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自言自语回荡在昏暗的房间里,平常斗真说话很少这么武断。
真目家为了控制祸神之血,而以人为方式进行的双重人格操作;再加上在研究并管理峰岛勇次郎遗产的NCT研究所里,为了安全而做的大脑保密措施。似乎就是这两种人为的大脑控制,对斗真的人格造成了重大的影响。
说斗真两个相反人格之间的界线已经慢慢模糊的人,是一位被因禁在地下一千两百米深处的少女,也就是拥有的知识,足以掀起全球变革的峰岛勇次郎之女——峰岛由宇。
斗真的希望就是让由宇获得自由这么单纯,但也就是因为这样才更难实现。
现在的她并不是被强制囚禁的囚犯,而是自己选择在地下生活的。说要把她救出来,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然而斗真却无论如何都忘不了。忘不了由宇渴望阳光,吐着血倒在走廊上的样子;忘不了她尽管全身被镣铐铐住,却仍然用全身去感受雨水的模样;忘不了她面对沉入水面下的夕阳,顺着脸颊滴到脚边溅开的泪水。
——我不要紧。我不要紧的。
在直升机里的由宇被上了镣铐跟眼罩,连想要看看天空都不被允许。这句话尽管是对斗真说的,但却怎么听都只觉得她是在说服自己……一想到由宇说那句话的声音,斗真就觉得胸口仿佛要被疼痛与苦闷撕裂。
要怎么做才能让由宇自由呢?而且真要说起来,什么才是由宇真正的自由呢?自从跟由宇来往以来,斗真对于遗产相关问题的复杂与血腥程度,已经了解到不想再更了解了;但是凭他的头脑实在找不到任何解决方法,而且最重要的是自己还被祸神之血牵着走,这样根本就谈不上要帮她的忙。
由宇之所以会抗拒斗真,原因终究还是出在另一个自己身上。
麻耶之所以会想保护斗真而与父亲对立,想必问题也是出在同一个地方。
祸神之血失控,造成了一年半前的那件惨案。那天晚上,自己任凭祸神之血的渴望所驱使,除了妹妹麻耶之外,将整栋房子杀了个鸡犬不留。
在面对最后的活口麻耶时,阻止斗真的人,就是现任真目家总裁,也就是他的父亲不坐。
——这可不行啊,这丫头还不能让你杀了。
记忆中最后出现的是不坐的笑脸。身为总裁的父亲,显然知道控制祸神之血的方法。
怜指称斗真是缺陷品,但这反而让他觉得感谢。斗真对于同时具备表层人格与深层人格记忆的自己,已经不再觉得抗拒。原因很简单,因为就是拜这项缺陷之赐,让斗真产生了一种确信。
他确信不管任何人用什么样的意识操作,做出什么样的处置,都无法将她的身影从记忆之中消除。不,应该说是自己绝对不会让他们得逞。
思考在这里做出了结论。就在斗真以强而有力的动作从棉被中弹起的瞬间,肚子却不争气地叫了。
仔细想想才发现,自己已经快整整两天没吃东西了。这阵子都没有出门,家里的粮食也已经见底了。冰箱这种东西更是根本就不存在。
——就去一趟便利商店吧。
便利商店的距离很近,走路也只要两分钟。斗真看了电话一眼,稍微犹豫了一会儿,但不吃东西也不是办法。动作快一点的话,五分钟就可以回来了。
斗真一边后悔地想着果然还是该办支手机才对,一边换好衣服走出家门,往便利商店跑过去。
一走进便利商店的自动门,就在收银台前看到了认识的脸孔。
“坂上!”
“坂上同学~!”
是长谷川跟萩原,两个人手上都提着装了零食跟塑料瓶的袋子。
“你来得正好,我们才正打算过去你家呢。”
“咦?咦?为什么?”
“还问我为什么?坂上同学,就算现在是黄金周,今天可是平日,是要上学的!可是你却请假了,所以我们很担心啊。”
“萩原,你的目的明明就只是想叫他把开那部车的人介绍给你认识吧?”
“谢、谢谢你们。可是对不起,我有点事要办。”
“什么事?”
“没有,这个,呃,我只是来便利商店买东西吃,还得回去等人联络。而且又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打来,所以我得马上回去才行。”
“搞什么,又是打工的面试一类的吗?所以我才叫你办支手机啊。”
“咦?坂上同学,你没有手机喔?真不敢相信。正好这里就有,干脆现在就办了吧?”
萩原指着一张预付卡式的手机广告这么说。
“也对,就这么做吧,这种手机马上就可以办好了。”
京一也表示同意。
刚好自己正觉得没有手机很不方便,而且又超乎想像的便宜,斗真也就跑去问了店员。店员查了一下库存,拿出一支红色的手机,说只剩这种颜色,不知道他要不要。斗真原本就不在意手机的颜色,于是点了点头答应。
“可以让我看一下您的身份证明吗?如果还是学生,拿学生证就可以了。”
斗真还在收银台结帐,萩原就擅自把手机从盒子里拿了出来。
“哦?还真是简单啊?我的手机是用亲子优惠套餐办的,所以连想要换个机种,都得要搞一大堆家长签章之类的手续。而且打太多他们又会啰嗦,超麻烦的。”
萩原在一旁罗嗦个不停,一会儿说什么干脆也办一支这种的好了,一会儿又嫌没有摄影功能。听他抱怨之余,知道只要一张学生证就能办好手机,也让斗真放下了心上的一块大石头。过去在很多方面都很照顾他的横田已经不在了,自己又没有驾照,也许真的该趁现在先买起来。
“我已经帮你把我的手机号码输入到电话簿里面了。”
萩原满嘴施恩于人似的口气,而长谷川则在一旁小声问起:
“其实啊,是班导打电话给我,说你提出了退学申请。”
京一因为担心而特地跑来的心情,让斗真充份体会到了。
“啊,嗯,对不起,我都没跟你们说……”
“没有啦,我也不是要勉强你说,而且我也隐约知道你家的情形好像不太单纯。不过我是想至少可以找我商量一下吧。”
京一跟斗真之间的对话十分严肃,但萩原却根本不加理会,自顾自地嚷嚷个不停:
“啊,我都忘了,这个也得买啊!”
萩原从报架上把每种报纸都抽了一份出来。看到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报导占满了整个版面,让斗真停止了跟京一之间的谈话。
“这什么玩意?”
“你不知道喔?”
萩原显得很惊讶。京一则早就知道斗真平常都过着几乎不食人间烟火的生活,连个电视也不看,所以倒也不怎么惊讶,但还是显出一副受不了他的模样。
“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如果是体育报也还罢了,怎么连一般的报纸都这样?”
“真是不敢相信。现在没听说过这玩意的,全日本一定只有坂上同学你一个啊。”
萩原摊开的报纸上,可以看到一条用特大号的字体写的标题“神秘的飞龙出现在日本上空!”龙飞凤舞地占满了整个版面。
8
“前阵子因为不明原因引发坠机意外的客机B—177黑盒子已经回收,并从录音之中发现了惊人的事实。”
画面上映着女性新闻播报员的身影,是当今收视率最高的新闻节目当家女主播。接在她冷静话声之后的则是这段录音:
【紧急呼叫,紧急呼叫!这里是604号班机。可恶,无线电不通。不会吧,那种东西……怎么会有那种东西?紧急呼叫,紧急呼叫!不管是谁都好,请你们回答!现在本机正受到不明飞行物体袭击,那是……不对,现实中不可能有那种生物存在!】
突然出现一阵杂音。
【呜!可恶,二号引擎完蛋了。这太扯蛋了,那种虚构的生物竟然真的存在。这世上竟然真的有龙……】
声音说到这里,就被一个巨大的声响吞没了。那是一种大得会让人想捂住耳朵的咆哮声,会让人联想到巨大生物的叫声。
“根据以上的录音,可以得知飞行员证实了该不明飞行物体乃是生物的事实。而且在录音的最后,也录到了疑似生物的叫声,得以证实这个观点。为了了解这一点,我们请到了T大大学生物学科教授羽场木博先生来到节目之中。教授,请问您有什么看法呢?现实中有能够打下客机的生物存在吗?”
“你这个问题问得太笨了。虽然的确发生过鸟被卷入引擎而导致坠机的事情,可是你知不知道客机飞行的高度啊?不可能会有鸟飞到那种高度。从我的观点来看,我会建议不用讨论这方面的可能性,而是该去检查飞行员的精神状态。”
“是吗?可是最后录到的声音,听起来很像动物的叫声,而且飞行员最后所说的话,不就是想说有龙存在吗?”
“看样子连你也得接受精神检查了?龙是虚构的生物,不是现实之中的生物。这种事连现在的小学生都知道。”
教授暴躁地拍了拍桌子,之后整个节目就在尴尬的气氛下进行。
然而就在两天后,一架飞在东京郊外上空的轻型飞机上面的乘组员,拍到了一段足以颠覆教授言论的影片。
那是从轻型飞机的驾驶座旁边拍到的影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拿着摄影机的手在发抖,画面晃动得非常厉害。想来也是理所当然,因为有个几乎可以遮住整个天空的巨大黑色物体,飞到轻型飞机的旁边。这个物体发出跟604号班机所录到的声音一样的叫声,紧接着就朝向轻型飞机,吐出了一团橘色的燃烧物体,推测应该是一团火球。
摄影机拍到的影片,最后就在惊恐的叫声与盖满整个画面的火焰之中中断了。
这具摄影机是从已经坠毁于郊外深山,烧成一片焦黑的轻型飞机残骸之中,奇迹似的被找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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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耶关掉录放影机的开关,用手按着太阳穴,叹了口长气。
全世界都在问,想知道疑似打下604号班机的龙到底是不是真的存在。
对于支配全世界大部份情报的真目家来说,要做出这样的回答是非常苦涩的选择,但他们终究只能回答不知道。
从某种角度来说,这项情报在日本传开来的时间适逢黄金周假期,或许可以说是不幸中的大幸吧。
“不过话说回来,这影像还真够逼真了。”
“连怜也在说这种傻话?龙这种生物怎么可能存在。”
“是的,不过如果是峰岛勇次郎,就算只是一时兴起地创造出这种生物,应该也不奇怪吧?”
这句话让麻耶稍微停顿下来,但略经思索之后,又立刻笑着摇了摇头。
“就算我们假设峰岛勇次郎真的创造出这种东西,但是我们的研究团队,不是从它躯体跟翅膀的比例,判断出不可能飞行吗?那只不过是用来骗人的影片。而且真要说起来,那种生物要怎么创造?难道要从琥珀里取出恐龙的DNA吗?还是说要找些蜥蜴、飞鸟跟大象之类的动物,把基因融合起来,然后在翅膀里面装上喷射引擎?”
“这个构想也许还挺不错,而且实在不太敢说绝对不可能实现呢。不说这个了,我们该怎么处理?已经有越来越多的声音,要求我们提供跟这段影片跟录音有关的情报了。”
“这才是问题啊。”
“是。”
“可是有个问题更严重,那就是这么有震撼力的情报,竟然能逃过真目家的耳目,在电视频道上播放出来。”
“人为的迹象很明显呢。”
“也就是说有人在幕后操纵吧。可是目的是什么?播放那种影片会有什么好处吗?”
“有没有好处我是不知道,不过如果要说跟谁有关,我想我应该可以答出一部份的答案。”
“只有真目家能骗过真目家,这个人多半就是胜司了吧。上次的袭击事件也是一样,接连发生的事情都这么让人头痛。”
“关于上次的袭击者,有个假设十分耐人寻味。”
“是什么样的假设?”
“这就要请您直接去问提出假设的当事人了。”
怜打开门,一名男性便走了进来。看到这个人腼腆地搔着头,一副坐立不安的模样,麻耶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哥、哥哥?”
听到这句好不容易挤出来的话,斗真一如往常地用他那显得有点糊涂的笑容回应。
“哥哥,你怎么会……”
怜假意咳了一声。麻耶这才发现到自己的失误,把话重新说过:
“斗真,你怎么会来这里?”
看来在麻耶的心中,并没有把提出假设的人跟斗真这两者连在一起。从某个角度来想,其实是相当失礼的。
“请问,你该不会……是来见我的?啊,怜,请把跟提出假设的人见面的时间往后挪。”
还对怜说出这种搞不清楚状况的话。
“你已经约了人见面啦?不好意思,看来你很忙。”
看到斗真说出一样搞不清楚状况的话,还打算转身就走,怜赶忙拉住他。
“提出假设的就是这一位。”
接着简单明了地将事情经过说明给麻耶听。
说明到一半,中间就加进了连斗真也不知道的部份,也就是这两天来的调查结果。把这些都说完之后,怜在最后做出了这个结论:
“我判断前几天出现的杀手,很可能知道如何使用跟鸣神尊具有同样性质的刀。”
“鸣神尊……”
这个假设想必对麻耶造成了莫大的冲击。只见她的脸色变得苍白,放下茶杯的手也发抖着在盘子上碰出声响。
然而这也只是一瞬间的事。
“对不起。我知道这不是道歉就能了事,可是搞不好麻耶真的是被老爸……是我害的,因为我不遵守不能去碰峰岛遗产的家训。”
看到斗真这么过意不去,麻耶又差点把哥哥两字脱口而出,但马上又改口说成:“这不是斗真的错。”接着吩咐怜:
“帮斗真泡个茶。就信阳毛尖好了,麻烦去准备一下。”
这个房间的柜子上没有准备这种茶。怜察觉到主人的心意,行个礼退出房间,让兄妹两人有了暂时可以独处的空间。
麻耶嘻嘻一笑。
“哥哥,你还记得一个月前我在这里说的话吗?看样子那句话不是玩笑,我们是真的会多出一个弟妹。”
“这种事又还不确定。毕竟就算是老爸,总不会叫那孩子……叫自己的女儿来暗杀另一个女儿吧……”
“是吗?哥哥的脸上写着‘那种父亲,难保不会做出这种事来’喔。为了争夺权力的宝座而引发骨肉相残,只要对自己不利,不管是兄弟姐妹还是子女都要加以排除,这种情形在历史上可是一点都不稀奇。现代日本的价值观,没有办法套用在绵延不绝的真目家身上。”
这番话说得轻描淡写,让斗真想起了以前住在那栋房子里的时候,麻耶只悄悄跟斗真一个人说过的话。
她说自己是为了活出自己,才选了这条路。一旦舍弃被父亲或兄长当成道具来利用的人生,想法就会跟他们产生差异,也会在利害关系上产生对立。会产生内斗是理所当然,但是自己并不打算认输。当时说出这番话的少女,还不满十五岁。
斗真跟麻耶还在一起生活的时候,街上不认识的人看到他们,都说他们是兄妹。每次有人这么说,麻耶就显得非常高兴,而事实也是如此。尽管只有一半血缘,但斗真跟麻耶的脸却长得很像,比血缘更浓的胜司和北斗还要像。
“我想父亲绝对不是要杀我,否则我现在已经躺在棺材里了。说是警告之余顺便试试看暗杀,应该是最接近真相的答案了吧。”
“什么警告之余顺便暗杀未遂,这太……”
“哥哥,要是放水放太多,可就没有警告的效果了。”
然而她那内敛不显于外的火热决心,以及一个月前让斗真觉得很像父亲不坐的笑容,都是生在真目家这个家族的她才会有的。
“哥哥,请你不要担心。我已经不是那种被爸爸骂,被打打屁股就会哭的年纪,而是处在叛逆心最旺盛的时期。再开口闭口都是家训,越来越让我觉得愚不可及了。”
怜就在这个时候回来了。浓郁的芬芳缓和了这个空间中的气氛,斗真也把话题转到眼前。
“这是哪里产的茶?”
“是中国。”
“可是不像茶的颜色。”
“因为是绿茶呀。斗真前阵子请我喝了非常稀奇的饮料,所以这是回礼。来,请用。”
这茶叶大概非常贵吧?一讲到中国茶,斗真就只知道那种装在塑料瓶里的液体,再不然就是附近中华料理店端出来的茉莉花茶;所以麻耶说是绿茶,也只会让他越听越搞不懂。倒是后面那句说是速溶咖啡的回礼,让他隐约听得出麻耶并没有讽刺,而是真心想用这种茶作为回礼。
“斗真,你说是因为跟峰岛的遗产扯上关系,我才会被父亲盯上,这种想法太短视了。对吧,怜?”
听到主人寻求自己的同意,怜点头称是,并补充说明下去:
“峰岛的技术跟真目家的情报力两者结合,将会形成非常大的威胁,所以其他组织对此自然是严加戒备,刚开始我也是这么认为。可是如果牵扯到不坐老爷,那又另当别论了。”
“跟老爸联络上了吗?”
“对不起,现在还没掌握到老爷的所在。”
“是吗?”
“这是遵照麻耶小姐的命令,针对蛟老爷整理出来的简略资料。这份资料不能交给您,所以请您在这里看完。”
说完就把几页钉好的文件交给斗真,然而怜的语调始终有些冰冷。
斗真受不了尴尬的气氛,一边客气地看着文件,一边战战兢兢地将麻耶说是中国产绿茶的神秘饮料啜了一口。
“啊,这茶真好喝,还有种不可思议的花香。”
“这不是靠添加其他成分调出来的香味,是茶叶本身的天然香气;真是神奇呢。”
看到麻耶柔和的微笑,让斗真鼓起勇气,提出了他思量已久的话题:
“麻耶,其实我不是想看这种资料,是想要直接去了解上一任继承者。虽然我没见过这个算是我叔父的蛟先生,可是只要能够直接让我去接触到他本身,什么方法我都愿意去试。”
“可是蛟叔父一辈子都是单身,所以连家人都没有……”
尽管如此,麻耶还是拼命思考,希望尽可能回应斗真的要求。最后她提出了一个答案:
“要不要去看看他以前住的房子?只有那里还原封不动地保留下来,而且也在我的管辖内。从东京过去马上就到了,斗真想去看看的话,我来帮你准备车子吧。怜。”
一听到车子两个字,斗真脑海中就闪过上次那辆超显眼的跑车,赶忙婉拒了她的好意。
麻耶还不肯让步,说要用普通的车送他去,让斗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没想到这个时候对他伸出援手的人竟然会是怜。
“现在还赶得上最后一班电车。深夜有车停在附近是很显眼的,还是坐电车去就好了。”
怜难得反抗主人,说出赞同斗真的意见,让这件事就这么定案了。
——————————
麻耶原本还想派车送斗真到最近的车站,但他说还来得及去坐最后一班电车,就这样徒步回去了。
她把视线转往眼下的大楼下门,想试试看能不能看到斗真的身影。然而从这栋叫做都会天堂的大楼最高层,终究不可能看得到他的身影。
麻耶怔怔地望着小得像豆子一样的车灯所形成的河流,以及那一直到地平线的另一端,都被人工灯光盖满的窗外景色。过了一会儿,才显得有点落寞地轻声说道:
“我想她那把刀,大概是真的跟鸣神尊一样。”
“您为什么会这么想呢?”
“这个嘛……身为总裁的父亲身边竟然会没有拿着鸣神尊的人存在,也实在很不自然……”
麻耶整个人靠在沙发椅背上,仰起头来看了天花板一眼。对于平常总是挺直了背,坐姿极为端正的她来说,这种动作可以说颇为罕见。尽管表面上看起来十分坚强,但精神上可能还是有点承受不住。
“不,这是表面上,理性上的理由。看到那个女孩的时候,我就隐隐约约有种不可思议的亲近感。从第一次在路上碰到的时候就是这样,甚至遭到袭击的时候也是一样。”
怜没有说话,将红茶重新倒过。过了一会儿,麻耶将手伸向了茶杯。
“怜,我只有一次曾经向父亲撒娇,跟他要一样东西,记得那个时候我大概还只有两岁左右吧。要不要猜我要的是什么?”
怜歪了歪头思索。
“是妹妹。当时不管是瓷器、纯银制的全套豪华扮家家酒玩具,还是玩偶……我要什么都有,可是却没有人陪我一起玩。所以我才跟父亲说我想要一个妹妹。当时母亲已经过世了,我却做出这种要求,还真的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
麻耶将茶杯拿在手上,以一种看着远方似的眼神说了:
“那个女孩真的是女生吗?”
怜默默思索。祸神之血本来应该只会显现在男性身上,但现在已经是个连基因操作都办得到的时代了。
“如果那名少女的年龄跟外表相符,那就正好只跟我差个三、四岁。会不会是父亲答应了我的请求呢?”
与年龄并不相符的讽刺微笑,让麻耶可爱的脸庞悲伤地扭曲。
“……这种事情想了也是白想吧。我不明白父亲的想法,现在能做的就是拟出我自己的一套对抗方针……不说这个了。”
麻耶喝了一口红茶之后,看了怜一眼。这时的她已经恢复平常端正的坐姿。
“怜。”
将平时难得一见的严峻蕴藏在宁静的话声中,朝静静站在一旁的怜瞥了一眼。
“这是怎么回事?”
“您的意思是?”
“为什么要让斗真一个人去?”
“现在斗真少爷正受到多方面的监视。”
“多方面?除了ADEM以外还有别人?”
“是,很抱歉这么晚才跟您报告。”
麻耶的表情显得不能接受,但还是将这种感受挥开。
“那,监视他的是哪个组织?”
“是密诺娃。”
听到这个答案,让麻耶大吃一惊。
密诺娃就是在前阵子发生于弧石岛上的Leptoneta事件之中,企图抢夺遗产技术的组织。组织的规模很大,背后还有着企图取得遗产技术的美国政府撑腰。这个组织最近终于将活动范围拓展到日本,而弧石岛事件就是他们的第一步,背后更可以看到麻耶的兄长胜司的影子。再加上从Cuculus离奇死亡的情形之中,可以看出父亲不坐有所介入,让状况变得十分混乱。
斗真也参与了弧石岛的事件,但从状况来考虑,密诺娃得知斗真身份的可能性并不存在;因为应该连胜司都不知道斗真有参与。
找不到斗真跟密诺娃的交集,让麻耶十分烦躁。
“现在我们正全力收集情报,然而很难查知密诺娃的目的。”
怜在麻耶烦躁的情绪上火上加油。
“也就是说要让斗真当饵,来查出密诺娃的动向吗?”
“您会生气是有道理的。可是会这么做,其实还有另外一个理由。我们用尽一切手段都没有发现的事情,斗真少爷却察觉到了,而且还发现得轻而易举。这应该有很大一部份,是靠着他身为鸣神尊继承者的资质。”
“然后呢?”
“同样的,对于一些我们没有发现的蛟老爷相关线索,他也可能掌握得到。所以我认为为了让他专心,派人同行不但没有必要,反而可能会有所妨碍。”
麻耶摇了摇茶杯,仔细思量怜所说的话。对于斗真这种类型的人来说,多了个不熟悉而且多余的人跟他同行,确实可能会让他的判断力变得迟钝。然而不能忽视密诺娃的动向却也是事实。
“派人暗中护卫,不,是监视斗真。监视对象只限于密诺娃。”
这是麻耶所能做的最大让步。
“还有,怜。”
“是。”
“这件事有太多地方瞒着我了。”
怜默默鞠了个躬。
9
十二年前由真目家收购,进行重新开发的奖励都市<希望>,如今已然发展成地位无可动摇的一大都市。
街上除了有数不清的办公大楼林立,还可以看到号称具备最高级设备与景色的高级公寓、客源囊括全球要人的五星级饭店、终年举办国际性展览的展示馆、精致的购物街、以及乘载络绎不绝的情侣或携家带眷的旅客,装饰着华丽灯火的大型摩天轮。所有的建筑都以特殊打光方式映照得非常漂亮,就算到了深夜也人潮不断。
在一整片富丽堂皇的街景中,仍然有个极为引人瞩目的存在,那就是位于这座城市正中央,标高达到全球最高——七百三十四米——规模也是全球最大的KIBOU大楼。
这栋位于奖励都市<希望>正中央的大楼,就算到了夜晚也依然灯火通明,让整栋大楼显得金碧辉煌,而高度更是极具威压感。
大楼的顶端笼罩在雾气中,雾气又连向薄薄的云层,就连其间的航空用红色灯光,也在途中就被雾霭遮住。
大楼的外观极具王者风范,但同时也将建造者的傲慢表露无遗。
一个小小的人影慢慢远离大楼,模样几乎像是在逃命。在人影之后接着出现的是一群警卫,但以警卫的标准来看,他们身上装备的杀伤力未免太强了点。
小小的人影巧妙地躲藏起来,甩掉身后的追兵,朝没有人经过的夜晚街道上急奔。
没跑多久,人影冲进了一栋还很新的大楼中的一个房间。
出现在灯光下的是一名矮小的男性。手脚都很细,外貌会让人联想到妖怪之中的饿鬼。
“哦?连你也很难混进KIBOU的深层?”
在里头等着他的,乃是拿着手杖,脸上带着狡猾表情,同时是遗产强夺组织密诺娃的成员之一,也就是人称Magician的老人。
“警戒的严密度在所有真目家的设施之中是首屈一指。不,甚至比本家还要森严。只不过是一栋大楼,竟然戒备这么森严,这就表示……”
真目家的长子真目胜司哼了一声。
“看来是错不了,那就是通往<天堂之门>的唯一途径。”
“巴比伦塔下面有着<天堂之门>是吗?这糟糕的品味还真是很有老爸的风格。不过……”
胜司转过头来面对四名异形般的人物,摆出一副十分失望的模样。
“我本来还以为可以混进更深一点的地方,是我高估你们了吗?”
“您不满意吗?”
异形人物之一的老人M,也就是Magician往前踏出一步,以只有表面上极为礼貌的态度朝胜司问了这句话。
胜司不会笨到去责怪他态度无礼。遗产强夺组织密诺娃跟胜司之间所缔结的协定,原本就只建立在彼此利害关系一致的前提之下。密诺娃想要获得桥头堡,以便进入遗产科技丰富的日本国内活动;胜司则需要能与父亲不坐与妹妹麻耶对抗的手段。所以彼此都需要对方所能提供的帮助,就只是这样而已。比起只在表面上保持友好的对手,Magician的这种态度反而还让他觉得比较干脆。不,在这种不管走到哪儿,遇到的人都只想跟真目家攀关系的时代里,这样的态度甚至还让他觉得欣赏。
“是没有什么不满。”
胜司重新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四人。除了外观相对比较正常的Magician之外,他们的外貌都超脱了常识的范围,显然具备了超脱人体皮囊的能力、外观,以及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气息。
“不说这个了,有件事我想弄清楚。”
他无视于异形的存在,重新转过头去面对Magician。这三人异样的形貌看在胜司眼里,也只能解释成是因为彻底追求战斗能力而造成的变种。
“哎呀呀,真目家的人果然非比寻常。”
Magician的回答之中包含了感叹的意思。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哎呀,我没有恶意,只是佩服您面对我们却还能保持平常心的这种胆识啊。聚集在这里的人,不论能力跟形貌的诡异程度,都是密诺娃之中的上上之选,一般人看了都会惊恐吧。”
“我顶多只是觉得既然要出现在他人眼前,穿着打扮最好多花点心思罢了。废话少说,那项计划——也就是妖精冲击现象,在日本已经够稳固了,飞龙的画面已经传遍了全日本。剩下就是进那座塔的方法,也就是要怎么接近<天堂之门>了。我们只剩两天,你们搞得定吗?”
“那当然。苗床已经整顿好了,再来就只剩下……”
“不用担心,我已经准备好最适合用来亮相的舞台了。”
胜司的表情之中,还包含了一种目的不在于执行计划的感情。这种感情叫做恶意。
“<希望>市创立十周年庆,社会大众的瞩目度也很高。不过话说回来,胜司你还真是坏心啊,明知道这场庆典是令妹亲自企画主持的……”
“我可是想帮她弄得更热闹一点啊,还能有什么余兴节目比这个更好的吗?”
“这么说也是没错啊,沉睡在那地下的……”
Magician唐突地闭上嘴,以凶光毕露的眼光捕捉到房间的一个角落。
“什么人?”
Magician望向的房间角落,明明应该有着足够的光线,但只有这个角落让人觉得阴暗。
“是谁?”
在胜司喝问之下,角落的小小人影往前踏出一步。光线射进了原先显得阴暗的空间,将人影的模样照了出来。
这个人影的真面目,就是有着娇小少女外型的杀手——可丽儿。
她拔出刀身颇长的日本刀。这把刀拿在她的手上,看起来有点像是野太刀(注:刀身超过三尺以上,较大型的日本刀),但刀身比例却又没有那么粗。
少女停下脚步。
她以不带感情的目光看了胜司一眼后,不知为何看了一下手掌。当她再次抬起目光望向胜司,视线便不偏不倚地贯穿了他。
尽管少女的表情没有任何改变,但有了这样的动作,会让人判断足以出手进攻,也是理所当然的。
“Bigfoot,你上。”
Magician一声令下,一块大岩石动了起来。这名男子的身形就是这么巨大,只能以这样的方式形容。
虽然整个房间极尽奢华之能事,房顶也特别挑高过,但光是这名男子存在,就让人觉得十分拥挤。而他身上那套令人联想起中古世纪铠甲的装甲服,更加强了这种威压感。
他的身体是施加了峰岛勇次郎的遗产科技而异常发达的。不同于巨人症之类的疾病,尽管身躯巨大,却不会造成负担,这是基因技术与荷尔蒙操作之间艺术性的高度均衡所带来的成果。然而他能跻身于密诺娃的行列,并不是单靠这种艺术性的成果。
这名巨人,也就是冠上B字母的男子,朝可丽儿跨出脚步。
这是一场异样的对峙。巨人对小孩。
体格十分娇小的少女,对上身高差距明显达到两倍以上,有如野兽般经过充份锻炼的男性肉体。而两者间的体重差异就更是巨大:Bigfoot足足有两百七十公斤,可丽儿却只有二十六公斤,落差几乎有十倍之多。
这两人之间竟然就要展开战斗,怎么想都觉得是在开玩笑。就连神话中的巨人歌利亚与少年大卫之间的对决(注:旧约圣经中的故事,叙说英勇牧羊少年David斩杀巨人Goliath),也没有这么大的差距吧。
对峙的模样本身就已经十分异样,而打斗的情景又更超乎其上。
先动手的是可丽儿。轻巧的身体就像箭一样飞射出去,急冲的势头没有丝毫保留,全数转为必杀的斩击,毫不容情地砍在Bigfoot身上。凌厉得让贯彻旁观立场的胜司等人,都发出了赞叹的声音。
这一击曾经轻易斩断许多人的身躯与厚实的苦无。任谁看了如此凌厉的一招,都会产生一种错觉,认为Bigfoot将会倒在这一刀之下。
然而在两者交错的那一瞬间,产生的却不是鲜血而是火花。就像闪光灯一样刺眼,一瞬间照亮了整个房间的火花,是刀与铁手套激烈碰撞的结果。
跟少女柔弱的外表正好相反,蕴含了无比威力的这一击,被Bigfoot用装甲服上类似铁手套的手掌部份挡了下来,只在铁手套上增加了一道浅浅的痕迹。
“T02型合金,峰岛勇次郎所开发的七种硬度超越钻石的物质之一,相当于D级遗产。”
可丽儿退开一步,以没有起伏的声音如此说道。
“对遗产这么熟悉?”
胜司发出惊讶的感叹声。要想查出少女的来头,以及她背后的势力,这可是非常重要的线索。少女的知识固然值得惊讶,但能在比钻石还硬的装甲上砍出痕迹的那一刀,也是非常惊人。不知道那是因为刀好,还是凭少女的实力办到的?
“Bigfoot,你有闲工夫跟她玩吗?”
这道焦躁的声音发自Magician。难得看到他不加掩饰的感情,让胜司觉得非常感兴趣。
Bigfoot点点头,按下了设在手指上的开关。这时并没有出现任何看得出来的改变。
少女又挥出凌厉的一刀,威力又更凌驾于刚刚的那一刀之上。这一道锋锐得像是要贯穿装甲服似的攻击,却在大树般粗壮的手臂一挥之下就被拨开。既没有迸出刚刚那样的火花,也没有碰撞到物体时该有的震荡。传到少女手上的,是一阵滑溜溜的奇妙手感。
同样的尝试又重复了三次。每一次刀刃都从装甲上滑开,刀刃砍在装甲上的声音十分沉闷,没有碰出半点火花。
“没有摩擦,是摩擦力去除剂?”
砍完第五刀,少女多半是看出端倪而改变了架势,低低垂到下段的刀是以防御为重。
Bigfoot仿佛早已等候多时,猛力地挥动手臂。这势夹劲风的强烈一击,带起了一股近乎暴力的旋风。
Bigfoot追着以轻盈身法闪避的可丽儿,不断挥动双手攻击。暴风圈接触到的所有物体全都被打飞了出去,不管是椅子、桌子,所有席卷到的物体都遭到破坏,重重砸在墙上。
“摩擦力去除剂,D级遗产吗?”
“不愧是真目家的嫡子,竟然知道得这么清楚。这项科技能够将摩擦力去除到最低限度,化解冲击,让对方的攻击就像是在冰上滑开一样。搭配上T02型合金,就不折不扣地达到无敌的境界。好了,这场闹剧我也差不多看腻了。”
Magician伸手一挥,命令在一旁待命的两人一起上。
其中一人是个子比可丽儿还要小的男性,但却有着中年人的脸孔;另一人则形成鲜明的对比,是一名眉目俊美的青年。然而一眼看到这名青年时,多半没有人会觉得他俊美吧,因为他的皮肤有着正常人不可能会有的颜色与光泽。深蓝色皮肤的形貌早已超脱常轨,在看出俊美的面容之前,就会先带给人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上。”
先行动的是有着蓝色皮肤的青年。唯一能让人看出他有所动作的迹象,就是留在身后的残像。速度快到常人的动态视力无法捕捉。
而他所前往的方向,竟然正是暴风圈的正中央,只见他毫不犹豫地朝碎片四散飞射的家具中冲了进去。甚至没有放慢速度,就轻巧地避过数十件迎面飞来的物体,并从Bigfoot的身旁钻进去,直逼可丽儿眼前。
相较之下,可丽儿则为了格档Bigfoot的攻击而挥刀,正处于招数用老的态势,露出了一个不到零点一秒,稍纵即逝的破绽。然而对于这名有着不祥蓝色皮肤的青年,也就是冠上S字头的Speed来说,已经是一个大到难以相信的破绽。
Speed两手的小刀分别从左右画出弧形,想要割断少女的咽喉。就在这一刹那,某种物体打在他的下巴上,造成了一阵非常轻微的冲击。
可丽儿只凭脚尖踢起了一个小小的碎片,对Speed的下巴造成的冲击是微乎其微,并不足以阻住他的攻击。然而这个小小的碎片所带来的些微冲击,却在他的心中造成了很大的震撼。
残像被看穿了,绝对的自尊心出现了裂痕。
为时不到零点一秒的破绽已然消失。可丽儿以同样的手法回敬,反手一刀逼向Speed的咽喉,但是Bigfoot的手臂挡下了这一击。这次刀身也应当不发出任何声音,就从装甲上滑开……然而却响起了男性的惨叫声。
“嘎啊啊啊啊!”
一条手臂飞上了空中。
可丽儿在Bigfoot那犹如狂风暴雨的攻击中,对同一个地方连续施加了多达数十次的冲击。
超乎钻石之上的硬度,搭配上卸开力量的技术,就装甲而言应该已经达到颠峰境界。然而可丽儿却只凭自己的刀法,就超越了这最强的装甲。她是配合Bigfoot的攻击来挥刀,让损伤不断累积上去。
她的打斗手法、动作,以及判断他人心理、预判对方行动的技术要是让斗真看到,肯定会在她身上看到那名被因禁在地下的少女身影。
可丽儿的身体穿过B与S之间的空隙,轻巧地从晚了一步上前的矮小男子头上跳过,更在着地的同时再往前跨出一步,企图将自己与胜司之间的间距,缩减到一刀就能砍到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