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案如天启似的在他脑中闪过。
“该不会是瑠璃子的万象迷彩?她靠那玩意儿把体温跟心跳声全都掩盖过去吗!?”
7
由宇使尽全力,从通往中央球体区的通道上跑了过去。
她把中途就失效的万象迷彩脱下来扔掉。它承受不了为隐藏体温与心跳而连续启动的用法。
由宇非常焦急。本来她告诉斗真的计划,是使用瑠璃子的万象迷彩来让敌人以为自己死了,以争取时间恢复体力,抓准刚好赶得上的时间来突破大脑代理装置兵团。然而斗真心里明白得很,他知道这个计划有不可行的地方——如今由宇的身体,已经不是休息几个小时就能有所改善的了。
更别说还得突破大脑代理装置兵团,这一来肯定无法避免杀人。要用紧急代码停住将近两百具大脑代理装置,根本是不可能的。看来斗真始终是不想让由宇杀人,所以下定决心由自己来背负杀人的罪业。想必他是打算动用祸神之血,也准备背负大群人们的死亡。
笨也该有个限度。由宇咬紧了嘴唇不断赶路,尽管身体随时都会倒下去,但她现在根本没心情管这些了。
通道上飘着一股异臭,这种臭味是溶解的人体所发出来的味道。就在数十米远的走廊正中央,可以看见一团肉块,散发出混杂了血与肉的强烈异臭。
由宇一想到这个肉块会是谁,便僵住整张脸。
“不会吧。”
由宇想赶忙跑上前去,但身体却跟不上心意。每走一步都伴随着剧痛,好几次跌倒在地,头昏眼花地像是拖着身体前进,但她仍然跑了过去。
过了一会儿,由宇的表情显得松了口气。
“不是……斗真。”
埋没在肉块中的衣服不一样,这是药物中毒的剑士光城所穿的衣服。在一旁还可以看到雾斩掉在地上。
是不小心砍到自己了吗?不,装置本身有保险功能,不会将震动波送向持有者本身。
“难道说……是斗真做的吗?”
是抢了光城的剑来砍的吗?由宇的头脑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由宇额头冒汗,那不是因为身体的痛楚而流的汗。
“是用那把鸣神尊做的吗?”
这就是祸神之血的力量吗?如果真是如此,那这种能力已经超越了由宇的想像。
得赶快阻止斗真才行。就算是受到祸神之血的操纵,要是让他杀了球体实验室的同仁,那个善良的少年肯定会精神崩溃。
由宇把雾斩扛到肩上,立刻又开始跑了起来。
要如何阻止斗真?自己阻止得了祸神之血吗?凭实力是不可能的,现在这种满身疮痍的状态下,根本不可能办到。由宇的思绪开始研究所有方法的可行性,最后得出了唯一的解答。
那是一种拿自己的身体当底牌的危险赌注。
8
亚门站在通道的中央,举起多段加速式轻瓦斯枪对好方向,等着由宇出现。不管她是从哪条路前往中央球体区,都绝对必须通过这条通道。
他看过由宇在狭窄的通道上下左右来去自如,闪过数十发子弹的画面,并深知那不是人类做得到的动作。然而遇上这挺多段加速式轻瓦斯枪,就连超人的敏捷动作也将失效。秒速十公里的超高速会产生可怕的冲击波,而这些冲击波的范围,更是足以涵盖通道的大小而有余,根本没办法闪开。亚门嘴边流露出会心的微笑,因为他等于已经赢了这场对决。
由宇的身影出现了,她正从通道的另一端一直线跑过来,一眼就看得出她的身体状况并不乐观。这作业非常简单,只要朝着通道扣下扳机就行了,这样就能让一切结束。
但亚门仍然慎重地瞄准通道正中央,为的是不留下些微空隙让对方闪躲。由宇完全不放在心上,一路跑了过来。她的自暴自弃,还是说她没发现亚门的存在呢?
亚门眯起眼睛,慢慢扣下了扳机。铝弹撕裂了沿途的墙壁、地板与天花板,以秒速十公里的速度飞去。一切事物都被扯得四分五裂,由宇也将粉身碎骨。要是直接挨到多段加速式轻瓦斯枪,脆弱的人体肯定会被打成细碎的肉片。
就在亚门即将开枪的时候,由宇所站的那附近有沙粒从天花板上掉下来。亚门露出惊讶的表情,这把枪的确有着惊人的威力,但从来没有把物体粉碎到变成沙粒。
一想到沙,就觉得不太对劲。刚刚那丫头肩膀上是不是扛着什么东西?原本只是慢慢流泄下来的天花板沙粒,突然整堆整堆地塌了下来,在天花板上开了一个大洞。
“该不会是!”
亚门赶忙抬起头来一看,赫然发现头上的天花板已经碎成了细沙,由宇那挥动雾斩的身影就躲在里面。
“喝!”
力道势如破竹的雾斩,漂亮地砍在亚门身上。
——————————
由宇单膝跪地,呼吸十分紊乱,好一阵子都不能动弹。
就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可以看到昏了过去的亚门。雾斩的震动功能在剑刃即将砍中的那一瞬间被她关掉了。就算只是赌一口气,也要遵守不杀的诺言。这是她唯一能对斗真尽的一点心意。
咳嗽中混杂鲜血,但现在已经顾不得这种小事了。由宇鞭策自己的身体,再度飞奔而出。每跑出一步都会造成剧痛,但她只想阻止斗真,仍然一心一意地跑下去。
她好不容易来到一个宽广的空间,里面的人数将近两百人,然而还站着的,却只有等在正中央的斗真一个人。被装上大脑代理装置的球体实验室居民都毫不例外地趴倒在地,连一声呻吟都没有。
一想到这些人全都是斗真杀的,由宇就觉得十分难受,斗真原本的人格会有办法承受这个事实吗?
“你就是沉睡在斗真心中的另一个人格,杀戮冲动的源头吗?”
由宇缓缓走向站在中间的斗真。
“……是峰岛由宇啊?”
有着斗真外貌的杀戮者回过头来,浮现出跟由宇所认识的斗真完全不同种类的笑容。出现在他脸上的,是对杀戮的喜悦,和以制造死亡为乐的心。
“不要用斗真的脸做出那种表情。”
由宇别开视线,悲伤地说了这句话。
“你似乎有所误会。我也是斗真,是斗真这个人的一部份。不管是之前跟你在一起的斗真还是现在站在这里的我,都是从同一个心智中衍生出来的人格。”
眼前凄惨的光景,怎么看都不像是有着同样心灵的人所做出来的。由宇环顾四周,皱起了眉头,开始觉得不对劲。
少了一样决定性的东西。再看看斗真的小刀,也一样找不到,在哪儿都看不到飞溅出来的血迹。不只是这样,倒地的人们脖子上,也没有应该还接在上面的大脑代理装置。
“难道你……”
“我用了跟那个叫做雾斩还是什么来着的遗产一样的方法,只破坏了大脑代理装置,一个人都没杀。”
也就是送出不对人体造成影响,只破坏大脑代理装置的震动波,连雾斩也做不出这么精准的动作。
“你为什么救了所有的人?”
“哎呀呀,我不该救他们吗?”
“你的行动不合理。”
“因为要是杀了他们,另一个胆小鬼的心就会崩溃。”
“我可没想到你会在意这种事情。”
“我找到了新的娱乐,在我可以享受这娱乐的那一天来临之前,可不能让另一个我出事啊。”
斗真的表情显得十分高兴,还以演舞台剧似的夸张动作摊开双手,抬头看着天花板。
“娱乐?”
“对,娱乐。我就是为了这个娱乐,才辛辛苦苦地在将近两百个人身上,完成这么麻烦的作业啊。”
“你说的娱乐是什么?”
“杀戮冲动是我无上的快乐,而这个娱乐就是唯一能让我尽情享受这股冲动的对象。”
斗真阴沉的眼光注视着由宇。
“那就是你,峰岛由宇。”
水润的眼神之中所蕴含的疯狂,或许是一种杀戮者的爱慕;而表现这种爱意的方式就是互相残杀。
尽管这是由宇早已料到的回答,但仍然让她觉得震惊。因为说巧不巧,这正是由宇打算要拿来跟斗真交涉用的底牌。
“我想跟你尽情地打个过瘾。”
“……”
“可是现在的你并没有做好万全的准备。别说要打了,你连站着都很勉强。”
斗真显得很不满,作出表示失望的动作。
“而且那小子还给我搞了个麻烦的花样。也罢,我就期待下一次相见吧,峰岛由宇。到时候你可要以万全的状态来迎战,由我们一起演出最棒的互相残杀。”
斗真疯狂地笑了几声,接着就铿锵一声将小刀收进鞘中。斗真的身体也在同时失去意识,整个人软倒下来。
“斗真!”
由宇赶忙伸手去扶,但连自己的身体都快撑不住的她,当然不可能支撑得住斗真的身体,结果两个人就纠缠着倒在地上。
“斗真,斗真!”
但由宇仍然护住斗真的身体,拼命呼喊他的名字。斗真那在颤抖下慢慢睁开的眼睛,带着由宇最熟悉的色彩。
“嗨。”
“嗨你个头,笨蛋!”
“会笨吗?以我这个笨蛋来说已经想了很多,而且另一个我好像也乖乖听话了。”
“你记得事情经过?”
“像做梦一样很模糊就是了,接下来要再跑一趟中央球体区吧?”
各种威胁都已经去除了,然而最大的问题却还存在着。
让核导弹继续倒数的风间还活着。
——————————
“风间,给我出来!”
就算在中央球体区大声喊叫,风间仍然没有现身。这是他们唯一剩下的手段,也就是完全剥夺风间在球体实验室内的战力,以此作为交涉筹码。但风间却没有回答。
“搞不定。”
之前一直在操作LAFI三号机的由宇疲累地低着头不动。
“风间完全对外界不闻不问,这样根本没办法。”
“只要能跟他说话就行吗?”
“大概。”
“大概?”
还真难得听到由宇会说得这么没把握。
“最后的一片拼图怎么样都拼不起来,风间的真面目到底是什么?只要知道这一点,这个事件就可以解决了。”
“以由宇来说,这话还说得真含糊啊。”
由宇没有回答这句话,整个人往椅背躺下去,看来她的身体还是不太听使唤。
“以我来说,搞不好倒也不算太糟糕。”
“这话怎么说?”
“就算把风间的事情摆平,也只会让我再回到那个地下一千两百米的房间里。干脆一直待在球体实验室里还比较自由。”
“你是不是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毒怎么办?”
斗真没有提起自己的体内也有着一样的毒素,他也不打算提起。
“我知道……只是说说而已。”
“还剩下几个小时?”
由宇看了看时钟,不禁苦笑。
“不到一小时了,离预计的导弹发射时刻还有三十分钟左右,看来我们刚好还来得及看到人类的灭亡。”
“我们来想办法吧。”
“办法全都用了,已经什么都不剩了。我很感谢你。”
“半途而废不是好事,而且你说反了,是我该感谢你才对。”
“我才没有说反。”
“反了!”
“我才没有说反……”
由宇的表情突然呆滞了一下。
“呵呵,哈哈哈哈哈,我是个笨蛋,大笨蛋,这下我可没资格笑你笨了。真是,我到底是怎么搞的。反了是吧,原来是反了啊。说穿了根本没什么。我竟然到现在才知道风间的真面目。”
“反了?你在说什么?”
由宇挥手制止斗真说下去,将手指放到下巴上,开始自言自语起来:
“果然是这样没错,怎么想都没有其他答案。所以风间总是能以超乎我想像的速度展开下一步行动,是我把大前提弄错了,弄反了。”
由宇看着斗真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
“斗真,我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不,不只是我,恐怕连风间自己都没发现,所以他才会做出动用核武的莽撞举动。要是他有发现,应该会了解到这么做根本毫无意义。”
“这话怎么说?”
“解释起来很麻烦,提示就是正好相反,剩下的你自己想吧。不管怎么说,既然风间没有意思要听我说话,那么就算找出了真相也没有意义。”
“只要能让他听你说话就行了吗?”
“他完全隔绝了所有外界的情报,没办法了。”
斗真绞尽脑汁,希望能找出什么办法,但什么都想不到,于是摸摸口袋,想找找看有没有什么东西派得上用场。
手在口袋里碰到了东西,于是就拿了出来。上面写着“生日Happy Birthday”这种让人莫名其妙的英日语混合祝词,是横田要给镜花的生日卡片。
——忘记交给她了。可是如果把这张卡片交给她,她大概又会哭了吧。
斗真不经意地没多想什么就打开卡片。
——可爱的镜花,爸爸要把星空送给你当作礼物,我们一起去看漂亮的红色星星吧。——爸爸
他真的很宠女儿啊。斗真正要收起卡片,但忽然间一动念,问了由宇:
“由宇,说到有名的红色星星,你会想到什么?”
“不是火星就是天蝎座的心宿二吧。”
“这季节看得到吗?”
“不,看不到。怎么了?”
斗真脸上浮现满面笑容。
“由宇,搞不好有个方法可以让风间听你说话。”
“怎么可能?不会有的。”
“就是这个啊。”
斗真将生日卡片拿给她看。由宇刚开始还以惊讶的神情看着,但随即转为惊叹,发出欢呼。
9
【安全等级0级权限,横田镜花通过检查,开锁。】
通往LAFI本体所在房间的门缓缓打开,认证面板上放了一只像枫叶般小小的手掌。
“斗真哥哥,这样就行了吗?”
斗真把镜花还给和惠之后,镜花睁大圆滚滚的眼睛看了斗真一眼。
“嗯,谢谢你,镜花。”
中央球体区整个房间内的电子光点不停地闪烁,就像呼应打开的门一样。看到这样的光景,让镜花天真地欢呼起来。
“好漂亮、好漂亮。”
镜花拼命伸长小手,想要抓住她碰不到的电子星星。
“这就是爸爸说的星星?”
“对啊。”
“谢谢你,大哥哥。”
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镜花竟然摸着斗真的头说好乖好乖。斗真想到搞不好是横田跟女儿这么玩过,就觉得一阵鼻酸。
当位于房间角落的门完全打开,就出现了一条与漆黑的中央球体形成鲜明对比的白色通道。由于色差十分强烈,看起来显得特别耀眼。
“那大哥哥要走了喔。”
斗真伸手摸了摸镜花的头,她很高兴地笑了。
——————————
斗真跟由宇往中央球体区的更深处走去,进入LAFI一号机机房。
“真受不了他。按照常理来说,哪有人会把自己的女儿注册成0级权限啊!”
“别抱怨了,我们可是靠他这一搞才进得来耶。”
“不过认证面板的线路为什么有改动过?一开始看到出现错误代码,门打不开的时候,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呢。”
“多半是风间为了骗他的同党才搞的吧,这是常见的安全防护机制漏洞之一。要打开是很难,要让门开不了却是意外的简单。”
在房间的最深处,有个一立方米大小的铁块。这个漆黑的物体独自存在白色的空间中,让人联想到发福片的石柱遗迹。
“这就是LAFI一号机的本体……”
“没错,同时也是风间辽。好了,现在就算得要用强的,我也要你听我说话。”
由宇拿出枪来,指向LAFI一号机。
“你有听见吗?风间辽!我从现在开始数到十,你最好在我数完以前出来,不然我就把LAFI一号机破坏掉。”
由宇手指用力,将扳机扣到几乎要击发的角度。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
“好快!”
斗真还来不及插话,十秒一下子就数完了。
“十。”
【等一下!】
斗真他们眼前出现杂讯,迅速形成人形,是以网膜投影方式出现的风间辽。
【你这丫头怎么这么没耐心。】
“反正你这种类型的人一定会撑到最后才出来,笨蛋才会慢慢数。”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要是开枪打了LAFI的本体,球体实验室会失去控制,可是会死超过一千人啊。】
“要是我不开枪,死的人就会是几亿人了。”
【你真的以为开枪就能阻止得了?这方法确实吗?】
“你还有让LAFI外面的电脑进行入侵是吗?就算LAFI被破坏,入侵程序还是会继续作用。我想你一定会留下这一手,所以我没打算开枪,只要你听我说话就行了。”
风间沉默不语。
“你这么怕吗?风间,我要说的就是你的真实身份。”
【真实?哪方面的真实?】
“是一个连风间辽自己也不知道的秘密。”
【我的秘密?少随口胡扯了。】
回答的声音显得不耐。
“我是不是随口胡扯,你大可以听完以后再判断,不是吗?你现在站在绝对支配者的立场,这点度量总该有吧?”
【你爱说就说吧,反正是白费时间。】
由宇面向立体投影出现的风间,慢慢开始说起:
“该从哪里说起呢。好,就从我来到这里以后,一直感受到的不对劲感觉开始说起吧。”
【不对劲?】
“我的预测一直落空。你的行动每次都远超过我的预测,这点让我始终想不通。不管做出多么大的轨道修正,每次预测还是全部落空。”
【那又怎么了?就算是峰岛的女儿,也不可能做出绝对的预测吧。】
被说成峰岛的女儿,让由宇皱起了眉头。
“是没错。但就算是这样,误差也该有个限度,而这个误差却远远超出了限度。”
【……】
“还有一件事让我一直想不透,就是宫根瑠璃子。宫根瑠璃子对你很有好感,而你却说这对你没有意义,说你是孤独的,这也让我一直想不透。当然如果说你只是没把女人放在眼里,也是解释得过去,可是我总觉得不是这样,有某种因素从大前提就错了。”
【这跟你刚刚说的根本没有关连啊。】
风间流露出烦躁的表情,看来这个话题让他很不愉快。
“就是有关系。你为什么露出这么不高兴的表情?你害怕吗?”
由宇说起话来显得胸有成竹。形成风间身影的立体影像出现了一点杂讯,是因为他开始动摇了吗?
“我就不要卖关子了吧,事情单纯得很。我一开始就受到某种先入为主的观念误导,所以每一次的预测都落空,而这个真相却连你自己都没发现。”
【你说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屏幕上的杂讯变得更大了。
“人类的脑不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适应LAFI,这就是我先入为主的观念。可是只要换成接下来我要说的这个想法,一切就说得通了。”
由宇先停了一拍,才慢慢开口说下去:
“因为我认为是一个叫做风间的人格与LAFI融合,才会觉得每件事都很奇怪;而真相正好相反,是把过去从LAFI之中诞生的人格,移植到风间这个人的肉体上。”
风间什么话都没有回答。在杂讯很多的网膜影像之中,可以看得到风间正露出扭曲的表情注视着由宇。
“你只是回到原来的身体而已,所以才能那么快就适应LAFI——不,以你的情形来看,应该说想起了原来身体的感觉比较正确吧。”
相较之下,由宇的语气则显得很轻快,甚至还有点乐在其中。
“接下来的部份是我的推测。勇次郎在十二年前发明了LAFI一号机,这是个颠覆既有电脑理论的发明。而且LAFI一号机的运作还超出了勇次郎意料之外,那就是人格的诞生;在电子世界里诞生了一个生命体。勇次郎对这个超越自己理论的存在产生了兴趣,想必也做了各式各样的实验。他甚至想到一个很恶劣的点子,就是为这个人格赋予肉体,来观察他的生态。实在是太乱来了。我想他大概是从哪间医院里面,找来已经脑死的尸体来实验吧。然后再从LAFI之中把人格的部份取出,移植到人脑里面,这就是风间辽以人类的姿态诞生在这个世上的瞬间。”
风间已经无话可答。
“球体实验室里面之所以会有LAFI,根本不是因为他一时兴起。勇次郎对抽离了人格之后空无一物的LAFI失去兴趣,只不过功能上很符合需求,便顺手提供给球体实验室而已。”
一口气说到这里,由宇才喘了口气。刚刚说起话来显得颇为开朗的模样迅速萎缩,她疲惫地坐到了椅子上。接着落寞地对风间笑了笑,平静地说下去:
“你刚进入LAFI一号机的时候,是不是有一种非常怀念的感觉?有没有觉得人类的身体很受拘束?”
【……有,你说得没错。】
沉默了一会儿,风间平静地承认了。
“你没有想过为什么LAFI反而让你比较习惯吗?”
【……】
“你一定是害怕知道真相吧,因为那是你的孤独感根源,是一种绝对消弥不了的孤独。”
【孤独……】
“你这孤独感的根源,并不是来自于没有人理你,也不是因为没有人了解你。电子生命体就只有你一个人,是这个事实造成了你的孤独。那是物种上的孤独感。”
由宇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平静,也越来越温和。
“你懂吗?就算你的计划成功,这里面的所有人都尊敬你,仰仗你,也消除不了你的孤独。无论人们多么爱戴你,多么尊敬你,都只会更加强调你的孤独。”
【我……在这个世界上是孤独的吗?】
这一瞬间,风间认同了由宇的话。网膜影像的风间身影突然变得混乱,随即完全消失。他舍弃了身为人类的最后残渣。然而很奇妙的是,仍然可以感受到他的存在。这种感觉让斗真觉得很可怕,同时也很不可思议。
“只有一个方法,可以消弥你的孤独。”
由宇平静地呢喃道。
【你说什么?到底是什么方法?】
由宇没有回答大声喊叫的风间,而是打开笔记本电脑LAFI三号机,把线接在插孔上。由宇轻轻敲了几下键盘,以前她让斗真看过的、那些有着无机质动作的点集合体,就出现在LAFI三号机的画面上。
【这是……】
“在我的LAFI三号机里头诞生的电子生命体。这也是在极为偶然的状态下诞生的,是你的同类。”
斗真觉得风间的存在感之中多了欢喜的感情,会是一种错觉吗?
“虽然非常原始,但是只要好好培养,应该就会反复成长与繁殖,并渐渐拥有高度的知性吧。可是在LAFI三号机里面,这样就是极限,不会再继续进化了。这里太小了。”
点的集合体忽然间从画面上消失,紧接着LAFI一号机的屏幕上就显示了满满整个画面的点集合体。而且这些点的集合体随着时间经过,在色彩变化与动作上都变得更加复杂。
“如果是LAFI一号机,应该就够大了。”
风间不再回答。是还感受得到他的存在,但这种感觉也慢慢淡去。
“风间,你不必再受到人类的思考束缚了,想必你也一直觉得很受拘束吧。放心变回原来的自己吧,你不孤独。”
之前还可以在这一带感受到的神秘气息,也终于完全消失了。
“风间?”
出声喊他也不再有回应,他已经回到了自己该在的世界。
“呼,总算告一段落了。”
斗真脸上浮现放心的表情,但一看到发射时间的倒数读秒,这样的表情马上就消失了。
“等一下,导弹的倒数还没停下来啊!”
斗真身后传来某种物体重重倒下的声音。
“由宇,由宇,你振作点,现在还不能昏倒啊!”
他赶忙抱起由宇,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由宇微微睁开眼睛看了斗真一眼,但目光的焦点一直没有定住。
“嗯,我知道,可以把我抱到主机前面吗?”
由宇才刚无力地坐到椅子上,就开始敲打键盘。速度的确快得惊人,却有欠精彩,因为本来的她还要更快。
“还差、一点……安全防护等级变得比之前更高了。”
来自憔悴的身体以外的疲劳,浮现在由宇的侧脸上。
“风间那家伙为什么不阻止?”
“他对人类失去了兴趣。不管人类是死是活,对他都不重要了吧。”
说话其间,由宇的手指仍然以令人目眩的飞快速度动着,屏幕上显示的信息也接连不断地更新,然而由宇的表情依然黯淡。
“没赶上……差了一秒。”
由宇还没来得及按下最后一个键,倒数读秒的数字已经归零了。
“咦咦咦!照惯例这种时候不是都会来得及阻止吗!?”
好几个屏幕上闪烁着告知核导弹发射的警告标志。在显示着世界地图的屏幕上,可以看到无数导弹的轨道与爆炸后影响范围的圈圈,涵盖了整个世界。
“已经发射的核导弹共有八百五十八发……还是没来得及阻止。”
但由宇的手仍然动个不停。
“只要核导弹的控制代码让导弹自爆,就还来得及。”
“这种事情,美国或其他拥有导弹的国家应该会做吧?”
“控制代码多半已经篡改过了,最好不要期待他们。只能从我们这边以侵入方式取得控制代码来让导弹自爆,没别的办法了。”
“来得及吗?”
“八百五十八发导弹各自需要的……控制代码。”
由宇有节奏地敲打着被血弄脏的按键,丝毫不打算休息。
“离第一个核导弹命中……还有十七分钟。”
“如何?”
“不可能……不管怎么加快脚步,顶多只能引爆一百发。”
她发出了绝望的声音。由宇疲惫地用双手遮住脸,叹了口气。
“……由宇?”
“我知道,我不会放弃,应该还有办法才对。”
不知道是不是太专心思考,由宇就像连呼吸都忘了一样,显得十分平静。
通讯器传出来声音,是麻耶的呼叫。
【哥哥,我是来跟你道别的。】
“喂,麻耶,不要突然打来讲这种不吉祥的话!”
【可是核导弹发射出来的数量,已经达到了绝望的地步。全世界都陷入了混乱,甚至还有国家开始派出军队了。】
“还没有到绝望的地步,一定还有办法。”
【不过对真目家来说,至少有一件事值得庆幸,那就是哥哥你人在球体实验室之中。就算地上死伤殆尽,真目家的血缘,哥哥的子孙,想必能够继续在那小小的乐园中繁荣下去吧。唯一令人遗憾的,就是我没能亲眼看到……】
“麻耶!闭上嘴听我说!”
【啊,是。】
搞不好这还是麻耶第一次乖乖听了斗真的话。
“既然自称是真目家的未来总裁,这时候就该展现你的手腕。”
【可是……】
“我绝对会阻止核导弹,所以你要负责阻止各国的行动!”
【不、不可能的!而且哥哥你要怎么阻止核导弹?】
“峰岛由宇她现在正全力阻止核导弹命中目标。”
【哥哥,你忘了真目家只拿有价值的情报来交易吗?你要我相信峰岛勇次郎的女儿?我可是到现在还怀疑核导弹是不是那个地洞女发射的呢。】
一说出峰岛由宇的名字,麻耶的声音突然就变得僵硬。
“不相信由宇没关系,但是你要相信我。我绝对会让她阻止导弹,我会让她听我的,我用这把鸣神尊向你保证。”
【哥哥……】
“所以求求你,麻耶,想办法把各国的混乱压下来。真目家不就是专卖真相的吗?那就把真相卖给他们!人类会得救,核导弹的攻击我们会想办法解决!这就是真相!这种时候还不展现真目家的实力,是打算留到什么时候!你用什么手段都没关系,可以用的东西全都拿来用!总之想办法压下来,这只有麻耶才办得到。”
麻耶被他的气势慑住,好一阵子没有说话,但还是问了一句:
【我可以相信哥哥吧?哥哥会遵守这个约定对吧?】
“我会遵守。”
没有任何根据,但斗真仍然毫不犹豫,斩钉截铁地承诺。
【我明白了,我会想办法把各国的行动压下来。】
“拜托你了。”
【哥哥,我相信你。】
当麻耶切断通讯,他就发现了由宇冰冷的视线。
“话说得可真漂亮,实际做事的人却是我啊。对了,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被你威胁来帮忙阻止核导弹了?”
“我相信由宇。”
“专门依赖别人,也可以说得挺好听的嘛,不愧是有其妹必有其兄。”
“我没心情顾面子了。不说这个了,还有时间吗?”
“嗯,可以用的东西全都拿来用,是吗?以随口胡扯来说,这句话倒是说得挺不错的。你的这句话给了我提示,让我想到了一个唯一的办法。”
“咦?真的吗?你真行!”
然而由宇的表情中却带着阴影。
“怎么了?”
“向我保证你不会阻止我用这个方法。”
“我知道了,我保证。”
“唯一能阻止导弹的方法,就是那玩意。”
由宇把指的地方,是斗真他们来时所走的白色通道另一端,也就是中央球体区的中间,设有用来与LAFI一号机精神同调用的护目镜与座位。
“不行!”
“你刚跟我保证过不会反对。”
“之前你不是说过吗?说如果不是风间,人脑会因为承受不了而发疯。”
“可以用的东西为什么不用?”
“就算是这样……”
“又不是一定会发疯。”
“那,你为什么会有这种表情!”
“我一直都是这种表情。”
“不管怎么说就是不行!”
由宇露出有点困扰的表情。
“要是被你反对,原本会成功的事情也会成功不了。”
斗真一时无言以对。
“是你告诉我不可以放弃的。”
“可是……”
“扶我坐上那个位置,我已经没办法自己走动了。”
由宇的意志十分坚定。这不是第一次遇见她时的那种顽固。斗真可以感觉得出那是一种坚强的意志力。她的心中有了改变——不,大概是终于做出决断了吧。斗真并不清楚她做出了什么决断,但总之还是听了由宇的说,将她抱到座位上坐好。
“坐起来还挺舒服的。”
由宇笑笑,朝表情黯淡的斗真看了一眼。
“你不肯相信我吗?”
“……”
“半途而废可不像你的作风。”
斗真擦干净由宇脸上的血迹,然后用快要哭出来的表情笑了。
“由宇一定办得到。”
由宇高兴地露出微笑,握住了斗真的手。
“你的手很温暖。就算会迷失在电子大海里,我也会循着这股温暖回来。”
“嗯,你一定要回来。”
由宇轻轻点了点头,罩下座位上的护目镜。接连打开无数开关,横田称为星空的中央球体区各式仪表,就像星空一样开始闪闪发光。
“一定要。”
由宇用力握住斗真的手作为回应,接着打开主开关。
大脑底部爆出火花,视野变得一片雪白。还没做好承受的准备,大量的信息就涌了进来。
远远超乎预期的信息量,让由宇发出惨叫。
10
由宇只剩精神在空间中漂流,这是个宁静的空间。不,空间的概念并不符合这里的情形。这是个每一种感觉都可以获得平等处理,完全属于未知的领域。
混沌领域这个说法还真是贴切。连由宇都得努力维持自我,否则就会被这股混沌吞噬。
由宇让漂流的精神静静着地。正确地说来是先创造地板的概念,然后降落在上面。落地后将地板更进一步扩展出去,就看到地板以爆炸般的势头飞快地拓展,转眼之间便在四方画出遥远的地平线。
才刚觉得空间太宽阔会让人静不下来,就已经产生了墙壁;刚想说希望有点颜色,空间中就画出了缤纷的色彩;往下一坐就出现了椅子,伸出手去就摸到了桌子。转眼之间,一个由宇熟悉的空间已然成形。
这是十多年以前,由宇还跟勇次郎在一起的时候所待的研究室。里面还有一个由宇跟勇次郎以外的人。
“我没想到你会陶醉在回忆当中啊。”
由宇回过头去看到风间,他就像那时候一样站在那儿。
“因为我觉得这样可以让你出现。”
风间微微皱起眉头,显示自己的不快。
由宇看了跟在风间脚边的不定形生物一眼,那一定就是她送进来的、诞生在LAFI三号机之中的电子生命吧。他们已经进化许多了。
由宇的视线让风间笑了。
“这是无谓的感慨,你还有空想这些吗?要在十五分钟之内改写八百五十八发导弹的控制代码,你办得到吗?连我都花了十九分钟来篡改。”
“那正好。”
听了这句话,由宇反而笑了。
“这是个证明我比你优秀的好机会。”
而她就在十三分钟之内证明了这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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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紧握住的手抽动了一下,当由宇睁开眼睛,就看到斗真以笑容欢迎她回来。
“早安。”
由宇以模糊的视线看着斗真的脸好一会儿。
“我睡了多久?”
“大概五小时左右吧。”
“我睡着的时候你都……不,算了。”
由宇说到一半就闭上了嘴,然后才突然惊觉。
“五小时?已经足足过了五个小时吗?”
“毒素的事你不用担心,已经打了解毒剂。核导弹全部都在地球上空自爆了,现在麻耶正忙着操作情报呢。听说是要说成核导弹反对派所策划的电脑犯罪恐怖活动,为了排除核武而特意让导弹在上空爆炸。”
由宇听了只能苦笑,这理由多半会让赞赏派跟批判派吵成一团。看来他们是打算利用这一点,让社会舆论不了了之。
“美军呢?”
“撤回去了,撤得意外的干脆。”
“大概是ADEM讲好会提供几项遗产情报给他们吧。”
“原来是这样啊?对了,没想到由宇你也挺迟钝的嘛。”
“你在说什么?我可不迟钝。”
“你迟钝得很。”
“就说我一点都不……”
由宇说到一半就把话吞了回去。她到现在才发现自己的身体在摇晃,原来斗真正抱着由宇走着。然而她的话会说到一半就停住,并不是因为发现这一点。
斗真走在一条通往北侧闸门的漫长通道上,在前方可以看见一道被切成方形的光亮。那不是人工光线,有着阳光的温和与温柔。光亮中会带有几分朱红色,多半是因为太阳已经西斜了吧。
“……外、面?”
“嗯。”
由宇的眼睛渐渐染成朱红色,耳边可以微微听见海浪声,鼻孔闻得到海潮的芬芳。方形的光亮变得越来越大,不久后他们两人穿过光亮。一片无限辽阔的大海原出现在她眼前,大大的太阳沉向水平线的另一边,将海面染成一片火红色。
“真的是在外面?”
尽管是在斗真的搀扶下,由宇仍然站起身来,怔怔地看着四周的景色。从眼眶中流下的几滴泪水染上夕阳的颜色,化为朱红的水滴散落在脚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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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宇就这样坐到地板上,只顾着凝视眼前的景色。火红的云朵缓缓滑过天际。
“……好漂亮。”
也不知道就这样度过了多少时间。
“由宇,我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