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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话 活得像个男人,无价

作者:日-叶山透 当前章节:14849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2:03

序曲

汗水流进了眼睛。

然而状况不容许闭上眼睛,也不容伸手擦汗。

“可恶!”

状况已经进入狙击准备阶段。透过双筒望远镜,可以看到歹徒挟持人质做为挡箭牌的典型情境。歹徒以手枪顶在人质的太阳穴上,不时发出莫名其妙的怪叫,每次都吓得人质表情惊恐。看不出歹徒到底在说什么,显然陷入了典型的错乱状态。

——你也冷静一下好不好?

这几句对歹徒的嘀咕只讲在心里,不过就算真的讲出口,歹徒也不会听见。萩原所处的大楼楼顶,位于歹徒坚守不出的公寓斜前方。说是说斜前方,其实两栋建筑物之间大约有着两百米的距离。

吹过他端正容貌的风显得非常不稳定。今天风很强,而且两栋建筑物之间有着许多遮蔽物,让风向的复杂度跳升好几级,恶劣的条件可说是应有尽有。

萩原诚小声咒骂了一句,接着留意身旁搭档的情形。他感觉得出来。就算处于这么恶劣的条件之下,这位搭档肯定一如往常地文风不动。他的“石像”绰号今天仍然坚若磐石。

瞄准歹徒的狙击小组是以两人为一组,一共派了三组的人员待命。只要一声令下,三组狙击手就会一齐开枪。这是为了不让任何人知道到底是谁射出的子弹要了歹徒性命。不仅不让媒体记者与歹徒亲友知道,连狙击手本人也不例外。

“风偏修正,往右十三厘米。”

萩原低声说道。他负责判读风向,告诉身旁的搭档如何微调。

狙击手的工作是开枪,萩原则负责判读目标与周围人事物的动向,并传达司令部的指令。

擅于掌握状况与判读风向的萩原,就连训练中也都清一色担任狙击手的搭档,而每次跟他一组的,都是这位SAT(警视厅特殊奇袭部队)的顶尖狙击手,绰号“石像”的藏本。

然而今天并不是训练,是萩原第一次参加实战。

【狙击手预备。】

“狙击手预备。”

司令部下达了指令,萩原出声复颂以通知藏本。藏本微微一动,原来他是在打开无线电的开关。为了避免接收太多无谓的信息,狙击手往往会等到即将进行狙击时才打开无线电,所以才需要有萩原这样的联络员。

狙击准备已经进入最后阶段。司令部的判断非常正确,歹徒的举动随着时间经过而变得越来越离谱,随时都有可能杀了人质。

然而萩原却有种感觉卡在胸口,让他产生了另一种不安。

——这感觉是怎么回事?

太阳穴附近痒痒的,周围的事物跟时间的流动都变得不一样,是那种危险信号。他知道会出事,会发生不该发生的事。

【开火!】

“不要开火!”

就在司令部发出狙击命令的同时,萩原也放声大喊。接下来的一连串变化,几乎都是在同时发生。

歹徒被脚下的电线绊了一跤,紧接着玻璃窗上开出了两个蜘蛛网状的洞。这是狙击枪的子弹贯穿所致。然而贯穿玻璃窗的子弹,却因为歹徒绊了一跤而没有打中,命中了他背后的花瓶,让碎片跟水洒了一地。

这一切只发生在转眼之间,但看在萩原眼里,却像慢动作一样清楚。

歹徒当场呆住,随即察觉自己受到了狙击,当场火冒三丈,用手枪抵在人质的太阳穴上。就连歹徒扣在扳机上的手指颤抖着,以及一滴眼泪从人质脸上滴落的模样,萩原都隔着望远镜看得清清楚楚。

“左三,开火!”

同时一声枪响从萩原身旁响起。在望远镜里可以看到这一枪打得歹徒往旁飞起,倒地后不再动弹。一群在外待命的警员踹破门冲了进去,看到他们摸了摸歹徒的脉搏,轻轻摇了摇头之后,萩原放下了望远镜。

接下来好一阵子,两人都没有说话。

先回过神来的萩原,对站在身旁的搭档露出一种不知道是在笑还是难过的表情说:

“这下抗命了,不知道会不会被老大骂?”

然而藏本却回以一种不知道是恐惧还是敬畏的僵硬表情:

“这次是第三次了……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看他的眼神就知道,他并不是真的想问出答案。

1.日常

“Hey Boy,do you wanna truth?Hey Boy,do you wanna it?”

随着歌曲唱到尾声,我高举起麦克风摆出姿势,室内立刻不约而同地响起了掌声、女性的欢声与笑声。

“萩原你太棒了!真是帅到不行啦!”

“这舞步你是哪里学来的?”

KTV包厢里被喧闹声、酒味、油腻食物的味道,以及七名男女塞得满满的。

当然了,要是KTV没有酒,没有吃的,还一个人跑来唱,那肯定是这世上最糟、最烂、最寂寞的事情(唯一可以对抗的,大概也就只有一个人进烧肉店,自己倒啤酒给自己喝,烤自己要吃的肋排了),所以这种玩法非常正确。

我这首歌刚唱完,就看到这次联谊的主办人,个性轻佻的村上拿起铃鼓站起。

“好了,轮到大爷我出场啦。”

几个女生大声拍手叫好,然而等到一阵诡异的前奏播放出来,现场气氛立刻冷却。

“咦咦?这是什么歌啊?”

画面上写着“My way”。这不只不是新歌,而且还是大约半个世纪前的西洋音乐,也是我老爸每次都要唱的歌。点了这首歌,就算辩解是拿来搞笑也说不太通。毕竟我之所以会知道这首曲子,还是因为我老爸每次喝醉就常常唱这首歌,不只是老姐,连老妈都会抱怨实在太老气,叫老爸别再唱了。

“这不是我点的歌耶?”

“是谁点的?”

“也不是我。”

众人面面相觑。

“是谁按错了号码啦?”

“跳过去算了。好了,演奏停止,村上,罚你跳过一轮不准唱。”

我则抓准这个空档站起。

“抱歉,我差不多该走了。”

“咦~?”

嘘声主要是发自三位女生。

“萩原先生,你已经要回去罗?现在才十点耶?”

“搞什么,你也太不合群了吧。”

我多算了些酒钱,交给手上还拿着铃鼓的村上,并向他道歉:

“我明天是早班。”

我不是因为讨厌他们才想先走,毕竟右边算来第二个女生正是我的型,而且我也看得出对方相当中意我。可是我的朋友村上显然也想追她,去碍事就太过意不去了。我没有缺女朋友缺到要跟高中时代的朋友抢联谊时认识的女生,而且我明天也真的是早班,上班时间是从早上六点开始,就算现在回去也只能睡四个小时。

“萩原你真的要走啦?”

“抱歉,保安公司抓迟到抓得很严。”

“看你吊儿郎当的,没想到还挺认真的嘛。”

“别看这小子这样,他还当过警察呢。”

“不会吧?真的喔?那不是跟电视影片一样吗!我问你我问你,你有开过枪吗?”

“只在警察学校……啰嗦,所以每次都回一样的答案。”

说着披上了外套。

“这小子欠缺毅力,连一年都撑不住。然后现在是在保安公司工作。”

就算扣掉他喝醉,以及嫉妒我的外貌独占了女生人气这两点,村上的说法还是让我有点不爽,忍不住想要回话。

——才不是。听了你可别吓到,日本顶尖的SAT可是曾经选上我啊。是因为SAT的队员名簿上已经把我除名,才对外说成是我自己辞职。我不但不欠缺毅力,还受了一整年电影似的训练呢。只要秀一两招当时学会的玩意,这里的每个女生马上就会知道我不是只有外表好看,立刻就会对我投怀送抱。就像半年前那起私人金融银行遭歹徒挟持人质案的狙击事件,也是我……

我真是个笨蛋,竟然自己去想起那件事。

“萩原,你怎么了?”

“啊,没有,你们说得对,我还是不回去了,跟大家一起赶最后一班电车。”

“耶!这样才对嘛。”

“萩原,我们一起唱这首歌吧。美香那半边的歌词你会唱吗?”

“包在我身上。”

没错,就算明天迟到个十几二十分钟,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就算在睡眠不足的情形下值勤,也一样没什么大不了。现在跟那个时候已经不一样了。

“我要追加梅子沙瓦~”

我喝干一杯乌龙茶酒,抓起一块炸肉块丢进嘴里。

2.末班电车

而在三个小时后,我坐上了末班电车,呆呆地看着电车窗外的景色。

窗外就跟往常一样,可以看到招牌、路灯跟车灯往后流过,车窗上则映照出自己那有着几分疲惫的脸。我忽然往左右一看,就看到两边都有着跟我一样满脸倦容的上班族跟粉领族。这些人搞不好一直到十分钟前都和我一样,跟同僚或朋友一起玩得不亦乐乎。最后说声“那我走了,掰掰,辛苦了,明天见。”在跟朋友分开的那一瞬间,立刻回到原本的表情,也就是现在映在电车车窗上的表情。

KTV包厢里的喧闹声明明才刚结束,感觉却像已经过了一个礼拜。

反而是那起事件的记忆就像昨天才发生似的,鲜明地浮现在脑海中。

——你为什么抗命?

——因为当时我有预感。

——又是你的预感?

老大(我们都是这样称呼官阶为警视的上司,理由很单纯,因为他跟一部著名警匪影集里饰演主角的演员一样姓石原)叹了口气,顺手把文件扔到了桌上。老大很少会做出这种显得很刻意的动作。

——已经第三次了。有二就有三,更不幸的是你的抗命次数叫做事不过三。

我听懂了老大想说什么,他扔到桌上的文件是我的训练记录。

我在过去的训练中,也曾经两次明显抗命。一般要是做出这种事来,都会立刻被开除,但我却没有。理由很简单,因为就结果而论,我的行动反而避免了意外的发生。

第一次是发生在进行市街人质救出作战的训练之中。

训练场里有一栋专供训练用的八层楼建筑,照计划我们B组的人马要从后门的逃生梯攻坚,但爬到三楼的时候,我突然有种非常不祥的预感,两只脚就是动不了。当时我走在第一个,原本预计进攻的楼层在五楼,时间只剩二十秒,明明就非得一口气冲上去不可,但我却在途中停下了脚步。这时无线对讲机中传来了询问怎么回事的声音,不过我仍不予理会。接着无线对讲机又有通话,这次则是大声怒骂。就在这一瞬间,随着一阵轰隆巨响,老旧的钢架从上面掉了下来,而且正是朝着我们原本要前往的五楼掉落。

那不是任何人的阴谋或恐怖活动,纯粹出于意外。

第二次也是在训练中发生,这次是两人一组的跟踪训练。

就在跟踪目标穿过人群,正要走进岔路的瞬间,我忍不住大声地将“危险,快逃!”喊了出来,而且声音还大得能让四周都听见。不光是跟踪目标,每个人都停下了脚步。紧接着就在岔路所通往的方向发生了大爆炸,是瓦斯气爆的意外。

说起来像在唬人,但这些都是事实。而且还不是什么阴谋或恐怖活动,单纯只是意外。

两起事件都经过彻底调查(毕竟这是我们的本行),证明不管是铁架崩塌还是瓦斯气爆,都彻底出于偶然,跟我没有任何关系,完全出于意外。这也让同僚开始用“第六感先生”或是“超能力小弟”之类没有任何变化或品味可言的绰号称呼我。不过在那个时候,这些都只是开开玩笑就没事了。

然而那次挟持人质事件,可就不是开玩笑了。那可不是什么训练,就算真出了什么事情,就算真的是意外,也不能只对外宣称这是意外就了事。事件中造成两名人质死亡、三人轻重伤,歹徒遭到枪杀,而且还有现场转播,全国民众都透过电视收看。所幸狙击用的窗口位于电视摄影机的死角(毕竟拟定的作战计划就考虑到了这点,说来也是当然),所以没有拍到狙击歹徒的瞬间,要是狙击过程有全程拍到——也就是让前两发因为偶发性的事态而没有命中,慢了两秒才有第三发子弹命中歹徒的过程在电视上播放出来,肯定会造成更大的骚动,引发更多议论。

我又一次抗命,尽管最后并没有受到处分,但这里显然已经没有我的一席之地。

——藏本非常信任你,比谁都更肯定你的能力,所以才会听你的指令办事。

当时老大脸上的表情复杂得让人不知道怎么形容。

——可是他也说了,以后不想再跟你搭档。

——我明白了。

我觉得这非常理所当然,心中没有涌起愤怒或悲伤。就连我自己,也不想跟像我这样的家伙搭档。

没错,就连我自己,也不想跟像我这样的家伙搭档。

所以我辞掉了警察的工作。

——————————

电车内的广播报告站名,自己映在车窗上的脸孔,重叠在眼熟的车站上。

就在电车停住的同时,我也不再去想往事,起身走出了剪票口。迷迷糊糊地想说多绕几步路来醒酒,又想到家里已经没有存粮,于是就走进了眼前的便利商店。

“欢迎光临!”

随便挑了些蔬菜面包丢进购物篮,还顺便像找借口似的抓了果菜汁丢进篮子里。

买得起劲之下想买个牛奶,却看到隔壁架上放着有送赠品的百事可乐。我不是很喜欢喝百事可乐,但看到有送星际大战的模型,于是就拿起三瓶看起来让我觉得会有送R2D2的瓶子丢进购物篮。

顺便再拿了之前在KTV没喝够的啤酒,然后看到有本杂志的封面是马莎拉蒂的新型跑车,便一起丢进篮子,走向收银台结帐。

说到跑车才想到,我也差不多想买部车了。马莎拉蒂我当然买不起,不过只要节衣缩食,中古的福斯GOLF或是宝狮我可能还买得起。我就这么一边计算,一边看着路旁那平常根本不会正眼去看的月租式停车场,走上了回家的路。

我住的地方是一栋离车站很远,日照也很差的公寓套房,而且还是墙壁很薄、甚至没有电梯的那种。

一回到房间,我先把牛奶放进冰箱,打开啤酒,开了电视,吃着昨天吃剩的薯片,一边自言自语地说着:“出来吧,R2D2。”

一边打开了包装。

“安纳金……我不想要。韩索罗……有够不像。”

只剩最后一个了,希望至少要是尤达或贾巴啊。

“……这谁啊……根本不认识。”

我随手把这搞不清楚到底是谁的模型扔到床头。还说什么第六感先生,什么超能力小弟咧,这世上再也没什么东西比我的直觉更靠不住了。

手机有收到短信,看样子村上是一败涂地。短信上说有成功送她回家,但准备离开的时候,女方问起的不是村上的手机号码,而是问了我的。节哀啊。

村上,我也一样一败涂地。买了三个赠品,竟然三个都是男的。我回了这么一封莫名其妙奇妙的短信,结果他只回了“你这个同性恋”,什么跟什么啊。

每次忍不住买回来的食品玩具,都顺手堆在电视机上。开着没关的电视画面进入了我的视野,现在播的是深夜的综艺节目,可以看到一个胸部很大的女生,跟最近偶尔会看到的搞笑艺人谈笑。谈笑内容本身没让我觉得多好笑,反倒让我觉得他们一定也很辛苦,想着想着就忍不住笑了出来。

接着我更发现堆在电视机下面那些租来的影片是明天要还,所以赶忙拿出来看。这是系列电影的第二部,遇到一些比较松散的场面我就直接快转跳过,倒也还算好看。

生活不必有节制,也不用担心突然被召回。

而且周末要约人也很自由,所以跟先前疏远的朋友又能重新联络,这算是换了新工作的好处,要交女朋友也行。既然对方都问了我的手机号码,我就跟她交往看看吧。今天那个女生感觉挺不错,既然村上都这么明白地被甩了,我应该也不用再顾虑他。

今天就这么过了。没有什么特别大的改变,就是很平凡的日常生活,这样也挺不坏的。

“总之就先洗个澡然后睡觉吧。”

才刚想去洗澡,就听到了送报纸的声音。

“已经变成晨浴啦?”

时针指着上午四点半,到公司要花一个小时,这下肯定没得睡了。

3.招揽

一边跟睡魔格斗,一边盯着监视器画面,一天就这么过去。虽然才刚进入傍晚,时间还算早,但我实在很想睡,正想着今天就乖乖回家,手机便在这个时候响了起来。我没看过这个来电号码,期待着也许是村上抛下了私心,把我的电话号码告诉昨天那个女生,于是我就用装模作样的语调接了:

“你好,我是萩原。”

没想到。

【我是石原。好久不见啦,最近过得好吗?】

传来的却是老大那令人怀念的嗓音。

接下来的事态发展就急转直下,老大——也就是石原先生打来要跟我说的事情,是有人想跟我谈谈,问我可不可以跟他见个面。

尽管明知对方会透过之前的上司来跟我约时间,事情肯定不单纯,不过不光是现役时代,就连辞掉工作后,老大都对我很照顾,所以也不能一口回绝,于是我回说只见面没问题。

这辈子还是第二次遇到如此明显有问题的会面。第一次是在警察学校,决定要分发到SAT时。当时是直接把我叫去了一个硬是显得很空旷,墙壁一片全白的房间。

这次也是一样,对方指定的地方是个还算干净明亮,里头却塞满了一堆诡异公司的商业大楼之中的一个房间。这个大概三坪大的房间很狭窄,四面八方都有墙壁围住,再加上廉价的铁桌跟折叠椅,让我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这种地方根本不能期待会有靓妞端茶出来,只会突然有个穿西装的人走进来对我说:“嗨,萩原诚,欢迎你来。”正当我想到这里,房间的门就打开来了。

“嗨,萩原诚,欢迎你来。”

台词完全让我料中,但进来的人物却跟我预测的有点不同。那是个很年轻,怎么看都只有二十几岁,头发染成咖啡色的男子。

尽管身上穿着深色西装,领带也打得有模有样,全身却硬是散发出一种轻佻的气息。不只是因为他头发是染过的,整个人从言行举止跟说话的语气,都像是个年轻的推销员,而且还是推销黑心产品的那种。

“我是八代一,这是我的名片。”

说完就递给我一张除了姓名以外什么都没写的名片。他是看不起我吗?我心中对他原本就不存在的好感度一口气猛降到了负值。

“ADEM的人找我有什么事?”

被对方激怒也只会让自己像个白痴,所以我决定以成熟的态度应对。

“搞什么?原来你早知道啦?那我给你这张名片。”

接着他又拿出一张名片,写着ADEM什么什么室第二秘书官之类,让人完全搞不清楚是什么职位的头衔。

“石原先生有简单跟我说过。”

我一整晚没睡,现在困得很,而且还得去还租来的影片,满心只想赶快回家,于是马上切入正题:

“听说您是针对那起狙击事件有话想问我?”

尽管心想都过了半年还有什么好问的,但我仍隐忍不发,继续保持客气的语气答话。ADEM跟警察厅一向交恶,不,应该说日本根本没有哪个组织跟ADEM交好。他们惹人厌的理由很简单,就是特权跟保密主义。

每次都说根据国际法之中的什么什么法条,基于ADEM/UN国际公约权限怎样怎样,最后大搞超法规的处理,简直比秘密警察还恶质。

本来应该是我们的功劳,但一发现是遗产犯罪,他们就会从旁介入,把功劳全部抢走。即使这部份可以不计较,但之后事件到底怎么收场、有没有解决、有没有抓到犯人、动机、受害者的安危等等,一切的一切都暗中处理掉。打开始就努力查案的人遇到这种情形,难免会产生一种无处宣泄的郁闷感。

幸好我自己没有跟ADEM扯上什么关系,但对他们当然也没什么好感。

“要调查的话我是会以平民身份协助啦。”

我把重音放在平民两字上,接着继续问下去:

“是案情又有什么转变了吗?”

“没有,我是在查另一个案子的时候,查到了你那个案子的歹徒身上。”

“难道您要说只要花个十万日币,任谁都买得到的俄国制托卡列夫手枪是峰岛遗产?”

就算听到我的说法有一半在揶揄,这个染发男脸上仍然挂着黑心推销员的笑容。

“如果直接从结论说起,答案是无关。那个人之所以会艇而走险去跟地下钱庄借贷,为的是筹措研究资金,纯粹只是个喜欢发明的大叔走到了穷途末路。查案行动本身是白忙一场,不过对我来说却是中了大奖。”

“中奖?”

“我就单刀直入地说吧,我想挖你进ADEM。”

很不甘心的,我大概停顿了两秒钟左右才答出话来。不过我还是尽力故作镇定地回答:

“看样子ADEM慢性人手不足的那个传闻是真的了?竟然会想挖我这种被SAT淘汰的人进入LC部队?”

染发男仍然满脸笑容。

“不对,不是LC部队,是ADEM。LC部队是归ADEM管辖没错,不过只把你的能力当成单纯的士兵来用实在太可惜了。当然有受过战斗训练的人才非常宝贵,所以我们也不能让你当百分之百的文书人员,虽然我个人是希望你可以来担任分析官。”

“我完全搞不懂是怎么回事。”

“我们是在两个月前查证那起案件。遗产犯罪部份的调查已经结束,完全跟遗产无关,可是我们却找到了一个值得留意的疑点,也就是没有对外公开的那一声晚了几秒钟的枪响。这一瞬间的判断要了歹徒的性命,拯救了被挟持为人质的女子。之后我就去查了你的记录。”

一阵沉默之后,染发男脸上的笑容也跟着消失。我隐约猜到了下一个问题的内容。

“在狙击的时候……你下了不要开枪的判断,可以告诉我你下这个判断的根据吗?”

果然。这个问题我已经不知道听过几百次,也已经回答到不想回答了。我才想问人咧,我就是有种预感,就只有在那种时候,会隐约觉得这样下去一定很不妙,脑子里有种发痒的感觉,太阳穴到额头交界的那一带会发热。可是就算我再怎么解释这种感觉,也不能说明根据何在。

“……就跟报告书上写的一样。”

知道我不会回答更多之后,染发男就在桌上交叉双手,上半身微微往我这边探过来。他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不,笑容还是有的,不过是另一种笑容。尽管现象轻微,但我的太阳穴跟额头交界处一带确实有在发热。

“隐约有预感,是吧?训练的时候也一样?铁架崩塌跟瓦斯气爆,都没有超出你的预测?”

“ADEM开始研究超能力了吗?又不是六十年代的美国还是苏联。”

我尽量用开玩笑的语气试着四两拨千斤,不过我想表情多半有点僵住了。

我的脑子里浮现出自己全身贴满了电极,有一群穿白袍的博士围在身旁的典型场面。如果是自卫队的人讲这个,我大可一笑置之,就算是CIA也不太可怕,可是ADEM的人讲起这种事情,就让我笑不出来,因为他们真的让人觉得有可能会这样做,甚至已经开始做了,毕竟他们的本行就是管理疯狂科学家的发明专利。

“如果我说是呢?”

“咦?”

“如果我说你获选为实验对象呢?”

我的表情完全僵住了。脑子里浮现出一群白袍博士戴上手套,在手术台上把我搞成改造人的老电影画面……

“啊哈哈,骗你的骗你的,我是开玩笑的啦,你也真是的。”

染发男轻轻摇了摇手,一瞬间就把刚刚认真的表情抛到九霄云外,变回了原本的黑心推销员模样。

我决定了,不管这家伙是摆笑脸还是认真的表情,我都再也不会相信他。

“不用担心啦,这不是什么超能力。没想到你还挺可爱的嘛,萩原。”

“男人说我可爱,我可不会高兴。”

“好了,我们回到正题吧,就是那起歹徒挟持人质事件。你当时的判断不是什么预知能力,只要针对心理、行动、状况等多种因素进行分析,本来就可以做出这样的预测。不瞒你说,我们部门就有个人做出了跟你一样的判断,只是预测的时间比你早了三分钟就是了。”

“三分钟?不是三秒?”

“对,三分钟。对于歹徒在接下来三分钟内的行动都完全预测到了,而且分毫不差,就连最后是由哪一把狙击组开枪都包括在内。这也就是说,连你的反应都预测到了。”

鬼扯。这是我的第一个反应。那完全是出于偶然的意外,优秀的分析官也许真的可以在三秒钟前预测到,可是三分钟就未免太离谱了。

“啊,你别放在心上,该怎么说呢,我们家的分析官跟常人不太一样,甚至可以说有点异常。”

“我怎么听都只觉得是超能力。”

发现自己说话口气都变得有点孩子气,我赶忙补上一句话:

“不过啦,只要是峰岛制品,就算真的有未来预测器我也不会惊讶。”

“啊哈哈,你这句话还说得挺传神的。”

染发男忽然间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但马上又恢复了黑心推销员的笑容。他从椅子上站起,开始慢慢绕着桌子踱步。跟审问技法里讲的一样,看样子他接下来正打算讲出重要的事情。

“好了,我们假设在同样的状况下,改由另一位经验丰富的人做出跟你一样的判断,例如说在SAS或是绿扁帽部队之类特种部队有二十年经历的老手。然后当问他理由时,他只说了‘这是基于经验法则培养出来的直觉’——那事情会变成怎样呢?大家只会觉得佩服,没有人会怀疑吧。你觉得呢?”

说着还从背后拍了我的肩膀一下。

“也对,我想应该会相信。”

染发男补上一句说这是他们部门的分析官保证的,接着又开始慢慢绕着圈子踱步。

“最关键的一点,就在于你的直觉不是什么超能力,而是你个人所具备的一种实实在在的能力,可是很遗憾的你并没有足够的实绩,更遗憾的是连你自己都不相信你自己。”

染发男说话的时候一直在踱步,显得一点都不稳重,让我的心情平静不下来。

“你有着非常优秀的观察力,或说洞察力,尤其是在会让人大量分泌肾上腺素的状况时,这种能力更是会变得非常突出。说穿了就是你的直觉非常敏锐,不过终究没有超出可以用科学证明的范围。照我们家分析官的说法,这就像是视力的差距。视力零点零二的人跟视力四点零的人,眼中所见的世界完全不一样。可是视力的差距已经有了科学上的解释,也就是来自眼球水晶体的收缩差,所以没有人会觉得不可思议,差别就只是这样而已。”

“所以啦~”染发男故意吊人胃口,先顿了一顿,才跟着说下去:

“你看未来看得比别人清楚,大可引以为傲,根本不需要觉得自卑。”

这种装模作样的说法终于惹毛了我。擅自分析别人,擅自肯定别人,擅自断定别人的心情,而且说话的口气还一副高高在上,像是在说教一样的说话方式终于惹毛了我。

“谁何时跟你说过我觉得自卑了?”

“咦?你不就是因为自卑才辞职的吗?”

这次他一点都不退缩,还问得一针见血。

我真的生起气来,完全不说话了。

“啊,我只是隐约这么觉得,是我猜错了?这可失礼了。”

就算他是明知故问,为什么这个染发男偏偏专挑这种会惹毛我的话来说呢?不是说想要挖角我吗?还是想先惹火我,让我失去正常的判断力?我一边回想训练时看过的审问教科书最中间的几页,一边想着就算他真的打这个主意,手法也未免太露骨了。我做出了判断,认为这多半不是策略,而是出自他的个性。

结论,我不想再跟这个染发男说话了。

大概是从我的态度中发现这点,染发男拍拍手,像是在强调谈话已经结束。

“总之ADEM想要挖角你。我是很想赶快告诉你雇用条件跟一些细节,不过你也知道我们家秘密很多。接下来的部份,我想等到确定你有这个意思后再来谈。你考虑考虑,一个礼拜后我们再谈。”

“我此时此刻就给你答案,答案是NO,我没兴趣。”

“别急别急,总之我们一个礼拜后见。今天谢谢你来,不好意思啊,你熬夜没睡还找你来。”

染发男笑嘻嘻地打开门,又装得跟我很熟似的拍了拍我的肩膀。我连声谢谢也不说,直接上了电梯。

——————————

回到家里。

地板上散了一地狂买百事可乐送的模型。

莉亚公主、安纳金、欧比王(新版)、路克·天行者、达斯·泰拉诺斯、欧比王(旧版)、艾米达拉女王(那个发型很怪的版本)、安纳金、魅使·云度、白卜庭、安纳金……以下则是一些不太起眼的角色重出的版本,最后一个勉强认得出是达斯·魔。

“尤达、贾巴跟达斯维达都没有,C3PO跟R2D2更是连个影子都没有,这些厂商到底有没有把这几只放进去啊!买了二十瓶的百事可乐是要叫我怎么解决?”

还说什么天生直觉敏锐,说什么是种实实在在的能力?哪有这种事情,明明就连想要的食品玩具都抽不中。

连续五十个小时没睡觉,实在困得很了。我也懒得吃饭,强迫自己拿起一瓶每日能量百事可乐灌进喉咙,接着就盖上棉被睡闷觉去。

就在即将睡着之际,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一个念头。

——我的明天一定也是这么过。后天,大后天也不例外。

那么我要答应那个染发男吗?答案是NO。我不想再有同样的遭遇了。

4.夜风

一个礼拜后,我一样值完早班,一走出公司,染发男就出现在我的眼前。遭男人跟踪可一点都不值得高兴。

“你的脸臭得有够明显呢。”

染发男笑嘻嘻地凑了过来。明知惹人厌还能一脸这么高兴的表情,这种家伙也挺稀奇的。

“有没有改变心意啊?”

“没有。”

我回答得毫不犹豫,但染发男的笑容仍然没有改变。

“怎么样?要不要去喝两杯?下班后喝起酒来特别好喝,不是吗?”

我马上就想拒绝。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也不清楚这个染发男是用了什么魔法,不知不觉间我竟然已经跟他一起坐在酒馆的吧台席上。他的口才与诱导手法,巧妙得几乎让我怀疑是不是用了峰岛遗产。我对他的第一印象很正确,染发男果然是个专门推销黑心产品的推销员。

直到喝完两杯酒左右,我们就只聊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既没有特别顾虑什么,也没有觉得生气,只是随便聊聊,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平淡得几乎让我觉得有点期望落空。

“你为什么会去当警察?”

染发男,也就是八代,不经意地问起了这件事。当初在接受SAT面试时,也有这个问题。我还犹豫着该不该老实回答,却已经不由自主地开了口:

“其实我老爹就是警察,从小时候就开始强迫我练武术。”

说谎也不是办法,所以我就说了实话。染发男很难得听得十分认真,还不时点头称是。当然他也可能只是喝醉了在摇头晃脑而已。

“不过我却想当演员,别看我这样,我学生时代参加的可是话剧社,而且也有人挺肯定我的。加上你看了就知道,我的长相还不错。”

“有点娃娃脸就是了。”

他一脸笑嘻嘻的表情,一针见血地指出我的痛处。这家伙绝对是那种会笑着杀人的类型,错不了。

“接下来就是为了儿子的志向,爆发常见的父子争执了。当警察的老爸不准儿子去做演员这种轻浮的职业,因而大吵了一架。当时我连经纪公司都找好了,本来打算离家出走,没想到老爸说像我这种半吊子的家伙,根本当不了警察,让我听了火冒三丈。所以我就打算先把警察学校念到毕业,当个两年警察给他看之后,再辞职去做自己想做的工作。现在回想起来,那个时候实在太嫩了。”

“令尊呢?”

“在我读警察学校的时候得癌症死了。发现之后只撑了三个月,真的是一下子就走了。”

当我告诉老爸说已经确定分发单位的时候,他笑得非常开怀。只是躺在医院病床上的老爸,已经瘦得像另一个人。我忽然想到,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尽了最后一份孝心?真是不可思议,过去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你本来不想辞掉警察的工作?”

“也还好,反正都辞掉了。”

没错,都已经辞掉了,事到如今再说这些也是枉然。染发男摇响了装着冰块跟威士忌的杯子,换了个话题:

“训练会不会很辛苦?”

“不会。而且SAT的训练很有意思,我也参加得很开心。说很开心会不会太不尊重了?”

“怎么会?每一国的特种部队还不都一个样。就是因为是做自己喜欢的事情,身边也全都是一群好伙伴,已经有心理准备要吃这行饭,所以才能持续做着这么辛苦的工作。就跟上班族一样。”

说着他笑了笑,笑的方式十分轻薄,却跟他以往的任何一种笑容都不一样。不知道是不是有点喝得醉了?

“我倒也没有觉得特种部队的人有什么特别,每个人都有拿手跟不拿手的事情,既然发现了自己的长处,自然就会想好好发挥,希望可以得到肯定。说穿了,如果一份工作可以很安全,又不会遭到任何人怨恨,还可以做得很有尊严,当然是再理想不过,可是应该没有这么好的工作吧?不管是医师或律师,总有些时候会得罪人,ADEM更是到处在得罪人,让人根本干不下去啊。啊,抱歉,刚刚那句话麻烦你忘掉。”

他打了个哈哈。虽然总觉得这些事不适合开玩笑,不过由这个人说出口,就让我觉得开开玩笑也无所谓。

“以萩原你的情形来说,能力方面没有问题,不但没有问题,甚至已经具备了实战中最重要的素质,也就是脑筋够灵活,懂得临机应变。也只有懂得临机应变,尽可能回避无谓的危险跟战斗,才是最明智的手法,所以你的危机回避能力实在是再好不过的素质。可是在讲求从正面对抗敌人、规律至上的军队型组织里面,这样的素质往往会显得格格不入,而且很容易让人排斥……搞到最后失去自己的一席之地——实在是很没天理啊。”

这番话出我意料之外,有个声音回荡在我心里。

“给人夸成这样,会让我觉得自己好像上了老鼠会之类的当啊。”

所以我只回得出这种扯开话题的话。

染发男只是一如往常地轻轻打了个哈哈,喝着他的威士忌。

我决定请他开车送我回家。

“你不是喝酒了吗?”

“别担心,里面没有含酒精。”

一听就知道是胡扯,这世上哪里会有什么不含酒精的威士忌。我牢牢绑好安全带,往旁边一看,看到他开车的模样介于喝醉跟没醉之间。

“这车可真高级,是ADEM的公务车吗?”

这辆雾面烤漆的奔驰轿车一看就很高级,只差一步就像是黑社会开的车了。

“嗯,还好啦,毕竟今天我有工作。所以不用担心,我有特权,管他是超速还是酒醉驾车,都不会被开单。”

“这真是滥用职权啊。”

“你也太嫩啦,职权这种东西就是要拿来滥用的。”

脸不红气不喘地说出这种问题恶言。他确实喝醉了,不过就算没醉,多半也会讲出一样的话来。我本来还想反驳,却碰上了他认真的表情,只是他的视线并没有放在前面或是我身上,而是看向人行道。我也跟着看过去,就看到一群面相凶恶的人纠缠着一名女性,这名女性大概四、五十岁,妆化得有点浓,是个有些风尘味的中年美女。

“好了,萩原,你的资格考来了。”

“请不要说得好像我很想进你们部门一样。”

“这种细节就别在意了。好了,下车下车。”

要我下车我是不打算反对。而且老实说,今天在很多方面,我都对这个染发男——八代——另眼相看。

“萩原,你的危险感应器有反应吗?”

“动都没动。”

“看样子没问题啊。”

我们两个一起下了车。

“喂,你们这几个混混,把你们的手从这位小姐身上拿开。”

这句有够糟的台词是八代说的。

这群混混已经很习惯这种场面,也很常跟人打架。这种状况下会最先发挥作用的不是格斗技的训练,而是胆识。

“怎样啦!”

这一声喝叱低沉有力,懦弱一点的人光听到就可能会昏过去。一名混混就这么大喝一声朝我冲来,手上还拿着铁管。

只是很不巧的,胆识我也有。遇到这种彼此在胆识上都不落下风的情形,接着要用到的就是长年累积的格斗技训练,不巧这群混混没有这个优势。我躲过好几次铁管的攻击,朝对方脸上挥出一拳。嗯,这拳漂亮。拳头打在鼻子下面的人中,这样他就会昏……等等,哇,有够耐打。对方尽管脚步不稳,却还是猛力朝我这边冲过来(我早就先让那位年龄有点尴尬的小姐第一个开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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