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退下。”
J这么一说,Goldy就听话地停下脚步。
斗真有点惊讶地歪了歪头。J与金发男子两人以二对一,才跟斗真打得几乎平分秋色,但J却说自己一个人就能对付。
“我可要拿出真本事了。”
J的双手再度笼罩在光芒之中,但是从金发男子并没有闭上眼睛这点看来,这些光线应该不会是视觉毒。
斗真决定静观其变。这也许是展开攻击的好机会没错,但他已经产生了兴趣,想看看对方到底要做什么。如果要为斗真的战斗能力挑出唯一的缺点,由宇多半会说问题就出在他那种重视厮杀乐趣甚于杀人本身的嗜好。
“喝啊啊啊啊啊!”
J两手捣住脸,大声咆哮。全身血管暴起,纽扣一一迸开,衣服承受不住来自内部的压力而胀破。
“哈啊哈啊……嘎哈!”
在一阵沉重的呼吸声中站起身来的了,形貌已经与先前迥然不同。全身肌肉鼓得几乎随时都要胀破,变得极粗的血管浮现在皮肤表面,整个身体比以前大了两号,连表情也连带地充满力量与自信。
“这下我可没办法手下留情了,搞不好会一个用力过度就把你给宰了。”
在发笑的同时,J踏出一步朝斗真攻去。
还来不及拿鸣神尊摆出架势,就挨了J一记肩撞。在这岩石般的冲击下,斗真的身体就像断了线的傀儡似的,弹跳着翻滚在地上。
值得惊叹的是J所踏出的脚印,坚硬的岩盘竟然被踏出了一个极为鲜明的脚印。
“这里交给我,女的就交给你了。”
“我讨厌你这模样,赶快解决掉。”
Goldy说完就转过身去,仿佛对J的这种模样不想多看一眼似的。
J悠悠哉哉地朝着一动也不动的斗真走去。
“视觉毒是一种可以自由操作脑内激素分泌的技术,只要懂得运用,也有这样的用途。过剩的脑内啡(注:endorphin,由脑分泌,具有镇痛作用的氨基酸)不但赋予我力量与速度,还帮我去除了碍事的疼痛。”
倒在地上的斗真肩膀微微晃动。原本还以为是死在临头而发生痉挛,但这个想法随即被一阵回响在整个洞穴之中的傲慢嘲笑声否定了。
“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发出嘲笑声的人慢吞吞地站起身来。
“就这么点本事,还真亏你可以那么自信。”
从状况看来,怎么想都觉得他只是在虚张声势,但J却无法如此断定,原因是在于他心中始终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不知不觉间,斗真的表情已经从傲慢转为冷笑。
“不过有件事的确值得你拿出来炫耀,那就是脑内啡确实帮你除去了疼痛。”
“你说什么?”
J满怀疑问地眨了眨眼,就在这时,一道鲜血从他的右眼眼角,沿着脸颊滑了下来。下一瞬间,右眼的眼球出现了一道水平的龟裂,被来自内部的压力胀破,随着眼球中的水分一起胀得血肉横飞。
“呜、呜喔!”
J按住右眼,发出了来自动摇而非疼痛的呻吟声。
“你、你是什么时候!”
“是你太迟钝了。好了,就让我见识见识你引以为傲的麻醉效果。”
斗真将鸣神尊的刀尖向前一指,做出残虐的宣告:
“我们就来看看你能忍痛忍到什么地步吧。”
对于背后斗真与J之间的你来我往,Goldy并非没有察觉,只是这时有股更大的悬念支配了他,让他不能动弹。
哪儿都看不到峰岛由宇的身影。如果只有这样,多半可以判断出她已经趁乱逃走,然而再加上另一个事实,就让Goldy不知道怎么判断了。
那就是连Leptoneta都不见了。
“跑哪儿去了?”
尽管担心背后了与斗真的情形,但消失无踪的另外两者更加让他放心不下。垂直凿穿的洞窟顶上,无秩序地排列着无数支架,支撑着洞窟的内壁。顺着支架看过去,头上景色融入了光线照不到的黑暗之中,而金属的光泽就在这片黑暗之中频频闪动。
金属的光泽不断转换位置,快得令人目不暇给,而且动作毫不间断。
“该不会是……”
这句话在敬畏的心情下吐了出来。
当闪耀的金属光泽在黑暗中从天而降,就算事先早有料到,还是会让人觉得难以置信。
“Jesus……”
Goldy向自己所信仰的神问起眼前的光景是否属实。尽管得不到回答,但眼前的光景却不容怀疑地存在于他的眼前。
在支柱与支柱间飞来飞去,动作就像飞鸟或猿猴一样敏捷的两个物体,毫无疑问地就是峰岛由宇以及Leptoneta。
“……真是怪物。”
Goldy把她跟眼前的怪物归为同类,但要是由宇知道,相信一定会提出两点抗议:
一、我在基因上属于人类。
二、我只有招架之力。
经过轻量化的Leptoneta在支柱与支柱间跳来跳去,追杀由宇。
由宇运用地利与奇特的战法,看起来像是跟Leptoneta打成平手;但就本质上来说,目前这么做的意义,也仅止于争取时间而已。
由宇运用身体较小的优势与肉体的柔软性,始终与Leptoneta保持一定以上的距离。对方四只脚挥出的每一记沉猛攻击,都蕴含了一击必杀的威力,贸然接近非常危险。
唯一能依靠的就是斗真的鸣神尊,但这个盘算也还留有悬念,因为她怎么想都不觉得斗真会乖乖帮忙打倒Leptoneta。
然而这时却有人出手妨碍这场堪堪维持平手的攻防。
杀气贯穿了由宇的身体,紧接着就有枪弹沿着这道轨迹而来。由宇用脚钩住支架,强行改变身体的移动方向,将身体从杀气射过的轨道上偏开。然而这个举动,同时也招致了让Leptoneta跟上的结果。
Leptoneta的脚就像暴风似的扫来,由宇放开勾住支架的脚让身体落下,而且还朝支架踢了一脚,加快下坠的速度闪过这一击。失去目标的脚没有停下,暴虐的力道砸在顽强的支架上,当场破坏了该处的支架。
还在下坠的由宇在空中扭转身体并伸出手臂,在意料之中的时机,抓住了早已料到会出现在这里的支架。在几分钟的攻防下,由宇已经将支柱的位置与洞窟的形状,几乎完全正确地在脑中建构出来。接着以这根支架作为支轴,将重力加速度转往不同的方向,避过了以比由宇更快的速度从正上方跳下的Leptoneta。
“Bravo!”
Godly站在旁观者的立场拍手欢呼,但由宇并没有忽略他藏在胡闹之中的真正杀气。
“这招看你躲不躲得掉!”
他从腰问拔出另一把枪,用双手把枪旋转了几圈,接着身体一斜,将拿着枪的双手在胸前交叉,摆出了射击架势。这个看起来装模作样的射击架势,配上Goldy眉清目秀的面孔,显得十分搭调。
“散!”
枪声只有一响,弹道的延长线上并没有由宇的身影。然而才刚闪过Leptoneta攻击的由宇,却感到一阵莫名的战栗,反射性地扭转身体,紧接着就有一发子弹从遥远的上空飞来。
Goldy接连扣下扳机。每次一扣扳机,就有枪弹从四面八方朝由宇飞来。
“是跳弹吗?”
由宇在以毫厘之差闪避枪弹的同时,否定了自己的这个想法。四周非常昏暗,洞顶、地面跟墙壁都是凿工很粗的岩石,就算想用跳弹攻击,也不可能预测子弹弹跳的轨道。
额头上感觉到一阵像是发痒似的杀气。由宇立刻下沉身体,从射击轴线上偏开,紧接着就有一阵空气撕裂的感觉从头上掠过。Goldy从下面射出的子弹,却从由宇的正面飞向她的眉间。他到底是用了什么方法来弯曲弹道?
然而就在又躲开两发枪弹的途中,由宇看到了。看到火花在空无一物的空间中迸开,而子弹就从火花之中飞来。再看过眼下Goldy拿枪的姿势,搞懂了一切机关的少女,唇边露出了如花朵盛开般的笑容。
“原来如此。”
由宇行有余力地避开了轨道极为离谱的子弹,同时还轻而易举地闪过Leptoneta的一击。下一发,还有再下一发也不例外,四面八方纵横交错的子弹,再也没能沾到由宇的身体。
Goldy急了,有着绝对把握的绝技被她接二连三地闪开。最前面的几发还让由宇躲得颇为惊险,但现在似乎已经完全看穿了弹道,只见她轻而易举地就兼顾到了闪避Leptoneta与闪躲枪弹的这两大难题。
“太扯了!这怎么可能!”
邦妮跟克莱德同时喷出火舌。两颗子弹在空中撞出火花,调整其中一颗子弹的弹道,朝着四处跳来跳去的少女飞去。然而等子弹飞到的时候,少女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上。因为从扳机扣下的当时,她就已经开始进行闪避动作了。
不仅如此,现在又有更让Goldy动摇的光景映入眼帘。
“咕哇啊啊啊啊啊!”
J的惨叫沉痛地揪着Goldy的耳朵不放。他的全身已经刻上了无数不浅的刀伤,看起来就像是花纹一样。
“怎么啦?你引以为傲的身体已经开始出毛病啰。”
斗真对摇晃着脚步倒退的J嗤之以鼻,踩着缓慢的步伐追去。
“J!”
Goldy的意识太集中在J的身上,此时由宇的身影已经逼近到他头上。Goldy不经思索地连开了四枪,两发直接往由宇身上招呼,剩下两发则是预测她的闪避行动,让子弹在空中碰撞,走刁钻的轨道来攻击。每一发都是瞄准那张让Goldy评为“漂亮得让人不爽”的脸蛋。以情急之下做出的反应来说,几乎可以说是神乎其技了。
然而由宇却又凌驾于这一切之上。她利落地扭转身躯,让身体溜进了存在于枪林弹雨之中的细小空隙。身形之美让Goldy无意中看得入神。
“已经拆穿的把戏,再耍又有什么意义?”
少女行有余力的话声,将他的意识拉回现实。不知不觉间,少女娇小的身躯已经降到他的眼前,随后飘下的黑发还没来得及碰到地面,转眼间由宇就往一旁跳开。下一瞬间,Leptoneta那巨大的身躯跳了下来。
然而Leptoneta却不像先前那样继续追赶由宇。Leptoneta并没有分辨敌我的概念,而是将眼前的Goldy视为敌人之一,并设定为新的攻击目标。Leptoneta将一只脚高高举起,前端朝着眼前的Goldy挥了下去。
双枪跳弹的技法被人轻易破解,竟然还看着少女打斗的模样看得入神,让Goldy身陷时间的夹缝之中。
“混帐东西!”
远方传来了J的吼声。J转过身,背对自己的对手斗真,朝Goldy跑了过来。不知道斗真之所以没有从背后砍下去,是因为对这个对手失望,还是有别的想法?
J撞开Goldy僵住不动的身体,Leptoneta的脚只削过了Goldy的脸颊。反而是另外一道惨叫声在岩壁之间回响,邦妮跟备用的弹药滚落在岩石地面上。
Goldy战战兢兢地回过头去,看到了令他难以置信的光景,那就是J的身体被Leptoneta用四肢绞紧的模样。
Goldy足足花了好几秒,才搞懂J成了自己的替死鬼。就连这几秒之间,那令人想塞住耳朵的惨叫声也丝毫没有断过。
“J、J!”
Leptoneta的脚深深陷入J的身体,发出压烂人体的声音。
J唯一自由的右手伸向Goldy,然而Goldy却没能上前握住这只手。要是为了握住他的手而向前走去,哪怕只走出一步,自己也将遭到同样的下场。内心有个声音在大喊,要他抓住这只手;但另一个自己却做出判断,认为已经太迟了。
这几秒钟漫长得近乎永恒,但Goldy就只是瘫坐在地面上,茫然若失地呆呆看着。
“喀啦”一声闷响,J的眼神失去了光辉,伸出来的右手无力地垂下,这意味着他已经死了。这股现实感慢慢渗透到Goldy心中。
不知不觉中,Goldy大声惨叫,拔腿就跑。他的心灵承受不住自己对挚爱见死不救的事实。
J的行动也许是出自义气,但Goldy却没能报答。
他哭得满脸都是眼泪跟鼻水,却还是不停地跑,不停地逃。逃避现实、逃避自己的脆弱、逃避一切的一切。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脑海中浮现的,尽是跟J有关的记忆。是从第一次见面到今天为止,数也数不清的回忆。然而这些回忆的结尾,却是J死前发出惨叫的表情,逼得他都快发疯了。
周围是一片被雾气支配的废墟。雾气又变得比先前更浓,连几米远的地方都很难看清楚。
不妙,火山就快爆发了,看来火山的活动远比计划中要来得快。该就这么逃走吗?一旦受过重挫,心灵的堕落就再也没有止境。
然而这时却传来了有人说话的声音,将他挫败的心灵捞了起来。
“请问,你还好吗?”
“我、我、我也不知道啊。”
听声音是一男一女,距离不算太远。岛上还有人活着,让他自然地走向有人的方向。
“是、是谁?”
来到可以用视觉辨识的距离后,对方也发现了Goldy的存在。
其中一人是女性,从她作平民打扮这点看来,应该就是二桥重工的开发人员吧;另一个则是自卫队员。他们是小夜子跟星野,星野身上扛着体积庞大的器材,是Leptoneta的备用零组件。
“搞什么,这不是还有人活着吗?明明就说好了要确实把开发人员杀光的。”
星野才刚想把枪口对过去,有如电光石火般迅速出现的克莱德就喷出火舌,将星野手中的枪击落。
“你你你、你快逃。”
星野按住发麻的手,以结结巴巴的声音对小夜子这么说道。
“可、可是……”
“你们以为逃得了吗?尤其是你,女人,我非确实杀了你不可,因为这是工作啊。”
以欺凌弱者的行为,冲淡挥之不去的罪恶感,借此维持心理平衡。Goldy笑着将枪指向两人。男人保护女人的模样让他看了就不顺眼,越看越是火大,从中更产生了憎恨的心情。
“快、快跑!”
“可、可是……”
“不、不用管我,保保保护别人本来就是我的工作。”
星野怕得将臼齿咬得喀喀作响,但仍然挺身挡在小夜子与Goldy之间。
在密诺娃之中,Goldy肯相信的人没几个,而由衷信赖的人更是只有J一个。J一直到人生的最后一刻,都还挺身保护自己,但是自己却背叛了他。
眼前一个好端端的大男人全身发着抖,留着眼泪跟鼻涕,却仍然挺身保护小夜子。星野的这种模样让他无法原谅,绝对不能容许这样一对男女存在。
Goldy对从自己脸上滑落的眼泪视若无睹,不,是不可以去看,一旦看了,就再也不能逃避现实了。
“哼,连挡子弹都做不到。”
流着眼泪的Goldy笑着扣下扳机,枪声在已经化为废墟的城里回荡不已。
小夜子瞬间闭上眼睛,星野也跟着闭上了眼睛。然而原本应该来到他们身上的死亡,却迟迟没有洚临。
当他们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睛,Goldy的额头上已经开了一个红色的小洞。Goldy甚至不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脸上仍然维持着僵硬的疯狂表情,就这样卧倒在地,一动也不动了。
他的背后出现了一名男子,手上拿着的枪还冒着硝烟。尽管左肩被血染成一片深红色,脸色更苍白得像是随时都会死掉一样,但站在那儿的人确实是伊达真治。
无力地让枪掉在地上之后,伊达喘着大气,单膝跪倒在地面上。只见他若有所思地用手按住开了洞的胸前口袋,一副觉得很可笑的表情。
“真是讽刺,用来拘束那丫头的东西竟然救了我的命。”
“您还好吗?”
“嗯。”
尽管小夜子跌倒两次,但终于跑到了伊达身边。
“不用管我,倒是你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们要用Leptoneta的备用零件接收微波,转换成电力,然后去点亮那座灯台的灯光。希望这样可以通知到外面。”
“是你想出来的吗?”
小夜子摇摇头。
“是吗?哼,这卖弄小聪明的方法的确很像是那丫头会想出来的。好,我也来帮忙。”
“不行,您身上都已经全是血的味道了。”
“让我逞逞强吧。”
小夜子明明双眼失明,但却觉得自己好像看见了伊达那强而有力的表情。
6
“哼,结果只剩那只臭蜘蛛跟我们是吗?”
斗真踢开J那不再动弹的身体,朝头上看了一眼。
头上的光景就与方才的情形一模一样。由宇在支柱与支柱之间跳来跳去,Leptoneta则从后追赶。
斗真没有介入,而是在一旁观看。他的态度会这么消极是有理由的,因为本来应该已经沉睡的另一个斗真在他体内不断反抗,这种前所未有的经验让他十分困惑。
这块土地有古怪,有某种因素让自己出了问题,就是这种情形让斗真选择旁观。
由宇也对斗真袖手旁观的态度觉得不太对劲。尽管知道事有蹊跷,但现在可没有机会让她问问题。
Leptoneta死缠烂打地追赶由宇。距离慢慢缩短,挥出去的脚也开始擦过随风飘起的头发与衣服,而且次数正慢慢增加。由宇的动作没有改变,是Leptoneta慢慢学习,将行动做出优化而得来的成果。
然而由宇脸上却看不到焦急的神色。尽管Leptoneta的脚擦过她的脚底,尽管眼看再来个两三次攻防就会被追上,她的表情仍然显得游刃有余。
又是一击,这次的冲击大得足以让由宇失去平衡。Leptoneta继续进逼,要将脚直接砍进少女的身体。
然而Leptoneta却保持着举起脚的姿势停住了动作,举动变得十分奇怪。
“我就是在等这一刻!”
由宇首次从挨打不还手的状态下转守为攻。
由宇将脚跟高高举起,从正上方直往下压,打在Leptoneta的头上。光凭这一脚,就让Leptoneta失去平衡,整个巨大的金属块往下摔落。虽然Leptoneta在即将撞上地面时,企图柔软地运用四肢来减缓冲击,但力道不够,腹部重重撞在岩石地面上。
“你没电了。”
由宇跳到了还想站起来的Leptoneta身上。
“而且这里是铜矿矿坑,电波很难穿过铜,你的饭菜送不到这里头来。”
Leptoneta失去了动力,就像毛虫一样爬在地面上。
“The End。”
由宇的手上握着Goldy先前丢在地上的邦妮。六发子弹分毫不差地命中了保护Leptoneta中枢部位的装甲。迅速装完子弹后又是六发,其间Leptoneta仍四处爬动,但由宇毫不留情,射完马上又装子弹,只针对同一点不断攻击。没过多久,装甲开始出现裂缝。
由宇还要继续开火,但却有个物体当的一声抢先埋进了裂缝之中。是鸣神尊。爆出的青白色火花一瞬间裹住Leptoneta全身,Leptoneta又走了几步,就像是在做最后挣扎一样,但终究还是垮在地上,一动也不动了。
“这样就不会再有人来碍事了吧。”
由宇拿着邦妮,从高处位置瞄准站在底下往上瞪视的斗真,然而眼神中所思考的并不是如何打斗。
“Leptoneta在最后关头动了,内建电池应该已经没有剩下那么多电力才对。”
“不就是在挣扎吗?”
“Leptoneta不是生物,没有所谓死前的……难道是鸣神尊的影响?”
无解的问题攫住了由宇的心。
“哼,那又怎么样?别管这些了,难得……”
斗真的话声显得焦躁,握着鸣神尊的手突然开始颤抖。
“可恶,到底是搞什么!好死不死,那小子偏偏在今天给我反抗。”
握着鸣神尊的右手在两者的意志之间反复,但仍然慢慢接近刀鞘。
“住手,我还没吃够。最棒的猎物就在眼前了,住手、住手!住手啊啊啊啊啊!”
随着锵的一声清脆声,鸣神尊收进了鞘中,斗真同时失去了意识。
看到整个经过的由宇,脸上的表情显得还不能接受,但马上就重新整理出事情的轻重缓急,开始采取目前最重要的行动。
她就这样跨在昏过去的斗真身上,从口袋拿出钥匙,打开Leptoneta的维修用舱盖。等到取出记录了战斗资料的光盘,与人造卫星SIGMA的控制装置之后,由宇才总算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一阵地鸣与摇动就像算好时机似地扑向矿坑。
“我总觉得一般应该是男生扛女生才对。”
由宇把失去意识的斗真扛在肩上,勉强跑了起来。
“不妙啊,火山爆发的时间近了。”
由宇决定先把心中的几个疑问搁在一旁,专心逃出矿坑。
连由宇也是会有疏忽的。开启坂上斗真另一人格的关键,也就是鸣神尊,为什么会出现奇妙的反应?再加上地震与废矿坑深处四处横流的熔岩,如果有去整合这些因素来建构理论,平常的她应该是会发现。
然而由宇却没发现自己的疏忽,抱着斗真从矿坑中往上爬,一直到最后都没有发现。
她没有发现内建电池的电力应该早已耗尽的Leptoneta,又再度站了起来。
爬到一半左右,斗真才总算醒了过来。很巧的是这里正是斗真与由宇第一次进矿坑时掉进的那一楼。
“给我下来自己走。”
尽管由宇的举止冷漠,但看出她肉体上损伤不轻的斗真,反而觉得十分过意不去。
“这次换我来……”
——换我来背由宇。
最后这句话没能说出口,因为由宇已经拖着他的身体开始跑了起来。由宇跑向垂直的电梯通道,从通道下方,可以看到一团又黑又红的发光流体,随着一阵蠕动慢慢往上满溢出来。
“已经流到这种地方了!?”
跟由宇一起往下窥看电梯通道的斗真倒吸一口凉气。虽然距离还很远,但火红的灼热岩浆显然已经开始上升有一段时间了。
“动作快。”
“嗯。”
两人跑了起来。来自地底的地鸣渐渐变大,熔岩的浊流也越逼越近。一直摇个不停的地震不但没有停止的迹象,反而还变得越来越大。
然而就连这让人觉得没有尽头的坑道,也终于看到尽头了。在道路的另一端看得到光明,过了那儿就是外面了。
“就快到了。”
斗真使尽最后一分力气往前跑,但身旁的由宇却突然间消失。吓了一跳的他回过头去一看,就发现由宇倒在他背后。原因不是出在疲劳,也不是因为身体累积的损伤。
由宇的脚上缠着细索,看到细索另一端的光景,让斗真倒吸一口凉气。
“……Leptoneta还没坏!”
尽管四肢一动就会发出摩擦声响,Leptoneta仍然逐渐逼近他们两人,背后更有着热气逼人的火红熔岩。
“呜!”
被切割索缠住脚用力拉扯,让由宇叫出声来。看到由宇被拖过去,斗真这次抓住了她的手。然而这对她来说未必是什么好事,只见细索已经紧紧绞住由宇的脚。
“我太疏忽了。”
疼痛让由宇咬紧牙关,但她仍然不失冷静地说下去:
“是火山活动时产生的电磁波现象,没想到发生的电磁波会强到够让Leptoneta活动。”
斗真使尽了吃奶的力气,才没有让手滑掉。Leptoneta慢慢拉近距离,而它背后的岩浆又以更快的速度逼近。
该用鸣神尊切断细索吗?斗真有种奇妙的感觉,觉得今天他有办法压得住内在的另一个自己。可是由宇的脚离他太远,没办法用小刀切断。要一边拉住由宇一边挥动小刀,实在不可能。
“斗真,你快走!把这个控制装置交给伊达,只要有了这个,就可以控制SIGMA了。”
斗真看了由宇递向他的黑色盒子一眼,用力摇了摇头。
“这种事我办不到,我怎么可能办得到?”
“没有必要让我们两个都牺牲。”
热风直扑脸上,Leptoneta与岩浆都已经近在眼前了。
“是火山活动产生的电磁波,让Leptoneta可以活动的吗?”
“没错,是我不该忽略了这个可能性,你用不着陪我一起死。”
斗真看了Leptoneta一眼。灰暗的钢铁色装甲映照出火红的热焰。这里非常热。不管是脸颊还是手,一切都热得像是要烧起来一样,由宇那被斗真握在手中的细腻手掌也一直冒汗,随时可能滑掉。
然而斗真的脑中却有个地方始终清凉冷静。这种感觉就跟委身于杀戮冲动的时候很接近,但终究只是接近,两者之间确实有所不同。
自己现在想做的事情根本是异想天开,根本没有任何确信或理论根据。明知如此,却又觉得自己一定做得到。
斗真接着说出来的话,简直是荒唐无稽。
“我要斩断电磁波。”
一瞬间由宇张大了嘴,但并没有生气,也没有嘲笑。在疼痛的侵袭下,仍然眯起眼睛,挤出柔和的笑容,用她一贯充满自信的语调说了:
“如果我的推论没错,鸣神尊的刀身应该含有磁单极(Monopole)。”
斗真抛开最后一丝犹豫,将手放上鸣神尊的刀柄。
“你做得到。”
听到由宇这句话,斗真以流畅的动作拔出了鸣神尊。一种并非热气的事物缠上刀身,让大气产生看得见的摇动。
——瞬间,一道迅速、锋锐而又美丽的斩击,掠过了整个空间。
耀眼的刀光一闪而过,甚至没有在大气中留下声音。相对的却有某种看不见的事物,化为一道波动慢慢散开,让人觉得四周似乎有一瞬间完全静止了下来。
Leptoneta也被这道波动掩过。不知道到底是带来了什么效应,只见来自火山活动的电磁波被斗真一举截断后,Leptoneta出现一次痉挛般的动作——然后就彻底失去动力,软倒在地面上。最后Leptoneta还微微举起了前脚,但没过多久,整个机体就被赶上来的岩浆给吞没了。
从斗真先前一直拼命抓住的由宇身上,传来的拉扯力道也突然一轻,缠在脚上的细索松了开来,让由宇重新获得自由。
“走吧。”
“嗯。”
解开细索后,两个人朝着出口一路跑过去。外头既没有蓝天,也没有耀眼的阳光,但却有着化为白雾的新鲜空气。
两个人刚从出口滚出来还不到三十秒,岩浆就从矿坑往外喷出。
四周是一片浓雾,根本不知道该往哪边跑才好。
但由宇却胸有成竹地朝一个方向跑去,斗真也并肩跑在她身旁。
没过多久就看到了灯塔,灯塔上已经点起明亮的灯光,以一定的周期转动。在受到微波干扰,GPS跟指南针都不管用的状况下,唯有灯台的光亮可以引导他们走出恶梦。
灯台下面已经有一架直升机等在那儿,可以看到八代一坐在操纵席上挥着手。
7
下了VTOL之后还得坐车坐一段路,才能抵达先前查出的Cuculus所在。
看着窗外流动的景色,麻耶一直若有所思,从上了VTOL机之后就一直这样。
怜打破了这奇妙的沉默,开口问道:
“这件事似乎不需要麻耶小姐亲自出马,不是吗?”
“的确,我在场多半也不会有任何帮助。可是就算没有帮助,我还是得亲眼去看。这是我的任性,请原谅我。”
“为什么您会有这种想法呢?”
“我跟胜司有哪里不一样?跟哥……跟斗真又有哪里不一样?”
她举的这两个人还真是有着鲜明的对比。说穿了就是在问胜司与斗真之间的差异,尽管怜认为要找出两人的共通点反而比较难,倒也没有把这点说出口。
然而怜可以体会麻耶的心情。
“我不希望变成一个不了解现场情形,只从书面上判断事情的人。有些时候我的决定甚至可能会定夺许多人的生死,我不希望草率地去做这样的判断。”
然而这种感情对于真目家来说,多半只会碍事吧?这句话麻耶只说在心里。
“我不想变得像胜司一样,而想要变得跟斗真一样……虽然我们的人生已经差得很远,但是我还是希望尽量多了解一点。这样会很可笑吗?”
是厌恶与羡慕这两种感情,促使麻耶做出现在的行动。怜什么话都没说。
“哎呀?”
麻耶的头跟着景色转动,眼中捕捉到一个小女孩。一边是汽车,另一边则是行人,两者一瞬间就交错而过,但女孩的模样却深深烙印在麻耶脑中。
“您怎么了?”
“没有,只是看到一个很漂亮的女孩。”
“麻耶小姐也非常美丽。”
“彼此彼此,怜。”
麻耶并没有对这名少女再多谈什么,然而有件事一直让她挂在心上。少女手中抱着一件看似十分沉重的包裹,那个紫色的细长包裹里头到底装着什么?那略长于一米,微微弯曲的形状,一直让麻耶有种联想,但又说不出是什么。
“我们到了。”
下车来到一条肮脏巷子里的麻耶,强烈意识到自己来了一个不该来的地方。真目家的实战部队已经将推测Cuculus所在的大楼附近包围起来,根据现场报告,有几名队员已经开始进行攻坚行动。
“发现Cuculus了。”
从大楼中走出来的一名队员如此报告,然而他的脸上却有着困惑的表情。怜凑过去在他耳边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发生什么事了?”
“我想麻耶小姐最好还是不要进去。”
麻耶根本没有等怜说完就迈出脚步,还可以听见怜在背后惊讶得“啊”了一声。麻耶以连自己都觉得意外的利落脚步,沿着楼梯跑了上去。
出现在她眼前的,是一具没有头部的尸体。
除了没有头部以外,坐姿本身非常正常。椅子下积了一大滩血,接着血腥味直冲鼻腔。
他们说发现Cuculus的时候,他脖子以上的部份就已经不见了。看来应该是被锐利的刀刃一刀两断,断面非常工整。”
追上麻耶的怜冷静地检查尸体。
“详细情形还得经过精密检查,不过已经有几项特征证实他就是Cuculus了。这只是我的直觉,不过我认为应该是他本人不会错。”
“是吗?”
然而麻耶的心早已飞到其他地方去了。因为到这个时候,麻耶才终于理解到先前那位少女所拿的细长包裹,让她联想到了什么。
包裹的轮廓跟日本刀非常相似。
8
铜矿矿坑的内部压力提升到极限,反复数次小规模的喷发之后,还发生了几次将岩石炸开的小爆炸。
满出来的岩浆朝着高度较低的海面移动,将沿途的人造物体压垮或熔化。一些燃点较低的物体还没有被岩浆压垮,就已经烧得差不多了。
接着又一次因内部压力上升而发生的爆炸。
有个混在大量岩浆之中的物体滚了出来。那不是岩石或岩浆,尽管被高温熔掉了一半左右,但仍然很勉强地在动。
是Leptoneta本体。
它的四肢都被熔掉一截,外壳也有剥落,连内部都受到了严重的损伤,完全停机想必只是时间的问题。
然而当直升机掠过唯一一具还能运作的摄影机视野时,Leptoneta想起了自己的使命,企图站起身来。只是凭它已经变短的脚与半坏的马达,根本不可能正常活动。在这样的状况下,要想对直升机展开攻击,根本不可能。
但是机械不会绝望。
而Leptoneta就在这时发现了奇迹。
还没有被破坏的灯塔下面,就放着自己的备用零件,里头还包括了威力足以打下直升机的磁轨炮。
它勉强动着已经不太会动的脚,慢慢接近备用零件。速度就像婴儿爬行一样慢,但确实不断地行进着。
9
“八代,把那个拿给我,我要分秒必争地处理掉。”
坐在起飞的直升机上,才刚觉得可以喘口气,由宇却已经开始进行下一项作业。斗真则是疲惫至极地看着她。
八代交给由宇的东西让斗真觉得很眼熟。LAFI三号机,由峰岛勇次郎开发,是一种以全新理论建构出来的电脑,三号机是其中的笔记本型机种。至于这种电脑的性能,包括同系列的LAFI一号机在内,斗真在上次的事件里就已经体验到不想再体验了。
由宇将LAFI三号机接上控制装置后,开始专心敲打键盘。如果不把这几具暗藏用途比Leptoneta还要危险的遗产——人造卫星SIMGA给处理掉,这次的事件就不算真正解决。
然而由宇的视线却忽然间从屏幕上移到一旁。
绑着绷带失去意识的伊达就躺在那儿。根据小夜子的说法,之前他奋力进行点亮灯塔灯光的作业,而且还是在肩膀中弹、肋骨骨折的状态下。
“现在好像有稍微稳定下来了,虽然没有意识这点还是很让人不放心。”
“是吗?”
由宇脸上出现斗真无法理解的复杂表情。
“担心吗?”
“没有。”
否定得毫不犹豫。
“只是他终究也是少数从我小时候就认识我的人之一。”
斗真不知道该怎么解读这句话。由宇回到自己的作业上,斗真也不再多说。直升机内再度回到沉默之中,只有由宇敲着LAFI三号机键盘的声音不停地响着。
直升机被爆炸引发的横向风吹得不停摇晃,往外一看就发现前进的距离没有想像中来得多,喷发物与浓雾妨碍着直升机前进。斗真怀抱着不安的心情,朝窗户下面的岛看了一眼。岩浆与黑烟从垂直矿坑满溢出来,几乎随时会涂满整座岛。
就在岩浆肆虐之下,先前一直扮演直升机导引灯角色的灯塔灯光,就像生命已经燃烧殆尽似的忽然消失。就在这时,眼下突然多了一个新的光点。光点看起来就像是蓝白色的火花,散发出人造的味道。
“该不会是……Leptoneta吧……?”
尺寸比记忆中小了一整圈,身上到处都是被烧烂的痕迹,冒着燃烧不完全的烟。真不知道该惊叹的是这种惨状,还是被烧成这样却仍然能够运作的Leptoneta本身。
它拖着已经熔掉一半的身体,将一组几乎全新的零组件对准直升机。有着电光围绕的前端开口部份,令人联想起动物的嘴。那是Leptoneta最强的武装磁轨炮,破坏力足以将厚重的装甲像纸张一样轻易射穿。
一声爆响扯碎了空气。电浆的电光从Leptoneta连向直升机,然而这道电光却微微偏开,从直升机的正下方通过,引发的强大风压让里面的斗真等人被摇得昏头转向。
“是磁轨炮吗?”
当由宇用肉眼辨识出对手时,又是一击掠过,让直升机的动向被风压吹乱。距离比刚刚那一发要近。
“没办法飞快一点吗?”
“不行,这种状况下这样就已经是最快了!”
由宇把难得大吼的八代挤开,强行坐到驾驶席上。
“我看出Leptoneta设计者的思考模式了,交给我。”
裹上电光的炮弹迫近直升机,由宇灵活地摆动操纵杆堪堪避过,同时还全部避开一阵来自上空、像雨点般密集的喷发物。她还在手脚并用地驾驶直升机之余,利用闪避的空档,操作放在膝盖上约LAFI三号机。
“我要把朝整个岛上放射的电磁波,全数集中到Leptoneta所在的那一点上,并且一口气把出力调到最大。”
第七发的磁轨炮炮弹,掀起一阵几乎要让直升机坠落的暴风,让直升机产生严重的摇晃。
“再这样下去会被打中的,由宇!”
“不用怕,我会抢先一步赢下全局。八代!总距杆跟周期变距杆交给你,踏板我来控制。”
“这太乱来了!”
说归说,八代还是从旁握住了操纵杆,由宇则用空出来的两只手操作键盘。
磁轨炮的电光笔直射在斗真身上,让他有种觉得这一发就会打中的预感。就在斗真即将被这种近乎绝望的预感支配的当下,由宇苗条的脚粗暴地猛踹直升机踏板,跳着强而有力舞蹈的手指按下了最后一个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