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第二分队的下场吗?”
悲怆的一句话让由宇皱起眉头,用脚底磨了磨焦掉的柏油路。
“好惨啊。”
斗真把手从倒地的自卫队员脖子上拿开,沉痛地摇了摇头。
“生存人数是零吗?就算早已料到,还是觉得太惨了啊。Leptoneta的行动非常彻底。”
“这样就确定有两个部队已经被歼灭了,只希望剩下两个部队平安无事。”
伊达的话听起来也只是口头上的安慰。不管是志村、星野、石川还是太田,在希望逐渐被剥夺的过程中,表情也开始变得憔悴。
“第一分队少了一个人,有可能还活着……”
寡言的太田大概是看不下去,丢出了一句乐观的话,但最后却越说越小声。
“也许吧,可是我们不能把时间耗在这里,还得查清楚其他部队有没有生存者才行。”
“可是,搞不好他就在这附近活了下来啊。”
意见分歧的当下,由宇在四周晃来晃去地走了好一阵子,然后大概是发现了什么,把头歪向上风的方向。
“怎么了?”
“是尸臭。如果是这里的尸体,味道不应该这么浓。”
留下这短短一句话之后,由宇开始快步前进,斗真跟伊达等人也赶忙从后追去。
由宇在海岸线上停了下来,站在水泥的峭壁上往下看。大约十米下方的海面上,波浪静静地拍打着水泥墙。
而在波浪与水泥墙之间,可以看到死状凄惨的尸体漂着。
“……是尸体啊,这下可以确定第二分队全军覆没了。”
“不对,不是这样。”
由宇不让志村沮丧下去。她无视于所有人询问原因的视线,跳过低矮的栅栏,往十米下的海面笔直地纵身而下。
“什!”
由宇就像往下掉似的,在几近垂直的陡峭斜面上往下奔跑,并在即将掉进水面之前,灵活地将镣铐卡在水泥墙的缝隙之间,停住下坠的势道。
“还是一样那么乱来。”
伊达擦了擦额头的汗,呼出一口长气。
“我想对由……对她来说应该不算乱来。”
斗真差点说出由宇的名字,但随即又改口说成“她”。这不是有意识之下的行为,而是用来避免让非相关人士知道ADEM的秘密而做的大脑保密措施发挥了功效。
“把绳子放下来!”
绳索放到了在下头喊叫的由宇手边。她利落地将绳索牢牢绑在尸体上,然后自己先迅速地爬了上来。
“这尸体挺耐人寻味的,麻烦你们拉上来。”
才刚把尸体拉上来一点,每个人都弄懂了由宇话中的含意。虽然尸体的脸朝下,看不出到底是谁,但就算考虑到弧石岛上所发生的非常事态,这具尸体仍然显得极为异样。
因为尸体身上没有穿衣服。
“没、没穿衣服?”
星野吓得连说话声调都拉高了。
“为什么会没穿衣服啊?”
“为了隐瞒死者的身份。不过还有更奇怪的事。”
等到尸体带着腐臭登上了十米高的峭壁,翻过来瘫在地上时,除了由宇以外的所有人都发出短短的惨叫声,往后跳开几步。
“这、这、这、这是什么玩意儿!”
每个人都一样哑口无言。
这名躺在地上的男性,脸皮被人完整地剥下。
“猜得出是怎么回事。”
由宇若无其事地走近过去,就在尸体旁边蹲了下来。整个动作就像是要叫醒睡着的人一样随意,但表情却有些僵硬。不知道她是在检查什么,只见她用手指顺着交杂泛黑血肉与白色脂肪的脸部表面摸过去,查看尸体口中的情形。伊达跟着从后面一看,忍不住皱起眉头。
“看得出什么来吗?”
“不是什么好结论就是了。”
“说吧。”
“有SPY吧。”
“你说SPY吗?”
这跟尸体之间的关连性之低,让伊达忍不住拉高了声调。
“要是听不懂英文,说是间谍也可以。”
“别开玩笑了,给我好好说明。”
“可以吗?”
由宇意味深长地看了看周遭。
“要是我说出真相,在场的人彼此会开始疑神疑鬼。”
“说。”
伊达强硬的语气,让由宇摆出一脸我可不管会出什么事的表情,开始进行说明:
“推测间谍是为了扮成这个人物而将之杀害,并剥去脸皮,才会留下这样的尸体。至于没穿衣服,应该是为了万一尸体被发现时,可以隐蔽尸体的身份吧。”
“为、为什么得要剥走脸皮啊?”
星野已经不敢直视尸体,其他三人也都脸色苍白。这具尸体的死状就是这么凄惨而异样。
“是为了彻底化身成这个人物。戴上他的脸皮,并与自己的皮肤同化,还能自由改变身体的骨骼结构。”
“这该不会是峰岛的遗产技术……”
斗真只是自言自语,由宇倒是面不改色地回答:
“没错,这项科技已经公诸于世,作为医疗用途。虽然分类在OE级,可是应用范围很广,相当棘手。”
“什么是OE级?”
“O是open的O,就是已公开的遗产技术。”
由宇的语调很平淡。斗真原本还担心如果是由宇发明的该怎么办,但在由宇身上却看不到任何情绪上的变化。
“不说这个了,还有一件事我很好奇,那就是直升机为什么会坠毁?”
“不就是被Leptoneta打下来的吗?这还用问……”
由宇一瞪之下,星野赶紧住了口。
“直升机的飞行轨迹,是从Leptoneta出现之前就开始有异状的。而且直升机上的玻璃碎片,就散落在坠毁位置的附近。碎片上沾了血迹。”
“我倒觉得这没什么奇怪的。”
“就算沾上有着胃液气味的血也不奇怪?要是我没看错,早在直升机坠毁的时候,操纵席前方的玻璃窗就已经整片都染红了。这代表什么?”
“等一下,你是想说负责驾驶的佐伯吐血了?他的身体可健康得很……”
伊达想起可怕的事实,话说到一半就停了下来,然后才低声问道:
“是毒杀……吗?”
“下毒的目的是?”
“应该是为了不让任何人逃出岛外吧。”
令人联想到黑曜石的眼睛,尖锐地望向每一个人。
“接下来的部份才是问题。是谁下的毒?”
“不、不是我!”
星野赶忙否认。
“等一下,又还不确定是现在在场的人下的毒,不是吗?下毒的人也有可能混在演习中散开的部队里面。”
“不可能,间谍就在我们之中。”
由宇毫不迟疑地否定了志村的说法,后面还接上一句不得了的话。
“你为什么敢这么肯定?”
伊达以比平常更加严厉的目光看了由宇一眼。
“只要想想看对方是怎么毒杀飞行员的,答案就很清楚了。”
由宇说到这里就停了下来,就好像是要人自己去想接下来的部份。
“为了不让我们离开岛上,事先对飞行员下毒也是有可能。在那时……”
说到这里,伊达转为思索的表情。
“原来如此,佐伯不是正规的飞行员。如果前提是针对飞行员下毒,就不可能是演习中散开的人下的手,因为只有后来在场的人知道佐伯会驾驶直升机。”
“这结论不怎么有意思,不过答案就是这样。这具尸体上剥下来的脸皮,就戴在我们之中某一个人的脸上。这里头没有嫌疑的人,就只有身为女性的我,以及后来才出现的斗真。”
斗真看了看剩下的每一个人,也就是伊达、志村、星野、石川与太田这五个人。
“等一下,为什么只有你们没有嫌疑!像这小毛头也是,谁知道他其实是什么时候上岸的?还说什么女性不女性的,我看你只不过是随便找个理由帮自己开脱而已吧。”
由宇用笑容回应星野的指责。星野再也说不下去,因为由宇脸上所挂的笑容就是有着这样的震慑力。
“看吧,这下可不是开始疑神疑鬼了?”
说完由宇就将脸上的笑容转而朝向在场的众人。
1O
这时机巧得让人只能觉得是在故意找碴。
就在众人相互疑心之际,一阵仿佛被活生生撕开的凄惨叫声,刺激了众人的耳膜。
“怎、怎么了?”
所有人转而面对的方向,就跟第二分队全军覆没的地点正好一致。
“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弥漫的雾气中,这阵痛苦而微弱的叫声听得非常清楚。
“……命……救命……啊。”
“有人倒在地上!”
斗真情急之下就要跑过去,由宇却利落地伸脚一绊。
“你做什……啊!”
整个人往前扑倒的斗真,被从后面盖在他身上的由宇强行将头往下按,被迫跟地面来了个热烈的吻。
“安静。”
尖锐的斥责声显得非常认真,其他人也发现情形不对,拿起枪布署战斗队形。
“怎么了?”
斗真小声询问,由宇则回以一句简短的:“它在。”
“你是指Leptoneta吗?”
斗真最后这句话一出口,在场的所有人都停住了动作。
“……好痛,救命……好痛……”
唯有这让人忍不住想捣住耳朵的呻吟声没有改变,时间就这样无意义地流过。
“真的在吗?”
志村这句话成了导火线,石川突然跑了过去。
“石川,回来!”
“我不要紧。”
石川不听伊达的制止,一边朝左右警戒,一边靠近求救的声音。
“不要出声,我现在就去救你。”
当石川在那个人的身边单膝跪地,而让在场的人松了口气,也开始觉得由宇那么小心提防原来只是杞人忧天。然而现实却将这一切想法完全推翻。
就在石川正要抱起伤患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他完全意想不到的事情。才刚看到这个人的身体一瞬间飘上空中,紧接着就被切割成几十块肉块。在四处飞散的血与肉之间,还可以看到闪亮的银丝,但能够及时察觉原因就出在这些银丝上的,大概也只有由宇了吧。
还来不及发出死前的惨叫就成了细碎肉块的尸体,将鲜血溅了石川一身。
“啊啊……”
大脑的反应跟不上状况的变化。而慢了这一步,就决定了石川的生死。
“快跑!”
由宇的喊叫也是为时已晚。
割碎伤患的银丝光泽缠上了石川的脚,转眼间就缠得极紧,撕裂皮肤与肌肉,直陷进骨头里面。是Leptoneta那连直升机都能切断的切割索。
石川的嘴张得老大,几乎让人怀疑他的下巴是不是脱臼了,表情更因痛楚而扭得乱七八糟。可能是因为太过疼痛,反而没有喊出声音来。
“石川!”
不忍心眼睁睁看着同袍被杀而往前站了出来的太田,也同时受到银丝的攻击。
切割索粗暴地拖着石川倒地的身体。顺着切割索看过去,就看到一处周围光线昏暗,疑似团体住宅的建筑物入口。
太田的手指在地面上乱抓,不想让自己被拖走,但这个举动却只多让他的指甲剥落而已。
伊达与志村赶忙开枪射击银丝,但子弹很难命中这么细的目标,就算命中也打不断,只会让子弹被弹开。
转眼间石川与太田的身体,就被建筑物昏暗的入口吞没。痛苦的惨叫声在建筑物内回荡,连待在外面听起来都非常大声。
“我会死!救命!啊啊啊啊啊!啊哇!”
“呜哇,啊啊,啊呜!”
惨叫以不自然的形式结束,取而代之的,是不断从建筑物内传来的压碎肉块声音。
就在每个人都惊讶得哑口无言的当下,玻璃突然破裂,有东西飞了出来。
经过两三次弹跳后瘫在地面上的,就是已经不成原形的石川与太田。
手脚往奇妙的方向折弯、肌肉跟骨头都从伤口中翻了出来,只有脸部没有损伤,明确地留下了恐惧与痛楚的痕迹,反而更凸显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
在场的男性在恐惧而非警戒心的驱使下,连呼吸都停了下来。
过了一段非常漫长的时间,趴在由宇下面的斗真闭着眼睛,摒住呼吸一动也不动。到现在他才搞懂为什么由宇要把他按在地上。光是听到死前的惨叫,内心深处就有一股漆黑的感情开始脉动。要是当场看到尸体被切割得不成人样的光景,真不知道有没有办法控制得住另一个自己。
“看来是走了。”
由宇才刚把身体从紧张之中解放出来,就从斗真上面站起,然后就好像刚刚的小心谨慎都是骗人似的,漫不经心地走向那曾是石川的物体。
“别、别开玩笑了,为什么要用那么残忍的方法杀人!”
大声怒骂的人是星野。
“是为了造成我们精神上的压力,过度的压力会引发失误。只是就我看来,这种思考逻辑还天真得很就是了。”
“这话怎么说?”
“透过恐惧来制造压力的目的我也不是不懂,但Leptoneta却有着对这种手法太过偏执的倾向,大概是反应出设计者的个性了吧。这样是会造成最大限度的恐惧没有错,但换个角度来看,就表示对方为了达成这一点,而去执行了多余的步骤,能杀人杀得更有效率的方法明明就还多得是,所以我才说还很天真。这些多余的步骤就是对方的破绽。”
由宇停了一拍,等这段话的含意渗透到所有人的脑中,接着才补上这句话:
“受过训练的士兵跟追求快乐的杀人狂,哪一种比较好应付,应该不用我多说吧?”
众人心中产生了复杂的感情,没办法单纯地放下心来。
“它走远了。”
由宇将手指按在倒地的自卫队员颈动脉上。
“怎么样?”
由宇摇了摇头回答伊达的问题。
“是吗……刚刚说的那些,你是真的这么认为?”
伊达用只有由宇听得到的音量小声发问。
“怎么可能,对方准备了复数的思考逻辑。刚开始失控时的战法,以及刚刚从黑暗中袭击的手法,就是两种不同的思考逻辑。等我们开始针对杀人狂思考逻辑的弱点,应该就会马上切换成其他的思考逻辑了吧。”
“你说了谎?”
“不知道当初是哪个人叫我说就算只是口头安慰,也要说些乐观一点的话?”
11
当斗真等人将没有脸的尸体留在原地,追着惨叫声离开后,不知道为什么,Goldy却出现在这里。
“哼~”
Goldy一脚将尸体踹开,看起来非常高兴。
“你间谍的身份就快曝光了嘛,我倒觉得开溜的时候已经到了。”
说完他就捡起了一样能够证明由宇推测正确的东西。那是J以没有被任何人发现的手法,留给Goldy的讯息。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的,只见水泥围墙的后面,留下了一些像是烙印的痕迹。将讯息看完之后,Goldy就觉得很无趣似的歪了歪脸。
“你说那个小丫头有可能是ADEM的最重要机密?”
他咬了咬指甲,吐出几句咒骂:
“搞什么,这样一来我不就不能杀她了吗?”
12
离弧石岛岸上数十米的海面上,一个圆圆的物体在和缓的波浪间浮了出来,那是被潜水服包住的人头。眼睛与嘴巴被圆形帽子遮住的外观,令人联想起防毒面具。没过多久,有着同样形状的物体增为两个、三个,达到十余个之后,就开始逆着潮汐的方向,慢慢朝岛上接近。
来到浅滩上之后,圆形的头部就开始升起,露出了水面下的部份。
他们的氧气筒并不是背在背上,而是挂在腰问。DRAEGER LAR/V,能将呼吸过的空气进行循环净化,只要有个小型的氧气瓶,就可以潜水数小时,还带来了不容易产生空气气泡的特征。这两个优点能够发挥最多贡献的活动,就是隐密行动。这乃是美国特种部队SEAL也有采用的特殊装备。
他们不发一语,只用手指的动作打暗号。打开背上的防水背包,就在里头看到了枪械。种类与自卫队制式采用的枪枝一致,但他们的模样却否定了这一点,当然更不会是SEAL部队。
他们散发出来的暴戾之气比军队还重。然而从离开海面后只花了短短数十秒就完成准备这点看来,统率有方的程度比起军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整个训练有素的集团一齐将枪指向雾中,这时一个模糊的影子才慢吞吞地现身。
“等一下、等一下,是我啦,是我,不要开枪啊。要是把你们全杀了,就会妨碍到任务,又要害我被骂了。”
开着玩笑走出来的人是Goldy,然而后半段的话中却隐含着货真价实的杀意。
其中一人站出来。
“看来是J找到了金主所说的,跟ADEM秘密有关的线索,真是不枉你们在海底躲了好几个小时啊。目标是长头发的年轻女子,你们的工作就是带她回去。不过没关系啦,就算反抗太猛不小心杀了她,也不会被骂得太惨,反正金主也不会知道是怎么回事。”
Goldy搔了搔头,说话的语气反而像是希望发生这种事情。
“还有,小心Leptoneta,那玩意儿可不分什么敌我。我那艘船上的自己人,都被那玩意儿给杀了。最好认为你们手上的枪跟玩具枪一样没用。”
“不要把我们跟你相提并论。”
对方轻敌的态度让Goldy耸了耸肩膀。他对这些人的死活可不怎么感兴趣,对ADEM的秘密也是一样。
他只是为了能跟J一起出任务而欢喜,光这样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13
确定第三个分队全军覆没后,一行人的脚步迈向最后一个分队所在的位置。
总觉得有点被排挤在外的斗真,无法让感情不往负面方向发展,开始怀疑自己来这里是不是真的正确。
“怎么了?很少在你脸上看到这么认真的表情。”
由宇靠过来跟他并肩走着。
“你该不会在生气?”
“气什么?”
“气我跑来这里。”
由宇叹了口气,给了他一个苦笑。
“我是在生气。”
再追加上这个肯定的答案,让斗真登时垂头丧气。
“没……没想到你竟然那么不要脸地露给我看,太不成体统了。”
“……?”
“我说你太不成体统了。”
斗真这才发现她是指重逢时的事情,不禁面红耳赤。
“不好意思啦,对不起……不过,说到这个,有件事让我因此有点好奇,可以问吗?”
“嗯。”
尽管只是随口答应,但她至少没有拒绝,斗真也就继续说下去:
“刚才不是发现了一具尸体吗?就是没穿衣服的那具。那个,那具尸体,这个,也、也一样都没衣服遮掩,你却根本不当回事,只顾着专心检查,这是……为什么……呢?”
说到后来会变得有些断断续续,是因为由宇的眼神变得越来越可怕了。然而尽管表情吓人,由宇的手却轻轻执起斗真的手。
“咦?”
由宇温柔地微笑,轻轻扭了一下斗真的手腕。剧痛一口气从手腕散播到斗真的全身。
“好、好痛好痛好痛!等一下,这可不是开玩笑的,有够痛耶!对不起,我不会再问你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了。”
“你们两个都给我安静一点。”
伊达出声斥责。
“安静点就没关系是吧。”
由宇说出这句无情回答的同时,又把斗真的手腕扭得更厉害了。斗真停止了喊叫,但其实应该说是连叫都叫不出来才对。
好不容易获得解放的斗真却不气馁,发出抗议的声音:
“我、我说你啊,是不是比之前变得更粗暴了?”
“比起你那越来越不要脸的行径,根本就不算什么。”
“我倒觉得你应该女性化一点比较好。”
“我已经够女性化了。”
上身微微后仰而强调出来的胸部曲线,让斗真不由得看得目不转睛。
“到底是有哪里女性化了?”
斗真只好试着反驳,但这句话才刚出口,自信就从由宇的脸上被连根拔起。
“……我果然很怪吗?”
“咦?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就这么……这么丑吗?”
在地下活了十年,根本没有年纪相近的朋友,让由宇完全不懂容貌美丑的基准,斗真到现在才总算发现她对这点十分自卑。
他鼓起勇气,想要说几句好话:
“才、才不会呢。这个,我、我觉得,由宇,你,嗯,你很、很漂亮。”
“我不需要安慰。”
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说出来,却马上就碰了个钉子。
“大家之所以躲着我,多半就是因为我长得明显要比一般人丑吧。”
由宇放眼望向其他几个人。星野才刚与她四目交会的那一瞬间,就赶忙将视线转到不相干的方向去。
“看吧。”
“我想这应该是另有原因吧?像是你刚刚对我做的那些事情,不是吗?”
“我不会说没有,不过那只是逗一逗他而已。”
老虎逗一逗老鼠,不知道老鼠会怎么想?
“我虽然不会觉得遗憾,但我好歹也是女生,还是会因此受伤,当然也有纤细的部份。”
斗真没有把“你纤细的方向还挺特别的”这种话说出口,但又找不到什么好话可以击破由宇的说法,让他开始认真思索起来。
“不,我是说,由宇,这个……”
“够了。”
由宇三两步就把他甩在后头。
斗真不禁垂头丧气,脚步也变得非常沉重,这次则换成伊达配合他的脚步,跑来身边跟他交头接耳。
“坂上,你平常都是这样跟她说话的吗?”
“嗯、嗯。也不是平常,不过从上次以后都是这样。”
“是吗?”
伊达只回了这句话,之后便沉默不语。
14
“这里也没救了吗?”
伊达看着战斗的痕迹以及散布于四处的无数尸体,显得十分懊恼。这已经是第四次看到这样的光景了。
“这么看来四个分队都全军覆没了啊。”
“这一带的建筑物好像损坏得特别严重。”
“多半是因为这地方海风吹得比较强吧,看起来随时都会倒塌啊。”
的确,跟其他地方比起来,这里的海水味特别重。
“我说我们还是赶快走吧。”
星野想到Leptoneta就觉得害怕,背靠着建筑物发抖,视线乱飘一通,根本镇静不下来。
“来了,很大。”
由宇朝地面看了一眼,以紧张的语气喊了出来。下一瞬间,每个人都了解了其中的含意,因为大地开始剧烈晃动。
“这位小姐简直就像鲶鱼一样敏感啊!”
待在已经荒废的废墟群正中央,所受到的地震威胁就更是强烈。撑不住剧烈摇晃的建筑物接二连三地倒塌,大得可以双手环抱的瓦砾接连砸在地上,就连砸在地上而飞散出来的碎片都极具威力,要是被打中要害,难保不会有生命危险。
“啊啊啊啊!”
一阵紧迫之极的惨叫,让每个人都转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眼看大量的瓦砾就要砸在星野身上。
由宇的动作快过砸落的瓦砾。
她丝毫不把镣铐的钳制当回事,钻过头上砸落的无数瓦砾,不时用铐住双手的枷锁粗暴地拨开瓦砾,猛力朝星野的身体一撞。就在同时,已经近在头上的大堆瓦砾接连撞在地面上,砸得当场尘土飞扬,遮住了众人的视野。
“你们还好吗?”
当斗真等人用手挥开烟雾,跑到他们身边时,地震已经停了下来。
“呜哇……哇,我、我不想死。好痛好痛好痛!救命、救命啊!”
烟雾中传来男性大喊救命的声音,但听起来中气十足,看来并没有受到什么重伤。
“只是脚被压住了而已,不要大呼小叫。”
由宇拍拍身上的灰尘站了起来,毫不留情地丢下这句话。
星野运气不错,只是脚被卡在瓦砾之间,躲过了一场大难,但堆了无数层的瓦砾随时都可能崩塌。
“一个不小心就会弄垮啊。”
志村看着瓦砾堆,说话语气显得有点烦恼。
“偏偏在这种时候……”
由宇啐了一声,望向废墟之中的一点,斗真也跟着凝神看着雾气与尘埃的另一边。
“难道是Leptoneta来了?”
由宇严峻的表情肯定了这一点。
“喂,等一下,你们不会丢下我不管吧?喂!赶快救我出来!”
“要是不想真的被丢下来,就给我乖乖闭嘴。”
由宇这句话没有丝毫玩笑成分,让星野把话连着呼吸一起吞回肚里,用手按住嘴巴。
“切,连会从哪里过来都不知道。”
但志村的抱怨却被由宇的听力所化解。她正确地追踪着那复杂交错的声响,充满确信地用纤细的手指,指向废墟中的某个方向。
伊达与志村对望一眼,互相点了点头,开始各自准备武器。志村扛起只剩最后一发的反战车导弹,伊达则拿起手榴弹。
这期间由宇仍然持续追踪Leptoneta发出的声音,竖起手指告知距离。Leptoneta在他们五人的外围绕着大圈移动,慢慢缩减距离。
在大楼与大楼的缝隙间,还不时可以看到金属蜘蛛横切而过。距离已经拉得够近,对方随时都有可能发动攻击。
“差不多了吧。”
志村舔了舔干涩的嘴唇。
然而Leptoneta的声音却突然停了下来,仿佛在嘲笑他们的紧张气势。不过由宇等人不能轻举妄动,只能这样僵持下去。
“会、会不会已经走掉了?”
星野说出了自己的期望,但由宇摇摇头。又僵持了好一段时间。
一声尖锐的金属声响打破了沉默。金属声尖锐得像是在拷问耳膜似的,让所有人不由得捣住耳朵。
听觉遭到麻痹,让所有人蜷曲身体,只有由宇违抗本能反应,靠视线寻找Leptoneta的身影。Leptoneta这种出乎意料之外的攻击方式,让她懊恼得咬牙。
忽然间有个东西朝由宇飞了过来。是当时切断了直升机的切割索。看出已经来不及闪避的由宇,用手上枷锁的金属部份挡住了切割索。
切割索就这么缠上枷锁,一拉之下撑得笔直。由宇无从抗拒,整个人被切割索拖了过去。
“啊!”
斗真也来不及反应,由宇就这样被越拉越远。
切割索一路延伸到大楼与大楼之间的缝隙,而Leptoneta也终于在切割索的另一端现身。然而由宇夹在中间,让志村与伊达产生犹豫,不敢在第一时间攻击。
Leptoneta卷回切割索,拖着由宇消失在雾中。
“这下不妙!”
等到志村大吼出来,斗真已经跟着跑进浓雾之中。
“啐,这小哥也太性急了吧!”
志村也跟着从后追去。
“等一下,喂,你们都丢下我不管喔?”
“我们马上回来。”
拍了拍星野的肩膀后,连伊达也消失在浓雾的另一端。
“等等啊,不要把我丢下来不管啊。”
被独自留在原地的星野只能哭着反复这句话。
15
突如其来的强烈横向摇动,让小夜子发出尖叫声。
“呀啊啊啊啊啊!”
小夜子只能按住耳朵,缩起身体,这时却有个高大的身体护住了她。
“朝仓小姐,你还好吗?”
笠原的声音让小夜子松了口气。从架上掉下来的资料,都被笠原的背部弹开,没有波及到小夜子身上。
大同小异的惨叫声在整个管制室内持续了好一阵子。
一分钟、两分钟过去,地震却仍在持续,过了三分钟有余才慢慢结束。
等到确定地震完全停住,每个人都战战兢兢地从各自的避难处探出头来。笠原也在地震停件的同时,从小夜子上面移开身体。
“谢、谢谢您。”
这辈子活到现在还不敢跟男性相处的小夜子,因困惑与害羞而满脸通红,好不容易说出了道谢的话。
“哪里,朝仓小姐没事就好。好痛!”
“您、您哪里受伤了吗?”
“没什么,只是一点跌打伤。喂~大家没事吗?”
回答的人很少,并不是因为伤亡惨重,而是无法信任笠原。笠原察觉到这一点,在后面补上了谢罪的话:
“我真的觉得很对不起各位,这一切都是我的责任。”
众人沉默以对。
“我会去找本部长谈,尽量不去危及到各位的立场。都是我一个人不好,真的很对不起。”
笠原深深低头致歉。
“那还用说!”
“你以为自己现在还有什么能耐去谈判啊!”
小夜子感受到众人的怒气,吓得缩了缩身体。眼睛看不到的她,对于气氛的变化比常人更加敏感。
同时她也感受到笠原的懊悔与悲伤。小夜子原本想要摸摸笠原的肩膀,让他知道至少自己并不怪他,跟他站在同一阵线。然而笠原的肩膀颤抖得比她想像中还要厉害,让小夜子忍不住放开了手。
“你知不知道死了多少人?”
“事情已经没有办法挽回了!”
谴责的声音丝毫不停歇。
“为什么大家要说这种话!”
小夜子忍不住大声喊了出来。小夜子在团队中一直是温和的代名词,所以她会大声喊叫这件事本身,就比所说的话还要震憾,让周遭的人们都当场沉默了下来。
“我、我是说……”
将激情发泄出来后,又回复成平常的小夜子。
“朝仓小姐,已经够了。”
笠原满怀感激地拍拍她的肩膀。
“不对,这样不好。”
小夜子已经下定决心,要原原本本地说出心里的话。要是此时此地没把自己的感受全都说出来,一定会后悔一辈子。
“Leptoneta难道不是我们一起开发出来的吗?在Leptoneta上面装了磁轨炮的人,不就是我们吗?在拿来当成武器、兵器的前提下把它设计出来的不是别人,就是在场的我们这些人,不是吗?我一直是这么想的。二桥重工是民间企业,我们是技术人员,可是牵扯到预算、赞助资金这些问题,客户终究还是会当成武器来使用。说什么用来清除地雷、用来救灾,这些都是诡辩。也许它是可以用在和平用途没错,可是如果只是用在和平用途,根本不需要用到什么磁轨炮!”
“朝仓小姐……”
“小夜……”
“我也曾经只是纯粹地梦想,梦想实现这些做梦一样的技术。可是,我一直、一直摆脱不了它将会在其他地方被用来杀人的想法。把它设计出来的人,不就是我们吗?那为什么当它的炮门对准我们的时候,大家却说得出那种话来,说得好像自己根本没有责任一样?”
四周沉静了下来。这点每个人都知道,同时也是每个人都想要从脑袋里赶开的事实。
“我很喜欢这个职场,非常喜欢。我是在四年前派到这里来,参与这个计划的资历是最浅的。大家也知道,我的眼睛看不见,可是正因为这样,我对气氛比别人更敏感。我第一次跟大家见面的时候,内心就觉得十分温暖,因为大家形成的气氛是那么柔和、那么温柔。当时我就觉得这里像是个大家庭。”
小夜子用看不见东西的眼睛环顾四周,接着继续说下去:
“那时我就想,希望自己也能跟大家成为一家人,想跟大家一起走下去。大家都很热心地帮忙眼睛看不见的我,可是该严格的时候又很严格,让我更加深了这样的想法。所以,所以我可以了解笠原先生的心情。笠原先生是希望尽可能让这个计划成功,让大家的努力能够得到回报,希望尽量多跟大家相处久一点。哪怕只多一点点也好,所以才会一时铤而走险……”
没有人打断小夜子的话。
“我要是处在一样的立场,一定也会做出一样的事情。因为、因为,我……”
在小夜子眼眶中打转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让她掩面痛哭。这时有只手伸了过来,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这是第二次看到小朝哭了吧。”
“……美浓先生。”
有个人说了:
“我们还能挽回……吗?”
“可以的。失败没有关系,只要想办法挽回就行了!”
小夜子用力点了点头。
“没错,这话说得没错。”
“我们来想想怎么阻止Leptoneta吧。”
“没错,搞不好会有办法。”
“我们来研究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阻止它吧。”
小夜子泪流不止。她最喜欢的那种气氛又回来了。大家都知道这个计划不会再有未来,然而每个人的想法都一样,一直到最后关头都不要放弃,要对自己设计出来的东西负责到底。
“要摸索看看有没有我们可以做的事。”
“也对。首先是SIGMA发出的微波,只要想办法停掉……”
“没错,只要把电源停掉,就算是Leptoneta也会动弹不得。”
许久没有像这样所有人团结一致,互相交换意见了。
“喂,有人来了,在外面。”
“是他们回来了吗?”
“好像是,不过到底是谁啊?”
众人决定由笠原担任代表,去跟出现在窗外的人物说话。
“刚才有过很大的地震,你们还好吗?”
“不…用…担……是说不用我们担心?这样啊,那就好。”
听到笠原念出写在外面的文字,里头的众人都放下心来。
“原…因…很…简…单…因…为…你…们……”
讯息还没有写完,笠原继续出声念诵,但念到一半就停了下来。
“喂,开什么玩笑,什么叫做我们活着你会伤脑筋?是要我们为Leptoneta的失控负责吗?喂,你说话啊,有什么好笑的?”
其他技术人员也都纷纷跑过来靠向窗边。
“什么意思?你那么恨我们吗?如果能杀你就杀杀看吧,这问管制室可是坚固得连Leptoneta都打不坏。”
小夜子感受到外面的人散发出来的气息。没有任何愤怒,就只有存心杀人的感情翻腾不已。
“不…用…担…心…不…用…开…门…我…也…杀…得…了…你…们。”
接下来这句话让每个人都睁大了眼睛。
“毒…杀……哈哈哈,别开这种无聊的玩笑了,你要怎么毒杀我们?我话先说在前面,这个建筑物是完全密闭的,想用毒……喂,这是在开什么玩……”
“啊嘎、嘎嘎、嘎啊啊啊!”
突然传来笠原痛苦的呻吟声,小夜子赶忙跑向笠原身边。
“笠原先生!”
才刚伸手扶住他,就发现有东西沾湿了手,那东西的气味让她了解到那是大量的鲜血。开始痛苦呻吟的人并非只有笠原,四处都传来呻吟的声音、痛苦得在地面打滚所发出的声响,以及吐血的声音。
“大、大家是怎么了!?”
痛苦变得更加剧烈的笠原,将想扶住他的小夜子整个人撞开。被猛力撞开的小夜子,头部重重撞上桌子的一角,当场昏了过去。
16
有个人从背后将枪抵在慢慢远离管制室的人影身上。是伊达真治。
“等一下!”
看到人影的侧脸,伊达的表情因懊悔而扭曲。
“间谍果然是你啊。”
“哦?你不怎么惊讶嘛。”
回答的语调显得不把伊达看在眼里。
“你对技术人员做了什么?每个人都死了,而且都是吐血身亡,跟直升机那时候一样是用毒杀的吗?可是你是怎么办到的?管制室可是密闭空间。”
人影正要慢慢回过头来,枪弹就擦过了他的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