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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Reorganization.2

作者:日-叶山透 当前章节:14739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2:03

内脏几乎全都破裂。说来也是理所当然,毕竟是从那种高度摔下来,心中有的只是恐惧。对上那名少年,自己根本不是对手。以前也曾经败在他手下一次,搞得自己差点送命。变异体原本并不打算跟他正面冲突,本能下令要自己避开。

“嘎……叽……”

那么自己为什么会挺身站到他的凶刃之前呢?行动的原因连自己都无法理解。不知道为什么,看到那个怪物般的少年将杀意转到少女——由宇身上时,变异体的身体就擅自动了起来。

到底是什么因素让自己采取行动?变异体想要找出造成这种莫名冲动的元凶,最后找出的答案仍然是那名少女。

变异体总觉得自己从以前就看过那名黑发少女的身影,而且不是在占据木梨的身体之后。木梨的记忆之中是有着那名少女的身影没错,但在更早以前,那名少女的身影就已经刻在自己意识中更深层的部份。

是在转移到LAFI一号机之前吗?然而追溯到这里,记忆就开始变得模糊,没有办法进一步追寻下去。

变异体不懂。不知道理由是否曾经记忆在自己已经失去的部份大脑之中?然而现在就连这点也已经无从得知了。

“叽……叽……”

口中吐出异样的声音,身体开始麻痹,分散在神经节上的几个辅助脑之中,已经有一个停止活动。目前只剩下四个,而且其中两个也已经快要坏死。

就算想要修复,缺的东西也太多了。细胞有一半已经坏死,又经过大量失血。需要有养分来源,需要可以捕食的对象。然而在这个完全人工的隧道里,根本不可能会那么巧合地出现可以捕食的生物,连一只老鼠都没看到。

变异体可以清楚地感受到细胞逐渐死去的过程,身体一步步缺损下去,认知得到的感觉也一一消失,死亡缓慢而确实地逼近。这无可避免的命运,让变异体产生了恐惧。

“叽……嘎啊啊。”

即将死去的生命所发出的悲壮叫声,在隧道内化为久久不散的多重回音。

耳边就是在这个时候听到了脚步声。人数有五人,变异体的本能让自己屏住气息。有猎物的味道,但是自己却没有办法躲藏。在没有分岔的隧道里,根本没有地方可以躲。

五个脚步声来到变异体身前停了下来。变异体驱使着即将消失的感觉,勉强分辨出了这几人之间的谈话。

“哦?地上有个挺有意思的玩意儿呢。”

是一个年轻男子说话的声音。

“Magician,你要怎么办?就这样丢着不管,还是?”

“哈哈,老朽对这种玩具最抗拒不住了。Bigfoot,又多一个东西要你扛了。”

异形感受到身体往上浮起。一知觉到自己被扛起,本能立刻命令身体对猎物张牙舞爪。然而无论如何对身体下令,残破不堪的身体已经无法动弹。折断的爪子不但没能掐进猎物,甚至连一道刮痕都没能在猎物的外壳上留下。

意识更加四分五裂,变得零零碎碎、浑沌不明,已经根本不能算是意志了。

唯一留下的意识碎片,形成了憾恨的情绪。

——还是比不上吗?

比不上什么?最深层的本能发出的这个疑问还没有得到回答,所有的意识已然被黑暗吞没。

3

“峰岛由宇、木梨的变异体、密诺娃,一个人都没抓到吗?”

“惭愧。”

在ADEM本部的一个房间内,八代老实地向伊达低头谢罪。八代从<希望>的地下空洞一路直接赶来报告,身上皱巴巴的西装让人看了都觉得心疼。

“你说那丫头是在密诺娃那帮人离开的同时消失的?”

“是。”

“这也难为你了,有谁能想到飞龙会在那个地下空洞出现呢?”

“您这么说真是太体恤部属了。不过我们有监视地下空洞的出入口,也就是直线特快号行经的两条隐藏通道。她不可能是从那儿逃走,而且也没有其他路可以逃跑。”

“有两条?所以隐藏通道不是只有她走过的那条?”

“是,有两条。土拨鼠公主进去的隧道,跟密诺娃的人走的隧道,正好处于相反位置。”

说完八代就摊开了一张图,在一张以奖励都市<希望>为中心的两万分之一比例尺地图上,叠上直线特快号的路线图,接着再把一张画了两条红线的透明胶片盖在最上面。不仅如此,屏幕上还以3D图像显示出KIBOU大楼的地下空洞,与直线特快号路线的位置关系。

在图上可以看出直线特快号的路线以<希望>为中心绕了个大圈,而在这个大圈之中,可以看到红线笔直贯穿整个<希望>。八代转动着<希望>地下的立体模型进行解说:

“真目家为了打造那个地下空洞,强行让原先笔直通过的直线特快号隧道绕了一大圈。隐藏通道就是当时的工程所留下来的,推测真目家在进行工程时,曾利用这两条隐藏通道来搬运各种资材。”

“原来是真目家为了隐蔽<天堂之门>的存在而留下的痕迹啊?不管怎么说,那丫头都无路可逃,那么剩下的答案就只有一个。”

“可是……这个答案……”

八代推知伊达想说的话,表情变得有些苦涩。

“是真目麻耶把她藏了起来。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可能性吗?”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现在真目家的人里面,处境最艰难的就是真目麻耶。而要想扭转这种局势,也确实是非得拿到强到几乎犯规的王牌不可……”

伊达往后靠坐得让椅子发出声音,沉思了一会儿。

“换个角度来想,其实对我们反而有好处啊……”

然后说出了这句让八代吓一跳的话。

“有好处?”

“现在ADEM要处理的问题堆积如山。放峰岛由宇在外面确实很危险,不过真目麻耶多半也知道这个危险性,暂时把那丫头交给她也不错。这样我们就可以先专心解决眼前的问题。”

大概是想法已经慢慢整理出来,迷惘也从伊达的表情中慢慢消失。

“眼前的问题,也就是密诺娃吧?”

“不,他们已经不能算是密诺娃的人了。”

“咦?这话怎么说?”

“密诺娃方面的情势也有了改变。”

“有了改变?”

“对,看样子在上次弧石岛的事件里,他们内部发生了问题,只是我还没查到究竟是什么问题。现在密诺娃整个组织的方针,似乎对进入日本这回事是暂时持保留态度。”

“问题?啊,不对,更重要的是照您这么说来,昨天那几个家伙不是密诺娃的人了?”

“以前应该是吧,听说是违逆了组织的意向而叛离。”

听到叛离这两字,八代真的觉得耳边好像听到了有几扇门被关了起来的声音。原本这次他是想要透过政治性的交易,要求密诺娃撒手;可是既然这几个人都已经脱离,那么这种手段也就不再管用了。

“所以这群家伙虽然少了靠山,却变得更棘手了是吧。”

八代很刻意地做了个觉得受不了似的手势。

“到底是什么遗产,会让这群密诺娃,不,应该说曾经是密诺娃成员的人这么想弄到手,甚至不惜脱离组织?”

“不知道遗产的内容,说这些都还太早就是了……八代。”

伊达郑重地叫了八代的姓,但接下来所说的内容,却跟八代正在思考的<天堂之门>与密诺娃都没有关连。

“NCT内死者二十六名、直线特快号设施周边殉职的警察五名、一般职员十七名。列车意外让七百名民众险些死于非命,推测沦为捕食活动牺牲者的残杀尸体共有八名。”

从伊达的口中说出来的,是木梨变异而成的异形所造成的正确死者人数,这些牺牲完全是出于ADEM管理上的疏失而造成的。除了NCT内的惨案之外,其他的死伤都已经被媒体大肆报导,成了无可推诿的事实。

伊达疲惫地紧紧闭上眼睛说:

“真目家的家庭问题并不是最近才开始的,峰岛跟真目之间的恩怨我们也是早就知道,像密诺娃那样的组织也是随时都可能会冒出来,可是事情发生的时间却未免太集中了。”

“确实是这样没错啦……请问一下,伊达先生您想说的是?”

“这会是偶然吗?”

“咦?您说偶然……意思是说?”

——是指木梨那件事会不会全都是她暗中策划的?

但是又不能把这句话说出来。八代对默默看着自己的伊达,只能伤脑筋地搔搔后脑勺。

峰岛由宇在这一个月内所发生的两起EM犯罪案件中,尽管不是非常合作,但仍然对事件的解决尽了很大的力。

但她却始终有些超脱一般概念,所以八代会避免明确地说出答案。

“您要是把这种话说出来,岸田先生可又要气得冒烟了。”

八代朝伊达轻轻耸了耸肩膀。

“你是这么想的吗?”

伊达则只回了这句话。对伊达的模样觉得不对劲的八代开始觉得不安,担心自己是不是答错了什么。然而伊达并没有再深入提及这个问题,所以他想问也没办法。

“不管怎么说,我们也只能一一解决了。”

“问题真的是堆积如山啊。”

只要发生事件,矛头每次都是指向ADEM的负责人伊达。然而伊达这时才忽然放缓了表情,把手放到八代的肩膀上说:

“天都要亮了,你去休息一下吧。你这模样可狼狈到家了,别忘了换一套衣服。”

“伊达先生也是啊,胡子该刮一下了,等一下一定要去很多地方低头赔罪吧?而且搞不好还会被电视媒体的摄影机拍到呢。”

耀眼的朝阳射进了苦笑的伊达与八代之间,八代用手指拨开百叶窗小声说:

“看来今天会是个好天气,不知道土拨鼠公主殿下现在有没有在看着这朝阳呢。”

伊达还是没有说话。看到伊达的侧脸,八代的心中也是一片愁云惨雾,觉得就算朝阳升起,漫长的夜晚也还要等上好一段时间才会天亮。

4

片刻未眠的麻耶一心一意地忍耐,静静等着时间过去。

数个小时前,怜抱着自己从那个地下空洞回到这个房间后,麻耶紧绷的情绪顿时松懈下来,整个人倒在沙发上。

怜体贴地把震惊得说不出话的自己带到床上,但是怎么睡也睡不着,甚至不敢闭上眼睛或是思考。因为一旦睡着,就一定会浮现出哥哥杀人不眨眼的模样;一旦闭上眼睛,那残酷的光景就会一次又一次地浮现在眼前;只要稍稍想到这些事情,整个人就好像会被心中开出来的一个大洞吸进去,掉进无底的深渊之中。

原本这段时间应该是极为宝贵的,就算不拿来思考对策,也应该要好好休息。然而麻耶却两者都做不到,只能任凭自己停止思考,冻结感情,缩在床上不能动弹。

一旦在内心深处寻觅,就会找到一股深邃得让自己忍不住发出惨叫的黑暗。不可以去看,绝对不可以被那股黑暗吞噬。

也不知道是过了几个小时,还是连五分钟都不到。

麻耶飘荡在黑暗的寂静之中,连时间的感觉都已经失去。而打破这种状态的,是一阵柔和的敲门声。

“您有歇会儿了吗?”

怜一如往常地穿着黑衣走进房间。可以不经同意就走进麻耶寝室的人,就只有她的贴身侍卫怜一个。

“我来帮您拉开窗帘吧。”

当怜走近窗边拉开窗帘,耀眼的朝阳立刻射穿了麻耶的眼睛。原来不知不觉间天已经亮了。

看到明亮的天空,就觉得昨晚发生的事情只是一场梦。麻耶就这样怔怔地望着窗外明亮而耀眼的世界。

那一切应该只是幻影吧?她很想这么告诉自己。

“我去冲个澡。”

麻耶好不容易说完这句话,立刻转过身来背对窗户。

现在自己的表情一定很难看吧。被怜看到是无所谓,但是千万不能让其他人看到,尤其是不能被那丫头看到。

麻耶走进浴室,打开热水冲在身上。

热水冲在头发跟身体上,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随着热气升起。不管怎么用力洗,就是洗不掉附着在身上的死亡气味。

一年多以前,唯一一次去探望哥哥时所看到的模样,在脑中一闪而过。哥哥在牢笼里抱着膝盖,以空洞的眼神看着什么都没有的虚空。他的那种模样让麻耶看不下去,当场跑了出去。

斗真的模样让她觉得非常可怜。一想到哥哥是为了让自己这个妹妹有时间逃走而拔出鸣神尊,结果却变成这副德性,就让她根本不知道该如何补偿哥哥。所以麻耶才会一直认为自己有义务保护哥哥。

然而这却是天大的误会,也是天大的自以为是。

不知道斗真是以什么样的心情,看待自己的这种自以为是?在他善良的笑容背后,到底隐藏着多么难受的心情?

什么都不懂的人是自己,受人保护的也是自己。

——两年……父亲说过会在两年以内。

——什么两年以内?

——说哥哥会在两年内,找到适合用来接受杀戮冲动的借口。看来是让父亲给说中了。

——对啊。

麻耶想起了两个礼拜前的一个夜晚,两人一起在一年半前发生惨案的宅邸度过的一夜。

斗真跟自己还有胜司不一样。他并不是想要,才拥有现在的地位,也就是鸣神尊继承者的身份;纯粹只是为了保护自己这个妹妹而拿起武器的结果。但是自己对哥哥说出来的话,又是多么残酷?

“……哥哥。”

叫出这两个字的瞬间,一滴眼泪滑落在地板上,很快又有几滴眼泪流过脸颊。

一定要忍耐,不可以哭。这几年来在自己周遭,已经不知道流了多少血。尽管不是直接下手,自己所夺走的人命也已经不计其数。以一张哭肿的脸去做真目麻耶该做的事情,根本是天理难容。

然而眼泪却始终流个不停,就算捂住嘴巴,还是会发出呜咽声,两腿膝盖一软,整个人慢慢往下滑,软倒在大理石地板上。

内心深处出现了裂痕,一个人形的红色影子从裂痕后面现身。

麻耶拼命想要挥开这个红色的人影,努力想要封闭内心的裂痕。但知道这是白费工夫之后,就开始想要逃离人影,却又马上知道这也是徒劳无功,只好在心中闭上眼睛。然而就连这堵内心的墙壁,也被红色的人影轻而易举地撕裂。

撕裂墙壁的,是人影拿在手上的小刀。房子的门在眼前被一刀两断,从中出现的则是一个浑身染满鲜血的身体。不管是头发还是身体,都沾满了他人溅出来的血,只有两只凶光暴现的眼睛显得异样地白。

麻耶终于认命,将目光转向眼前红色的影子,接着就想起过去自己也曾经像现在这样放弃抵抗——就在这一瞬间,所有先前一直暧昧不清的记忆,全都在麻耶心中连成一线,鲜明地浮现出一个人的模样。

这个人形的形体以斗真的脸孔对着麻耶微笑。

将他手上疯狂的刀刃,毫不犹豫地对准了麻耶。

——————————

怜虽然表面上一边整理一些联络事项与文件,一边为麻耶泡茶,但心思却只想着待在浴室里的麻耶。

斗真的心中确实存在着另一个人,存在着众人称之为祸神之血的杀戮者人格。

麻耶有办法承受这个事实吗?

怜原本不希望她想起这件事,所以才不希望麻耶跟斗真扯上关系,也不希望斗真跟遗产扯上关系。怜一直认为要是夜路走多了,总有一天会发生这种事情。而这个担忧竟以最糟的形式——让麻耶亲眼看到了斗真身为杀戮者的一面实现。

躺在床上的麻耶显得前所未见的憔悴,让强行拉开窗帘的怜对这些琐事都失去自信,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到底对不对。

麻耶差点被父亲杀死,兄长又设法排除她,就连唯一心灵寄托所在的斗真,也不是真正站在她这一边。知道这件事的麻耶,真的有办法重新站起来吗?

麻耶绝对不脆弱。相信只要花点时间,她一定能够正视这个事实;然而现在的她却没时间慢慢调整情绪了。

那么她应该乖乖举起白旗,听不坐的话吗?

怜对自己这个愚蠢的想法摇了摇头。

要是麻耶能在不坐的身边得到幸福,怜早就卸下了贴身侍卫的职位。

想到几天前跑来袭击麻耶的那名叫做可丽儿的少女,怜不禁咬了咬嘴唇。没能从不坐派来的刺客手下保护麻耶,让怜觉得自己是那么没用,那么没出息。

始终没有等到麻耶准备从浴室出来的声息。

——————————

——好痛。

不知道多少时间过去了,将麻耶从记忆深渊中拉回来的,是一阵疼痛的感觉。

摸索自己的感觉,想找出是哪里痛,才发现是洗发精的泡泡进了眼睛造成的疼痛,于是麻耶站起身来,用水冲洗身体。

为什么会痛?

是因为洗发精碰到眼睛吗?

该怎么做才好?

洗掉就好了。

不管多么心痛,人还是可以因为这种小事而觉得疼痛,而且为了逃避这种疼痛而活动身体,让麻耶觉得既可悲又可笑。

流眼泪是因为眼睛痛?还是因为悲伤?

好想别开头去,不去看这痛苦的记忆,最好干脆失去记忆算了。就这样当作一切都没发生过,干脆乖乖听父亲的话算了。正当麻耶开始受到这种诱惑的时候,脑中忽然响起的却是斗真的说话声。

——不是的,麻耶。我不能把我的另一个人格当成借口,那……就是我,就是有着祸神血统,叫做坂上斗真的人。

这是斗真在那块孤单伫立在一片白雪之中的石碑前面,好不容易挤出来的话。

麻耶到了现在,才打从心底了解哥哥为什么会再次拿起鸣神尊。

清澈的水面下潜藏着可怕的怪物。但如果那个怪物就是扰动的水面所照出的自己,那么不管多么震惊、慌张地想逃走……

结果仍是不管怎么逃,怎么移开目光都没有用。人没有办法逃开自己。

斗真是下定决心要去对抗。下定决心宁可跟另一个自己对抗,也要好好去面对自己的人生。

麻耶原以为自己早已做好了跟父亲对抗的心理准备,然而事实却是一想到往后要与父亲为敌,就怕得心生退缩之意。

然而如果只是任由时势摆弄,只会哭泣以对,那么在不久的将来,自己多半会失去一切,连哭都哭不出来。

在哭泣的自己并不可悲。至少在还有东西值得自己流泪的时候,自己并不可悲。

比起非得和心中的疯狂对抗不可的哥哥,自己的恐惧又算得上什么呢?

化恐怖为憎恨,化不安为愤怒,再将这两者当成勇气来奋斗,是一种很愚蠢的行为。这点麻耶很清楚。

然而唯有当下,麻耶毅然决定犯下这种愚蠢的行为,以激励自己挺身对抗。斗真跟<希望>还落在敌人的手中,战斗才刚要开始。

——————————

“怜。”

被叫到名字,让怜赶忙绷紧表情。冲完了澡,换好衣服的麻耶,已经回到房间里来了。除了脸上微微看得出哭过的痕迹,至少表面上已经跟平常没什么两样了。

“那丫头呢?”

“已经带到客房去了。她很听话地上了床,很快就睡着了。”

“是吗?真不简单,所谓神经粗就是这么回事吧。昨天的尸体验完了吗?”

“报告书已经完成了。”

“那个怪物还是下落不明吗?”

“是。”

“……斗真他,不,密诺娃的下落呢?”

“还在搜查。”

麻耶装得若无其事,怜也配合她以干练的节奏展开一问一答,但看到麻耶说出斗真的名字时终究稍有犹豫,怜不禁捏了把冷汗。等了好一会儿,麻耶却还是没有说话,于是怜将先前准备好的红茶端到麻耶眼前。

将茶杯拿到嘴边,啜了一口茶之后,麻耶才终于以下定决心的神情看着怜说:

“这件事……怜早就知道了吗?”

对此怜也终究没能毫不犹豫地回答。

“……是。”

“这样啊,难怪每次我一跟斗真扯上关系,怜就会一脸不悦。”

“不,这是因为……”

看到怜罕见地吞吞吐吐,麻耶微微一笑。

“没关系的,这都是为我好,不是吗?我很感谢。”

随着道谢的话语一起送上的微笑,看起来就像风中摇曳的花朵一样无助。

这种客气的模样一点都不像麻耶的作风,让怜变得非常不安,担心她的心是不是已经屈服了。麻耶若有所思地将视线从怜身上转往窗外。

这里是KIBOU大楼内的真目家专用楼层。从这个接近顶楼的地方往下看,可以将整个<希望>市尽收眼底。像今天这种晴朗的日子,视野更是可以从眼下这些排列得像玩具似的街景,一路延伸到远方的山峰与海岸线。

“这栋大楼在六年前完工。父亲说这是要送给我的十岁生日礼物,还说这样一来,全球最高的大楼就属于麻耶了。”

这件事怜也知道。

巨大的KIBOU大楼位于这个美轮美奂的城市正中央。这栋美丽且壮观的大楼,是父亲不坐为了赶上麻耶十岁的生日而叫人建造的,同时也是他交给麻耶的第一个大工作。

从原本绝不轻易公开露面的麻耶,会接受一般周刊杂志的采访这点,也可以看出她想要把<希望>创设十周年庆办得风风光光的企图心。

然而昨晚发生的那件事,那些位于自己现在所站的地面,往下八百米的地方所发生的事情,却是不折不扣的现实。

沙上楼阁。

麻耶把手放在玻璃上俯瞰着窗下,从旁看着她侧脸的怜,心想再也没有哪句话更适合用来形容这个城市了。

过去麻耶以为自己一手创建的事业,就跟这整座城市一样,全都是一开始就已经由父亲完成的,真相只存在于父亲的手中。不坐早就预先埋好了机关,只要他改变心意,转眼间就能够让这一切化为乌有。

如果说这栋光鲜亮丽的大楼是麻耶,那么地下的遗产就像是斗真。

斗真确实是麻耶的支柱,但同时也是会让麻耶一瞬间崩溃的弱点。这个支撑起麻耶的重要存在,实在是太过天真,根本不了解自己所具备的力量。但那无法控制的强大力量,却会引来无尽的欲望。

天真无邪的两兄妹多年来所建立的这种脆弱关系,是父亲不坐一手安排的。到现在还跳不出不坐手掌心的他们,会继续被父亲玩弄在股掌之间,还是能够逃脱不坐的掌握?而怜自己又能做些什么?

“现在非做不可的事情,就是应付把整个<希望>市当成人质,要求我们交出<天堂之门>的密诺娃。”

麻耶的声音将怜拉回了现实。

麻耶转过身来面对怜,带着点恶作剧的表情说了:

“不过呢,也许在这过程中,我会跟父亲对立。怜,如果想卸下贴身侍卫的职位,现在可就是最后的机会啰。”

“您说笑了。”

怜想把抗议藏在一如往常的扑克脸之下,但却做得不高明。麻耶多半看穿了这点,恶作剧的表情中混进了笑意。

尽管麻耶挤出了笑容,但其实她根本没有在笑。现在所处的状况没有好到可以让她马上重新站起。麻耶只是判断出现在不是被自己的心思牵着走的时候,把内心的痛苦封锁起来而已。

然而怜之所以会如此敬爱麻耶这个主人,原因就出在麻耶的这种个性。不坐把这个城市交给麻耶时,背后安了什么心并不重要。管他到底有着什么样的恶意,只要决定挺身对抗,麻耶就会先做好该做的事情,把自己的感情摆在后头,这种坚强的心才是怜最敬爱的特质。

“怜。”

“在。”

“不管迎接的是什么样的早晨,怜都会为我泡茶对吧?”

“只要麻耶小姐希望。”

“那就麻烦泡两人份的茶,端到那个房间里。”

“遵命。”

怜鞠了个躬,打开了通往那个房间的门。

从这个房间走过去,就会看到潘多拉的盒子出现在麻耶的眼前。麻耶相信不管发生什么事,最后一定会有希望留下。现在她就要抱着这样的心情,准备去揭开盒盖。

5

由宇在柔软的床上慢慢睁开了眼睛。

陌生的光景在眼前展开。

房间里有着上流的家具,象牙色的壁纸上挂着色调柔和的绘画,还有一座弧度和缓的豪华吊灯从天花板垂下。由宇十年来看惯的玻璃天花板,并没有出现在眼前。

然而就算来到这里,还是有两样东西是她得不到的。一是自然光,这个乍看之下极尽奢华之能事,用来招待客人的客房里,连一扇窗户都没有。另一样则是隐私权,尽管藏得非常巧妙,但监视摄影机跟麦克风仍是一样不缺。这是监禁囚犯用的房间,这点跟地下一千两百米的那儿并没有什么两样。

证据就是当由宇睁开眼睛,把脚从床上放到地板上的这一瞬间。

“还真的是睡了整整三小时就醒过来呢,简直像是机械一样。”

房门就在同时打开,一名少女走了进来。

对于真目麻耶的第一句话,由宇只以歪嘴一笑回应。

“连声问候都没有?我被带到这里来,为的就是听你冷嘲热讽吗?”

“哎呀,这可失礼了。不过相信你也知道,现在已经不是用爽朗的表情问候的时候了吧?要先用早餐吗?”

“我想先谈谈。”

“那就泡个茶来吧。怜。”

接到命令的怜正要去准备,但由宇却出声阻拦:

“大小姐还真性急,至少让我先洗把脸吧。”

“我明白了,浴室就在那扇门后面。”

麻耶伸手一指,由宇就当场脱起衣服来,还待在门附近的怜赶忙关上房门走了出去。

“你你你,你做什么!?”

看到麻耶如此惊讶,让由宇摆出觉得不可思议的表情。

“嗯?我要去冲个澡,所以就脱衣服啊。有什么不对吗?”

“当然不对了!”

“是吗?原来有钱人家都是穿着衣服洗澡啊?唔,该不会是觉得这样可以顺便洗衣服?这也未免太小气了吧。不对,记得有人说越有钱的人越小气。”

“才不是这样!我是叫你不要在这里脱,请你到脱衣间去脱。等等,你有在听我说话吗?要脱衣服请你……”

知道一切都已经太迟,让麻耶放弃抗议,同时由宇白皙的裸体,让她忍不住看得目不转睛。由宇跟麻耶的身高是差了几厘米,但就算扣掉这些差距,在胸部与腰部的线条上,恐怕自己还是输了。尤其是麻耶对于胸部的大小颇为缺乏自信,看到由宇脱掉衣服后显得意外丰满的胸部,更是觉得非常羡慕。

“这房里……可是有监视摄影机的,你知道吗?”

麻耶不由得拉高说话的声音,脸颊更是飞红。

“想想这个房间的目的,我倒觉得这是理所当然。有摄影机又怎么了吗?”

由宇完全无法理解麻耶想告诉她的事,歪着头怎么想就是想不通。

“算了……我们已经准备好了换穿的衣服,就放在浴室的架子上,请你洗完澡就换上去。这些破掉又沾满血迹的衣服我们会处理掉。”

“不行,你们处理掉我可就伤脑筋了。这衣服是跟一名在NCT研究所上班的女性借来的,有借就要有还。只是这衣服有点脏了,我是想要洗干净再还她。”

由宇把脱了一地的衣服拢成一团,就要塞给麻耶去解决。

“我、我明白了。我们会送去洗,如果没办法恢复原状,就由我们准备同等或是更好的衣服,请你先放在那儿就好。如果说有借就要有还,那你骑完就丢的那辆道奇战斧机车应该也要还给人家吧?”

“不需要,那是我买的,所以是我的东西。我已经把将近市价两倍的金额,汇进了车主的银行户头。”

“擅自拿走又擅自汇钱进去,可不能算是有买。”

“为什么?在田边卖的蔬菜都是只要付了该付的价钱,就可以自己拿走耶。”

麻耶真的开始觉得头痛,用手指按住太阳穴一带。看来常识对这丫头根本不管用。

其实麻耶过去也曾经被斗真揶揄说她不食人间烟火。斗真多半只是开玩笑地随口说说,但麻耶其实一直不能释怀,不过……

——原来我还不算太严重。

看到由宇这种模样,也让她放下了心中的一块大石头。

“田边没有在卖蔬菜,蔬菜是在超级市场或是蔬果店之类的地方卖的。直接从田里摘走,那就跟小偷一样。”

“没这回事。有种无人的蔬菜贩卖处,放了一个小箱子,让人把钱投进去。像你这样有钱人家的千金小姐可能不知道,不过确实是有着这样的贩卖体制存在的。明明是自己不懂事,还说别人是小偷,实在是太没礼貌了。”

“我才没有不懂事。别看我这样,我可是曾经在法国尼斯的市场买过青菜呢!”

在门外听着两人谈话的怜,故意咳了一声让她们听见,以劝停这场没水准的争吵。

6

用浴巾擦着头发,从浴室里走出来的由宇,立刻对准备好红茶等着她的麻耶切入正题。

“把我藏到不让ADEM发现的手法够漂亮,只可惜未免太漂亮了点。”

由宇好整以暇地把背靠在沙发椅上,也不管浴袍会掀开,就翘起了二郎腿。

“应该不是当场所做的判断吧?那是预先计划好的。”

麻耶多半是原本就有此意,立刻做出了回答。

“我认为我们应该合作。”

“真没想到真目家的人会要我帮忙啊。”

“老实说我没想到你会这么听话,乖乖让我们带路。我可以当成你已经答应了一半吗?”

“不可以。我会来只是因为觉得你在那个地下空洞里的廉价挑衅有蹊跷,所以才想来看看你到底有什么用意。而且那时候正好能利用你们来避开ADEM的追兵。”

这种程度的反击并不能毁掉麻耶的笑容。

“看来的确可以当成你已经答应一半了呢。交涉的第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就是让想要交涉的对象坐到谈判桌前。”

由宇的表情显得有点不是滋味,但终究没有当场站起身来。她只是拿起茶杯,仿佛迁怒在茶水上似的一饮而尽。

“你就不能多享受一下茶香吗?算了,这不重要,我们回到正题吧。我们应该要合作。为了争夺安置在地下的遗产<天堂之门>,现在已经有复数的势力展开复杂的对峙。”

说完先隔了一次呼吸的停顿,然后竖起了一根手指。

“首先是真目胜司与密诺娃的联合势力,这可以说是处于明确的敌对关系。虽然不知道他们用了什么戏法,但对方甚至可以操纵飞龙。”

到此再竖起一根手指。

“接着是ADEM。他们除了追拿你,多半跟遗产强夺组织密诺娃也会有所对立。”

说完又竖起了第三根手指。

“再来就是那个怪物。如果那也是遗产的产物,那他就会跟ADEM对立。另外从他凶暴的习性看来,跟其他任何势力也都有可能产生冲突。”

接着竖起第四根手指。

“再来是我,真目麻耶。表面上对其他势力采取不想将遗产<天堂之门>交给任何一方的态度,目前跟ADEM处于合作关系。”

最后麻耶把整个手掌都摊了开来。

“接着就是你,峰岛由宇了。所有的势力对你来说都是敌人,原因很简单,因为你想要独吞<天堂之门>。要不是这样,你现在应该还是跟以前一样,属于ADEM那一方。”

“然后呢?”

“事态极为复杂,而且充满流动性。老实说要在这种状态下展开攻防,连我都会觉得头痛。顶多只能找出一些算是能因应所有状态的次佳对策,要做到最佳是办不到的。相信这点对你来说也是一样的吧?”

由宇不置可否。把这种反应当成同意的麻耶,又继续说了下去:

“然而我们却有办法把这种复杂的势力图简化。代表真目家势力的我,跟峰岛由宇组成同盟,并藏匿你的存在不让ADEM知道。这么一来,明确敌对的势力就可以缩减到只剩两股,也就是密诺娃跟怪物。想要遗产的你,跟非得保护遗产的我,不如就等淘汰了其他势力之后再来协议,你觉得呢?”

“真目不坐呢?他怎么办?你手指不够数了是吗?”

麻耶在内心大感敬佩。对外界情势最为生疏的她,竟然在最关键的地方指出了一针见血的问题。由宇的这句话,证明她早已看穿不坐的企图跟麻耶的意图之间,是有着差异存在的。

“父亲他……的确,我无法预测父亲的动向。老实说吧,他曾吩咐我要保护遗产,不能让你拿走,可是现在我决定把这个吩咐丢在一边不管。坦白说要不是有第七股势力,我才不会去拜托峰岛家的女儿。”

“这真心话挺有意思的,很不赖。”

由宇摆出愉快的表情,但马上又恢复认真的神情说道:

“那你要怎么处理这第七股势力——坂上斗真?”

两名少女之间暂时陷入了沉默。两人不约而同地将这个特例挪到最后才讲,或许是因为双方都有着心理上的压力吧。

先开口的人是峰岛由宇。

“他们的用法错了。”

“……用法?”

由宇这个把斗真当成东西似的说法,让麻耶不快地歪了歪头。

“支撑斗真……不,应该说支撑杀戮者人格最重要的支柱之一,就在于跟强者的对决。然而在地下遇到的斗真,却只专于杀戮冲动。如果是以前的他,应该会执著于跟我打斗才对。把他的这种人格支柱强压下去,只当成傀儡来操纵,能发挥出来的实力终究有限。”

“请、请你等一下,你是说哥哥原本还要更强?”

得要问起这个原本就已经很不想去碰的话题,让麻耶说话的声音颤抖起来。

“你不知道他的实力?老实说连我都一直在避免跟他正面冲突。而且我自己也还没办法看穿他的实力到底有多深。”

麻耶任凭那对黑曜石的瞳孔,看穿自己那更甚于说话声音的内心战栗。在峰岛由宇面前,不管如何掩饰,多半还是会被她看穿,还不如借此证明自己的真心。

“可是……他被人操纵确实是事实。哥哥一定觉得非常痛苦,我不能再让他的手染上更多鲜血了。”

“所以你想救他?”

由宇喝了一口红茶,滋润干渴的喉咙。

“斗真就是你不惜违抗不坐,也要跟我联手的理由?”

“没错,这有什么问题吗?”

被人碰到内心深处的感情,让麻耶的回答变得有点情绪化。

“有。说到做事成功的秘诀,经验占了很大的成分。可是你应该并不了解自己现在的行动方式吧?或许你过去也曾经因为担心斗真而展开行动,但是在违抗父亲的前提下,又要瞒过ADEM,还把真目家的天敌引狼入室。在这么多不确定因素之中,你能发挥几成的实力?”

麻耶提不出反论,由宇的话丝毫没有说错。

“这我知道,可是这点对你来说不也是一样的吗?背叛ADEM……”

“我几乎所有行动都与第一次无异。无论什么行动,都有着同样的风险与优势。”

“那么你不打算救斗真了吗?你是要他去把受人操纵而杀人的痛苦尝个够?现在他可能还勉强维持得住自我,可是如果对方为了威胁真目家,叫他去残杀无辜的市民呢?哥哥他……这么一来哥哥的精神一定会崩溃的。”

麻耶握紧拳头,低着头不再说话。自己明明是站在真目家之女的立场进行交涉,但自己第一优先考虑的并不是出事时对市民的影响,也不是<希望>市的灾情,而是斗真。虽然麻耶以这样的自己为耻,不过这却是她最真的真心话,而且这点也是无可改变的。

自己打得出的牌已经全都打出去了。无论得到什么回答,麻耶都打算完全相信由宇所说的话,因为她认为要想推测由宇的真心,根本是无意义的。

对峰岛由宇不需要耍心机。与其费工夫骗人,她多半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自己一个人解决吧。

由宇还是注视着麻耶,没有说出回答。

麻耶忍耐不住,又补了几句话:

“我们没有时间了。如果你拒绝我的提议,就请你现在立刻离开。我会在三十分钟之后再通报ADEM,如果……”

“红茶都冷了。”

由宇打断麻耶的话,把茶杯推到她身前。

“帮我重泡一杯。接下来要谈的事情可是又长又沉闷,至少可以让我在味觉上享受一下吧?”

7

在绝妙的时机敲了敲门走进来的人是怜。

“餐点已经准备好了。”

“我知道了,我们马上过去。啊啊,可是在这之前……”

看到由宇还穿着浴袍,麻耶停住了脚步。

“总不能穿成这副模样去用餐呢。”

“为什么?这件衣服虽然谈不上有什么特别适合用餐的功能,可是也不至于会有什么困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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