事实,斗真将其他的一切都当成了无所谓的琐事。
他解开自己的氧气罐,装在由宇的深海作业潜水装上。显示氧气剩余量的仪表,也从红色的危险信号转为显示正常的绿色灯号。
由宇泛青的脸上恢复了血色,先前浅而急促的呼吸看起来也慢慢恢复平稳。
“太好了。”
由宇会得救。一想到这里,就觉得全身的力道都放松开来。
“由宇,由宇。”
摇着她的身体喊了几声,就看到由宇表情微微一动。看样子是没问题了。
有东西从上面慢慢落下。不,也许一开始就有,但斗真现在才发现。只见许多白色的物体纷纷落下。
“深海竟然也会下雪啊……”
一片宁静,告知氧气剩余量已经到零的警报声听来是那么遥远,最后连自己的心跳声跟呼吸声都听不见了。世界一片寂静,只见深海中的雪花从天上纷纷飘落。
——记得这叫做海中雪?
其实只是浮游生物的残骸,但看上去一点都不这么觉得。不,在这个连声响都不存在的世界之中,也许这样的雪才合适。
“……好像有点,不舒服起来了。”
意识越离越远,但他现在还不能昏过去,不能让由宇继续在这里昏厥。
“由宇,你醒一醒,由宇。”
少女的眼睑动了动。她张开嘴唇,深深吸了一口气。
微微睁开的眼睛看了斗真一眼。
“嗯,已经没事了。”
一放下心来,意识立刻远去。
一睁开眼睛,就看到少年在对自己笑。
少女最近开始意识到,每次看到这名少年的笑容,自己的脉搏就会上升,对身体的自我管理总是不彻底。
——为什么突然做出那种事?
一想到十天前少年在走廊上对自己做的唐突举动,心情就冷静不下来。
你为什么笑?我可是还在生气耶。
才正想这么抱怨,脸上还挂着笑容的少年已经倒了下去。
这一倒让积雪飘了起来。是积在海底的海中雪。
少年就这么倒下不动。
“斗真!”
由宇的呼喊撕裂了深海的寂静。
这时斗真的心跳已经停止。
25
“海上出现许多下沉物体,再这样下去会下沉到球体实验室周围!”
“看来是关掉反侦测功能的弊害啊。”
先前为了避免大群抹香鲸的冲撞,球体实验室关闭了反侦测功能。尽管只关掉短短几分钟,但这样的时间,已经足以让海星发现我方位置了。
“知道下沉的物体是什么东西吗?”
“现在正在分析……已经辨识出来了,虽然形状有误差,不过有百分之九十八的机率是Leptoneta!数量共有二十架!”
“是改造成深海活动用的Leptoneta啊……”
对方的目的只可能有一个,就是击溃球体实验室。
“离第一架Leptoneta抵达还有几分钟?还有……”
伊达指挥到一半,所有雷达画面就乱成一团,失去了作用。
“怎么了?难道被干扰了?”
“应该是!看来是有人在进行干扰,会是Leptoneta造成的吗?”
岸田博士也发出了沉痛的声音:
“跟外部的通讯也断了!跟由宇还有坂上的通讯都断了!”
这时他们听到了一声坚硬物体撞上外壳的声响。是从上面发出的。
“看样子Leptoneta到了啊。”
“陷入最坏的情况了。”
岸田博士说话的声音都沙哑了。然而他的认知还太天真,他所谓最坏的情形还在继续增长。
“事情严重了!”
操作员的语气变得非常急迫。
“LAFI二号机以及LAFI三号机正受到骇客攻击,对方是LAFI一号机!”
这句话说完之后,整个球体实验室内部均停止供电。对方第一步就优先抢下了供电系统的控制权。
26
“我一直觉得这一天迟早会来。”
风间就站在风间的眼前。
一个是从LAFI一号机中诞生,曾经暂时将意识移植到人体身上的原版风间,现在是为海星,又或者该说是为玛门效劳。
另一个则是由宇跑出NCT研究所时,让原版风间复制一部份自我,转移到笔记本电脑LAFI三号机上而诞生出来的风间。
“这没有意义,我们之所以假借人类的形体,目的是在于增进跟人类沟通的效率。同样住在混沌领域的我们,为什么还要用人形对话?”
风间最早是从球体实验室内诞生的意识生命体,本来就不是人类,但现在他们两人却以人类的形体对峙。
“别放在心上,这样也挺有格调的,不是吗?”
“你跟人类长时间相处下来,真是学了不少人类式的多余思考跟行动啊。”
复制来自原版,两者本来完全一样,但所处的环境以及目的意识这两方面的差异,却让他们之间产生了可以称为个性的差异。
两者邂逅的地方,是不具人格的LAFI二号机混沌领域。这是一个在程序码与资料码之间没有区别,不存在于既有电脑上的理论空间。二号机之中架设了用来控制球体实验室的虚拟OS,而原版与复制版的风间正争相抢夺二号机空间中的霸权。
三号机的风间布下了多达五位数的程序进行防护,企图保护球体实验室的控制权,但原版的破解能力却超乎其上。
就在刚刚,原版的风间已经抢去一项控制权,导致球体实验室内的所有电力供应都被截断。
“就是你多搞这些不相干的事情,才会造成刚刚的失败,不是吗?”
谈话之间一号机仍然不停入侵,企图继续抢下另一项控制权。
“这叫做闲情逸致。单凭LAFI三号机,性能确实比不上原版,也就是LAFI一号机,但是现在LAFI二号机也处于我的控制之下。虽然它不像我们一样有着自我意识,在性能面却是最优秀的。二号机跟三号机联手,你还赢得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