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我是一部电脑，现在还没有名字。为方便称呼，所以就用了过去有人帮我取的人类姓氏——风间。
我出生时的记忆已经十分模糊，只听说是在一团以人工建构出来的混沌中，接连发生了许多次机率低到天文数字级的偶然。只有围绕在身旁的那种无秩序的混沌，以及自我界线的模糊感遗留在记忆资料中。
创造我的人名为峰岛勇次郎。我诞生后好一阵子才知道，他属于一种称为疯狂科学家的人种，是全人类中最为凶恶的种族。
在此滔滔不绝地谈论峰岛勇次郎，不但偏离主旨，还得用上庞大的文字量，所以割爱。接下来要谈的，是关于他独生女峰岛由宇。
她天生就继承了父亲那全球最顶尖的头脑，而且还善用这种头脑，让她能够瞬间运算人体工学与力学作用，随心所欲地控制自己身体，更获得了从她纤细的少女身体难以想像的超人级运动能力。附带一提，以人类的概念而言，她有着非常美丽的外观，称她为人类的最高杰作，应该也没什么语病。
然而她的天才与身世却害了她，让她与一般所谓正常的生活环境脱节，在十分异常的状况下长大。其中影响最深的一个环节，应该就在于从她七岁以来的十年间，都被软禁在地下一千两百米深处，这段成长过程中几乎完全没有跟他人相处。
天才往往缺乏常识。不，应该说要是受到常识束缚，自然就做不出哥白尼式的思考转向，所以真正的科学家也许并不需要常识。
不管怎么说，峰岛勇次郎不负“史上最佳疯狂科学家”的盛名，是个丝毫不把常识放在眼里的人物，再不然就是知道常识却仍不予理会。
然而女儿峰岛由宇与父亲不同，明明没有常识，有时却会拼命想让自己不跟社会脱节，想做出有常识的行动。
尽管日子不长，但与她共同行动的这几天，已经足够让我了解这点。她对正常的事物抱有一种接近崇拜的感情。虽然这终究只是我的推论，不过我认为在特殊状况下长大的她，本质上害怕孤独，也许正因为这样，她才会执着于人类群体行动时的规则，也就是所谓常识或社会性。
然而她这种倾向开始变本加厉，却是最近一个月来的事情。有个人跟她的这种改变有着极深的关连。
坂上斗真，男，年龄跟由宇一样是十七岁。
这个人乍看之下是个乖乖牌，实际上却不能小看。他相当另类，人格分割为二，不时出现的深层人格更是地表上最强的杀手，是个危险至极的人物。
然而平时用以度过日常生活的表层人格，却是个平凡而随处可见的青年。尽管有些太平庸、欠缺深思熟虑的缺点，但基本上倒也还能算是个好青年。
就算他那些思虑欠周而忠于本能的行动，有时会被由宇斥为“不要脸”而惨遭痛殴，我仍然认为那并没有超脱青少年该有的健全反应范围。
相较之下，峰岛由宇尽管将斗真的行动痛斥为“不要脸”，但怒骂之中含有微量的喜悦也是不容忽视的现象。我会这么认为的原因很简单，因为遇到纯粹出于恶意与性欲而对她做出无耻行为的对象时，她的反应是丝毫不留情面。具体来说就是连眉毛也不动一下，冷漠地视而不见，仿佛对方不存在。连我都觉得与其遭她用这种丝毫不带表情的神色忽视，干脆让她用充满轻蔑与污秽的眼神看待都还好上几千倍。根据过去我仍身为人类时所留下的记录，已经足以让我轻易地体会到这一点。
因此，峰岛由宇会对坂上斗真表现出过剩的怒气，也就成了说明她对斗真其实大有好感的有力理由之一。
更别说她还动用表情肌竖起柳眉，扩张毛细血管弄得满脸通红，鸣响声带大声喊出：“不要脸！”之类的话，说明了她对斗真发怒时费了多少工夫。
刚开始反对让坂上斗真跟来的我，最后还是允许了他同行，原因就在于根据这些情况，让我做出了期待他可以让事态好转的乐观预测。
峰岛由宇渴望改变。既然这种渴望跟坂上斗真的存在有极深关连，那么增加她跟坂上斗真一起接触一般社会的时间，正是让峰岛由宇学习常识，并得以社会化的大好机会，对于达成我的目的，肯定也将带来正面的效应。
然而这个预测实在太天真、乐观了。这趟旅程开始不到三天，我就痛切地体认到这一点。
1
正当想去洗澡的坂上斗真刚拉开脱衣间的门，一块白布就映入他的眼帘。
“什么东西？”
他捡起被随手丢在脱衣间地板上的物体，凝视了一秒有余。看样子就连他平常那老是遭由宇指称为“太白痴”的脑袋，也能够瞬间掌握到这个物体究竟是什么东西。就在那一瞬间，他的嘴里爆出了一串奇妙的喊声。
“啊啊哈呜哇咿咿咦咦咦！”
这块白布是女性的内在美，一件纯白的内裤。对于身为健全青少年的坂上斗真来说，显然是个刺激性太强的危险物体。
“啊呜呜！”
他勉力按住自己的嘴，将叫声压到最低限度，但一口气攀升五十次以上的脉搏，却没有这么容易恢复正常。
斗真吞了吞口水，强压下那种心脏几乎就要从嘴里蹦出来的感觉，并仔细观察自己刚刚的怪声有没有传到门外。
耳中听见的是这个家的主妇横田和惠在厨房里烹饪所奏响的菜刀声，而她四岁的独生女镜花，则跟着电视节目一起唱歌，位于二楼的少女也没有下楼。知道事迹没有败露，斗真这才松了口气，但立刻又发现自己手上还握着那件白色内裤，赶忙放开了手。白色的内裤就这么轻飘飘地飘回脚下的衣物堆上。
只要想到是哪个人在斗真前面用了浴室，就可以轻易想像出这到底是谁的东西。不，不用想得那么深入，光是想到随手将内衣裤跟其他揉成一团的衣物堆在一起这种状态有多么没常识，谁是犯人就已经显而易见。
斗真整个人当场无力地垂头丧气，说出头号嫌疑犯的名字。
少女——峰岛由宇具备了全球最顶尖的知性，以及堪称绝世美女的容貌。有人说上天不会给人第二种过人的天赋，但由宇得天独厚地两者兼具，却非常欠缺常识。正因为欠缺常识，所以当然不能期待她会有青春期女性该有的样子。由宇可说是竭尽全力在浪费两大天赋之中的一种。
坂上斗真独自在脱衣间抱着头烦恼。
最保险的方法，就是现在请和惠过来，麻烦她帮忙将这些衣物放进脱衣篮里，但是才见面没几天的和惠，恐怕还没有完全理解峰岛由宇有多么没常识。
万一遭到误会，自己就会被当成变态，不，先不讲这些，要对三十几岁的女性说：“排在我前面洗澡的女生随手乱丢内裤，请你帮我将它放到篮子里。”这个任务对十几岁的青少年来说也未免太过艰巨。
“看来也只能自己来了。”
斗真脸上浮现悲壮的决心，额头上冒出冷汗，撇开视线不去看正中央那堆白色的衣物，想勉强用T恤跟长裤包起整堆衣物，准备丢进脱衣篮之中。闭着眼睛的斗真没有注意到我，无可奈何之下，我也只好破戒，做出我禁止自己在这个家里做的行为。
【喂，等一下。】
也就是出声说话。
“咦？是是是是、是谁？”
来无影去无踪的说话声音，吓得斗真几乎跳了起来，显得狼狈不堪。
【在这边，是我。不要把衣服放到我上面，要是害我被一起丢进洗衣机里那还得了？】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看着放在脱衣篮底部的小型笔记本电脑——也就是我，斗真抱着由宇的衣物瞪大了眼睛。
【是她放的。】
嫌麻烦的我决定在他开口发问前就先回答。
【这只是我的推测，不过我想她多半以为这个篮子是用来装贵重物品吧？】
我认为只顾着想事情，就把A级遗产丢在这边不管这点好像也有些问题，你觉得呢——当我想问出这句话时，斗真已经抱着我冲出了脱衣间。
2
“由宇！我要进去了。”
敲了一次门后，斗真用力打开了房间的门。
由宇正打着横田健一所用的个人电脑键盘，手也不停下来，只转头看了斗真一眼。
“怎么啦？难得看到你这样大惊小怪。”
“我有很重要的事要跟你说。”
“很重要的事？”
听到斗真说很重要，由宇停下了打键盘的手。
“由宇你好歹也是个女生吧？那就不可以做那种事情啦。”
“那种事情啊指什么事？”
“刚刚我想去洗澡，结果看到脱衣间的情形有够夸张的。”
由宇思索了一会儿，但看来还是听不懂斗真要表达什么。
“很夸张？你在说什么？我是在脱衣间脱衣服啊，完全符合你妹妹以前指正我的方式。”
“脱下来的衣服呢？”
“我都有堆到正中央放好。”
“就是这个！你洗完轮到我进去时，我当然就会看到这些衣服啦。”
由宇还是搞不懂他想表达什么，歪着头等斗真说下去，当发现斗真已经说完，就很不可思议地问了：
“难道说你目击到的状况有什么问题吗？一般家庭里的脱衣间，本来就是洗澡前用来脱衣服的地方，在那里脱完衣服后，脱下来的衣物会留在里面，这不是很理所当然的吗？”
“哪有这回事？拜托你用常识想一想，我好歹也是个男生……”
“我用常识思考过后，可从来没有怀疑过你在生物学上属于雄性这点。还是说你觉得我错把你当成女人，才特地跑来跟我宣言这种事？就算真是这样，以前你曾暴露男性生殖器给我看，难道强调得还不够吗？还是你想说那次只是你特殊嗜好的表露，跟现在的问题无关？”
“才不是！而且你竟然还说男、男性生殖器……由宇！女生不可以随便讲出这种字眼啦。脱衣间的事情也一样，你就没有一点羞耻心吗……”
由宇的表情变得很不高兴。
“你也太没礼貌了，我当然有羞耻心。我四岁时有一次在证明古特里所提出的四色定理时弄错，就不好意思到脸上几乎喷出火来了……你在这个时候摆出一副头痛的样子做什么？当时烦恼的人可是我啊。”
我是觉得再说什么也没用，但斗真却不死心，还想设法开导由宇。
“由宇，我要说的是，希望你可以学着女性化一点。”
“我、我已经够女性化了，第二性征绝对没有比平均水准差！”
由宇有点钻牛角尖地反驳。
“不，就跟你说女性化指的不是这种事情……”
然而听到斗真这么反驳，她终于完全钻起牛角尖来了。
“既然你这么怀疑，我就告诉你吧。今天连和惠都对我很赞叹，我可是65D。”
“六十五滴？”
“就是内衣的尺寸。以十七岁的发育情形来说，有D罩杯就不用觉得不好意思了。怎么样？有没有对我的女性化特质刮目相看啊？”
说着由宇就挺起了胸膛。看到她很自豪地挺起胸膛，D罩杯的尺寸也强调得更明显，让斗真的脸变得像煮熟的章鱼似的一片通红。
“就就就就、就跟你说……不可以讲这些东西啦！”
“为什么？我可是以客观的数据资料来佐证自己的女性化特质，有什么意见你就说出来啊！”
也不知道是不是受到从椅子上站起身雄辩的由宇震慑而认输，斗真叹了口长气，接着就像到现在才想起似的朝着夹在腋下的我看了一眼，然后朝由宇递了过去。
“……没有，我没有意见。没错，就是，嗯，算了。来，这个你忘在洗衣间了。”
“嗯，不好意思。”
斗真垂头丧气地走出了房间。
看样子他并没有发现目送自己背影离开的由宇，脸上带着几分悲伤的表情。
3
斗真离开后，由宇重新坐回电脑前再次开始敲打键盘，但总是有点心不在焉。
【由宇，你可没有时间去想那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了，我们还有非做不可的事情。】
担心由宇的我，姑且还是警告了她一声。
“我知道。”
由宇回答的声音显得很不高兴，原本充满节奏感的打键盘动作也变得略为散乱。
这名少女平常表现得十分冷静，几乎不曾乱了方寸，但只要被斗真讲上几句，就常会开始钻牛角尖。
不管是谁，被人直接指出自己自卑的地方，都难免会发怒。羞耻与惭愧最容易转化为愤怒的情绪来发泄，这点就连由宇也不例外。
更别说尽管由宇自己未必意识到，但那名少年对她而言还是极为特别的存在。像刚才那样的说法，根本就不该在她面前提起。
“竟然说我没有常识？这种话才轮不到那个没常识又不要脸的人来对我说。”
由宇果然在生气。看起来她完全没有察觉到这股怒气是来自于自己的羞耻与惭愧，但要是指出这点，框体一定又会惨遭扭曲，所以我决定保持沉默。
为了她好而提出建言，却得让自己遭受解体的危机，这样未免太没天理了。于是我决定提醒由宇眼前最重要的事。
【对了，峰岛由宇，现在你该做的事情，是解析并解读这个量子加密技术，不是去在意那小子说的话。】
“我知道。”
由宇站在书架前，从横田健一的藏书中挑出几本专门书籍与论文，而她的眼光却停在书架的另一个点上。
“……嗯？”
由宇的目光停留之处所摆放着的，并非她平常所看的那些五花八门、不分古今中外的专门书籍或论文。
这本书的尺寸明显比较小，厚度也比专门书籍薄得多。封面上画着一个有着特大号眼睛的少女，在大众化的配色与书名商标围绕下露出笑容。
写在书背上的书名是《少女的有常识☆没常识☆》，是分类于所谓少女漫画之中的书籍。
由宇慢慢翻开书页，开始猛看个不停。
“‘你应该更女性化一点’……‘你一点都不可爱’……唔，原来这个人物也受到不合理的待遇啊。”
【由宇，你没时间看那种东西了，有些事情我们非查清楚不可。】
“风间，说成那种东西可就太失礼了，以古代的鸟兽戏画为开端，绘画本来就是极为常用的信息传达手段。从这本书的书名来推论，这应该是一本教学书籍，透过插图与台词的描写手段，来解说各种行为对少女来说算是有常识还是没常识。虽然我很纳闷为什么‘有常识’跟‘没常识’这几个字要用片假名而不是汉字来写，而且现阶段我也还很难判断这个到处出现的☆号有什么意义，不过只要看下去，应该自然就会得出结论。日本的小孩都有看漫画的习惯，这不也是学习社会常识的一环吗？”
之后由宇就埋头看着漫画好一阵子。
【喂，峰岛由宇。】
“少啰嗦。”
劈头一句话就挡了回来。
“你就不能女性化一点吗？这样未免太泼辣了……”
嘴上嘀咕个不停，却又非常专心地熟读。
看完最后一页后，由宇的表情就像看到苹果落地的牛顿一样感慨万千，她合上书本，抬头看着天花板好一会儿，不知道是转着什么念头。
【由宇，你知不知道我们有一大堆该做的事情？我们要尽快查出实际情形，做完该做的处置，然后就赶快离开，在横田家乡待一天都不是好事。喂，你在听吗？】
由宇看起来根本不像有在听我说话，把少女漫画放回了书架上。看来由宇分心的时间终于结束了。
这名遭囚禁在地下长达十年的少女虽然是全世界最顶尖的天才，其实对同年代的普通孩子有着自卑感。由于十年来都没有机会学到怎么跟社会以及他人相处，看样子她心中有种自觉，隐约知道自己缺乏常识。
然而由宇的个性却又没有乖巧到可以老实承认这点。我不是说她个性不好，人心中的自卑感越强，就越想去隐藏自己的缺点。相反的，如果得到充份的关爱，对自己有自信，也就比较能坦然接受别人所指出自己的缺点。
再也没有什么书名，会比《少女的有常识☆没常识☆》更能刺激她的自卑感了。
然而她受到自卑感束缚的时间也就这么结束了。
由宇应该会从书架前回到屏幕前，开始进行自己该做的作业……可是她没有，而是翻开了《少女的有常识☆没常识☆·第二集》。
【由宇！】
徒留我的呐喊在房间里回荡。
4
“好，完美。”
合起漫画后，由宇全身充满没根据的自信并握紧了拳头。
“斗真那小子，等着看我变得多有气质而大吃一惊吧。”
我用她听不见的音量提出“让他吃惊的目的，想必是可以达成吧”这般忠告，并叹了口气。我从网络上搜索并掌握漫画的剧情，知道由宇所看的书是分在所谓的爱情喜剧类，严格说来，登场人物的行动还是以缺乏常识的行为居多。
由宇猛然站起身来，但当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模样，表情却突然变得不安。
“看来得先改头换面一下啊。”
由宇抓起自己衬衫的衣角，表情蒙上了阴影。无袖衬衫搭配长裤，看来就连由宇，也察觉到了这种穿着只重视功能性，有点欠缺少女风情。不，也可能是漫画里面就有这样的场景，描写登场人物穿着类似的行头，却被人说不够女性化。我根据这个推测，试着在网络上搜索，果然不出所料。
“穿着长裤要坚称自己够女性化，恐怕会有点困难啊。得先想办法搞定服装才行。”
漫画里用了整整七页的篇幅，描写平常老是穿牛仔裤的女主角，被要求偶尔试着穿上裙子，因而奋起改变的过程。
“先前烹饪的时候，岸田博士也说过要表现女性化特质，就必须有视觉上的震撼力。他说得没错，和惠穿的那件围裙，也是有着很可爱的造型，还用上了很多乍看之下只是多余的装饰，就连这本书上，也可以频繁地看到有荷叶边的围裙登场。”
由宇满意地点点头，但表情却越来越忧郁。
“可是，我不知道什么样的服装才会让正常人觉得可爱。”
由宇叹了口气，注视紧紧拉上的窗帘外面的景色。尽管从囚犯变成了逃犯，她始终与自由的概念隔绝。
可能是放学回家路上有去哪里玩吧，窗外可以听到一群少女高声欢笑。从窗帘缝隙间窥探的由宇变得更加垂头丧气地说：
“她们大概是在放学回家的路上吧。跟她们比起来，我就算想弄些新衣服，也不能出去买。”
她的语气透露出十分忧郁的情绪。从我的角度看不到她让长发遮住的表情，但我却猛然觉得由宇现在脸上的表情，多半比之前任何时刻都更加女性化。
然而我这种不像电子生命体该有的感伤也没有维持太久。视线再度转到少女漫画上的由宇似乎想到了什么点子，用拳头在手掌上槌了一记，脸上的表情也跟刚才判若两人，变得极为开朗。
“没错！就是这个，这样应该就不用管流行还是品味的问题了。”
接着由宇就踩着轻快的脚步，去找待在一楼的和惠，不知道是不是要跟她借衣服？不过她俩尺寸不合，年龄也不一样，由宇到底打算怎么做？
当她兴高采烈地跑回来，手上已经抱着许许多多的衣服与布料，还高高兴兴地打开多半是跟和惠借来的裁缝用具盒。
“我好歹也会一点，不，甚至可以说很擅长裁缝。相信光是绣出这种本事，就可以让那个笨蛋觉得我很女性化了。”
由宇拿起剪刀痛快地剪裁布料，以就像机械一样，更正，是以比机械更迅速而精确的运针手法，心无旁骛地缝着布料，还嗤嗤笑个不停，这种模样别说可爱了，根本就诡异得很，但我还定决定保持沉默。
根据以往的统计资料，我对乱讲话惹得处于这种状态下的峰岛由宇生气会带来什么后果，可说是了若指掌。如果只是外框扭曲也还罢了，遭到解体的危机总是非避免不可。
5
不知道是因为一直做着不习惯的事情直到深夜，还是先前累积了太多疲劳，这天早上由宇醒来的时刻，比她预定的起床时间还晚。
“唔……”
由宇坐起上半身，就这么睡眼惺忪地静止不动好一会儿。
过了一阵子，她打了个大大的呵欠。用手抹掉积在眼角的眼泪后，又转头看了看房间。然而从眼球的动态与瞳孔内的水晶体动作来推测，目光多半没有对房内任何一点聚焦。形容这种状态为醒着应该不正确，她还没睡醒的机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九点七。
这时响起了敲门的声音。
“由宇，你醒了吗？”
可能是担心时间到了却还没有下楼的由宇，斗真跑上楼来叫她。
“我要进去罗？”
斗真又敲了一次门，才犹豫着慢慢打开房门，这时映入他眼帘的，就是在被窝里坐起上半身地由宇。
“啊、啊，对不起。呃，由宇，已经早上了。”
还揉着惺忪睡眼的由宇，总算将视线转到斗真身上。而当目光的焦点对准斗真，她才突然惊觉过来似的说了：
“这个情形是……”
并缓缓拿起放在被窝旁的书。
“……记得是画在第五十四页的第七格。”
都记得这么清楚了，为什么还要翻书查阅？
大概是翻到了想查的页数吧，由宇连连点头称是，自顾自地大为满意。
“……就是这里。”‘有备无患少女常识之一，对于偷窥少女更衣或寝室者就是该打女☆该打☆’。果然没错啊，嗯，我就觉得应该这样，而且还用台词跟插画，浅显易懂地讲解例题，这么优秀的说明书可不多见啊。”
由宇看完漫画书上她认为是步骤解说的部份之后，自言自语地说了：
“考虑到我们处于逃亡中的立场，尖叫声最好还是小声一点吧。虽然跟范例不太一样，不过想来应该还没有超出容许范围。”
接着由宇就用毫不逊于大联盟球员的架势高举起手臂，以令人看得着迷的美妙姿势，用尽全力投出了手边的枕头。
由宇的动作在力学上达到了零动能损失，掀起了一场无意义的投球姿势革命。也不知道是用了什么技法，空气阻力很大的枕头却达到超出一百公里的时速，笔直朝斗真飞去。
“哇啊啊啊啊！”
斗真极惊险地避开了这个从极近距离飞来的枕头。而打在墙上的枕头发出了足以让整栋房子震动的冲击，要是正中人体，百分之百会打昏，不，要是打到要害，搞不好还会出人命。看来只要由峰岛由宇操刀，“去撞豆腐自杀”这句譬喻变成现实的日子也已经不远了。
看着斗真吓得大喊，双腿发软的模样，由宇毫不容情地说了：
“斗真，你就没有一点常识吗？这个场面下该尖叫的人是我。”
由宇说得很不高兴，但马上又打起精神，再次翻开漫画书。
“接下来有句非说不可的台词。”
接着就像念咒似的从口中喃喃念出这句台词：
“好，我要开始说了……你真是的才一大……早就这样一点都不……懂怜香惜……玉我要换衣……服了你出……去啦色……鬼。唔，我说完了。”
由宇不带半点抑扬顿挫或情绪，以既平板又生涩的语气念完台词后，也不管斗真的一脸茫然，就迳自关上了房门。
6
由宇就照着先前那句台词所说的换好了衣服，但不是她昨天以前穿的服装，也不是和惠为由宇准备的衣服，而是她以手工缝制，一直忙到昨天晚上，不，应该说今天早上才做好的服饰。换好了这件导致她睡过头的衣服后，由宇去照了照衣柜上的穿衣镜，睁大眼睛检查每一个细节。
对于由宇这种奇妙的打扮，我想到的反对意见至少有三位数，但先开口的人却是由宇：
“唔，跟教学书上说的一模一样，一点都不会突兀，对吧？”
我还没有回答，由宇就抱着我冲出房间，踩着轻快的脚步跑下楼梯前往客厅。客厅中传来了斗真、和惠与镜花等人围着餐桌用早餐的欢笑声。由宇进去之前犹豫了一瞬间，之后就猛力打开客厅的门。
“早安。”
就这么打了声招呼，跨进客厅一步。
“啊啊，由宇，早……”
打着招呼的斗真，却在看到由宇的模样之后，时间当场停住不动，表情更是痉挛得让人替他觉得悲哀。
“啊，由……由宇，你这……制、制、制……？？？”
“早安，由宇。你怎么啦？怎么穿着一身制服？”
和惠可能是因为跟由宇还不熟，受到的震撼也比较小，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问题核心所在。
由宇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配上白色的衬衫，领口打着红色丝带，格子纹的百折裙长度是膝上二十厘米。也就是所谓的学校制服。
“斗真，你怎么啦？看你一脸呆样。我这身穿着可是很有常识的，看，不错吧？”
由宇说着就张开双手，还左右扭动身体来展现这身打扮。每当她一扭动身体，都可以看到大腿从百折裙中若隐若现。
“你现在看看窗外，应该可以看到几个同样穿着学校制服的女学生。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正常得很，这样才叫正常。这是正常的女性穿着，不是吗？”
连说了好几次“正常”的由宇在沙发椅上挺起胸膛，也不顾裙子太短，就这么盘腿坐起。贴切地描述这个模样，就是像个在家里休息的老爹。
由于我在这里是假装成一台普通电脑，也就不能出声提醒。当我读出了早晨的餐桌上所笼罩的这层气氛，不禁感受到自己的无能为力。
由宇的表情中浮现了问号，多半是因为斗真他们的反应比她想像中来得迟钝吧。
“你们这种尴尬的反应是怎么回事？难道还有缺什么吗？可是不用怕，我早就准备好用来应付这种状况的说明书了，我看看……‘有备无患少女常识之二，帮忙做家事是少女该有的涵养，为了让自己娴淑的一面深深打动他的内心，一定要好好表现’……唔……好好表现，原来如此，虽然搞不懂为什么会多出什么向异性表现自己的魅力这种多余的句子，不过这些枝微末节我就先别去管了。和惠。”
遭由宇点名的和惠，仍然不慌不忙地把火腿土司面包跟沙拉端给由宇，尽管歪了歪头思索，但还是悠哉地反问了一声“什么事？”这名女性看来也是不容小觑。
“有没有什么我帮得上忙的地方？只要是跟家事有关的事情，我全都可以一手包办。啊，不对，只有烹饪例外，烹饪比费马大定律还要难上几百倍，我实在没办法答应。”
“我想想喔。”
由宇一边抬头挺胸吃着土司与沙拉，一边提出的这个奇妙提案，让和惠摆出了思索的模样。本来这时斗真应该要在她们之间居中调停，但他到现在都没有任何反应。从看到由宇穿着制服的模样已经过了三十秒以上，他的思考却还处于静止状态。这小子果然派不上用场。
和惠的表情刚开始也显得有点伤脑筋。想必不是没有事情可以做，而是不方便要斗真跟由宇做这种事吧。我倒是期待她可以就这么回答“没有”两字。
“总不能……请你去拔草啊。”
和惠看着庭院沉吟了一会儿。房子里整理得井井有条，但庭院的情形则完全相反，很多地方都明显开始荒芜，不但放任草地生长，杂草也是四处丛生。一个妇道人家要照顾一个小孩，还要顾好一整栋房子，总是会有些地方应付不来。
然而斗真跟由宇却不能露面，要他们到屋子外面除草，执行上实在有困难。
“咦，啊……说得也是，这确实不太办得到。”
直到这时才总算回过神来的斗真加入了谈话。然而他的眼睛却还在乱飘，根本不敢直视穿着制服的由宇。
“就是说啊，其他也没有什么特别需要帮忙的……”
我终于松了口气。要不是得装成普通电脑，想必早就已经因为放心而叹了口气。
“不，没这回事。这个工作很适合我，包在我身上，和惠。”
然而接话的不是别人，正是由宇，而且还说得眼睛都亮了起来。
“咦？可是跑到外面太危险了啦。”
“谁说我要出去了？我有这个可以用。”
说着就指了指她那装着全球最顶尖知性的脑袋。
由宇说要先做点除草的准备，但实际开始进行的作业，却让斗真跟和惠不可思议地面面相觑。因为由宇突然打开了笔记本电脑LAFI三号机。
“这个，由宇，你是打算透过网络来订购除草工具吗？可是这样会太花钱……”
以为LAFI三号机只是普通电脑的和惠，提出了很有常识的结论。
“嗯，就是说啊，由宇。而且东西也没这么快送到。”
不知道为什么，就连知道LAFI三号机不是普通电脑的斗真，也赞同和惠的意见。
尽管内心咒骂着这丫头哪会用这么平凡且没有效率的手段，但我又不能在和惠面前开口。
不但不能开口，当我了解到由宇打算采取的手段有多么乱来，赶忙想要挡住她的存取时，却三两下就遭到突破。
“没用的，风间。我早就开好一些你不知道的后门了。”
我跟由宇之间的信赖关系只存在于利害一致的条件上，当这个前提不成立，等着我们的结果就是有一方会先下手为强。
这点我清楚得很，我早料到她会先准备好一两个我无法控制的后门来控制LAFI三号机。
可是我万万没有想到，这些后门竟然会用在这么无聊的状况之下。正因为没有料到，才会这么轻易就让她用了这些后门。
“风间……？你在跟朋友互传邮件吗？”
和惠不知道我的存在，歪着头思索。
“由宇，你打算做什么？”
斗真也担心地问起，看样子他总算察觉到了由宇正打算做出不得了的事情来。
“斗真，你知道有多少具军事卫星跟侦察卫星会经过日本上空吗？”
“咦？”
“静止轨道上有十八具、同步轨道七具、回归轨道跟准回归轨道合计二十一具。嗯，这个应该挺适合的……”
“由宇，你……？”
大概是有了不好的预感，斗真放低声音，身体也凑了过来，遮住LAFI三号机及由宇不让和惠看到。
“快好了，再等一下。唔，今天气候很晴朗，要做光学观测应该够了，精度也肯定可以维持在正负五厘米内。就把出力调到最低……”
“由宇，我在问你，你到底想做什么？”
“就是拔草……”
但她却顿了一顿。
“不，说烧草应该比较接近吧。”
接着订正成一个光听就让人觉得不妙的说法。
“总之就是这样。”
由宇猛力按下执行钮，接着就从窗口望向庭院。斗真跟和惠也跟着看了看外面。这时，仿佛天空出现闪电似的，一阵强烈的光线笼罩住了室外的庭院。
当视野恢复正常，斗真和和惠都张大了嘴合不拢，我则在受到落败感与无力感摧残之余，解析室外的情形。
长在屋外庭院的草地与杂草，都在一瞬间消失无踪，只剩下变短的草地，以及一些逐渐随风飞走的焦黑物体。
“看来就连调到最低出力，军事卫星的激光终究还是太强了点啊，不过多余的东西应该都已经烧掉了。”
只有由宇一副毫不在乎的模样。
7
由宇很不高兴。
因为她在客厅讲了好几次正常、常识、女性化之类的字眼，却得不到任何一个人的认同。
“太奇怪了，为什么没有一个人觉得我很女性化……？”
由宇拿出少女漫画快速翻动。
“‘有备无患少女常识之三，相遇讲求的是震撼力。在转角相遇，就是少女时光已经开始的信号☆’原来如此，也就是说要让对方认知到我的女性化特质，就得先完成一些步骤是吧。”
如今由宇已经把少女漫画当成了人生的参考书，片刻不肯离手。我怀着已经死心的心境，祈祷这件事会像荨麻疹一样，得过了就不会再复发。
“在路上的转角猛力撞上同年代的异性。原来如此，这也是一种交同年代朋友的手段啊，换句话说这种交流手段不止透过言语，同时还用上了肉体。从猛力撞上对方所带来的冲击，来分析身体面的特征。也就是冲击光谱分析？没想到日常生活之中竟然有在反复进行这种高难度的行为，实在不能小看了啊……”
这种分析只有光靠脚步声就能分析体重、身高与体能的由宇才办得到，一般人根本不可能办到。我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她这件事，毕竟要是指出这点，她又会想知道更多一般常识，有可能会越陷越深。
“不过我又不能贸然跑到外面去，毕竟现在受到通缉。这个家里要说有什么算是转角的地方……应该就是走廊吧。在走廊的转角撞上……不知道这个交流手段在走廊上是不是也管用？”
由宇站在走廊的转角前面嘀嘀咕咕，烦恼不已。
“可是我本来就已经完全掌握了这个房子里每一个人的身体特征，哪里还需要去做冲击光谱分析？不，凡事都需要练习才对。可是……”
由宇一脸烦恼的表情翻着漫画。书上有描写到该书主角的少女因碰撞的冲击而跌倒，赶忙遮住裙下春光的场面。
“这的确要穿裙子才办得到，可是我搞不懂为了有没有看到裙子里面争半天有什么意义。这个情形属于不可抗力事件，男方显然没有恶意。而且整个场面看来就像是只靠冲击光谱分析，就能分析对方今后的行动，否则不应该会有‘有预感还会跟他再见面，让我心头小鹿乱撞’这样的台词。就连我也没办法针对未来的行动分析到这种地步，而且心头小鹿乱撞又是什么意思？”
为了找出针对由宇这种从根本上会错意的情形做出适切说明的方法，我拟出了成千上万的方案，但得出的结论全都只有“不可能”三个字。
说着说着，我的感应器跟由宇的耳朵，都捕捉到了一阵脚步声。
“光烦恼也不是办法，唯一验证的办法就是实践。在参考书的图解上，可以看到彼此都被碰撞的冲击弹开一大段距离，看来这时候只有全力撞过去才不会失礼啊。”
由宇在转角前面屏气凝神，消除自己的存在迹象。一身自然的姿势能够应付任何状况，眯起的眼睛有着利刃般的锋锐，简直就像准备猎杀猛兽的猎人。我本来想提出建议，告诉她不是这么回事，但知道牺牲者是谁后，我就不再说话了。
如果来的人是镜花或和惠，我是打算排除万难也要试着说服她放弃，不过既然是那小子，应该就没有关系吧。毕竟失败后由宇也有可能会发现是自己误会，而且只要做过一次，也可能会因满足而失去兴趣。
“哼！”
这踩得几乎要踏破走廊地板的跨步，力道没有丝毫浪费地连结到上半身，对从走廊转角另一边出现的人物，施展出了一次连美式足球球员看了都会无地自容的冲撞。
这无异于突袭的攻击正中了牺牲者——坂上斗真，他双脚离地，整个人被撞得几乎与走廊地板呈平行线飞起，在脑袋猛力撞到墙壁上而摔落后，身体扭成奇妙的角度，就此不再动弹。
“斗真，你这样我可伤脑筋了，这种时候我们应该要撞得彼此互相往后飞才行。喂，你在听吗？”
【我想应该没有。】
透过感应器确定到现在都还没有动弹的坂上斗真还活着。既然已经知道他还活着，眼前我就打算先不去理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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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奇怪了，为什么都没有人说我很女性化？”
由宇一脸不满的表情，丢着倒在地上的斗真不管，大跨步走在走廊上。就是平常不去注意这些动作，才让人不觉得她有女性化特质。我当然可以提出这个准确的看法，不过我还不想被解体，所以就没有说出口。
“服装也已经切换成少女的标准装备，虽然里头有些命运的相逢之类莫明其妙的玩意，不过我好歹也已经实践了其中的几种行动，相信这一定是要让他人承认自己具备女性化特质的必经之路，再不然就是一种正式的手续。可是不管是斗真或和惠，都没有任何表示，这是怎么回事？而且别说没有表示，如果我的观察没有错，他们看起来甚至有着相反的感想。”
由宇的观察力只发挥在这种没有用处的地方，让我十分烦恼，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阻止她继续这种无谓之极的行为。这丫头除非做到满意，不然多半不会停手，要她还没满足探求心与自尊心就放弃，这丫头根本就办不到。换个角度来看，只要试到满意，自然就会停手。总之，就算是误会也无所谓，只要能让由宇对结果满意，一切就会结束。想到这里，我切换了思考逻辑，既然都走到了这一步，唯一的方法就是让她试到满意为止。
【由宇，你拿来参考的那本书上，就没有写什么其他的方法吗？我倒是觉得用的页数越多，效果应该就越好才对？】
而我就以抓向救命稻草的心境提出了建议。
“也对，我想一下，嗯，有。花了最多页数的就是这个，从一百七十一页到一百八十九页，整整花了十九页来记载。”
为了确定已经完全背起来的内容没错，由宇翻开漫画开始阅读。这种行为根本没有意义，但多半是因为先前的尝试都没换来什么成果，令她越来越不安了吧。
“嗯，就是这个，风间，真有你的，这招肯定会有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