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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遭到破坏的日常

作者:日-叶山透 当前章节:14806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2:03

1

“轰轰~~~~”

一个小小的孩童在房间里模仿飞机飞行的模样,张开双手精力充沛地跑着。这个孩童并不是淘气的小男孩,而是一个穿着裙子,还只有四、五岁大的小女孩。尽管如此,她好动地在房间里跑来跑去的模样,却一点都不输给男孩。

小女孩从房间乒乒乓乓地跑到走廊上,在走廊深处的一扇门前停了下来。踮起脚转动门把,开门走进房间。现在明明是白天,但窗帘却全部拉上,使得房间里一片昏暗,小女孩要找的人物则面向书桌,背对着她。

房间里虽然昏暗,但这名人物并没有打开电灯。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只见这名人物专心地面对书桌进行工作。

小女孩悄悄走进房间。正确来说,是她自以为悄悄地走进,她不但踏出脚步声,还对自己发出嘘的一声,更碰倒了房间里放的东西,严格说来应该算挺吵闹的,总之小女孩认为自己是悄悄地走进房间。都“磅”的一声重重地关上门了,还以为自己非常安静,这小女孩的将来也许不可限量。

然而小女孩之所以会到现在还认为自己很安静,这也是有原因的。朝向书桌的背影没有对小女孩的动作做出任何反应,甚至连头都不回。

小女孩小跑步跑向书桌旁的柜子,灵活地开始爬了起来。尽管动作本身摇摇晃晃,有两次差点跌下来,但还是勉强爬到柜子顶上。

从柜顶往下一看,目标人物仍旧背对着她。书桌周围排满这名人物拿来的各式器材,小女孩不清楚这些器材的用途,只觉得五颜六色的指示灯闪烁发光的模样非常漂亮,让她非常喜欢。更重要的是,这名人物在闪烁的光点围绕下面对书桌工作的背影,让小女孩联想到已经再也见不到的父亲,令她小小的胸口感到刺痛。

小女孩看了看下方的目标一眼,露出恶作剧的笑容。一直到最近,她的脸上才总算开始出现笑容。

“喝啊!”

小女孩毫不犹豫地从一点五米的高度跳了下去,一只脚伸得笔直,牢牢对准目标跳跃,不,是掉落过去。如果角度再正确一点,简直就跟特摄英雄片中的必杀飞踢一模一样。然而这必杀的一踢,却在离目标只剩几毫米的时候,残酷地遭到破解。

“咦?”

目标人物纤细的手抓住了小女孩的脚踝。

“你怎么会发现呢?”

小女孩发出那么大的声响,没发现才奇怪,但对方做出的回答却更加奇妙:

“镜花,你犯了三个战略上的错误。”

目标人物朝着这名连幼儿园都还没上的幼儿——横田镜花,毫不留情地开始讲解艰涩难懂的理论:

“第一、想用奇袭就要彻底消除声响跟存在迹象。第二、凭你的体重,用这种高度差能让对手造成的损伤终究有限,至少该把高度加倍。第三、其实这才是最重要的一点,我峰岛由宇不是你横田镜花的敌人。”

这名人物就这样抓着镜花的一只脚,把她倒吊着提到眼前。

“孙子有句话说‘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考虑到我跟镜花的战力差别,奇袭也许算得上正确的选择,然而要是把最根本的敌我关系搞错,就完全没有意义了,你懂吗?”

镜花先前一直瞪大了眼睛听着由宇说话,但很快又天真地笑着点了点头。

“嗯,你的母亲曾经吩咐我,如果你做错事就要纠正。既然你已经听懂,那就没有问题了。”

由宇说得趾高气昂。

“不好意思,这种纠正的方法好像有点……”

带着苦笑走进房里的是镜花的母亲横田和惠。

“对不起,镜花又来打扰了。”

“没有问题。多亏你提供了现在的生活环境,让我的作业效率提升了百分之一百五十,相较之下,镜花的介入所造成的作业效率低落还不到百分之六。”

由宇是真心表示这不成问题,但被她这么明白地断言镜花的行动确实导致工作效率低落,做母亲的不禁十分惶恐。

不仅如此,她还十分担心地看着到现在还倒吊着的女儿。虽说镜花年纪还小,不过裙子这样完全掀开,总觉得在情操教育上似乎不太好。但是看到镜花就像随风摇曳的蓑蛾一样,开心地荡来荡去,又让和惠什么话都不好启齿。多种感情交杂在一起,结果就是让她忍不住叹了口气。

“怎么了?你担心吗?看来要藏匿我们终究是会造成负担?”

和惠赶忙摇手否定了由宇的疑问。问她担不担心由宇与斗真的存在,若说不会自然是骗人的,但更重要的是他们的到来让镜花的笑容变多,再也没有什么会比这件事更令做母亲的高兴了。她失去父亲还不到两个月,却已经笑得出来,让和惠由衷地感谢他们两人。

“不、不是这样的,我是想说……这样一直倒吊着,血会不会上冲到脑子……”

她委婉地指出由宇行为中不恰当的部份。

“说得也是,身为母亲会担心自己孩子,也是理所当然的。”

由宇很干脆地认同,于是把镜花放了下来,不,应该说抛了出去。

“哇~!”

这个万万意想不到的行动,让和惠惊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相较之下,人在空中转圈的镜花却拍手大乐,整个人就这样转着圈朝房间角落飞去,一屁股坐上沙发椅。

“这、这、这……”

“这是利用离心力,让太集中在头部的血液平均分散到全身。我是让她以胃部为中心旋转,相信对身体的负担应该也很小。”

由宇满意地点头,母亲吓得差点昏倒,镜花则要由宇再来一次,就在这时,斗真也露了脸。

“和惠太太,锅子里的东西都要煮开了,我就先把火关掉了……发生什么事?你怎么脸色铁青?”

“啊,斗真,危……”

“咦?”

“喝啊!”

随着一声来无影去无踪的可爱喊声响起,斗真头部传来一阵强烈的冲击。整个人被撞得翻了个跟斗的斗真,只勉强看到由宇接住掉下来的镜花。

“怎、怎么回事……”

斗真好不容易爬起身来。

“连四岁小孩都打得赢你啊。”

等待他的却是由宇冰冷的视线。

“都打得赢你啦。”

镜花还笑着复诵了一次。

2

灵堂响起铃声。和惠朝挂在灵位上的横田健一遗照合掌默祷,灵前放着一个饭装得高高隆起的大碗。

和惠的丈夫横田健一,在四月上旬发生的球体实验室占据事件中死去。从他过世到现在,还不满七七四十九天,直到几天前,家里仍有着挥之不去的阴影。

“斗真哥哥输啦。”

从客厅传来镜花开朗的说话声音,大概是在跟斗真玩吧。

“还是跟由宇姐姐玩比较好,跟斗真哥哥一点都不好玩。”

还可以听见镜花无理取闹,斗真则赶忙安抚。

镜花吵着要一起玩而让斗真伤脑筋的那名少女,始终把自己关在健一的书房操作电脑。

这名少女美得令人窒息,但她出众的并非只有外表,连言行与思考回路都与常人大为迥异。

他们俩看起来像是平凡的高中生,但事实并非如此,这点和惠早就看出来了,但她不打算过问。丈夫去世的时候是斗真陪在他身边,而那位名叫由宇的少女,更曾经在和惠受到恐怖分子操纵,险些开枪杀死亲生女儿时救了她们,是她们母女的救命恩人。

这两人的突然来访,是发生在三天前,那是一个下着春季大雷雨的夜晚。

——————————

那天晚上,门铃的响声让和惠醒过来时,时钟上的指针已经过了晚上十一点。

和惠正要起身,就发现有人拉住她的右手。女儿镜花虽然已经睡着,却始终紧紧抓住和惠的手不放。枫叶似的小手用力握住和惠的袖子,死也不肯放开。

从失去父亲之后,镜花就成天跟在和惠身后。是丧失至亲的伤痛深深刻在幼儿心中,才会产生这样的行为。只要一没看到和惠的身影,镜花就会用快哭出来的声音喊着母亲,一边哭泣,一边紧紧抓住母亲,要母亲别离开。

所以就连现在和惠也十分犹豫,不知道该不该拨开镜花的手,去迎接深夜的来访者。会在这种时间登门拜访的,都不会是什么好事,更何况家里就只有母女俩相依为命。

“对不起喔。”

可是也不能这样放着不管。和惠轻轻拨开镜花的手,来到玄关前面。而且她莫名地觉得这乍听之下再平凡不过的门铃声,其实极为急迫。

可以感觉到门的另一边有人。和惠吞了吞口水,看了一旁防盗门铃的屏幕一眼,随即发出惊呼声:

“斗真!”

她赶忙开启玄关的锁,把门打开。

“对不起,对不起,这么晚了还来打扰。可是,我真的没有办法了。”

出现在她眼前的,是全身湿淋淋又脏兮兮的斗真,怀里更抱着一名多半是昏了过去的少女,纤细的四肢都无力地垂下不动。和惠先是觉得这名少女十分眼熟,接着马上想起她就是在球体实验室事件中跟斗真并肩作战的少女。

“究竟怎么了?”

尽管十分震惊,和惠仍然请他们进入家中。两个人身体冰冷,嘴唇冻成紫色,全身都在颤抖。而且斗真身上还有着雨水冲刷不去的血迹。

和惠立刻去放热水,让由宇跟斗真先后进去泡热水澡。她没有问事情经过,如果有必要,他们两人应该自己会说。

由宇直到隔天晚上才醒过来。她踏着摇摇晃晃的脚步来到和惠面前,请她允许自己使用丈夫生前所用的电脑。和惠一边担心由宇的身体状况,一边二话不说地答应了。

他们两人到现在都没有主动说明详细的事情经过,想来一定是不愿把她们母女拖下水。尽管如此,他们还是非得到这儿来不可,从她调查丈夫留在家里的电脑这件事来看,也许是上次的事件中还有事情没有解决。

再加上客厅中传来镜花的笑声,这世上还能有什么东西比这更重要呢?

3

五月的天空蓝得万里无云。

麻耶叹口气,敲了敲眼前的门,但没有人回应。也不知道是电池没电,还是原本就坏了,旧式的门铃按了也不会响。再次敲了敲门,还是没人回应。

其实她早就料到了,早料到三天前失踪的斗真不可能还待在这里。然而她就是觉得坐立难安,最后还是跑来这儿。明知没有意义,还是任性地要求怜从自己以分钟为单位编排的繁忙行程中,挤出些许空档。

真要找出什么理由,大概就是为了整理心情。

麻耶在斗真那间廉价公寓的房间门前垂头丧气,犹豫了一会儿后,终于用从怜那儿要来的钥匙开了门。

——什么都没有。

这是看过斗真房间后,麻耶心中产生的第一印象。会有这样的感想,并不是因为麻耶过惯富足的物质生活。相信就算一百个人看过这个房间,也不会有任何一个人对这个感想有异议。斗真房间里的物品就是这么少。

会有这样的印象,原因并非只在于家具或日常用品很少,而是斗真的房间里根本没有生活感。四坪半的房间绝不算大,但待在里面不但不觉得狭窄,反而像刚搬家前后的房间一样,就是显得空荡荡,也有点像电影布景搭的那种没有人味的房间。

“还真的是什么都没有呢。”

麻耶在房间的正中央坐下,环顾四周。房间里没有任何事物,可以让她感受到斗真的存在,甚至让她有了认为斗真曾住在这里,根本是搞错了的想法。

然而这不可能是误会,斗真确实在这栋廉价公寓里住了半年。

麻耶从包包里拿出一支手机,这是斗真的东西,是真目家的人员在先前救出斗真时回收的。当时要是至少把这支手机交还给他,现在也许就有办法联络了。明知后悔没有任何意义,但就是感到后悔。麻耶猛力地摇头,好不容易挥开这些思绪。

在随手折好的棉被旁边,放着唯一一个引人注目的奇妙物体。

那是个仿心脏形状的坐垫。麻耶拿起它,整个人坐到棉被上面,将坐垫抱在胸口开始思考。

麻耶已经想起封住一年半的记忆。从那以来,麻耶心中有个左思右想都得不到答案的疑问。

父亲将鸣神尊交给自己保管,到底是安什么心?

到头来,<希望>市所发生的事件,不,其实从更早以前就是这样,自己终究只是被父亲玩弄于股掌之间。一年半前的惨案是父亲一手主导,为了引发斗真的祸神之血所做的必要安排,而父亲多半也是为此利用了自己与斗真之间的兄妹之情,到这里她还推测得出来。

尽管这一个星期忙着处理<希望>市的善后问题,但麻耶还针对斗真的母亲做了调查,这是她先前不曾积极查过的事情,可惜没有查到任何详细的情报。

十二年前发生的事情,是否就是真目与峰岛彼此间恩怨的开端?【脑中黑子】、峰岛勇次郎的毕生研究、祸神之血、鸣神尊,几个关键词在麻耶脑中转个不停。

然而这些字眼终究只是凭空打转,并没有转化为明确的样貌。

一周前,政府官方根据一项名为特别保护法的法规,发布斗真的通缉令。由于父亲不坐从中介入,就算动用了麻耶的影响力,也没有办法阻止这项命令的发布。

斗真在<希望>市地底杀死多名ADEM士兵与真目家人员,之后更瘫痪了海星的一个中队,尽管没有再出现死者,仍然造成三十余名士兵重伤。虽说是双重人格,但加害者是坂上斗真本人的事实,终究是无可辩解。不,正因为是双重人格,如此危险的人物才会被列入特别保护法的拘捕对象。

客观地加以判断,如果当事人是麻耶不认识的人,她应该也会毫不犹豫地将此人列为特别保护法的对象之一,而事实上他也确实受到了通缉。不论斗真多么善良,就算那些都是另一个人格所为,就算这些对麻耶来说都是真相,事实却不是如此。

——想知道真相,就去敲真目家的门。

麻耶独自垂头丧气地在心中反刍这句话。

说穿了,这些年来自己终究是连事实与真相的差异都没分清楚,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机械式地处理跟自己没有关连的客观事实罢了。

麻耶身边的人开始将她视为真目家第二把交椅的时间点,是一年前继承了亚洲地区情报网的时候。因为亚洲情报网也就意味着日本,意味着ADEM与峰岛勇次郎,意味着如今已然控制了全球的遗产。

然而胜司打从一开始,就对继承人之争没有兴趣。

北斗知道胜司背离后,对麻耶说“美国那个国家太麻烦了,就送给你。EU那边是没办法,就由我来处理。”而且还在挂电话前补上一句——

——胜司老哥终于沉不住气啦?我是没关系啦,反正我早就知道总有一天会这样了。

原本以为已经被自己超越的两个兄长,都是早就知道了。早已知道真目家中自己所不知道的某些事情。

由宇跟斗真说要追查峰岛勇次郎而离开,父亲也说终于抓到他的尾巴。峰岛勇次郎有了行动,先前一直连是生是死都不为人知的疯狂科学家,终于有了行动。

麻耶越想越不安。

“而且……还有<自由>。到底是谁,又是怎么偷走的?”

同时发生的这起遗产抢夺犯罪,是麻耶将情报放给ADEM的。然而她释出这项情报时,却没列为遗产相关情报,而是列为军火抢案。

到现在自己竟然还在遵守不可以跟遗产扯上关系的家训,让麻耶陷入自嘲。

然而在<希望>市,于眼前展开的血腥惨剧,化作鲜明的恐惧,深深刻画在心中。

不坐命令自己的侄女可丽儿杀死她的亲生父亲,也就是自己的弟弟。没有自主意志的少女听从不坐的命令,面不改色地亲手斩杀自己的父亲。而不坐仿佛真的觉得十分愉快,打从心底笑着看她挥刀。那就像是——

——那就像是另一对斗真跟自己,生死与一切行动全都任由父亲摆布,光是想象都令她心生战栗。

“哥哥……”

麻耶从窗户仰望天空。

不知道斗真跟由宇现在是不是也在别的地方,抬头仰望这片蓝天?相隔十年后再度尝到自由滋味的少女,会怀抱什么样的心情仰望这片天空呢?

4

萩原诚忍着呵欠,看着老师像只熊似的在讲台上晃来晃去。从他结实的身体与身穿体育外套的模样,不管是谁看了都会猜是体育老师,但他其实是教物理的。也不知道他那粗壮的手指是怎么写出那么细的字,只见黑板上写满物理方程式,让萩原诚觉得这世上真是充满了神秘。

其实萩原自己也不寻常,他是ADEM为了监视坂上斗真而派来的秘密谍报员。但身穿制服的现在,怎么看都只像个长相英俊的平凡高中生。然而就算外表得以蒙混,好色的个性终究藏不住,如今他在女生心中的评分正急速暴跌。

“……所以事情就变成这样了。总之,十年前发生的陨石大爆炸,吞没了整个市镇,造成三万人以上的居民死亡,是战后最大的灾害。只是这爆炸是不是真的由陨石造成,其实还有人抱持着怀疑态度。”

然而老师的话题却朝着跟教科书无关的方向发展。不,对自然界中不可思议的现象寻求科学根据,倒也不至于算不上物理教学的一环,但终究是没有多少关连。

萩原以昏昏沉沉的脑袋想着,记得老师是从加速度的话题,转到物体掉落,然后再讲到陨石,之后就不太清楚了,眼皮已经重到随时都会合上。

“类似的事件先前其实也发生过,就是发生在西伯利亚郊外的通古斯事件,应该有人听过吧?突然发生神秘的爆炸,让半径二十公里内的树木全都被炸倒,原因就跟日本的这次爆炸一样,是因为巨大的冰质陨石掉落。爆炸规模比日本的事件还要大,毕竟半径二十公里已经足以让整个东京毁灭了。幸好那次爆炸是发生在森林里,没有闹出人命,所以也没有造成太大的混乱就是了。”

萩原再次忍住呵欠。

原本还想猛力举手说“老师,我不同意这个说法。”并当场爆料在日本的爆炸是峰岛勇次郎干的,看看能不能排遣一下无聊,但既然做了大脑保密措施,就算是想开玩笑也说不出口。

“不管是通古斯还是日本,都从爆炸发生过的地方发现被烧成玻璃状的土壤,所以也有人认为是核爆。除此之外,甚至还有人说是某国的阴谋或UFO爆破说之类,真的是从还算像样的说法到穿凿附会的都有。不过说来应该还是陨石说比较妥当吧。”

还从题外话又离题到更远的话题去了。这名老师上课总爱讲这些怪力乱神的科幻话题,学生们早就习以为常,每个人都不为所动。

“哪里妥当了?有够天真。”

陨石说是社会上最普遍的讲法,但是冰质陨石两次坠落到地球上的间隔只有短短数十年,发生的机率可说是天文数字级的低,越想越觉得就连51区地下关着抓来的外星人,或是金字塔是古代人用超能力建造而成这类凭空杜撰的说法,可信度都还高得多。

只是说归说,一直到几天前萩原自己也对陨石说深信不疑。但那种天真的过往,早已从他的脑子里消失得无影无踪,剩下只有在ADEM内的机密情报等级上升,受到限制的总类增加,以及因为知道许多根本不想知道的秘密而平添无数麻烦而已。

而且这还不是因为优秀的表现获得上级肯定而晋升,纯粹只是因为ADEM的人力资源受到太大的损害,所以自然由没病没痛的萩原往上递补。就只是这样而已,薪资跟阶级都没有提升。

——真的假的?还有这样搞的?至少也该帮我加个薪吧……

萩原的牢骚只在心中悄悄发过就算。基层下属的悲哀笼罩在他的背影上,也只有在这种时候,萩原会将符合自己真实年龄的疲惫表情显露在脸上,但是班上当然没有人注意到这种事。

“讲这个有点离题,不过我爷爷的初恋对象,以前就住在那个发生爆炸的市镇里。爷爷每次都跟我们炫耀他老婆很漂亮,只是他拿出来的照片里,照的都是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婆,害我们每次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

原本就已经偏掉的话题又偏得更远,萩原终于忍不住打了个呵欠,还低下头掩饰。要是坐在他前面的学生有出席,就可以用来当掩护。不过黄金周都结束一个礼拜了,那个位置却还是空空如也。

“说正经的,坂上那小子到底是怎么了?”

小声跟萩原说话的,是坐在空位隔壁的长谷川京一。

“谁知道呢?听说跟学校请过假啦。不过我说啊,那个老师为什么每次都会扯远啊?”

“还不就是兴趣吗?他老早就这样了,毕竟我们学校里怪怪的老师很多啊。”

“这学校也太没有紧张感了吧。”萩原将心一横,决定不再掩饰,老实不客气地大大打了个呵欠,出席表上会怎么写他也不管了。反正八代的命令只说跟斗真同时转校未免太露骨,要他在学校再待一阵子,所以不用多久,他就会离开这间学校。

“唉,都是斗真不来上学,害我连想要打个瞌睡都找不到掩护。”

“我打算今天去坂上家里看看,你要不要一起来?”

“好啊。”

简单地回答之后,萩原就趴到桌上去了。这阵子老是不分昼夜地加班,监视目标消失的现在,留在学校的任务已然成为他宝贵的补眠时间。

5

“不知道那小子出了什么事啊?”

萩原其实知道京一这个问题的答案。

“谁知道,可能是五月病吧?”

但嘴上却只随口敷衍,因为这项情报不能泄漏出去。

——不过话说回来,长谷川人还真不错。斗真至少也该跟这小子联络一下吧?

萩原打从心底这么认为。斗真虽然为人随和又善良,但萩原总觉得他本质上其实非常冷漠。并不是说斗真坏心眼或阴险,甚至正好相反,这种恶质的部份在他身上完全找不到,说穿了就是对别人没有兴趣。看在萩原眼里,总觉得斗真缺乏一般高中生最常挂念在心上的情绪,例如希望别人对自己有好感,在意别人用什么眼光看待自己,又或者讨厌孤独等等。

然而现在萩原决定换个想法。他自己也是再过几天就要突然转学,尽管为了掩饰,应该还会联络几次,可是跟这一个月来其实挺照顾自己的长谷川,应该不会再见面了。等这个任务结束之后,自己就要回到负责善后处理、应付各方打来的抱怨电话,以及隐密行动任务的日子。

“幸亏这个工作还挺不错的耶。每天都可以看到货真价实的女高中生,这种机会以后可能都不会再有了,而且还可以打瞌睡。”

“你在跟我说话吗?”

萩原一个人嘀咕个不停,让京一用一种看着怪东西似的眼神看着他。

“没~什么。啊,他家是在那个转角弯过去的地方吗?”

“不知道他在不在?”

转过转角之后,最先映入两人眼帘的,是一部跟狭窄巷道极不搭调的大型轿车。

“哇,是奔驰,好大啊!”

京一非常吃惊,萩原则在内心啐了一声。

——奔驰S级特别款,而且还是防弹车款,这肯定是真目家的非正式外出用车。不过一辆名贵轿车大剌剌地停在这里,又哪里非正式了?

这辆银色的奔驰停在破公寓前的巷道里,实在是突兀得不得了,让萩原忍不住叹了口气。

咒骂着来错时候之余,萩原思索要怎么把京一从这儿哄走,最后决定先绊住他再说。接着再从几种候补方案中,挑出成功率较高的手法开始执行。

“啊,我肚子痛的老毛病又犯了……”

说完还很刻意地按住肚子,在楼梯旁边蹲下身去。

“……喂,不要假装没看到。”

从萩原身旁走过的京一,用背影诉说他不只是假装没看到,而是根本不想奉陪。

斗真的房间位于公寓二楼,而在楼梯间跟萩原两人擦身而过走下楼来的,是一名年纪跟他们差不多,令人眼睛一亮的可爱少女。

不过看到这名少女,萩原的第一个念头不是高兴,而是觉得震惊。

——来的果然是真目麻耶本人啊。

擦身而过之际,麻耶的目光在萩原脸上停留了一秒钟左右,从表情看得出她知道萩原是谁。看到她这种表情,萩原察觉到自己的真实身份已经被麻耶看穿了。

目送麻耶的背影离开后,京一摆出一副觉得不可思议的表情。

“我说啊,刚刚那是……”

“应该是认错人了吧?嗯,没错,一定是这样。”

“我什么都还没说好不好?”

“咦?啊,嗯。我看你一定是……对啦,把她错认成自己失散多年的妹妹吧?”

“你在说什么鬼话?刚刚那个美眉长得很像真目麻耶对吧?前阵子我才刚在杂志上看到,所以记得很清楚。”

“就说你认错人了啦,真目家那种云端上的人,怎么可能跑来这种破烂的公寓?”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别见色忘友了,好了,赶快上楼去啦。”

“看到那么正点的女生,竟然做出这种反应……你真的是萩原吗?”

尽管嘴上唠唠叨叨地念个不停,京一还是任凭萩原将自己一路推到斗真的房间前面。敲门跟按门铃的两种方法都试过,但房间里没有任何回应,感觉不到有人在的气息。

“看样子是不在啊。怎么办?要留个言吗?”

“嗯?也好啊。”

京一在便条纸上留言的时候,萩原闲着没事做,但他的手机正好就在这时响了起来。

“喂,有什么事吗?”

【嗨,现在有空吗?】

他以没劲的声音接起手机,果然不出所料,是八代打来的。

“我现在超忙的。”

【你正好有空啊?那太好了,我有急事要你去办,可以帮我跑一趟吗?】

“我要上学。”

【反正斗真应该不会回到原本的学校上学,你已经不用再去了,明天就转学吧。】

“有什么事?”

【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有两、三项隐密任务,可能会有一点点生命危险,不过凭你的本事应该没问题吧?我现在就把数据传到你的PDA上。】

“哪里会没问题,我可完全搞不懂啊!”

顾虑到京一的视线,萩原稍微拉开了距离。

“啊,你尽管讲电话没关系啦。啊,也对,我也打打看坂上的手机好了,虽然他多半会推说自己刚好待在收不到电波的地方就是了。”

把写了留言的便条纸塞进门缝之后,京一带着一脸不抱期望的表情拿出手机,按下斗真手机的号码。萩原则是才刚从京一身边走开,就听到八代补上一句【那拜托你了】之后,随即挂断手机。萩原把手机塞进制服口袋,回到京一身旁。

“啊,通了通了,那小子不知道会不会接手机?”

这时传来一阵手机的来电铃声,正好跟京一欢呼的声音重叠。

“啊,这不是坂上的来电铃声吗?是我帮他设定的。不知道是不是他正好回来?”

京一从二楼探出头去,朝公寓前的道路看了一眼,目光却跟一名意外的人物交会。

先前与他们擦身而过的女性——真目麻耶,站在奔驰车的前面抬头看着公寓,手上握着一支跟斗真同样机种的手机,响着同样的来电铃声。

大概是察觉到京一跟萩原的视线代表着什么意思吧,麻耶脸上的表情明显地写着糟糕两字。

——真目家的千金小姐犯下这种失误,还真是糗大了啊。

本来还听说她很优秀,也不知道是名过其实,还是不擅长应付这种状况,又或者是还没摆脱<希望>市事件的阴影。

——不过刚刚的表情还挺可爱的嘛。

尽管如此,抬头仰望的麻耶脸上犹豫的表情也只出现一瞬间,紧接着立刻收起手机。原本还以为她会若无其事地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就这样上车离开,但出乎意料之外的是,麻耶竟然又从楼梯上了楼。

京一整个人还僵着不动,会有这样的反应十分正常。这名长得非常像知名公众人物的美眉,竟然拿着斗真的手机,而且她当时还正准备坐上高级轿车,难保京一不会把她从“很像”升格成“就是她本人”。

麻耶带着僵硬的表情接近他们两人。

“两位是哥……是坂上斗真先生的朋友吗?”

事态发展得如此迅速,让京一只能乖乖点头。

萩原也为了公私两方面的理由点了点头。

6

奔驰S级特别款高级车盘踞在家庭式快餐店小小的停车场上,让到店里消费的顾客们目瞪口呆地看着。从店里隔着窗户看着这幅光景的萩原,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疲劳感。

“您怎么了吗?”

坐在对面的麻耶以奇异的眼光,不,应该说是以怀疑的眼光看着萩原。

“这个嘛,该怎么说呢,总之就是真的很夸张啊。”

有钱人真是没常识之类的这种话他死也说不出口。为了掩饰真正的想法,只好随便看看菜单;身旁的京一则整个人持续僵在那儿,僵硬得几乎让人觉得拿铁锤来敲一下应该就会碎掉。其实也不能怪他,毕竟正在两人眼前的人物,可是连杂志或电视上,都很少有机会看到的真目家超级千金小姐。

麻耶说想聊聊坂上斗真的事情,于是请他们坐上了那辆大得突兀,而且开起来完全不会摇,稳得让人吓一跳的车,这是十五分钟前发生的事。不知不觉间演变成说要找个适合边吃饭边聊的地方,于是两个男生就找了一间还算漂亮的快餐店,尽管他们其实只来过两次,却死要面子地说自己常来,这是十分钟前的事。仔细想过之后,后悔该让麻耶来挑吃饭的地方才对,则是五分钟前的事。这时萩原也总算冷静下来,反而有心思去观察对店内一切都觉得新奇的麻耶。

“哎呀,怜!这种菜单真是崭新的设计,连热量都有记载。”

大家闺秀的千金小姐,朝着坐在身旁一名眉清目秀,但看不出是男是女的人物说话。这个人他们也曾见过,就是黄金周假期前,开着黄色F40跑车来接斗真的那位没常识人物。

“不过话说回来,这价钱怎么这么贵?如果这是一般学生的生活水平……”

“麻耶小姐,单位不是美元,是日圆。”

“咦?日圆?这么便宜?我就是觉得不应该这么便宜,才以为一定是美元。”

“另外再补充说明一点,凭一般学生的消费水平,这样的餐厅已经算是高级的了。”

“可是他们两位说平常常来这儿。”

“这就叫做死要面子,请您想成是一种男性无可奈何的习性。”

对面的两人话说得很小声,但内容全都听得到。不,看样子麻耶真的以为自己在说悄悄话,但旁边开F40的那个人则显然有自觉。萩原身旁的京一到现在还僵着不动,这番话肯定也没有听进去。

好不容易每个人都点完了餐,麻耶立刻切入正题:

“先前我也提过,可以请两位告诉我,坂上斗真先生在学校的日常生活是怎么样的情形吗?”

“呃,在聊这个以前——”

京一充满兴趣地问了:

“请问您跟坂上是什么关系?”

“咦?这个……呃……”

麻耶大伤脑筋,让视线到处乱飘,接着大概是想到借口吧,两只手拍了一下。

“我、我想起来了,是有一次老毛病发作,因为腹痛而昏倒的时候,承蒙他救了我。”

——喂,这也太假了吧。

萩原差点就直接吐槽下去,但还是勉强忍住。

“啊啊,是这样啊?”

京一听得连连点头,但马上又小声地问了萩原一句:

“喂喂,问一下,肚子痛的老毛病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一种病吗?不是古装剧的用语?”

“我哪知道,刚刚我用这招的时候你还装作没看见咧。”

“这种腹痛呢——”

这时旁边那位开F40的人插了话,大概是麻耶的秘书之类的部下吧。

“据说是泛指肋骨神经痛、肝痛等胸腹之间的疼痛,以及胆结石、胃痉挛等等的症状。麻耶小姐当时是因操劳过度引发胃痉挛而昏倒,正好被坂上先生救起。”

这位秘书真是无懈可击。

萩原心想虽同是秘书,但这个人跟担任伊达秘书官、也是自己上司的八代,真是天差地远。

“那么我们可以开始谈谈他在学校的情形了吗?”

麻耶说完就朝京一送出极为迷人的微笑。萩原几乎完全不知道斗真在学校是怎么过的,所以主要都是由京一独自陈述。

麻耶听得极为认真,脸上表情写明了不想漏听任何跟斗真有关的大小事情。

——丢下这么可爱的妹妹不管,还让她如此操心,那小子实在太糟糕了啊。

只是对象根本不在这里,就算想咒骂也是白搭。

7

昏暗的房间里响着敲打键盘的声音。位于地下的房间既没有窗户,也没有人工的灯光,只有蓝色的间接照明灯在墙上反射出微弱光线。然而对待在这里的人物来说,房间的明暗是没有意义的,因为她活在与光无缘的世界当中。

“呼。”

朝仓小夜子之所以会叹气,并不是因为肉体上的疲劳,而是来自于精神上的无力感。当然这几天来一直关在房间里,一心一意地面对电脑,确实是留下了不易消除的疲劳没错。

“好难……真的好难应付。”

然而跟努力却得不到丝毫回报的工作比起来,肉体的疲劳根本没什么了不起。只要能获得具体成果,肉体的疲劳马上就会因为喜悦而消失无踪。

“这就是LAFI?”

小夜子眨了眨看不见东西的眼睛,再次叹了口气。

上级指示眼前的当务之急,就是找出懂得操作LAFI的人才。

就连NCT研究所内,懂得如何操作LAFI的人也是少到用五根指头就数得出来,如果进一步要求能够充份运用LAFI的功能,那更是只有两个人符合这个条件。其中一个人已经在前几天发生的事件中死亡,另一人则因为身为研究所的总负责人,而且在操作LAFI上的能力终究有其不足之处,考虑到这两方面理由,并不适合由他担任开发管理面的负责人。

ADEM选出了几位比较可能适任的人选,让他们去接触LAFI,小夜子也是其中之一。这等于在碰运气,看能不能找出一两个能弄懂LAFI的人才,算是一种死马当活马医之下的提拔,但小夜子只深深体会到自己多半无法回应上级的这种期望。

——这不是身为凡人的我能办到的。

想到由宇能把这玩意运用得像是自己的手脚般纯熟,就让她打从心底觉得佩服,想来木梨应该也是非常了不起的人才吧。

凭自己的本事,倘若只是在团队之中做些基本操作,倒还勉强过得去,但如果只需要这种程度的技术人员,NCT研究所里已经有好几个人了。

不过这也是情有可原。连说明书都没有,就要他们去弄懂以从未听过的理论做出来的电脑,这种事顶多只有一小撮天才办得到。尤其LAFI的构造极为特殊,称为混沌领域的核心部份更是让人完全无从理解。

“程序代码跟数据资料之间竟然没有明确的区分,哪有这样的啦?”

她忍不住说了丧气话。当然了,自言自语是无法改善事态的。

“……莫名其妙。”

当她整个人趴在桌上时,响起了敲门的声音。

“啊,我在,请进,门没有锁。”

小夜子赶忙起身,用手梳理一下乱掉的发型。她透过手上传来的触感,成功地掌握住自己的发型大概梳成了什么模样。

“好久不见了。”

门打开后传来的声音完全出乎小夜子意料之外,让她呆了半晌才答出话来:

“……这声音……难道是星野先生?”

“啊啊,你还记得我的声音啊?真令人高兴。”

“哪里,救命恩人的声音我怎么会忘记呢?啊,请你随便找个地方坐。”

“我哪里是什么恩人,当时我什么都没做啊。”

小夜子察觉得到他害羞地搔了搔自己的一头短发。就算眼睛看不到,凭气息跟声音,也能猜得出几分。

“我们有一个月没见了吧。从那个弧石岛事件发生,竟然已经过了这么久,真是让人不敢相信啊。”

小夜子的脸色黯淡下来,那是一段她想忘也忘不了的回忆。一个月前发生在弧石岛上的无人多脚型战车Leptoneta失控事件,造成大量的牺牲者,小夜子则是Leptoneta开发团队中唯一的生存者。

“啊,对不起,害你想起不愉快的事情。”

“不会,没有关系,我认为这段记忆不可以忘记。对了,星野先生会来到这里,就表示您也进了ADEM?”

“对啊,结果那件事发生之后,我也回不去自卫队。我是知道保守机密的重要性啦,不过听说那种叫大脑保密措施的处置会限制人的言行,总觉得实在有点可怕。”

小夜子点点头。

“我也是一样的情况。”

开发团队的其他成员全都死于非命,又回不去之前上班的公司,连个商量的对象都没有。

“我原本还以为这种位于地下一千两百米的秘密基地,只会出现在电影里面。不过就连这里,上个礼拜也闹出了很大的事情,啊不对,应该说发生过惨案,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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