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升机缓缓下降,静静降落在地。斗真走下直升机,放眼看了看四周,却看不到任何明显的道路。除了眼前一栋像是大得夸张的水泥块般的建筑物,与直升机停机坪以外,根本没有人工的气息。
“开车应该是来不了这地方的吧?”
“没错。走吧,没时间了。”
尽管斗真觉得自己好像什么都搞不清楚,就只是被状况牵着走,但想必事态是真的非常紧急,根本没时间让他慢慢掌握状况吧。想起球体实验室里面发生的事情,斗真的身体猛然一颤。
在伊达的带领下,慢慢走近眼前的水泥块。上面只有一个地方,像开玩笑似的开了扇门。一位有点年纪,身材略显肥胖的男性,就站在门前等着。
“我静候多时了,何必特地跑到这种深山里来呢?”
“有理由要来,所以我就来了。那玩意准备好了吗?”
“是准备好了。”
年长的男性稍稍扭曲了表情,仿佛想转型不想谈的话题似的,看了斗真一眼。
“话说,这位就是您所提到的少年吗?”
“他叫坂上斗真。就是这次球体实验室占领事件中,唯一从现场逃出的少年。我想让那玩意也听听他的情报。坂上,这位就是这个研究所的负责人岸田群平博士。”
“你好,我叫坂上斗真。”
所谓的研究所,指的大概就是眼前这个巨大的水泥块吧?斗真对于在这种地方研究什么产生了兴趣。
“我是岸田,欢迎你特地来到这种荒郊野外。”
“招呼打完了吧?那就请你带我们去见那玩意吧。”
伊达的态度仿佛在强调事态已经分秒必争。岸田博士微微瞪了伊达一眼,然后就开始朝建筑物内迈出步伐。伊达理所当然地跟在身后,斗真也赶忙从他们两人身后跟去。想到自己到现在还没进入状况,只能不知所措地乱转,就觉得有点不甘心。
“这里有什么东西?”
“来了就知道。”
可是就连进入建筑物内部之外,也只是走在左右两个并列着几扇门的无机质通道上,根本看不出这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这里是NCT的研究所。”
大概是注意到斗真不知所措的模样了吧,岸田博士以柔和的口吻告诉他。
斗真忍不住哇了一声,这才赶忙用手按住嘴巴。到现在他才想起那些跟NCT有关的传闻,而且传闻一个比一个夸张。跟那些说外星人在美国有基地之类的谣言有得比。
“我、我有听说过。”
“嗯,听说过什么?”
“有人说日本企图独占某位天才科学家的技术,也有人说企图暗中掌握世界。还有……”
“说独占也太难听了,请你解释成是在保护危险的技术。”
走在前面的岸田博士只把脸转过来,露出苦笑。
“峰岛勇次郎先生有着非常多的发明与发现,但很遗憾这些科技到现在还散落在全球各地,有的科技无害,有的却非常危险。当我们运气不错,能抢先取得这些科技的时候,都会暗中加以保护,让这些科技沉睡其中。等到该用的时候,再以适当的方式使这些科技重新问世。可是这种做法当然会让外国列强觉得很不是滋味,所以这间NCT研究所才会以极机密的形式存在。”
斗真心想:这不就是独占吗?球体实验室的存在是公开的,而且还是获得联合国认可的正式研究设施,但是这里不一样,充满了意图隐匿真相的气息。
不过他只有心里这么想,并没有说出口。岸田跟伊达不一样,看来人还不错,所以斗真也不想刻意说些惹他不高兴的话。
知道自己所处的状况比想像中还要麻烦,让斗真产生了些许焦虑。或许自己真的是太随便地跟来了,是不是该考虑现在赶快回头呢?
“请问,是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把一个平凡的高中生带到这种地方来,到底是想要叫我做什么?”
“姑且先不讨论你到底是不是平凡的高中生,但是你不用太紧张,只是要去谈谈而已。你在提防什么?”
“可是电影之类的不是常常有这种情节吗?叫人不可以把在这里看到的事情泄漏出去,如果敢泄密,结果就是……”
斗真做了个割自己脖子的手势。
“哈哈哈,你直觉挺敏锐的嘛。”
伊达一副觉得很可笑似地笑了几声,但他的表情却没有在开玩笑。
“不过我想就算你想说,应该也说不出去。”
伊达只留下这句耐人寻味的话,然后就闭上了嘴。
“前面有一座通往地下的电梯,下去之前要先通过安全检察。从这里开始就是最重要机密区域,全日本没有几个人知道。”
岸田博士的说明,让斗真的表情变得更加僵硬了。
——————————
斗真被领进的地方,是一间大约有四块榻榻米大的小房间。在门关上的同时,青色的橙光亮了起来。无数像是丝毫似的红色从天花板的角落射下,排成格子状依序对三人扫瞄。
【大脑皮质编号0000101,岸田群平,特级权限,二十七项检查全数符合。】
不知道从哪儿传来了一阵女性化的电子语音。
【大脑皮质编号1002007,伊达真治,一级权限,二十七项检查全数符合。】
当格子状的红光最后覆盖到斗真身上时——
【未登记大脑皮质编号,立刻加以拘束。】
紧接着响起了刺耳的警铃,墙上的许多地方开了孔,伸出枪口来。跟扫瞄光有着不同意义的红外线瞄准用红光,填满了斗真全身。
“咦,啊,等等?”
【请不要动。如果不遵照指示,将进行强制排除。】
电子语音对狼狈的斗真投以冰冷的话语,吓得他全身冷汗直冒。
“不,这个,请帮我想想办法……”
一发枪声擦过他的脸颊。血的触感从脸颊上一路流到咽喉附近。
【下次将不再是威吓射击,请不要动。】
电子语音始终极为冰冷,斗真乖乖地照做,一步也不动,连话都不再说,彻底保持雕像般的静止状态。如果再有任何动作,想必所有从墙壁中伸出来的枪口,都会二话不说地开火吧。
自己到底在做什么?为什么会待在这种地方?为什么连一点说明都没有,就得遇到这么危险的处境呢?
生命的危机,以及没有常理可言的处境。
某种东西在腹部跳动了一下。这一瞬间,一股无与伦比的恐怖感掩盖了斗真的心。腹中的脉动慢慢地、慢慢地变得越来越强大,一路蔓延到全身,即将往体外窜出。
那是一股极为纯粹而暴力的力量。
——不妙。
在斗真心中某个比本能还要深邃的地方,发出了危险的讯号,让他因恐惧而紧紧闭上了眼睛。一副将曾是人类的物体撕裂成肉片、散落一地的光景,在他的眼睑下变得极为鲜明。
凶暴的脉动继续增加速度,在全身蔓延开来。恐惧感变得更为深刻,根本无法抗拒——不,是连想要抗拒的想法都不会产生。肺部就像要被压扁似的萎缩起来,火热的气息从喉咙深处涌出,热得几乎会烫伤,简直没办法相信自己吐出来的气息会这么火热。
脉动将触手伸到心灵,心灵随之崩溃,产生裂痕。
突然间,这股脉动毫无预兆地离去了。不,说它消失了可能比较贴切。心灵跟肉体一口气变得好轻。
眼看虚脱的身体即将软倒,斗真好不容易勉强撑住。这时候乱动可是会被打成蜂窝的。
“啊啊,我都忘了。”
伊达用显得异样悠闲的声音说道:
“他是来宾,以我的权限,发给他只在二十四小时内有效的三级……不,二级权限吧。名字是坂上斗真。”
【了解。基于一级权限,对未登记者发行限时二级权限。】
就在电子语音回答的同时,耀眼的光线集中在处于恍神状态的斗真头部侧面。在他还来不及思考这是在做什么的时候,头部就挨了一记仿佛被人揍了一拳似的冲击,让他整个身体往旁边移了过去。
【大脑皮质编号2003123,坂上斗真,限定二级权限已发行。】
在一阵剧烈的头痛与耳鸣下,斗真勉强听清楚这句话。而大脑皮质编号这个词,更是让他觉得不安。
“大、大脑皮质编号?”
“直接在大脑上写入编号,这是不可能复制的。”
“写、写进脑里?”
斗真战战兢兢地用手指摸了刚刚受到冲击的太阳穴上方那一带,看来是没有他所担心的外伤或异常状态。
“这应该不要紧吧?”
“目前还没有人因此出现身心障碍。”
得到的回答让人搞不懂到底可不可以放心。
“不用担心的,写入时有避开神经细胞。”
岸田赶忙补上说明。
斗真原本还想问,在没有开脑的情况下是怎么把编号写入大脑的,但想想多半只会得到自己无法理解的答案,所以还是算了。
“好了,我们走吧。”
斗真把手按在胸前,闭上眼睛。不要紧,脉动已经消失了,那样的悲剧再也不会发生了。
“你怎么了吗?”
岸田担心地从电梯里探出头来,斗真赶忙摇了摇头,小跑步进电梯里。
电梯下降的速度非常快,快得几乎让人产生自己正在凭空往下掉的错觉,血液真冲上脑。
——祸神之血,在此开眼。
父亲的话在脑中苏醒。长年来尘封的记忆,梦中所见的凄惨光景。如果是恶梦也就罢了,但那些却是事实。原本已经沉睡的事物,在球体实验室内所发生的事情触发之下又再度醒来。
“你真的没事吗?身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我没事,只是想说好像下到很深的地方。”
“要下到地下一千两百米。”
“这么深?到底是有什么东西埋在这么深的地下?”
斗真瞪了伊达一眼,表示自己的忍耐已经快要到达极限了。
“也罢,我就说明给你听吧。你应该知道峰岛勇次郎的发明所引发的事件有多危险吧?为了因应这种犯罪,我们设立了Legacy Counter,通称LC部队。然而我们也预料到,迟早有一天会发生连LC部队也处理不了的事态。只是没想到这事态发生得比我意料之中还快。”
“是指球体实验室的事件吗?”
“没错。用来因应这种事态的王牌,就放在这地底下。”
“王牌?”
“是峰岛勇次郎的最高杰作。”
岸田才刚引以为傲地说完,电梯就停了下来,看来是已经抵达了地下一千两百米。
才刚走下电梯,奇妙的光景就映入眼帘。
地板全都是玻璃做的。对于地板下的光景所隐含的意义,斗真一时之间难以推测。
这光景非常平凡,但在这个状况下却显得极为异常。从玻璃上放眼往下望去,底下有个广大的空间,空间之中摆着沙发、电视、桌子、椅子等日常用品,地板上还铺着地毯。其中一面墙壁的书架上塞着满满的书本,藏书量可以说跟一间小型图书馆差不多,连用来隔间的墙壁都有。
整个状况就像是把一间稍微大了点的住家屋顶拆掉,从上方偷看里面的情形。
到底有谁会在这样的地方呢?这样根本一点隐私权都没有。
“来,就在前面。”
斗真在岸田博士的带领下,继续往前面走去。
这是个跟体育馆差不多大的宽广空间。
数十名举着枪的警卫站在墙边。而在挑高设计的二楼走廊上,也可以看到警卫以同样的方式排成一列,举着枪瞄准。所有枪口都对准了房间中央的一点。才正在狐疑到底是什么在那儿,需要用到这么大的阵式——
才发现就只是一名少女站在那儿。
但她的模样却不寻常。
少女身上穿着类似病患用的薄布衣服,从衣服中伸出来的手脚,都被散发着冷色调光芒的枷锁固定住。面孔也看不清楚,因为不管是眼睛还是嘴巴,都被盖住了一大片。不光是戴着手铐脚镣,从四方墙壁伸过来的锁链还撑得笔直,将少女固定在现在所站的位置。
少女身上唯一可以让人感觉得到自由的地方,就是那头披在背后的黑发。
另外还有一种东西,也跟这个场合非常不搭调。不,应该说是一种声音。现在正以大音量播放摇滚乐,弄得整个房间都在响,吵到会让人觉得耳朵痛。
斗真完全无法理解。眼前这种状况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是……”
正当他想质问伊达眼前这种低俗的景象是怎么回事,他又发现了另一个奇妙的地方。
被遮住眼睛、铐住手脚的少女,配上一群举枪瞄准的警卫。虽然规模非常夸张,但说这个光景会让人联想到枪决场面,倒也有几分贴切。然而其中却有一个决定性的差异:害怕得发抖的人,竟然是举枪瞄准的警卫。而且不是一个两个,是每个人都脸色铁青。
相较之下,尽管看不到脸上的表情,但少女却丝毫不显得畏惧,甚至可以感觉得出她还行有余力。这反了吧?斗真此时注意到了,连身旁的伊达都在紧张。
少女微微动了一下,这一瞬间,蔓延在警卫之间的紧张感又变得更为高涨。就算有人因紧张而不小心扣下扳机,也没什么好稀奇的。紧张的情绪已经达到千钧一发的地步。
只有一个地方,就是少女的周遭,呈现出一片跟她装扮大异其趣的凉爽气息。
——峰岛勇次郎的最高杰作。
斗真想起了岸田博士的话。在这种状态下压倒周遭一切的那位少女,就是峰岛勇次郎的最高杰作吗?但是斗真怎么看都不像,只觉得她是一位受到不合理、不人道待遇的平凡少女。
“她就是峰岛勇次郎的最高杰作。”
岸田博士把在电梯里说过的话又重复一次。要说有什么地方不一样,就是他的证据里掺杂了些微的悲哀。
“最高杰作?”
“对。”
他点了点头回答斗真的问题。
“曲子跟平常不一样啊,这是怎么回事?”
看着房间角落的喇叭,伊达皱了皱眉头。
“这种音乐我还真听不惯。”
“我是想说既然都是要扰乱她的听觉,至少让她听听想听的音乐,这样不好吗?”
“不,如果说这样就能让她安分下来,那当然是求之不得。不过我可不知道她竟然会喜欢这种音乐啊。”
伊达以挥不去的怀疑的表情专心倾听摇滚乐。
“她什么音乐都听——古典乐、流行音乐、歌剧和硬摇滚都有。”
“扰乱听觉?”
“对,让她听到周围的声音是很危险的。不,不只是声音;要说危险,会刺激五官的因素全都非常危险。”
岸田博士回答了斗真的问题,但每个部份都说明得不够清楚,让人根本搞不懂他在说什么。可是看他一脸善良的模样,怎么看都不像是故意在愚弄自己。
“该不会是她用了遗产的技术来强化过肉体之类的?是这样吗?”
“不,没这回事。她是经过了锻炼。不过以肌力来说,相信你会比她强。她的五感都很敏锐,可是并没有达到超人的地步。为了避免误会,我话先说在前面,她身上完全没有用到遗产的技术。”
越来越搞不懂了,那这种待遇是怎么回事?
“没空间聊了,我们走吧。岸田博士请留在这里等,我跟这位少年过去。”
伊达把显得不满的岸田博士留在后头,带着斗真朝房间中央走去。少女独自一人孤伶伶的站在那儿。
斗真知道警卫们的紧张感又更加高涨了。不知不觉时,连伊达的额头上都开始冒汗。
怎么看都不觉得这位少女有什么特别,为什么每个人都如此提防她呢?这个夸张过头的包围网又是怎么回事?完全找不到答案。某种不合理、无法理解但又事态严重的事情,正逐渐地发生,斗真脑中的警报也即将达到最高潮。
就在这个时候,有些粉末状的物体从上面飘了下来。停下脚步抬头一看,可以看到一群研究员,正从完全由玻璃铺成的天花板上观察这边。尽管地方不一样,但构造跟刚才走过的通道却很类似。被人从天花板上这样观察,实在不会让人觉得舒服。
“怎么了?嗯,你想问那个啊?那是二十厘米厚的特殊强化玻璃,不会轻易破裂。材质就跟刚刚我们走过的通道一样,只是这次换成我们在下面让人观察而已。”
伊达边说明边走,那位全身受到拘束而动弹不得的少女就在前面。斗真原本还以为只要走近一点,多少会看出一些端倪,但却什么都看不出来。顶多看出她的肌肤很白,但这可不构成让警卫发抖的理由。
斗真就这样什么都不懂地来到了少女身前,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了斗真跟伊达的存在,少女原本垂下的头抬了起来。纤细的脖子以上的部份惨不忍睹,眼罩跟衔枚深深掐进肌肤之中。
“至少可以把她脸上的东西解开吧?这样太过份了!”
伊达只是朝斗真瞥了一眼,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这并不重要。斗真还没想清楚,身体就先动了起来。他走近少女身边朝她问了句:“你还好吗?”并想要解开她脸上的束缚。
“咦?奇怪。解不开?怎么会这样?”
“这是特别订做的电子锁。”
接下伊达丢过来的卡片式钥匙后,斗真摸索着找出被她长发盖住的凹槽,拿卡片刷了过去,接着用嘴衔着卡片,小心翼翼地把束缚取了下来。
少女的脸庞露了出来。
“啊……”
斗真瞬间停止了呼吸。眼罩跟衔枚从他的手中掉到地上。少女的脸庞美到让他心脏差点停止跳动。
她的睫毛长得仿佛眨眼都会发出声音,闭着的眼睛慢慢张开,藏在眼睑后的瞳孔,让人联想起无底的黑暗,深邃得不禁产生一种仿佛会被吸进去似的错觉。
如果说美女能倾城倾国,那么她的确很危险,但那已经是三国时代的情形了。
少女从正面看着斗真,眼神不卑不亢,反而是斗真倒退了一步。不,实际上他甚至没有余力退后,两只脚如钉在地上般动弹不得。
少女微微移开了视线,看了站在斗真背后的伊达一眼,让黑曜石的眼眸变得更加锐利了。
“好久不见了,大概有半年了吧?”
伊达的声音有点僵硬。
少女表情略显扭曲,接着把某样东西吐在地板上。原本那是一团沾满了唾液的布,大概是用来防止她咬舌自尽的吧?照理说,这种粗野的举止与她的美貌并不搭调,但不知道为什么却又非常适合她。
“好久不见。”
少女笑了,第一次看到她流露出像是有感情的模样。但这感情却是那么美丽、那么凄厉,令人联想到日本刀的刀锋。
少女的视线扫过了房间中的每一个角落。每当视线与她交会,警卫们身边的气氛立刻大为改变。看来这些警卫并没有对少女的美看得入神,而是加强了警戒心与恐惧感。
“戒备还真森严,还是一样胆小。”
“胆小没什么不好。如果胆小就能活得久一点,要我多胆小都行,尤其是跟你面对面,那更是越胆小越好。”
“你很聪明。”
少女从喉咙深处发出笑声。
“找我有什么事?”
“有事情要你帮忙。”
“我的答案只会跟平常一样。”
“今天非要你点头不可。”
“这还说不定吧?”
少女随着摇滚乐的节奏,哼着有点走调的歌,混进摇滚乐声之中,让天花板的强化玻璃发出震动的声响。
“岸田博士,把音量关小一点,天花板的玻璃在震动了。”
“不,音量跟平常一样。这可奇怪了。”
又有粉末状的物体飘了下来。斗真强迫自己把视线从少女的脸上移开,朝天花板看了一眼,没有看到任何异常。他用手指末起掉在地板上的粉末,这不是灰尘,摸起来像沙粒一样坚硬,灯光反射显得亮晶晶的。
“这是什么?”
伊达脸上带着焦躁,也探头过来看了看。他察觉到某种摸不清来路的异样,因而觉得不安。这点斗真也是一样,在心中翻腾的不安变得越来越大。不光是斗真他们,这种动摇还连锁蔓延到周围的警卫身上。
“看来不是灰尘。”
伊达抬头看了看天花板,站在天花板玻璃上的几名研究员似乎也察觉了事情有异,显得吵吵闹闹的。
“谁知道呢?到底是什么呢?”
唯一悠闲的声音,从少女口中发了出来。
又有些粉末飘到了伊达的肩膀上。伊达用手指把这些粉末抹了起来,以严峻的眼神打量了好一会儿。他的眼睛慢慢地越睁越大,表情也转为惊愕。
“关掉音乐!快!”
伊达的喊叫还没结束,头上就接连传来劈啪声。天花板的玻璃上出现了无数细小的裂缝,转眼间变得一片灰白,最后“呯”地一声巨响,玻璃一齐粉碎,仿佛雨点般掉了下来。
“哇啊啊啊啊!”
警卫们发出惨叫,拼命护住自己的头脸。在这样的混乱中竟然没有人误触扳机,已经近乎是奇迹了。
还搞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某个物体就已经逼近斗真的眼前。
少女的脸近在眼前,近得让他的心脏怦然作响。少女用嘴含住了斗真叼着的卡片钥匙另一边,两个人的鼻尖碰在一起。
“哼呵。”
少女的微笑气息喷在斗真的鼻子上,让他失去防备,卡片钥匙轻轻松松被少女从斗真松开的嘴上抢去。少女就这样巧妙的用嘴将卡片抛到空中,以铐在背后的手接住。下一瞬间,她的双手已经恢复了自由。
这时伊达的视线转到少女身上,也才终于掌握了事态。不,说终于未免太苛求了,毕竟这个时候粉碎的玻璃都还留在空中,才正要掉到站在二楼的警卫头上。
少女以令人难以置信的利落身手,接连解开了手肘、膝盖和脚踝的镣铐。伊达伸出手想要阻止,但少女只用一只手就轻松化解,伊达那经过锻炼的巨大身躯飞了起来。
伊达掉到地上、玻璃粉末的雨点落到地板上、以及少女重获自由,这三件事同时发生。
待在一楼的警卫跟岸田博士,被玻璃雨点打得发出惨叫。
玻璃碎片还在地板上弹跳,少女却已经展开了下一个行动。
少女离警卫列队所站的墙边大概有二十米,她在两秒之内就把这个距离缩减到零,途中还不忘把卡片塞回斗真的嘴上。
少女在陷入恐慌状态的多名警卫眼前奋力一跃,朝墙壁踹了一脚,以三角跳的要领攀上二楼的扶手。她轻巧地翻过扶手,跳进了看得目瞪口呆的警卫群之中。
当一名警卫倒在地上的时候,少女的手上就多了一把跟她娇小身躯一点都不搭调,外貌凶恶的冲锋枪。
好不容易有一个人有了反应,朝她开枪。但令人难以置信的,少女轻轻松松地避开了子弹,结果反而射中了站在少女背后的警卫。中弹的警卫发出痛苦的哀嚎。
其他才刚恢复冷静的警卫,一瞬间停下了动作。在这冻结的时间之中,唯有少女丝毫没有受到束缚,继续展开下一步行动。她拿着冲锋枪,瞄也不瞄,就毫不犹豫地朝排在一楼的警卫扣下扳机。脚部中弹的警卫接连倒地。他们的服装都有防弹,所以并没有出血,但骨折多半是免不了的吧。
少女用眼角做余光看着这群混乱的警卫,再度往墙壁一踹,伸手攀上破掉的天花板玻璃边缘,把身体拉了上去。站在上面房间的几名研究员争先恐后地急着逃窜。
“跟你说件好情报。这个强化玻璃是有缺陷的,遇到特定频率就会变得很脆弱。那我走了。”
这时才刚爬起来的伊达拿枪瞄准少女,但还没扣下扳机,少女的身影就已经从天花板上消失了。
“岸田博士,把警戒体制提高到S级,无论如何都要逮住她!”
伊达大吼。
从玻璃破掉到现在,只过了短短二十秒。
——————————
“没想到那些摇滚乐里,竟然会有能让强化玻璃产生共鸣反应的频率,我太大意了。”
只有斗真、伊达、岸田,加上十个人左右的警卫搭上急速上升的电梯。周遭的气氛十分沉重,斗真慎重地说出自己心中的疑问。
“不好意思,我有个问题想问。”
“什么问题?”
“刚刚不是说她的身体跟一般人一样吗?”
“这个嘛,说一般也许会有语病,不过并没有超出人体可以透过锻炼来达到的范畴。”
“哪里没超过了?她的动作根本不是人类做得到的!”
“肉体构造并没有超出人类的范畴。”
这次换成伊达回答。
“可是她的动作一点都不像常人!”
“身体是常人,只不过……”
“只不过?”
“头脑不寻常。”
“头脑?脑筋看来是很聪明没错,可是我要说的不是这个。”
“那丫头的身体能力,从根本上就和我们不一样。那完全是来自高度发展人体工程学后达到的自我管理能力。”
“这是什么意思?”
“她能够掌控每一条肌肉纤维、骨骼的架构与心肝能力等等所有的状况,汇整这些资料,瞬间在脑中建构出可以实现的动作。将身体的动作效率提升到极限,经过最优化后重现出来。不光是自己的身体,周遭的所有状况全都会被她转换成数据,并在脑中以惊人的精确度进行模拟。对那个丫头来说,让身体做出动作,意味的并不是运动,而是一种头脑劳动。”
不知道是觉得哪里好笑,伊达说到这里就自嘲地笑了笑。
“就那丫头的立场看来,我们的动作太没有效率,是在浪费体力。”
斗真在脑中反刍伊达的话。他可以理解意思,但是这种事情真的有可能做到吗?斗真不禁自问自答起来。不,这问题没有意义,毕竟已经有人亲自实践给他看了。
“她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会被关在这么深的地下?”
“啊啊你不提我还忘了,之前的确没跟你说过啊。”
接着是一阵短暂的沉默,唯有显示电梯楼层数的仪表板飞快地转个不停。
“她……她的名字是……”
就在这时,电梯毫无预兆地停住了。只剩上升的劲势留在身体上,让脚跟浮了起来。灯光也熄灭了,周遭陷入一片漆黑。
“怎、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是停电吗?”
“怎么可能,这里不可能停电。电源应该有经过三层管理啊。”
数秒后,紧急照明的红色灯光亮起,让他们得以勉强看见周遭。
“岸田博士,有办法掌握现况吗?”
“可以的,看来通讯系统还能运作。”
岸田博士忙碌地操作着设置在电梯内的终端机,没多久就有人声从喇叭传了出来:
【岸田博士,您还好吗?发生很严重的事了。】
“是木梨啊?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主电脑LAFI二号机被不明人物侵入了,现在从第六区到第十二区,以及第十五区,都已经……可恶,第二跟第三也不行了吗?现在以上各区的控制系统都失效了。】
“你说什么!”
【还在持续进行。】
“对方是从哪里侵入进来的?赶快去查!”
【已经在查了。请等候十秒……啊啊,第五、第十四、第十六区也都不能控制了。】
接连传来的报告,让斗真想起了一件事。球体实验室之前也是这样束手无策地遭到入侵。当时的惨剧在他脑海中苏醒过来。
报告之中还掺杂着耳熟的字眼——LAFI二号机。名字跟管理球体实验室的电脑一样。要说有什么不同,就是一号机跟二号机的差别而已。这里也是用同系列的电脑在管理吗?
【逆向探测成功,是从第二十七区,研究所的下层侵入进来的!】
“可恶,果然是那丫头吗!”
伊达粗暴地捶了墙壁一拳。
斗真总算了解伊达为什么非得来这里见那位少女不可了。
要对抗占据球体实验室的狡黠集团,就得具备这种惊人的黑客能力吧。
在慌乱的气氛下某种机械的驱动声从电梯下方传了过来。
“这是什么声音?”
“这是……喂,有电梯在动,这是怎么回事?”
【不清楚,只有一部电梯的电源正常运作,是从最下层通往地上的六号电梯。搭载重量是四十一公斤。】
“四十一公斤……跟她一样。”
岸田博士脸色铁青。
“竟然耍这种小花样。她是打算把我们困住,自己悠哉地坐电梯逃出去吗?”
从下方升起的电梯追过了斗真等人所搭乘的电梯,往上方消失。
“紧急停止LAFI二号机,赶快强制关机!把所有系统切换成手动。”
岸田博士大声说道。
【可是,这样一来所有系统的99.5%都会无法使用。】
“我明白。LAFI二号机,实施紧急关机。”
一瞬间,灯光又熄灭了。
【关机程序完成,所有系统转为手动以及保密线路。】
“用手动要花多少时间,才能恢复这里的电梯电源?”
【要花五分钟来复原。】
“太慢了,三分钟。不能再久了!”
岸田博士第一次用吼的。
【我会尽力。已经掌握到即将关机时的NCT设施状况了,要传送过去吗?】
“麻烦你了。”
电梯内终端机的画面上,可以看到显示下载进度的指标慢吞吞地动着,所有人都注视着横条跑完的比例。
“那部电梯停在哪里?”
【在第七层跟第八层之间。】
“检查第七层跟第八层通往外部的门锁状况,还有通风口也要。所有可以预见的逃走路线都要查。”
看着伊达所指的图面,岸田博士马上接在伊达之后补上几句:
“这里跟这里,还有这里也是,可以想见的逃走路线有三条。除此之外的门都已经上锁了,现在没有通电,是不可能打开的。”
“我知道了,立刻把所有警卫都集中到那边去,用手动方式关住门后焊死,彻底封死所有的逃走路线。”
【我明白了。啊……电梯的电源已经复原了。】
电梯再度动了起来。
一直旁观的斗真,脑海中总觉得有点不对劲。有某种很在意的感觉,一定是有什么东西弄错了;不,是被人误导了。这不是推理,他就是这么觉得。
电梯终于抵达地上,所有人都走了出去,只有斗真留在里面。
“你在做什么?赶快出来。”
“对不起。”
斗真只留下这句话,然后按下显示最下层的电梯按钮。伊达与岸田博士惊讶的表情,消失在门的另一边。
抵达最下层之后,斗真知道自己的直觉对了。
在显示警报的红色灯光闪烁下,所有士兵都倒在地上。调查了其中一人,发现士兵还活着,让他松了口气。
这证明了有人在斗真他们搭电梯上去之后来过这里。
【发生紧急事态,发生紧急事态。所有系统关闭。】
电子语音的紧急警报声刺耳地响个不停。
【发布ADEM法规E—999号命令,所有留下的职员,请立刻搭乘紧急逃生用电梯离开。发生紧急事态,发生紧急事态。】
“紧急逃生用电梯?”
应该不是指他刚刚搭着下来的电梯吧?刚刚他们说过因为电脑关机,所以得用手动方式接上电源。这也就表示所谓的紧急逃生用电梯,肯定不会受到这些限制。
刚刚搭下来的电梯对面有三个门,斗真把目光焦点转了过去。门的上方有着标示板,显示这是紧急逃生用的电梯。记得刚刚来的时候,所有的门都是关上的没错。但是现在门却开了……不,只有一扇门是关着的,这表示有人搭了电梯。
斗真走进开着的门后按下按钮,电梯随即以惊人的速度开始上升。还来不及觉得耳朵痛,电梯就发出了叮的一声,让他知道自己已经抵达了目的地。这里多半是地上的楼层。
门打开后看到一条很长的通道,远方可以看到少女的背影。像是病患用服装的下摆随着跑步动作轻飘飘地摆动。是那名少女。
少女回过头来。不是做梦,也不是幻觉。足以一口气夺走思考力的美貌就在那儿。
“电源都停住了,电梯竟然还会动啊。”
斗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于是直接把刚想到的事情说了出来。
“正好相反,就是因为电源停住了才会动。紧急用的电梯怎么可以一停电就动不了?这是用独立的气压系统推动的。”
“啊,原来是这样啊?这么说来还真是没错。”
斗真十分佩服地点了点头,少女用严峻的眼神看着他点头。
“你为什么看得出来?”
“咦、咦?看出什么?”
“为什么看得出那部电梯是诱饵?”
“啊,不是……也不是看出来,只是觉得而已。觉得有点怪怪的。”
“所以才注意到这里的紧急逃生用电梯?”
“也不是说有注意到,只是想先往相反方向找找看。既然要把人引开,应该都会往相反的方向逃跑吧?而我这样一找,就真的发现好像有电梯在动,然后搭着电梯上来就碰到你了。”
少女的表情变得很受不了似的。
“那,你打算把我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你打算把我留在这里吗?”
“啊,这个啊,老实说我还搞不太清楚状况。我什么都不知道,就被带到这种地方来。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被关在那么深的地下……而且搞不好伊达先生他们才是坏人。”
说着说着斗真觉得为难起来,搔了搔头。
“你说怎么办才好?”
“不要问我!”
少女似乎生气了。只见她转过身去,迈步走在漫长的走廊上。
“等、等我一下。”
少女没有慢下脚步,斗真赶忙朝那有着及腰黑色长发摇曳的背影追了过去。
“我还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对,可以请你至少告诉我名字吗?”
“峰岛由宇。”
少女头也不回地把名字告诉他。
“峰岛由宇啊?这名字真不错。峰岛由宇……峰岛……这峰岛该不会是?”
“搞什么,你真的不知道啊?你还真是悠哉到让人难以置信。”
“可是你、难道、该不会是……”
看到斗真的嘴像金鱼似的不断开合,自称由宇的少女投来冰冷的视线。
“你猜得没错,我就是那个众人忌讳的疯狂科学家——峰岛勇次郎的女儿。”
“……本人?”
“有假货的话还请务必让我看看。我倒觉得被囚禁在这种设施的地下深处,就已经是再好不过的证据了。”
“咦?可是就算你是他女儿,为什么得被关在这种地方?”
“我的头脑里装满了峰岛勇次郎的遗产知识,里面也有不少知识很危险,这已经构成足够的理由了。”
由宇丢下呆立不动的斗真,快步沿着通道往前走。
“等、等一下,等我一下啦。”
斗真从后面抓住由宇的肩膀,但世界瞬间倒过来。虽然不知道她做了什么,不过可以确定的是自己被摔了。斗真立刻翻转身体,用四肢柔软地着地。
斗真莫名其妙地抬起头来,就发现有东西已经逼迫到自己的鼻尖。他还来不及理解那是什么,就挨了一记猛烈到几乎要把他脖子扯断的冲击。身体朝正后方转了整整一圈的途中,斗真才了解到那是人的脚掌。还好她没穿鞋子,要是有穿鞋子,现在脸部一定是惨不忍睹,这一踢蕴含了足以掏空意识的锐利度。
——可恶!
斗真先用脚在背后的墙上着地,接着才下到地板上。
原本以为她还会趁胜追击,却什么也没发生。不仅如此,甚至连由宇的身影都没看到。不管是前方还是左右,都只看到没有地方可以躲的长通道与水泥墙。唯一剩下的地方就是……
斗真想也不想就往旁边一跳,紧接着一阵惊人的冲击,从正上方打在他的后颈上。原来由宇运用惊人的跳跃力与滞空时间,从正上方进行攻击。
斗真立刻扭转身体,好不容易把力道卸开。
降到地面上的由宇根本不用任何准备动作,就直接灵巧地做了个后空翻,跟斗真拉开距离。一连串的动作就像羽毛一样轻盈,简直像是没有体重似的,连声音都小到几乎听不见。
“卸力的手法相当高明。”
由宇兴味盎然地眯起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