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嗒”的一道轻巧脚步声,打破了夜晚的沉默。
同时,超过十道血柱冲上天空。下一瞬间,血水就像下雨似的洒落,将四周染成一片红色。
站在十道血柱中央的少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十具尸骨还没倒在大地上,少女又再度往地面一蹬,小小的身躯已然跃上空中。她身上那件很适合女童穿着的白色连身洋装上,开出了鲜艳的血色花朵,在月光的照耀下显得绚丽无比。
少女并没有再次落到尸体旁边,只有影子还留在已经化为血池的地面上。顺着影子看过去,就会看到一棵长在庭园中的树木。
在微微吹起的风中,一根细得几乎随时都会折断的树枝只稍稍弯曲,就支撑住少女的体重。树枝细得连体型大一点的鸟或猫都会不太敢上去,但在少女——可丽儿的体术之下,这点并不构成任何意义。
少女眼前有着一整列排在豪宅墙上,约莫成年人两倍高的玻璃窗。
对面一间宽广的房间里,有着一位十六、七岁的少女,被造型洗练的家具所围绕。她在大到让一个人躺着睡,还绰绰有余的桃花心木书桌前翻阅文件,摆放文件的桌上还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对于外面的腥风血雨,屋内的少女似乎并不知情。
比翻阅文件的少女还要小个五岁,说是幼童都不为过的可丽儿,随手将沾上了血的长刀一挥。只是这么一个连斩断空气的声音都没有留下的动作,就让刀上的血迹一扫而空,使刀身恢复了铁灰色的光芒。
可丽儿举起在来自玻璃窗的灯光照耀下,反射出昏暗光泽的刀尖,对准了窗内的少女——真目麻耶。
就在可丽儿即将锐利地吐气之前——
“麻耶小姐!”
一道黑影截断了连结两位少女的直线空间。
可丽儿的呼吸停了下来,同时刀也停在少女的手中不动。
这位在不满一秒钟的短暂时间内介入的第三者,成功地延续了麻耶的性命。挺身挡在两者之间的人,是麻耶的贴身侍卫怜。要不是有怜毫不犹豫地挺身挡在前面,长刀应该已经穿破玻璃,贯穿麻耶的身体,可丽儿的任务也就宣告结束,之后应该就可以回到真目不坐的身边去了。
然而麻耶却活了下来,靠的是心腹部下挺身的行动。强运与赢得人心的本事,都是继承真目家所需的资质。对于掌握全世界70%情报的真目家一员来说,这是本来就应该要具备的能力。
怜目光立刻捕捉到了可丽儿。
“麻耶小姐,请您留神。”
遇到突发事态仍然不失冷静的麻耶,顺着怜的视线朝窗外一看,就发现了这位背对月亮的小小非法入侵者。
麻耶的反应就只有大大眨了眨眼。尽管理解到这名入侵者的企图多半是想杀害自己,但看到她站在细树枝上、超脱现实的优雅模样,让麻耶为之着迷。陶瓷娃娃般可爱的面孔,使麻耶产生了一种亲近感,忍不住朝着树枝上的少女轻轻挥了挥手。
怜对麻耶这种极度缺乏常识的行动大吃一惊。
然而一手挺着长刀的可丽儿,竟然也挥了挥另一只手作为回礼,麻耶忍不住放松了表情。
但是怜似乎没有产生同样的感情。
怜挡在两名少女之间,将麻耶掩在自己身后,两手一挥,夹在双手手指上的八柄小刀——从形状来看其实比较接近苦无(注:忍者使用的小型道具,呈锥形,可握可投)——便一齐投掷出去。
也不知道是用了什么技术,没有任何一柄苦无的速度与轨道有所重复。
前两柄打破了强化玻璃所制的玻璃窗,接下来的三柄飞向可丽儿的身体,最后三柄则藏在前三柄的轨迹后飞去;但可丽儿却只是将刀一挥。
只是这么一挥,所有苦无悉数掉在地上。没有一柄还保有原来的形状,全都被漂亮地一刀两断,露出了工整的断面。
怜的背上冒出了冷汗,因为怜了解到刚刚那次用在幼童身上堪称冷酷无情的攻击,其实还太天真了。
拂动可丽儿一头亚麻色长发的风,从破掉的窗户吹了进来,将附着在她幼小身躯上的血腥味带进屋里。这股有着浓烈死亡气息的气味,让麻耶察觉到了外头的惨状。
“你是谁?”
麻耶坚强地朝轻巧跳进窗内,一片树叶都没弄掉的可丽儿问出了这句话。看着少女被月光照亮的身影,让麻耶发现自己曾经见过她,并立刻从脑中翻出了这段记忆。
半个月前,为了解决Leptoneta事件而派人追查的Cuculus被不明人物所杀,当时麻耶就在路上跟这位令人印象深刻的少女擦身而过。想到这里,麻耶脑中立刻将Cuculus脖子上工整的切断面,跟现在脚边散落的金属片断面连在一起。
麻耶并没有将手指伸向呼叫警卫的按钮,因为她了解到这样动作多半只会刺激对手。而且不管叫了多少人来,对上眼前这名少女都是无济于事。
这时能够相信的,就只有挡在她身前的怜。麻耶的护卫是从武艺高超的八阵家中精挑细选出来的菁英,对于现任贴身侍卫的实力,麻耶有着近乎绝对的信赖。然而她看得出来,平时几乎从不紧张的怜,现在却流露出前所未有的焦虑。
无声的紧张感,让三人之间形成一股一触即发的紧绷气氛。
“我要使出雷鸣动。”
听到怜低声说出这句话,麻耶赶忙捣住耳朵。怜将各持四柄苦无的双手张开,姿势有如飞鸟展翅,紧接着锐利地一挥,双手改而交叉在胸前。八柄苦无并没有飞掷出去,而是留在怜的手中相互碰撞。
以特殊合金制成的苦无,能够发出具有指向性的音波,本来应该可以扰乱对手的听觉,使对方的思考产生混乱。然而可丽儿却若无其事地站着不动,只有刀刃的残像留在眼中。
“难不成她……”
怜再使了一次雷鸣动。
怜的悬念往最糟糕的方向应验了。可丽儿的反应仍是长刀一挥,并没有受到雷鸣动的影响。不,是根本没有挨到雷鸣动的超音波。
“音波……被抵销了?”
音波就是空气的震动波。只要发出相位相反的波互撞,就可以抵销震波,消除声音。怜花了好几瞬的时间,才发现到可丽儿的长刀一挥,竟然是意味着这种手法。
然而察觉这一点之后,怜的判断就非常快了。
——只要自己赌命挡住这个小小的刺客,应该至少能拖延一点时间让麻耶小姐逃走。
不知道是不是感受到了怜舍身的杀气,少女流露出微微踌躇的反应。
可丽儿顿时停住了动作,怜也是一样。
就在相互瞪视的两人之间,响起了沉重的钟声,可丽儿也动了。
“时间到了。”
可丽儿以咬字不清的童音如此宣告之后,很干脆地将刀收回鞘内。
接着非常礼貌地向麻耶跟怜行了个礼之后,就用跟来时同样轻盈的动作,整个人就像没有体重一样,轻巧地朝窗外跳了出去。
她走得如此干脆,让麻耶跟怜好一阵子不能动弹。
2
峰岛勇次郎是疯狂科学家的代名词,他的存在极为特异,让日本诞生了一个组织。
The Administrative Division of the Estate of Mineshima,峰岛遗产管理局,通称ADEM。这是由日本政府创设的组织,目的是取缔觊觎峰岛勇次郎所遗留下来的多种科技,而展开的犯罪行为。
这个组织本身合法,但也有很多不透明的部份,其中还包含了超脱国际条约管理的超法规非公开组织,NCT研究所就是其中极具代表性的例子。NCT乃是Non-Cognizable Tcchnology的缩写,指的就是不明科技。峰岛勇次郎所发明的科技多半超乎常识范畴,非常人所能理解,久而久之就开始有人讽刺性地如此称呼,而这个研究所也直接冠上了这个名称。
NCT研究所位于荒僻的深山之中,由于地理条件特殊,几乎所有职员都是住在里面。
其中的一名职员木梨孝,就在里面担任要职。管理整个NCT研究所的电脑LAFI二号机相关开发工作,都由他全权负责。
对于峰岛勇次郎遗产的代表性作品LAFI系列电脑,木梨认为自己才是理解最深,也最懂得如何运用的人,而他对周围的人也并不讳言这点。尽管自尊心比常人加倍地强,但木梨也确实具备了配得上这种自尊的实力。也正因为如此,NCT研究所的负责人岸田博士才会让他担任现在的职务。
然而木梨现在的表情却很僵硬,甚至可以说是一种自尊心受到伤害的表情。
理由就发生在一个月前。
峰岛由宇策划的脱逃剧,以及球体实验室占领事件中的犯罪集团,对LAFI二号机所进行的反入侵,这两个事件让他跌了一大跤,伤害了他的自尊心。
然而这些都只是最表象的事情。
对于囚禁在这间研究所地下一千两百米深,继承了许多知识的峰岛勇次郎女儿——峰岛由宇所抱持的对抗心理,才是最根本的起因。
木梨所抱持的负面情感,已经屡次发展成一种诱惑,让他想对全世界公开峰岛由宇的存在。如果他真的这么做,想必这世上所有的国家与组织——无论是否合法——都将争先恐后地想要把峰岛由宇掌握在手中,让全球陷入一片腥风血雨之中。
然而他终究办不到。立场当然是原因之一,但就算木梨愿意舍弃自己所有的社会地位,还是一样办不到,因为他接受过大脑保密措施的处理。这种还兼具身份认证作用的意识操作技术,让木梨就算有着不惜牺牲一切的恶意,在物理上仍不可能将ADEM的机密泄漏出去。
而这点又让木梨更加忿忿不平,满腔怒火无处宣泄,甚至没有心情在脑中想像贬损峰岛由宇来取乐。
“您辛苦了。”
这名在走廊上跟他擦身而过时,很有礼貌地打了招呼的女性,是在两天前才刚派到电脑部门的,但木梨已经忘了她的名字。原本就不擅长记住别人的名字跟脸的木梨之所以会记得她,是因为在她到任的部门,有设置特别订做的点字屏幕,让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啊啊,是你啊……呃,你的名字叫做?”
“是,我叫做朝仓小夜子。您是木梨主任吗?”
女性回过头来答话,视线并没有对正木梨,看来她的眼睛是真的看不到。
“在进这个研究所之前,你是在哪里工作?”
木梨没有回答小夜子的问题,只顾着自己发问。
“我之前是在二桥重工工作。”
“啊,就是那个破铜烂铁失控事件的相关人士啊?”
即使小夜子的表情变得黯淡,木梨仍不放在心上。
“是,先前给各位添了很多麻烦。在当时有缘遇见伊达先生跟由宇小姐,让我可以进入这个NCT研究所工作。”
小夜子很有礼貌地行了个礼,木梨却视若无睹。他从一开始就没把对方看在眼里,只觉得向盲人行礼也没用,反正对方又看不到。
而且这件事也有两个地方让木梨觉得十分没趣。
第一是峰岛由宇的发言在人事任用上发挥了影响力。尽管会聘用这名女性,也有可能完全是出自伊达的意见,但仍然让木梨觉得没趣。
第二则是她的查核期间破例地短。包括NCT研究所在内,ADEM对于雇用对象的能力、人格、家庭状况、交友关系等,都会进行严格的审查,据说至少也得查上两个月,通过查核之后才会雇用,连木梨也是经过同样日数的查核才到职。
然而眼前这位女性却在短短两周内就通过查核,搞不好这也是由宇的发言所造成的影响。
“是因为峰岛由宇吗……”
木梨露骨地摆出了不愉快的表情。
“对不起,请问我是不是说了什么会让您不高兴的话?”
原本还以为她看不见,也就没有掩饰表情,但她却敏锐地察觉到了木梨的变化。
“没什么。”
生硬地留下这句话后,木梨就背向小夜子快步走开。背后传来她还想追问下去的声音,但木梨根本不予理会。
内心的愤慨还没平息下来,走在走廊上的他就看到伊达跟岸田博士两人,从另一端朝自己走来。伊达除了左腕吊着绷带以外,脸色就像往常一样……不,是比平常还要严峻:岸田博士还是一样把白袍穿在略微发福的身上,用接近小跑步的脚步,追在大跨步快速行走的伊达身后。
看样子岸田博士跟伊达是在争论。说得精确一点,是岸田博士以强硬的口吻在向伊达提出建议。这事并不稀奇,他们两人在NCT研究所里出现时,每次都是这个样子。
“岸田所长,我有事要跟您商量……”
木梨出声想叫住岸田,然而……
“所以我才要您把由宇的……木梨,是你啊?不好意思,可以请你等一下再说吗?”
岸田博士就只留下这句话,甚至没回头看木梨一眼。
“又是峰岛由宇。”
这已经是他今天第二次吐出这句话了。
3
“请您再考虑一下!”
位于微胖身躯上方的和蔼面孔,罕见地出现了迫切的表情,逼向身旁的男性。这位急迫的人,就是NCT研究所所长岸田群平。
ADEM总负责人伊达真治则没把岸田博士的恳求放在心上,自顾自地走在回荡着皮鞋声的走廊上。
“伊达先生!”
尽管没有挡在前面,但岸田博士仍然紧咬不放,让伊达很刻意地叹了口气。下巴所蓄的胡须、后梳的发型、精悍的表情,以及皮肤的光泽,让他看起来像是才三十五岁上下,但全身散发出来的老成气氛与他所拥有的地位却否定了这一点。
伊达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面对岸田。
“是那丫头自己提出的,不是我强迫她。”
说完这句话,伊达停住的脚步又立刻开始前进。
“可是这太危险了!就算是为了获得勇次郎所在的线索,用那种方法实在是……先前她不就弄得有半天都失去意识了吗?而且伊达先生,您自己不也是才刚出院吗?至少也等您的伤痊愈,再跟由宇研究一下该怎么做……”
伊达没有理会岸田博士的话,一走进电梯就按下了只差一个楼层就是最底的楼层按钮。随着一阵身体往空中飘起的感觉,电梯开始以高速下降。
尽管左手还不怎么听使唤,伊达仍然善用这没有几分钟的时间翻阅文件。他其实也在审慎评价今天的实验有没有疏失。
已经检查过很多次了。风险非常大,而且没有任何成功的保证。但伊达仍然准许了这次实验,原因就在于透过这项实验,有可能获得跟至今仍是最大谜题,也就是峰岛勇次郎失踪事件的相关线索。
看到岸田博士一直在身旁瞪着自己,伊达再次叹了口气,合上了手中的卷宗。
“我就听你说到电梯门打开为止吧。”
“我说了很多次,跟LAFI一号机精神同调非常危险,对脑的负担太大。还不只是这样,LAFI的不确定因素太多了!”
“可是在球体实验室事件的那次,她就平安回来了。”
大约一个月前,在一个叫做球体实验室的实验设施里,发生了一起遗产犯罪。当时要解决事件,就必须完全驾驭管理球体实验室的超级电脑LAFI,所以峰岛由宇就以直接将自己的精神跟电脑同调的方式来进行操作。
要进行这样的操作,本来必须先经过特别处理,也就是对大脑施以一种叫做电子融合的遗产技术处置,否则一般人的大脑将会无法承受LAFI一号机送进脑中的庞大资料,难保不会发狂致死。然而由宇却没经过这样的处置就付诸实行,并顺利解决了事件。当时由宇在事后会只昏迷半天,纯粹是出于侥幸。
“那也不保证这次一样不会出事!”
“岸田博士,我不喜欢把同一句话讲很多次。我只跟你再说一次,这是那丫头自己的意愿,是她自己提出这个方法。我怎么想都不觉得那丫头会有自杀倾向,更别说什么会想逃避现实,躲进电脑世界里面了,她才不会有这么可爱的想法。既然如此,这次实验顶多是有危险,并不能算是无谋的举动。”
“可是……”
“那丫头已经到过外面两次了。”
伊达改变了话题的方向。
“是,可是两次她都自愿回来了。”
过去也曾经发生过非常多起觊觎遗产的犯罪,但近日来伊达却感觉到整体局势已经有了巨大的转变。当然了,伊达所处的立场让他能够了解峰岛由宇本人的参与所造成的影响,在建立推论时也有把这种影响考虑进去;而他也知晓真目家的介入,以及那位跟真目家的中枢有所联系,可说是跟峰岛由宇最接近的存在也不为过的少年——也就是坂上斗真的存在。
然而整个局势的变化并不是只来自他们两人的影响,伊达就是觉得有某种更巨大的转变已经开始进行了。
事先做好各种措施,总是不会有坏处的。放宽LC部队使用遗产科技的限制获得准许,近日内还将有大规模的公开法案送交审议。然而光靠这些措施,终究只能处于被动;如果不去制敌先机,那么拥有峰岛由宇这项遗产又有什么意义呢?只会用锁链拴住峰岛由宇,并不是明智的做法。当然伊达就算是做梦,也没有天真到会想说服由宇加入自己这一边。
也不知道是不是对伊达这种盘算心知肚明,岸田对这个强行变更的话题照样紧咬不放。
“由宇这女孩不像您所想的那样。”
“我知道,甚至可以说就是因为知道这点,所以这个计划从那丫头口中说出来的时候,我才没有拒绝。既然如此,对于她开出来的条件,我多半也是得接受一部份的。”
“那、那么您是说?”
“我会考虑放宽对她的限制。虽然不能让她外出,不过我可以考虑增加她在设施内的行动自由。考虑到精神卫生的问题,我也会增加女性职员的人数,雇用朝仓小夜子也是其中一环。在浴室加上毛玻璃的提案我当然也会考虑。”
岸田博士心中产生了犹豫。平时他就一直要求改善峰岛由宇的待遇,一直过了十年,到现在发生了悲惨的事件,他的要求才终于有机会获准。然而讽刺的是这些待遇的改善,看来反而会让由宇陷入更大的危险之中。
岸田还没有在迷惘中找出答案,电梯已经抵达他们要去的那一楼,伊达马上就走了出去。
4
在一个每边约有十米宽,墙上排满了屏幕的房间正面,装上了一面厚重的强化玻璃。玻璃的另一边,则有着一个月前回收的LAFI一号机本体,以及用来进行精神同调的护目镜与座位设备。
这跟岸田博士昨天看到的光景几乎没什么两样。唯一的差异,就是在于座位上已经坐着一名少女。
许多条测量身体状况资料的电线从由宇的身体延伸出来,一路连接到墙边的一角。从戴上护目镜的脸上很难看出她的表情,不过就算看得到整张脸,她也不是那种会把感情显露于外的女生,更别说是会因为紧张而使表情显得僵硬了。
将目光移到即时显示由宇身体与精神状况的屏幕上,就会发现这名少女尽管个子娇小,胆识却非比寻常,所有数值都属于正常范围之内。
“离预定的时间开始时刻还有十分钟,做好心理准备了吗?”
伊达朝麦克风说出这句话,就看到由宇的头微微一动。她应该看不到东西,然而脸却正对着伊达所在的方向。考虑到这道玻璃墙的隔音处理十分彻底,她多半也不是从声音的方向来判断。
想了一会儿之后,伊达苦笑了一下。这里虽然设置了好几支麦克风,但位置都是固定的。自己会从哪一支麦克风说话,想必早已在她意料之内。
原本还觉得这样很不舒服,想换支麦克风说话,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这种举动多半也已经落入她计算之中,所以还是算了。跟由宇对峙的时候,最好不要太钻牛角尖,因为过度的猜疑反而会让思考陷入不安的无限回圈。
“没问题。”
由宇的回答非常简洁,语气也十分平稳。她能够正确地预测对方的行动,更不会让对方看出自己的心理状态,就像她平常那样。
然而就算由宇再怎么维持平常心,也改变不了这项实验极为危险的事实。为防万一,还有救护人员在一旁待命。
其中一个屏幕照出了由宇手边操作的终端机情形。看到这个部份,伊达稍微表示了兴趣。
“她之前说的就是那玩意吗?”
终端机上显示着许多张大脑断层图。虽然以不同的颜色显示,但实在很难从其中找出规则,让人看不出到底是以什么样的基准来划分。
“是的,那是人类大脑活动的分布图。虽然是最近才开始,不过由宇确实正在收集一些过去实际发生的案例。”
“就是她说的非知觉领域之类的东西吗?”
尽管已经看过报告并同意,但伊达的表情中始终保有提防的意思。
“是的,她用了我们听不懂的话说明。记得是在大脑的深处存在着一些领域,不管处于什么样的状态都不会有所活动。”
“就是所谓的【脑中黑子】吗?”
伊达并不清楚从由宇口中听到的这个名称是否贴切。不只是岸田博士,在场的所有专家学者也都对这全新的理论似懂非懂。按照由宇的说法,脑中黑子是通往非知觉领域的关键。但是什么才是非知觉领域,根本没有人搞得清楚。
朝屏幕上一看,就发现确实有个疑似她所说的部份,是以黑色来区分。
“她说在这次的实验里,还要同时观察大脑的活动领域。”
“她还真热心啊。”
岸田博士只能以困惑的表情回应伊达。虽然跟峰岛勇次郎的下落有关,但是这女孩很少会对父亲的研究表示这么高的兴趣。
由宇的保密功夫可说是天下少有的严密。不管是不是真的需要保密,只要她决定不说,就一定会坚持到底。然而有时候她又会聊起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聊得十分起劲。如果当下觉得这些事情不重要而左耳进右耳出,又常会在事后发现原来先前的话中包含了很重要的线索。
烫手山芋这四字评语,或许就是伊达对由宇感受最深的一点吧。
原本还想把脑中黑子的事情问清楚,但不难想像她肯定会含糊其词地带过,让伊达决定把意识完全转移到等一下所要进行的实验之中。
“只要觉得找不到跟峰岛勇次郎有关的线索,就要马上撤回。要是搞成高风险零报酬,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由宇的表情有了细微的变化,她灵活地挑起了一边被护目镜盖住的柳眉。从长年来的经验,伊达察觉出这就是她的回答。
他看了看表,离开始时刻还有一分钟。
“由宇,你一定要把保护自己放在第一优先,千万不要逞强。”
听到岸田博士真挚的这段话,由宇微微一笑。很难判断她是在微笑,还是单纯只以笑容作为回答。
“没有问题。我有汲取上次的经验,加了几个代理程序,对脑部的负担会少上许多。”
“就算这样,还是很危险的。”
担任操作员之一的小夜子,以几乎只能说是自言自语的小声提出异议。照理说由宇应该不知道小夜子坐在哪里,但她仍然正确地将脸转往小夜子所在的方向,用美丽的嘴唇形成微笑。
一名操作员宣告实验开始时间的来临。
“实验开始。倒数30秒,29、28……”
前方的大屏幕上显示出从30开始的倒数数字,屏幕周围许多显示各种状况的仪表数值有着小幅度起伏。
“LAFI开机。”
出自峰岛勇次郎之手的全新理念电脑LAFI一号机,漆黑的表面上亮起无数条发光回路。
“……开机完成,一切正常。”
就实验的重大程度与室内酝酿已久的紧张感而言,开头倒是显得颇为平静。
“19、18、17……”
“心理监视器一切正常。”
“身体方面怎么样?”
不知道是不是太担心由宇,岸田博士从旁如此问道。
“血压与心跳等各项数值一切正常。心跳数值比平时稍高,但仍处于正常数值范围之内,大概是有点紧张吧。”
“10、9、8……”
“观测到受验者大脑皮质第一层至第七层的脉冲波同调现象。”
“……2、1,连线。”
在连线的同时,由宇苗条的身体微微一颤。
——————————
峰岛由宇的精神飘荡在混沌的世界之中,没有上下左右的区别。
跟之前在球体实验室占领事件中,进入LAFI时的感觉很相似。但没过多久,那种几乎随时会被LAFI世界的混沌吞没的感觉就越来越强。要不是绷紧神经,自己跟这个世界之间的界线会逐渐模糊,不用多久就会迷失自我了吧。由宇甚至没办法像上次那样建构出自己的形象。
【连结脉冲42%,勉强维持在正常范围。】
也不知道是从哪个方向传来了小夜子的声音。由宇想要出声回答,才发现自己发不出像样的声音。
“我……了……续……去。”
由宇有出声答话,但杂音非常大,让这句话说得断断续续,就像在收听收讯不佳的广播节目一样。
【对不起,现在只有听觉区正常运作,我马上调整语言区。】
“……道了。”
由宇想说“我知道了”,而后半句确实说了出来,这表示语言区的调整已经顺利成功。
【语言区维持正常值。】
“小夜子,你做得很好,继续进行作业。”
【是。接着启动视觉区,传送空间资料。】
在这个以由宇为中心的广大无边空间之中,突然出现了房间。原本什么都没碰到的脚底,也突然传来硬质的触感,将视线往下一转,就看到两脚稳稳地踏在地板上。用脚跟轻轻蹬了蹬地面,就听到几声低沉的声响。
“这可轻松多了。”
由宇满意地环顾四周。这是在LAFI之中,纯粹由电子资料打造而成的空间。由宇就是透过直接将这些资料与大脑连接的方式,来认知这个空间。
以前进入LAFI的时候,一定要努力想像自己的形象,否则就无法维持自我的存在,但这会对大脑造成不小的负担。看来就现阶段而言,代理程序的采用可以说是成功了。
然而视野内却有着少许杂讯。
【你觉得怎么样?】
“右眼的调整不够精确,再把输出值调低0.2,不然杂讯太大了。”
【是……调整好了,这次怎么样?】
“好。”
看到视野变得清晰,由宇满意地笑了笑。反而是小夜子发出了显得有点担心的声音:
【所有程序启动完毕。目前都维持正常数值,可是脑波有若干紊乱……不,是正在渐渐增加到过量水准。跟LAFI之间的资料传输量太多了,这样下去大脑会被资料量压垮的。】
“所以才需要有代理程序跟你们啊,想办法应付。”
【要怎么想办法啊……啊,发现未经确认的资料传输,请小心,资料量非常大!】
头痛的感觉来得比小夜子紧张的声音还快。送进脑中的资料量十分庞大,这意味着负担也将一口气大增。
“……终于出来啦?”
由宇好不容易挤出这句话。然而很快又受到剧烈的头痛与呕吐感压迫,再也说不出话了。
她判断与其咬牙硬忍,还不如大声喊出来,能比较有效率分散这种仿佛从头部内侧慢慢破坏头盖骨似的疼痛;于是任由身体剧烈颤抖,从丹田用力放声惨叫。
再也听不到小夜子的声音,甚至已经没有余力产生跟外部联系的想法。由宇就只是缩在地板上,发出痛苦的叫声,等待大脑习惯这些信息。
——————————
“怎么了?”
伊达维持双手环抱在胸前的姿势,向操作员询问。
由宇静静坐在座位上的身体突然开始痉挛抽倍,全身向上弓起,张大了嘴放声喊叫。然而叫声却被玻璃挡住,没有传到伊达等人所在的研究设施部份,让整个场面就像在看默剧一样。
相较之下,岸田博士的声音则显得十分急迫:
“发生什么事了!?”
“不清楚。心理监视器上出现大幅度混乱,心跳上升63。”
“你说什么!?”
“资料的逆流仍然没有停止,身体计测值已经进入危险区!”
“强制结束实验!快!”
小夜子在岸田的指示下,将手伸向紧急用的红色按钮,但伊达阻止了她。
“慢着。”
“伊达先生!”
“再观察一阵子。”
“您想对由宇见死不救吗?”
“岸田博士,请你冷静一点,数值还没有到达会致命的程度,终究只是进入危险区而已。到目前为止,都还处于她事先就预测到的范围之内。”
“您还在说这种话!”
伊达与岸田争论不休,而阻止他们的,是操作员显得松了口气的语调。
“惨叫跟痉挛都已经沉静下来,身体数值也慢慢回到正常范围内,心理监视器的数值也很稳定,非常平稳。”
岸田博士用手帕擦了擦汗。
“我们停手吧,现在就停。”
伊达流露出些许犹豫的表情,但马上又摇了摇头。
“继续实验,不要疏于监控。”
——————————
过了一会儿,当痛楚渐渐远离,就能够认知到在房间之内,自己眼前的一块空间,显然产生了异质的扭曲。
没过多久,部份混沌开始聚集成像,空间也开始收敛,逐渐形成一个形体。这个形体不是来自由宇的意识,也不是来自小夜子等操作员的操作。
原本还像是焦距没对准似的模糊影像,很快就对准了焦点,形成一个人类的形体。
好不容易摆脱支配身体的剧痛,由宇在概念的地板上再度站起身来,跟这名人物对峙。
“我们这样算是好久不见吗?风间。”
过去曾经敌对过的人物——说得精确点,其实是由LAFI创造出来的意识体——风间辽,就站在由宇的眼前。
“打这种招呼没有意义。时间在LAFI世界之中的意义,跟在你们的世界之中不一样。”
风间不是说时间流动的速度不同,而是意义不同,这个说法让由宇“唔”了一声,显得颇为佩服。
“还有虽然你称我为风间,不过你眼前的存在,却只是刻意削减到人类可认知程度之内的,极小一部份的风间。”
风间的语气之中带着点轻视。不知道是他特意让自己的言行举止显得像人类,还是过去身为人类的杂渣还留在他身上。
“A-00104。”
风间突然说出了自己,也就是LAFI一号机被标上的遗产编号。
“分在A级啊。”
“你不满意吗?”
“还真是被看扁了呢。那些人对我……不,应该说是对LAFI一号机,就只觉得有这么点危险程度?”
由宇正想开口——想要将说话的意识,以视觉的型态重现出来,但风间则以一句“我知道”阻止了她。
“你来到这里的目的,是想得到线索来追查峰岛勇次郎的所在是吗?LAFI一号机是峰岛勇次郎惯用而且使用最久的电脑,资料当然是已经全部消除掉了。可是既然让被转移到人体上的风间再次回到LAFI上,那么连风间自己都不知道的资料或知识就有可能复苏,你们就是在打这种算盘吧?”
“不用说话也能沟通,实在是挺轻松的啊。”
“这里是我的世界。”
“哼,还是一样以为自己是神啊。”
“神?所谓的神是什么?”
“我可不是来这里跟你说禅的。”
风间夸张地摊开双手,摆出一副受不了似的姿势。明明已经舍弃了人类的皮囊,却又留有这么多人性化的举止。不,他的举止之中总是带着几分刻意的感觉,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些人性化的部份是装出来的?由宇在头脑的角落转着这些不超出推测范围的思考,同时也丝毫没有漏看风间的一举一动。他绝对不是跟人类站在同一边的存在。
“以前你说过我这个在LAFI之中诞生的意识体,之所以会被放到人的肉体之中,是因为峰岛勇次郎一时兴起,不过事情真的如你所说吗?”
除了挑起一边眉毛外,由宇并没有在表情上流露出其他的改变。看到她这样,风间摆出显得很佩服似的表情。
“……唔,原来你已经发现了吗?看来你的观察力、推察力还有分析力,也许已经超越你父亲了啊。”
风间的手伸向由宇的头部。
“既然你已经发现这点,也许你会懂得我接下来要让你看的影像会有什么意义,我现在就直接送进你脑里。”
风间的手掌在堪堪就要触到由宇额头的地方停住,惊讶地朝由宇问了一个问题:
“你不怕吗?”
“怕什么?”
“谁也不能保证我送进你大脑里的信息,就是你要的线索。不,就算真的是你要的信息,如果传输过去的信息量太大,照样有可能会烧断你的脑神经。”
“我人在这儿,这就是我的回答。”
由宇主动向前跨了一步,将额头碰上风间的手,同时一张影像立刻窜进了脑内。
影像中有着一个边长看来有数百米的广大空间,空间的中心则有着一个表面没有丝毫瑕疵,就像擦亮的镜子一样光滑的球体,并有数百根支柱从四周延伸过来,支撑在这个球体上。
“刚刚那是?”
由宇流露出困惑的表情。
“谁知道呢?我也不清楚。”
这意外的答案让由宇皱起眉头,等着风间说明下去。
“刚刚的影像是LAFI中唯一几乎没有任何说明,却被分在重要区块管理的资料。”
“几乎?”
“我没打算瞒你,除了刚刚传给你的影像之外,剩下的资料就只有一句话。”
风间以就像在告知神旨一样严峻的语调,把这句话给说了出来:
“就是<天堂之门>。”
“<天堂之门>……”
由宇将风间的话复颂了一次,同时试图回想刚刚风间传给她看的影像。
这一试之下,就发现风间传来的影像就像已经烙印在脑海之中一样,连一些枝微末节都能轻松地想起。由宇的表情——以她来说是非常罕见的——形成惊讶的神色,好一阵子没有动弹。
“你发现了吗?”
看到风间露出会心的微笑,由宇做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这真的是遗产之一吗?”
“没错。”
“不可能。”
由宇只低声说出这句话,银色的球体上几乎到处都加上了印记。印记本身的花纹很单纯,就是让两个圆交错,却又有着奇妙的扭曲,看起来就像是只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睛。全日本的人都认得这个花纹,这是全日本独一无二的家徽,而且全日本只有一个家族可以使用,那就是真目家。
“没错,从这张影像来推导,这个叫做<天堂之门>的神秘球体跟空间,是由峰岛勇次郎跟真目家联手打造出来的。”
风间露出乐不可支的表情看着还在惊讶的由宇,再度把手伸向她的额头。光是这个动作,就让由宇觉得头昏眼花,产生一种像是轻微喝醉的感觉。
“不要一直拿我的脑袋恶作剧。”
由宇摇摇头,伸手想要挥开风间的手,但这只手却被风间抓住。
“给你一个忠告,在LAFI的世界中诞生的生命,也是有好奇心的。”
“好奇心?”
“没错。就连外面的世界,也就是你们所生存的那个受到物质束缚的世界,也是这种好奇心的对象。”
“你是要我提供外界的情报?”
“不用,这个世界的人有更快的方法。”
“住手。”
由宇惊觉危险想挥开风间的手,但在这个空间里却是无谓的挣扎,就连由宇那超凡的体术也没有任何意义。原本存在于脚边的地板开始崩塌,整个空间慢慢分解;没过多久,连由宇自身的形体也开始逐渐分解,这时一个听起来像是风间声音的话声,从所有的方向一起流向由宇,做出了这样的宣言:
“我要入侵你的大脑,占领你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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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由宇惨叫以来过了将近八分钟,时间就在没有任何变化的情形下经过,身体资料跟心理监视器都没有显示出异常的数值。
尽管如此,这八分钟对于伊达与岸田,以及在场的所有人来说,都是极为漫长的。
“记得她上次是进去了十三分钟?”
“是,记录上是十三分十二秒。”
岸田博士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立刻做出回答。
由宇的模样没有改变,不,并不是没有改变,而是根本没有丝毫动弹。要说有什么改变,顶多就只有照在她侧脸上的屏幕光亮颜色不同。
“从开始到现在过了九分钟,还有四分钟左右可以用。”
“有什么根据显示需要用到十三分钟?上次是因为要篡改资料,才需要用到这么多时间。如果只是想要拿到线索,根本没有必要挑战到极限!我们先停止实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