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由宇赶忙从斗真手上一把抢回LAFI三号机。
“你、你在读什么东西……”
“你还问我读什么?是你说看了就知道他是风间,所以我就读读看,不就只是这样吗?”
“风间,你不是说过那些日记你已经砍掉了吗?”
【我可不记得有这回事啊。是你要我证明我是风间,所以我才显示出来给他看啊。让他看到这种你自己不可能会拿给他看的东西,也就证明了我是风间……住手,你不要再扭曲外框了,会坏掉啊。】
就在这时,一阵仿佛从地底响起似的金属弯折声,敲打在所有人的耳膜上。所有人都将目光转到由宇身上。
“这、这次可不是我干的。”
由宇放开LAFI,主张自己是无辜的。
接着又是一阵金属弯折的声响留在耳边久久不散,比第一次还要更久、更深,声响也更大。每个人都看向地板,声响伴随着震动,让地板微微摇晃。
“这……应该不是地震吧?”
就连这种时候,怜仍然不失冷静。
“可是感觉上整栋建筑物都在摇晃?”
八代话刚说完,就开始了第三波的震动。这次的震动以明确的形式显现出来,架上的实验器材跟桌子上的东西都在剧烈摇晃。
“换算成地震规模,大概是震度四吧。不知道上面有没有出问题。”
“这个城市的地基部份埋设了质量阻尼器,上面的人顶多是会感觉到震度二左右的震动吧。不巧的是这个实验室正好位于质量阻尼器的下方,所以分不到这个好处就是了。”
麻耶抱起因为刚才的摇晃而跌倒的可丽儿,一边替她拍掉衣服上的脏污一边说明。
“这个城市还真是尽善尽美啊,要是有房租够便宜的房间,我就干脆搬来这边住吧。”
“非常不巧,<希望>市内并没有八代先生您住的那种有黑社会出入的便宜出租公寓。”
“哇,说话真不留情面啊,意思是叫我不要搬来?”
就在八代跟怜互开玩笑的时候,发生了第四波的震动。
“哇啊啊!”
“呀啊啊!”
第四次的震动格外的大,让人连站都站不住。架上的实验器材跟桌上的东西已经不再只是摇晃,而是悉数滑落到地上摔破,发出引人注目的声响。
“该不会是……”
震动的幅度大得非比寻常。显然与地震不同种类的震动,让由宇察觉到最糟糕的事态已经发生了。
“支撑整个<希望>市的地下空洞支柱,就快要折断了!?”
剧烈的摇晃持续了将近一分钟,才总算慢慢平息。
“各位有没有受伤?”
八代从紧紧抓住的桌子旁边站起,看了看周遭的情形。
“我没事。”
“我也没事。”
“麻耶小姐跟可丽儿小姐也都没有受伤。”
就在各人互相报告自己平安的时候。
【唔,已经这么严重了啊。】
剩下不知道能不能算一个人的风间出声了:
【我进入网络,取得了地下空洞的监视摄影机画面,现在就显示出来给你们看。】
屏幕上显示出了毫无慈悲可言的绝望光景。地下空洞彻底沦为变异体细胞网的世界,支柱上所覆盖的细胞网密得看不见原来的表面,从外观都能看出这些支柱被侵蚀得很深,好几根原本应该呈笔直的支柱已经开始弯曲。
“他要折断支柱?他真的想让整个城市崩塌?”
麻耶脸色铁青,嘴唇都在颤抖。
【离崩塌的推算时刻,只剩不到一小时了。】
听到风间无情的分析,八代将希望寄托在自己所属的组织上。
“只要ADEM或外面的人有发现就还有救。”
“这可就很难说了。我刚才联络警卫室的时候,变异体就做了伪装。只靠通讯联络,多半是很难让外界的人察觉异状吧。”
“哇,还真是接二连三地断了我们的希望啊。”
八代姑且拿出无线电试试,但结果还是只确定了无法联络的事实。
“LAFI跟外界联络如何?毕竟都能拿到监视摄影机的画面了。”
【那是因为他没对监视摄影机设防才能办到。跟外部的联络手段就不一样,变异体也在提防,只会像上次那样被他入侵、破坏而已。】
“就算外面的人发现,不到一小时内又能做什么?”
“可是再这样下去……”
“……等等。”
由宇举起一只手,叫所有人暂时不要说话,接着就将视线转往一直默默待在房间角落的斗真身上。
“怎么了?”
斗真以呆滞的神情看着天花板。不,他目光的焦点没有放在天花板上,看起来是在感受着某种事物。
“哥哥,你怎么了?”
“这个感觉……这种存在感……”
所有人都发现到斗真的样子不寻常。斗真慢慢将视线从上方转回,脸上露出了不像是他会有的凶狠表情,反而比较接近嗜血的另一个人格,让所有人脸上都出现了警戒的神色。
“……Magician他在。”
“咦?Magician?他果然没死?不,更重要的是你怎么会知道这种事情?”
由宇也接在八代后头问了:
“你说Magician在是怎么回事?”
“刚才我没能要了他的命。”
也不知道有没有听到由宇这句话,斗真的手伸向鸣神尊。
“变异体跟Magician……难道说……”
【这应该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情吧?也就是说变异体吞食了Magician。Magician的脑十分特殊,变异体应该会想将他的记忆与DNA情报据为己有。而变异体又能从记录的情报来重现这些部份,换句话说,Magician是活在变异体之中。变异体已经超越了肉体的限制,要消灭他的肉体非常困难。既然如此……】
“干脆杀了他的意识就行。”
把风间的话接过去讲完的人就是斗真。他一手拿着鸣神尊,另一手则提着可丽儿的长刀,就要从气密闸门中走出去,这时有个人物挡在他的身前。
“请、请等一下。”
麻耶伸手拦住准备走出去的斗真,抬起头来看看他的脸。斗真的眼神十分冰冷,一瞬间还以为他杀戮者的一面已经显露出来,让麻耶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不用担心。”
斗真轻轻将麻耶的身体推到一旁,就这样走过了闸门。也许是知道该往哪儿去吧,他的脚步中没有丝毫的迷惘。
任谁也不能阻止他离开。麻耶想对斗真大喊,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我陪他去。我不会让你的哥哥送命,相信我。”
说出这句话之后,从麻耶身旁离开的是峰岛由宇。就在两人错身而过之际,由宇的手带着一股令人觉得不可思议的力道与温暖,在麻耶的肩膀上停了一瞬间。
接着两人的背影就消失在闸门的另一端。
10
“哇,有够恶心的。”
才刚走出闸门,斗真就皱起了眉头。这也难怪。实验室的通道已经化为异境。盖满墙壁与地板的,是像血管一样脉动的肉块,而那粘膜的表皮,更让人联想起两栖类的皮肤。
不时可以看到有东西在动,仔细一看就发现是一种只长了两只脚在走,再不然就是只长着两只手在爬的肉块。想来多半是来不及逃跑的人吧,而这些已经几乎完全不成人形,被细胞网同化的生物,如今已然成了穿着衣服的成束肉条。
崩塌的墙壁内部被细胞网侵蚀得就像生了壁癌一样,材质也变得如沙粒般脆弱。
“不管有机无机都照吃不误啊。”
由宇露出严峻的表情,掀开地板上的细胞网。一掀之下带起的不是只有细胞网,粘在上面的地板材质也跟着被剥开。
“侵蚀的速度比我想像中还快。”
“现、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形?”
“近年来靠细菌来分解产业废弃物的研究非常盛行,去摸索如何处理各种无法用既有方式处理的垃圾,已成了重要的环境课题之一。变异体大概就是从不知道哪一间实验室的网络上,偷走了这些细菌类生物的基因情报吧。”
“他想用这种方式折断支撑整座城市的支柱?”
看到崩塌的墙壁,斗真越来越觉得不安。由宇看到他这种表情,显得很不满地哼了一声:
“你刚刚的英勇模样到哪儿去啦?我本来还对你有点刮目相看,可是你现在又回到平常那种恍神的表情了。”
“嗯,没有啦,可是那个时候我是真的觉得非想点办法不可。”
“尽管没有半点胜算或盘算?”
“嗯、嗯。可是只要拼一下,总会有办法的。”
“笨蛋,你这样是叫做匹夫之勇!”
“咦?HIP之由宇?由宇的屁股(注:“匹夫”的日文读音同“HIP”,“勇”的读音则与“由宇”同)怎么了?”
看到由宇那温度比冰点还低的视线,让斗真吓得缩起了身体。尽管如此,他的脚步却始终没有停下,或许是因为他知道该去哪里吧。
【这样真的好吗?靠这种家伙当最后王牌。】
LAFI的风间也发出了似乎略显不安的疑问。
“我也觉得很无谋,不过现在我们只能依靠他的感觉却也是事实。”
当斗真的脚步来到阶梯处,就看到他毫不犹豫的走下去。细胞网数次缠上斗真与由宇的身体,但靠着裹在表面的细胞网皮膜,让这些细胞以为他们两人已经是同类,马上就分开了。
由宇跟在斗真的身后,心中想着。
——又连累他了。
负面的感情在由宇心中翻腾不已。而且跟以前比起来,斗真两个人格之间的界线显然已经渐渐变得模糊。现在的他混杂着一、两成的杀戮人格,只是天真的个性表现得比较明显,让人不容易看出来而已。
不知不觉间,两人的交谈变得越来越少。每往下一层楼,从斗真背后感觉得出的气息也不断产生改变。他的气息变得越来越犀利,简直就像盯上了猎物的猛兽一样,在平静中变得越来越凶猛。由宇从他的身后,注视着两个人格的界线逐渐淡去的过程。
没过多久,阶梯抵达了某个空间。也就是位于<希望>市地下巨大空洞之中,一直到数小时之前,都还安置着<天堂之门>的封印空间。
斗真的话越来越少,而看着他背影的由宇也不再跟他说话。他的气势不停改变,人格慢慢地切换过来。中途只有一次,斗真回头看了看由宇,这时他的眼神显得十分干涩,那是一种排除了情感的眼神,看不到丝毫天真的色彩。
两个人默默地走在绕着一根支柱往下前进的螺旋梯,但这段路也终于抵达终点。
斗真在先前架着球体的支柱旁边停下了脚步。
“他在。”
他简短地说出这句话,说话的音质已经不一样了。
“从这里开始,就是我负责的部份了。”
他再向前跨出了一步。缠绕在支柱上的细胞片开始汇集,很快地形成一个肉块。肉块继续膨胀,成了一个人形,接着形成细部,变更色彩。不仅如此,就连衣服也重现出来。很快地,跟Magician生前——应该说跟他还是人类时一模一样的身影已经出现在那儿。
“欢迎两位贵宾光临啊。”
他简直就像在舞台上表演似的张开双手。
“两位觉得如何呢?老朽所创造出来的世界很有幻想色彩吧?”
“基因重组技术是吗?”
“正是。如今无论是有机物还是无机物,老朽都可以随心操弄,就连遗产都能形成。看,就像这样子。”
Magician将手放到地板上,再将手掌慢慢举起,接着就有个铁块仿佛被手掌吸上来似的,从地板下方出现。看到这个物体,由宇也不禁沉吟半晌。
“就像这样。对老朽来说,连<天堂之门>都是可以轻易形成的。”
Magician用手指转着那形状扭曲的头罩,脸上浮现出笑容。接着忽然间弹响手指,头罩也跟着像是泥土般的溶解,滴落在地板上。
“可要是被老朽以外的人打开脑中黑子,那就有点麻烦了。保管在KIBOU大楼里面的装置,老朽也已经破坏掉了。”
“会有这种能力,果然是因为变异体开启了脑中黑子而急速进化?不,应该是因为拿到了真目家的脑中黑子吧。”
“一点也不错。”
但斗真却对充满支配者的傲慢,脸上一副龙心大悦表情的老人嗤之以鼻:
“别让我失望。”
“你说什么?”
“我想见的是你以前的模样,不是这种糟老头子。”
Magician无法理解斗真的意图,凝神观看他的表情,想看出他的真意。
不仅如此,由宇还提防着到现在都没有拔出来的鸣神尊。到现在都还没有进入备战状态,对Magician来说应该可以说是一大侮辱吧。
“你在打什么主意?”
“我是来赢你的。”
“还在胡扯。你忘了吗?凭你的刀是杀不了老朽的,上次你就没杀成。”
“没错,我终究没能要了你的命。”
斗真承认得非常干脆,其中让人感觉不到半点懊恼的情绪。然而从表情看来,显然他是另有所指。
他接下来的举动,更让Magician陷入混乱。
“选一把你喜欢的家伙吧。”
斗真右手拿着鸣神尊,左手拿着可丽儿的刀,要求Magician做出选择。
“要我选?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在心里一直不能释怀,一直还存有犹豫。我会怀疑杀掉这种糟老头子,是不是真的能得到满足。”
斗真用力握紧了拿着刀的双手,表明自己的本意。
“我想杀的不是只会变戏法的三流魔术师,而是真正的你,前一任鸣神尊的继承者,被誉为完美祸神之血血族的真目蛟。”
这句话是多么出乎Magician意料之外啊。
“你说想跟真目蛟打?”
Magician的表情还显得心不在焉。
“你来这里就为了这个?就只为了这种事情?”
“你不是只要有基因情报之类的玩意,就可以自由构成任何肉体吗?那就让我看看真正的真目蛟是什么模样。”
“你在说什么傻话?”
“你说这是傻话?那你又是为什么这么执著地要活下去?是为了对真目家复仇?”
“你应该不会不懂吧?你应该知道继承了鸣神尊的人得要面对多么凄惨的命运。还不只这样,这十二年来,老朽只能不见天日地苟活。就是靠着想对强迫老朽过着这种日子的真目家,以及让老朽的身体变成这副德行的峰岛勇次郎复仇,才撑过了这段日子。老朽原本还以为,你多少可以懂得这种被人操纵,受人利用的痛苦。”
“我何必懂?”
斗真做出冰冷至极的回答后,话锋跟着一转:
“啊,有件事我倒是懂,那就是你的真心。”
“……你说什么?”
“完美的祸神之血,至高无上的杀手。表面人格是个温和而好相处的人物,却为自己的深层人格所苦。这就是众人对于原本的你,真目蛟的评价。”
“那又……那又怎么样?”
“你不觉得这些人全都是些蠢才吗?竟然没有一个人发现你真正的心意。没有人想到你的表层人格其实非常羡慕杀戮者人格。”
“……胡扯。”
“胡扯?胡扯的人是你。你羡慕得要死,羡慕另一个自己能以杀手的身份拿到至高无上的名誉。你是既羡慕又嫉妒,又觉得这种情绪可耻,所以多年来拼命隐瞒,那才是真的无聊。”
斗真再度将两把刀往前举。
“所以我给你机会。靠着遗产的力量,你现在的人格就能使用这玩意吧?我们都是鸣神尊的继承者,就来分个高下如何?”
——这招漂亮。
由宇内心大感佩服。
斗真无意中选择了最好的方法。他用言语怂恿Magician,逼对方不去发挥强大的实力,而是答应公平决斗。然而这也可以说是一种双面刃。万一Magician获胜,斗真落败,这等于是帮助对方消除内心的疙瘩,结果甚至有可能导致对方做出更进一步的进化。
——这样真的好吗?
由宇在内心自言自语。
蛟是斗真的叔父,说来也是他的亲人,斗真对此不可能没有任何感情。像先前就是顾虑到妹妹的心情,在察觉到蛟的气息存在时,他并没有说出这个名字,而是以蛟身在密诺娃时的代号,也就是Magician来称呼,可见他心中背负了多少重担。
然而一句话涌到喉头,由宇却还是硬吞了回去。勇次郎的身影在她心中闪过。
一直不说话的Magician,身体开始有了变化。他的身体大了两号以上,皮肤的色泽也恢复年轻。形成的身体并非特别壮硕,但却极为洗练。
“长的那把给我。”
斗真将长刀扔给了已经回复往年模样的真目蛟。
“斗真,你知道这场决斗的意义吗?”
“嗯?”
“看样子在Magician内心深处,确实是有着你所说的那种自卑感。”
“所以?”
“要是你输了,就等于是让Magician战胜了自己的自卑感。精神样貌的改变会对这些细胞群带来重大的影响,多半会招致侵蚀率增加的结果。”
“说明白点。”
“简单说,要是Magician赢了,就再也没人治得了他。”
“这个假设没有意义。”
斗真转回头去面对蛟,将自己的确信说出口:
“看我把你的眷恋跟性命一起了断。”
蛟以正眼架势持刀,相对的,斗真的鸣神尊则还收在鞘中。
——他想用拔刀术?
看到这个架势,由宇倒也颇为佩服,原来斗真也不是完全没在打算的。
【原来他也动了脑筋啊。】
斗真在KIBOU大楼的楼顶所展现的拔刀术,除了让他得到了最快的刀法,同时还有一个好处,就是让刀出鞘的时间缩到最短,借此将人格切换的危险性压到最低。
“这把刀是可丽儿的吗?”
“嗯?你认识那丫头?”
蛟没有回答。他摒除杂念,将全副心神集中在眼前的敌人身上。
蛟跨出一步,动作非常快。由宇还能看见的,就只有一阵快得让她错以为连光都不及其速度的残像。就连由宇的动态视力,也都只能认知到这种程度。
那么斗真就更快了。
没有残像,怎么看都只觉得是瞬间消失,速度快得不在眼中留下丝毫光影的变化。唯有随后听见的跨步声,让她知道少年有了动作。
第一次的交错中,只发出了刀刃与刀刃互击的声响。两者多半是有交错而过吧,两人所站的位置已经互换。
蛟跟上了斗真拔刀的速度。从两者在一瞬间的静止之后都平安无事,便可以理解到这点。不,另外还有一项改变,那就是蛟脸上的微笑,显现出他的自信与自负。自信出自己已经挡下了斗真最快的一招;自负则来自连这招都挡住了,那么经验较为丰富,攻击方式更为多样的自己多半能够取胜。不仅如此,他还预测由于拔刀术最大的缺点,也就是讲求以高速将刀挥到底的性质,让斗真出第二刀的速度将会变慢。
由宇正确地读出了蛟的心情,同时也看出了当他转过身去,他的自负将会被彻底粉碎。
斗真的奔跑并没有因为通过蛟的身旁就停止,反而继续加快速度,冲向蛟当初根据剑术铁则而置于自己身后的支柱。眼看就要整个人撞上支柱的瞬间,斗真的脚底抓住了支柱的侧面。
他猛力往蛟背后的柱子一踹,将全身猛冲的势头转朝向正要转身的蛟。
在广纳古武术招式演进的鸣神流之中,剑术以外的招式其实并不罕见,蛟本来就应该想是这方面的可能性。但由于有着威力强大的武器鸣神尊,所以在长年经验累积之下,他的武术逐渐往专攻剑术的方向发展。
自信根据所在的经验背叛了蛟,现在反而害了他。
斗真踢柱子反弹的动作显得极为粗犷,但也因此而充满力道,一举将蛟逼得无路可逃。
第二次的交错,也超越了由宇的动态视力,但结果早在她意料之中。
鸣神尊“锵”的一声收入鞘中。刀身出鞘的时间还不满三秒,斗真甚至没给另一个自己切换人格的时间。
更没有转过身来确定自己是否得胜。
就只有由宇一个人,看着蛟满脸憾恨的表情软倒在地。
——原来有这么快。
由宇深切地体认到在楼顶上打斗时,用<天堂之门>开启的脑中黑子帮了自己多大的忙。
“……呼。”
就像吐出空气团块似的大大吐了口气之后,斗真已经回到了平常的表情。阴沉的表情只在转瞬之间显露,短暂得连由宇都几乎以为是自己看错。他多半是打算将这一切都锁在内心深处吧。
“由宇,结束啰。”
口气就像平常那样天真,天真得让人一时适应不过来。这时他才总算回过头来。
“咦?”
并发出了糊涂的疑问声。
“蛟呢?”
【变回肉块了。既然构筑身体的意识已经消失,就再也无法维持那个肉体了。】
逐渐崩毁的还不只是蛟的肉体。崩溃的细胞网就像下起倾盆大雨似的,从天花板上滴落。
【而统御这些细胞的意识死去之后,等着细胞网的也就只有死路一条。】
“我们得救了,对吧?”
斗真朝由宇露出开朗的笑容。由宇尽管有点受不了他,但还是以笑容作为回应。
就在这时,支柱发出了光听就让人觉得不妙的挤压声。
“怎么了?”
斗真跟由宇抬头一看,接着差点叫了出来。支柱变得越来越弯,速度快得用肉眼就看得出来。往下掉落的肉块之中,还夹杂着崩溃的支柱碎片。
“终究还是迟了啊……”
【推算离崩溃还有五分钟。】
“为、为什么?已经打倒蛟了耶,好不容易才打倒他的。”
【哥哥,请你快点从那儿逃出去。】
大概是因为变异体已经死灭,让网络通讯又恢复了吧,LAFI中传来了麻耶的声音。
【从哥哥所在的地方,应该来得及在支柱崩塌之前逃出去。地下空洞直接连向了直线特快号的隐藏通道,进了通道就不会有事了。】
“麻耶你呢?你们怎么办?而且<希望>市又该怎么办?”
【我已经发出避难警告了,可是多半只有一小部份人可以获救吧。不到五分钟的时间里,逃得出这个范围的人数终究是……至于我们,从这个地方不管想逃到哪儿去,花的时间都会超过五分钟,还不如尽量多救一个人也好……】
“这对话真是似曾相识到让我忍不住想笑啊。”
由宇很受不了似的耸着肩膀嗤之以鼻。
【你……你说什么!】
“你这千金小姐也太快死心了吧。”
由宇指着崩溃的肉片,如今已然成为发出恶臭的变异体残骸。
“斗真,你觉得那是什么?”
“不就是变异体的残骸吗?那又怎么了?”
“不对,那是可以透过编码来自由生成的细胞群。而现在统合这些细胞群的意识已经死去,再也不会有人来碍事了。风间,那玩意应该已经完成了吧。”
【当然。】
由宇将从LAFI上拉出来的电极,往附着在支柱上的细胞片插了下去。
“那就执行下去。”
【了解。】
细胞表面以电极为中心开始逐渐变质。这种有着镜面光泽的材质,转眼之间就扩散开来,将细胞网所覆盖的支柱、地板、天花板到整个地下空洞,都换上了全新的面貌。
不知不觉间,支柱的崩塌已经停止,寂静降临在四周。
“我已经把细胞网编码成树脂状的材质,这样问题就解决了。”
整个地下空洞变得像镜子一样闪亮,由宇这句话更是说得轻描淡写之至。
11
斗真全身乏力,当场坐倒在地。
“这样就真的结束了吧。”
说完就往后一倒,在地板上躺成一个大字。
“你转换心情的速度还真是快得惊人啊。”
由宇以不知道该觉得厌烦还是佩服的奇妙表情看着斗真,但自己也一样坐倒在地。她双手撑在身后,就这样抬头仰视天花板,显得极为疲惫。
“这次我真的累了,累得我希望可以一个礼拜什么都不想地专心休养。”
“嗯。”
“有一半要怪你。”
“对、对不起。”
看到斗真脸上没出息的表情,由宇忍不住噗哧一笑。怎么想都不觉得眼前这名少年,刚刚竟然能对真目蛟施以超越人智的一击。
“开玩笑的。要不是有你在,多半是没有办法打倒蛟吧。”
“咦?长刀跑哪儿去了?”
“大概是被Magician拖下水,一起溶解掉了吧。”
“啊,是这样啊……”
斗真含糊地点了点头,好几次开口想要说话,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由宇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这句话他无论如何都问不出口,他怎么也问不出由宇是不是打算再次回到NCT研究所去。
“我说啊,由宇,我有件事想问你。”
“什么事?”
“就是说,接下来……”
斗真动员全部的勇气准备开口,但风间的声音却打断了他的话头:
【掌握到他的所在了。】
就只这么一句话。
由宇挥开了先前还留在脸上的所有感情,以充满喜悦、憎恨与悲哀,带着所有情绪的表情,用颤抖的嘴唇——
“是吗?”
简短地回了这一句话后,低头不语的时间只有一瞬。等到抬起头来,所有感情都已经消失无踪,让斗真联想到自己第一次见到的由宇。斗真总觉得现在的她有种脆弱的感觉。
由宇无言地走向电梯,斗真也赶忙追在身后。大概是风间修好的吧,按下按钮之后,电梯的门就打了开来。
——不能让她离开自己的视线。
斗真产生了这个确信,接着就立刻跟在快步离开的由宇身后,搭上了同一部电梯。
电梯顺着通道往上前进,从地下空洞往地上前进。变异体侵略的痕迹让电梯轨道变形,不时产生摇晃。
“为什么连你也要跟来?”
由宇仿佛现在才发现斗真的存在似的,以严峻的语气问出这句话。她双手抱胸,背靠墙壁,用全面主张自己很不高兴的表情看着斗真,然而斗真丝毫没有要退让的意思。
“我在问你,你为什么要跟来?”
由宇重新问了一次同样的问题。然而斗真既不方便老实回答,又想不到什么合适的借口,只能默默不说话。他表面上完全不把由宇尖锐的视线当回事,内心却是冷汗直流。
——掌握到他的所在了。
从LAFI三号机的风间说出这句话之后,由宇仿佛整个人都变了。
斗真认真地思考,从这句话的内容,可以推知她是在找人。而由宇会拼命想找的人,在这世上也就只有一个。
“还能为什么,就是你……”
【这事情跟你无关,你趁早回头吧。】
这次风间从LAFI中发出的声音,已经不像先前那样模仿由宇的音色,而是以他还是个缺乏感情而冷酷的人时所拥有的音质说话。
“怎、怎么会无关。”
【我说无关就是无关。而且要是你跑来插手,就会妨碍到我跟这丫头之间的交易。】
“风间,没事不要多嘴。”
由宇露骨地啧了一声,之后就没有再说话了。风间也一样保持沉默。
——交易?
听起来总觉得十分不妥。
绝对不能让她离开自己的视线,这次不可以再跟丢了。不会有第三次,不会再有下次了,所以绝对不能放手。斗真在心中下定决心,朝由宇看了一眼。尽管由宇始终以严峻的视线回瞪,但斗真已经不为所动。
对于自己要怎么行动,斗真已经下定决心,而他也将贯彻到底。由宇生气的表情看在他眼里,反而有点像是在哭泣,让他的决心变得更是难以动摇。
——我们一起走吧。
就在沉默之中,电梯抵达了一楼,门也打了开来,通往一条安静无声的通道。通道上一个人影都没有,可是相信再过不久,ADEM的人就会大举涌进。通讯已经恢复正常的现在,想来八代应该早就完成通报了。
连斗真都猜得到的事情,由宇不可能没有想到。但由宇却无意从打开的电梯走出去,只是一直盯着昏暗的走廊远端,紧紧咬着嘴唇。
“你怎么了?电梯到了喔。”
“我、我知道。”
没想到她回话的语气大显动摇。
“你怎么了?”
斗真按住电梯将要关上的门,牵着由宇的手将她往外拉。看她刚刚那种模样,斗真本来还以为她会抗拒,没想到……
“啊……”
她只发出这小小的一声,就脚步踉跄地乖乖让斗真拉着走。只是她的眼睛紧紧闭着,简直就跟小孩子害怕地走在鬼屋里一模一样。
牵着她的手固然让斗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但又觉得闭着眼睛走路太危险,所以他还是牵着由宇走在通道上。尽管由宇可能不需要依赖视觉,但斗真还是牵着她的手往前走。
“啊啊……原来如此。”
他知道由宇在犹豫什么了,他总算懂了。两人就这样从后门来到外面,由宇还闭着眼睛。
大概是这条路没有多少人走吧,眼前没有看到车子或人影。斗真就这样一路把由宇拉到道路中央。
“由宇。”
“做、做什么?”
由宇回答得像是在生气,而这看在斗真眼里更觉莞尔。
“睁开眼睛。”
“为、为什么?只不过是少了视觉,对我根本不造成影响。”
“别说这种话了,拿出勇气来。”
“我、我只是……”
由宇的话只说到一半就停住。昏暗的影子被划开,光线照在由宇的脸上。由宇惊讶地朝着光线照来的方向伸出手。
“……啊。”
“这是朝阳,由宇。”
“……朝阳。”
“睁开眼睛。”
斗真再往前踏出一步。将由宇的身体,带到朝阳洒落的地面上。
“啊……好暖和。”
“来,睁开眼睛。”
由宇的眼睛就像初生的婴儿第一次睁开眼睛似的,战战兢兢地睁了开来。朝阳柔和地笼罩着她那有如黑曜石般清澈的黑色眼眸。
耀眼的阳光让由宇一瞬间眯起了眼睛。接着说了一句话:
“……好耀眼。”
重新看到十年不见的朝阳,让她流下了泪水。
12
“我要跟祸神之血对抗,所以我必须了解它。”
斗真的理由被由宇用诡辩两字当场驳回。
“这不构成你必须跟我同行的理由。”
“为什么?”
“你这种老爱往危险钻的坏习惯,就不能改一改吗?”
“我才没有往危险钻。这是我自己的问题,只要我还是我,这些问题就永远不会从我周遭消失。无论如何,我都不要再像以前那样只是任人摆布了,我要凭自己的意志去对抗。”
“为了保护我喜欢的人”这句话,他并没有说出口。
“而且由宇,如果我一直维持原状,在我没有利用价值之后,就会被老爸杀了。所以我也非得去对抗不可。”
“你要怎么对抗?”
“……呃。”
“所以我才说你笨。”
“那由宇你自己呢?不要光会说我,由宇你自己还不是很乱来?每次都那么胡来,这次竟然还拿鸣神尊跟我打。”
听着两人的争论,风间只有一句评语:
【跟小孩吵架没两样。】
结果让自己陷入外框差点被拗弯的危机。
两人还想继续争论,但这次却又有另一个声音跑来打岔:
“可以打扰一下吗?”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八代,一如往常地带着笑嘻嘻的表情,慢慢走近两人身边。
“你想拦我?”
看到由宇摆出备战架势,八代举起双手表示投降。
“可以请你等一下吗?我要找的是斗真。”
“找我?”
“没错,有些话我得跟你说清楚。”
“是。”
斗真猜到了八代要说的是什么,答话的语气中看得出他做好了心理准备。
“看样子你已经知道我要说什么了,不过我还是得说一下。斗真,你曾经出手造成数名LC部队的队员死亡或身受轻重伤,这你还记得吗?”
“……记得。”
“也许你会觉得有点意外,不过你并不会因为这件事而受到法律制裁,也就是说会采取所谓的超法规处置。只是你的行动将会受到限制,这种限制非常严格,而且搞不好还不只是这样。”
“这是什么意思?”
“这个嘛,这只是我个人的想法。从状况来考虑,我认为那是无可奈何的,因为你是受到了强力的催眠术操纵。如果我们把事情简化到极点,其实就是这么回事。可是光靠这个理由说服不了高层,却也是不争的事实。那些位阶比我高的人,多半会把你视为一种危险吧,甚至有可能会强制以近乎监禁的待遇将你软禁。虽然这样会跟真目家的大小姐起冲突,但也是无可奈何。而站在我的立场,是必须要逮捕你的。”
斗真无话可说,这时八代却将自己的脸往前送。
“你还在等什么?”
“啥?”
斗真目瞪口呆,搞不懂八代的真意。
“鸣神尊的继承者认真起来,我八代这种凡人自然不是对手。我是打算把头上被打出来的包秀给他们看,而且连台词都想好了。”
“这个,可是……”
“你要用力,但是不要让我会痛喔。”
“这太难了啦。”
“别这么说嘛,来,快点……”
八代还没把话说完,就被从旁挥出的一拳打得晕了过去。
“由、由宇!”
由宇显得很疲惫地叹了口气,把目光从斗真身上撇开,以小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这样一来,你也成了通缉犯了。”
“……嗯。”
由宇看着朝阳。她在朝阳照耀之下的脸庞,让斗真觉得好美好美。这名少女很坚强,但同时又非常脆弱。那么就由自己来保护她脆弱的部份吧,无论何时何地,都由自己来保护。
那是一种近乎誓言的决心,是一种发自斗真心底,绝对不加以违背、神圣而纯粹的意志。
“我们一起走吧。”
“……这是因为情势所迫。”
“理由根本不重要。”
斗真紧紧握住了由宇的手。由宇显得有些害怕似的微微发抖,但也只维持了一瞬间。斗真朝着朝阳的方向,拉起由宇的手。
“我们一起走吧。”
由宇任凭斗真牵着自己的手,跟在他的身后。
两人就这样跑向五月里万里无云的晴空。
终曲
事件已经解决。至少跟<希望>市有关的问题,都已经做好了最基本的处理。
然而麻耶却显得两眼无神,仿佛失了心似的。看起来并不像是处理完事件而累瘫,而是根本就心不在焉。
“麻耶小姐。”
就连怜出声叫她,麻耶仍然保持沉默。并不是不回应,而是根本没听进去。然而一听到无线电的呼叫声,却又立刻紧张得全身一颤,缩起了肩膀。
斗真跟由宇去对付变异体,八代的身影也从室内消失。从那个时候她就有了预感。
“是。”
怜拿起无线电对讲机回答。持续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怜将对讲机递向麻耶。
“是斗真先生。”
想来在这个时候,麻耶多半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斗真……不,哥哥。”
【谢谢你,麻耶。谢谢你打开闸门让我们出来。】
不知道为什么,斗真的声音让她觉得如此令人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