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夜子默默点了点头。要说待在这样的职场不会觉得害怕,那自然是骗人的,可是自己终究没别的地方可去。就算被恶梦吓醒,因为已经做了大脑保密措施,连想去找心理医师也办不到。
“就算觉得难受,待在这里至少说得出来,心情上也会比较轻松,而且这里还有专属的心理咨询师可以提供咨询。再加上想到还有星野先生在,就让我觉得很放心。”
“咦、啊,能让你这么说,我也觉得很高兴的。”
小夜子感觉得到星野整个人散发出来的气息都变得开朗起来。
之后他们就互相聊起彼此的近况,聊得非常愉快。而弧石岛这三字始终没有再度出现在他们的会话中。
——————————
“朝仓小姐,情形怎么样?弄得懂怎么用吗?”
星野才刚走出去,岸田博士就接着进来。
“对不起,凭我的能力,恐怕是帮不上忙。”
小夜子觉得过意不去,低头道歉。
“不,没关系的,不用这样郑重道歉……”
小夜子的眼睛看不见,但对于话中的言外之意反而更是敏锐。她听得出岸田博士的这句话中,有着比以前更为浓厚的焦躁。
“发生什么事了吗?”
“唔,朝仓小姐真是敏锐啊。瞒你也不是办法,我就先把事实告诉你吧。”
接着她就从岸田博士口中得知ADEM所受的处分。
“头现在勉强还算挂在脖子上,可是也不知道可以挂到几时。所以我希望最好能在一个礼拜之内搞定LAFI。”
“我也不希望ADEM被裁撤,可是我实在不太清楚这跟LAFI之间有什么关系?”
“啊啊,说得也是。该怎么说好呢?ADEM的司令伊达先生虽然在各方面要求都很严格,但他对自己却更是严格。遗产技术有着一种几乎可以称为魔力的吸引力,而像伊达先生这样能不被这种魅力冲昏头的人,实在非常罕见。”
岸田博士的言外之意,就是难保接任者不会滥用遗产技术,不,应该说他认为接任者十之八九会加以滥用。这个理由让小夜子非常认同,但同时也觉得一个礼拜的期间实在是太短了。
“我也会尽力试试看,不过真的请您不要抱太大的期望。”
“不好意思,硬把这种压力带给你。”
“哪里,我不要紧的。不过,请问一下,真的没有什么有望的人选吗?”
“目前最擅长使用LAFI的人就是我,可是我的本事也没什么了不起。”
“没办法请外来的人帮忙吗?当然前提是对方要值得信任就是了。”
看样子岸田博士也有想过这个可能性,但他还是摇了摇头。
“老实说考虑到各方面的条件,情形很不乐观。对了,记得由宇有说过,之前有位姓横田,在球体实验室工作的男性,他在电脑方面的才能连由宇都大表肯定,甚至还说希望能找他来取代木梨。”
“横田先生是吗?横田,横田……”
小夜子觉得对这个姓有印象,但一时想不起来,使她陷入思索中。
“该不会是横田健一先生?”
她猛地站起身来,甚至没有发现椅子被自己弄倒。
“你认识他?”
“没有见过面,可是我曾读过横田先生的论文。就是这个。”
小夜子按了几下键盘,调出一份资料。
“读过这个人写的论文后,让我觉得他真的是天才。可是我觉得真正了不起的地方,不在于论文有多高深,而在于这篇论文有多好懂。就是这篇论文让我搞懂量子加密技术的理论,在这之前我明明还一头雾水呢。”
看过小夜子调出来的论文后,岸田博士沉吟了一会儿。
“嗯,确实非常了不起,这种才能是由宇跟勇次郎都没有的。竟然埋没了这样的人才,万恶的根源就在于日本对于技术人员普遍缺乏肯定啊。”
“有一位海外研究者是这样评价横田先生的——能把量子力学教到小学生都搞得懂的,就只有横田健一了。我也这么认为,他真的很擅长用一般人都听得懂的话,讲解高深的理论。”
岸田博士思考了一阵子。
“横田先生在球体实验室是担任LAFI一号机的管理者,也许他会有留些资料在里面。”
但话才刚说完,岸田博士又摇了摇头,打消这个主意。
“不,前阵子才刚发生过那种事件,我们得慎重点。”
“如果完全以脱机方式,只将资料显示在屏幕上,应该还算安全吧?”
“这话是没错,不过我总觉得现在不该贸然去碰LAFI一号机。”
岸田最后说下次他会跟伊达先生商量看看,接着就先离开了。
8
“由宇,情形怎么样?”
提出要来横田家的人其实不是斗真,而是由宇。
——我有事要到横田健一家里一趟。
所以就算由宇没有昏倒,他们俩最后应该还是会来到横田家。
她心中一直有个疑问。横田在球体实验室占领事件发生之前,就看穿了管理整个球体实验室的超级电脑LAFI是经过伪装的,而且还自力解析LAFI这种由峰岛勇次郎创造的特殊电脑,想要完全加以掌握。甚至可以说就因为他做了这些尝试,球体实验室事件才得以顺利解决。
根据由宇的说法,对LAFI有着如此深入了解的人,前前后后就只有横田一个。还说就算获得由宇直接面对面的指导,NCT研究所内也没有人能将LAFI如此运用自如。
“啊啊,我担心的事情果然是真的。”
说着由宇就让一份由文字与图解构成的文件显示在画面上。
“这是一份解说得极为简明扼要的LAFI理论论文,真是让人佩服。只要具备一定程度的电脑技能,看过这份论文就能搞懂LAFI。”
【不过真没想到区区一个技术人员竟然会拥有量子加密的器材,实在是非常惊人。如果只是随机数加密,只要几秒钟我就能破解,结果却花上了好几天的时间。】
感觉到风间的语气中带有几分懊恼,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由宇看着放在房间角落、一个怎么看都是手工制做的盒子。
“竟然自己手工制造,真是不得了。我五岁的时候也做过,但一直很不顺利。而且……”
由宇环顾整个房间,注意听着从楼下传来的镜花笑声。
“他不只是一位了不起的研究者,为人还不像我或勇次郎这么极端。听说他对你有恩?”
由宇朝着横田生前的遗物看了一眼,这些放在书桌旁的遗物,摆放的方式就跟他生前一模一样。照片上可以看到横田跟家人与朋友一起欢笑的模样,相框旁则放着已经弄皱的折纸。根据和惠的说法,那是今年年初时镜花送给他的生日礼物。
“尽管只是间接,但勇次郎跟我却毁了这理想的家庭,再也没办法恢复原状了。就算明知后悔没有意义,这种感情多半永远也不会从我心中消失吧。”
“由宇……”
由宇侧脸上的感情,真的只有后悔吗?看在斗真眼里,总觉得还蕴含了其他的情愫。那是对平凡家庭的憧憬,还是另有其他的感情?
“不管怎么说,我要把横田家的LAFI资料全部删除。让这种东西留在家里,真不知道会给她们母女带来什么灾难。”
一楼传来了门铃的声音。
“又是这个时间?还真是守时啊。”
由宇苦笑着检查房间内的情形,确定灯光之类会让人知道有人待在这里的迹象没有泄漏到外面去。
和惠在门口跟来访者谈话。看样子是跟昨天一样,有警察挨家挨户地巡逻。访问过程十分顺利,短短几分钟之内就结束了。
9
当斗真走到一楼,就看见镜花独自拼命地试着穿上鞋子。
“镜花,你要出门吗?”
“嗯,跟妈妈去买东西。”
镜花荡来荡去的脚将鞋子甩了出去,差点跟玄关旁的花瓶发生擦撞。
“镜花,不可以这样!”
接着立刻听见和惠以严厉中带慈爱的声音斥责镜花。回过头去一看,果然如同镜花所说,和惠已经穿上外出用的衣服,两手插腰,严正地管教爱女。
“又不是镜花不好,是鞋子不好。”
说完镜花就拿着鞋子遁逃到外面去了。
“这孩子真是的。”
斗真轻声笑了笑,但马上又回到认真的表情,看了和惠一眼。
“看起来很有精神呢。”
“太有精神了。这都是拜你们两位所赐,我真的非常感谢。”
和惠微微一笑,但斗真想问的并不是这件事。应该是从他的表情中察觉了这点,和惠说出了别的答案:
“嗯,那边目前也不要紧,我想应该没有影响。ADEM这部份就跟你们说的一样。”
“是吗?”
但斗真仍然觉得内疚而别开了脸。
“斗真!”
和惠就跟刚刚斥责镜花的时候一样,两手插腰,把脸凑了过去。
“你没有做错事,一点错都没有。你不但不该内疚,反而应该要抬头挺胸,觉得是自己救了她。”
“不,这可很难说……”
“总而言之,镜花跟我虽然都受了大脑……那个叫什么来着的。”
“大脑保密措施。”
“没错,虽然我们都受过这大脑保密措施,可是我们没有受到影响,你不要担心。要说真有什么影响,顶多就是媒体的采访很缠人,让我们言行得要小心点而已。”
和惠刻意说得十分豁达。
——就算是这样。
斗真仍然忍不住会去想:在球体实验室中,尽管是为了解决事件,但他却把这对母女带进一般民众禁止进入的区域。结果就是让这对无意中得知机密的母女,受到大脑保密措施的处置。
比起从一出生就在功能上发展到跟成人同样完整的心脏或肝脏,脑则需要花十年以上的时间,慢慢让功能越来越发达。也就是说,人要透过学习各式各样不同的事物,让自己慢慢变得聪明,慢慢让神经细胞去形成网络。
——在这种形成过程的途中就施加大脑保密措施,对年纪还小,连人的死亡都还搞不太懂,自我意识也尚未发达,无法有效处理信息的儿童施加这样的负担,应该不太可能不影响到今后的成长吧。
以前从由宇口中听到的说明是非常无情的。
“你看看你!”
和惠的手指在斗真的鼻子上弹了一下。
“好痛!”
“不要摆着一张苦瓜脸。好了,我要跟镜花出门买东西去,就拜托你们看家啰。”
和惠穿上鞋子走出玄关,边挥手边离开。
“啊啊,对了对了。”
但是马上又把门打开一半探头进来。
“我们买东西没那么快,你们就好好享受两个人独处的时间吧。我想想,嗯,三个小时以内应该不会回来。那我这就出门去啰。”
“咦,这、这个,我们不是那……”
和惠根本不给他机会反驳,关上门就立刻离开了。有好一会儿,斗真就这样呆呆站在玄关,忽然后脑勺传来一阵冲击。
“好痛。”
手持LAFI三号机的由宇,一脸没趣地站在他身后。
“你反而去增加她们的不安做什么?”
“嗯、嗯。”
对于自责的斗真,风间还落井下石地补上一句:
【我也有句话要说,LAFI三号机不是拿来打笨蛋用的工具。】
总觉得今天镜花、和惠跟由宇三个人都好像敲过自己的头。就在他搔着头的时候,却看到由宇投来的视线出乎意料的严厉。
“以人道观点来看,你会担心镜花也许是理所当然,但是可别忘了你自己也有同样的问题要担心。从小时候大脑就受到人为操作,又加上一道大脑保密措施,让这些操作互相干扰,有时对你会失去效用。再加上先前受到Magician以梦魇施加强烈精神支配,这些影响相互干扰的情形已经太过复杂,我没有办法预测会变成怎样。”
“可是我已经渐渐可以控制鸣神尊了,搞不好这些操作是往好的方向在产生影响呢。”
“就算你现在能够运用自如,可不保证以后也是一样。”
由宇的预测之中并没有包含丝毫期望。
10
请斗真跟由宇看家后,和惠就和镜花手牵着手,出门买东西去。
她已经很久没有牵着这么高兴地踏出小跳步的镜花一起走了。从父亲过世之后,一直到几天前,镜花走路的时候都是紧紧抓着和惠的手不放。
“镜花,大哥哥他们到家里来,你是不是很高兴?”
镜花睁大了眼睛看着和惠的脸,然后噘起了嘴。
“才没有呢!”
说着就粗暴地握着和惠的手甩来甩去。她掩饰害羞的模样是那么可爱,那么惹人怜爱,让和惠忍不住鼻头一酸。
两人前往常去的闹市区,一路来到位于百货公司地下的大型超级市场。今天就来吃顿大餐吧。和惠哼着歌,拉着镜花的手,抱着期待的心情想着该做些什么菜。镜花则躲着母亲的目光,偷偷把自己想要的东西丢进购物篮。大概是不想被发现吧,还拿篮子里的其他东西来盖住。
和惠心想不知道她是从哪里学到这种小聪明的,顿时觉得十分幸福,也就装作没有发现。
三个小时过后,两手总共提着五个纸袋的和惠扪心自问:
“会不会买得太多了?”
尽管告诫自己有点开心过头,但还是忍不住笑逐颜开。镜花也在身边笑得十分高兴,因为所有她想要的东西,母亲都一并买下来了。
她们不是只有买食材,也帮斗真跟由宇购入他们会用到的物品,结果就越买越多。以一个正值青春年华的少女来说,由宇请她买的物品清单也未免太过俭朴,所以和惠就擅自根据自己的喜好,帮她多挑了些衣服跟饰品。由宇那足以媲美模特儿的美丽脸庞跟体型,让和惠想起了沉迷于帮洋娃娃打扮的少女时代,满心想帮她挑选衣服,好好打扮一番。
虽然怎么想都不觉得他们两人是那样的关系,但和惠还是自顾自地帮她买了很多年轻女生用的可爱内衣裤。虽然说相对的牺牲斗真方面的预算,不过买些三件一千日圆的内裤给他应该也就够了。
“啊……!”
正当和惠在减价促销的货架上随意挑选几件要给斗真的四角裤,却听到镜花受到惊吓的惊呼声,同时还紧紧抓住和惠的身体发抖。和惠看了看四周,想知道发生什么事情。此时背后传来巨大的噪音,当看到噪音的来源,和惠除了惊讶得哑口无言之外,再也做不出其他反应。
战车行驶在道路正中央。而且不是只有一、两辆,合计有十辆以上的90式战车跟74式战车,占据了整条道路。而在战车后面,还可以看到其他车辆排列成队,装甲车、指挥通讯车,再加上高机动车辆上面,坐了多达数十名的自卫队队员。
看上去简直就像准备要发动战争一样。
向市民呼吁的话声,从领头车的喇叭中发出来:
“这里是陆上自卫队第三混编团第十一普通化连队,请各位市民提供协助。凶恶的遗产犯罪恐怖集团正潜伏在日本国内,我们已经在全国各地布下大规模的警戒态势。该集团就是日前截下直线特快号的凶恶犯罪集团。造成诸多不便之处,还请各位市民见谅。这里是陆上自卫队第三混编团……”
广播的女性说话语气十分柔和,但战车集团却极为霸道地不断行进,根本不把交通信号灯放在眼里。
镜花从背后紧紧抓着母亲,躲着不让从眼前经过的战车看到。
“乖,不用怕。”
和惠轻轻摸着她的头,这也不能怪镜花,看到他们的模样,自然会联想到球体实验室占领事件,连和惠都差点怕得发抖。之所以没有发生,是因为她感觉到背上传来了女儿的颤抖。
11
“听我刚刚讲的这些,可能会觉得他有点糊涂,不过他在女生之间还挺受欢迎的。”
“真的啊?”
京一的话让麻耶听得频频点头。
“像上次情人节的时候,记得他大概收到了十个巧克力吧?不过全都是人情巧克力,说来也是很有他的风格啦。”
“……是吗?”
麻耶叹口气,以苦涩的语气说了:
“听来他真的是过得非常平凡呢。”
“对啊,真的是平凡到了极点。能跟麻耶小姐认识,应该就是那小子人生中最戏剧化的事情了吧?当然我也不例外就是了。啊,刚刚我直接叫了你的名字,真是太冒失了,对不起。”
看着京一有点不好意思地搔着头的模样,萩原改变对他的观感,心想这小子其实也挺会得寸进尺的。
“比起真目小姐的称呼,我还比较喜欢人家叫我麻耶小姐。长谷川先生也请叫我麻耶就好。”
看到麻耶对自己投以满脸微笑,长谷川不禁得意忘形。萩原则在一旁插了话:
“这么说应该不太对吧?是不是真的平凡,除了他本人以外又有谁会知道呢?”
连应当保有的礼貌语气也抛在一旁,提出了异议。
“请问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麻耶凶光毕露的眼神瞪得他有点退缩。
“所谓过着平凡的生活,指的是每天准时上班或上学,跟周遭的人们有些交流,没错吧?可是在这里的人都这么担心他,那小子却连一通电话也不打。”
但萩原还是挤出了几句挺像回事的理由。
其实是看到京一跟麻耶聊得那么开心,自己却插不上嘴,所以想干脆把气氛搞差,这种幼稚的真心话他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然而想要说些别的话来掩饰,说出口的却是藏在内心更深处的想法。
他对斗真始终有种有气无处发的观感。姑且不论自己,至少长谷川跟麻耶是真心关怀他,无论是有着什么不得了的苦衷,斗真竟然一次都没跟他们联络,让他觉得实在非常无情。
然而萩原立刻就后悔说出这种话。
先前聊得那么开心的长谷川跟麻耶之间,明显地多出了阴影。
——哇,我刚刚该不会说了些有够没度量的话?我真的这么幼稚?看这样子……的确是如此啊……
想来对于斗真个性之中的这一面,他们应该比自己更了解,感受应该也更深。自己是因为跟斗真的交情还不怎么好,才会把这种感情转换成怒气,但他们却会把感情转换成落寞与担心,这就是他们跟自己之间的差异,而这个差异还非常大。
——仔细想想,不,其实不用想也知道,在场的人里面就属我年纪最大。真目麻耶不管再怎么干练,终归还只有十六岁,我真的是糟糕透了……
萩原赶忙补上几句好话想打圆场:
“呃,那个,我也不是说坂上不正常,只是觉得他好像有些不可告人的苦衷……”
从接听抱怨电话的工作出身的他,原本应该很擅长这种见人说人话的应对,偏偏在这种时候就是说不出什么好话。萩原觉得自己只是越描越黑,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的确,我从来没听坂上提过自己家里的事,而且总觉得有点不寻常。如果是一般人,只要打电话问他的家人,至少会知道他是去了哪里,可是那小子好像连这种亲人都没有。”
长谷川说得心有戚戚焉。
“的确是这样啊。”
麻耶也落寞地低下头去。
“啊,可是他好像还活着,我听说监护人有打电话到学校,说他要请假一阵子。要不是这样,一个人突然不见这么久,早就闹到要报警协寻失踪人口了。”
长谷川多半是在帮斗真说话,但对真相一无所知的他说出的这番话,听在至亲骨肉真的失踪闹到警察都在找的麻耶耳里,肯定不太好受。
“嗯,说得也是。”
不过麻耶还是勉力笑了笑。
“的确,斗真……坂上先生他确实有些不太寻常的地方,不过我想他应该很想活得平凡吧。我有时候也会幻想如果自己是个平凡的女生就好了。当然由根本不懂平凡的我来说这种话,可能只会让人想笑……可是人要是处在对于自己来说平凡又幸福的当下,应该就不会理解这种想法了。我到今天才总算隐约懂了这个道理。”
所有人一时间都不再说话,令场面气氛变得十分凝重。不知道真相的京一多半是真的觉得十分尴尬吧。
“啊啊,对不起,我要续杯咖啡。啊,麻耶小姐,最近这种地方点的咖啡,几乎都是可以无限续杯的。所以也可以一个人点,然后所有朋友轮着喝……”
萩原受不了沉默,朝女服务生举手来转移话题,但他说话的声音却被盖了过去。店外传来轰隆巨响,他们往外一看,就看到好几辆战车从店前的道路经过。
“咦?咦?怎么回事?”
从快餐店外面经过的战车大队让京一当下慌了手脚,但他马上又从书包里拿出数码相机,摆好角度拍照。
“好厉害,是真的战车耶,不知道是不是在拍电影?”
京一显得极为兴奋,麻耶跟怜则互换眼色。
“怜。”
“在。”
“平凡的日常已经开始遭到破坏了,这样真的可以吗?”
“这要由麻耶小姐自己判断。”
“……说得也是。”
麻耶默默地看着冷掉的茶杯。
萩原一边啜着味道不怎么样的咖啡,一边听着两人之间小声的谈话。
12
“各位观众都看到了,像这样以全国规模展开的临检,而且还同时动员了警方跟自卫队两方面,确实是史无前例的措施。专家认为这表示政府重视日前发生的直线特快号恐怖事件等,接连发生的多起峰岛勇次郎遗产犯罪,所以才会有这样的举动。不过政府官方的详细发表,则要等到十八点才会揭晓。”
电视画面拍到布署在全国各地的战车与装甲车。看到战车在街上挤开一般车辆行驶的模样,着实有非常强烈的震撼力。
斗真关掉电视,从窗帘的缝隙往外窥探。虽然不觉得战车会直接开进住宅区的小巷子里,但还是忍不住往外看了几眼。
窗外当然没有看到战车,可是却看到警察,多半是在找由宇。两人之前在来到横田家的路上,也是先躲过了几个临检站,这还是第一次碰到这么大规模的包围网。
感觉到背后有人而回过头去,就看到由宇别开了目光站在他身后。
“斗真,我们今晚就离开这里,不能因遗产纷争而连累这个家。不,我们根本就不应该来的。就算明知这里有着跟LAFI有关的危险论文,我们还是不该来的。”
——没这回事。
斗真想要这么说,但还是没有说出口。从旁看着由宇的表情,就知道这种话根本安慰不了她,她的脸上已经满是坚定而悲壮的决心。
“可是不只警察,竟然连自卫队也……”
“不,这一来反而让状况变得对我们比较有利。”
由宇的回答出乎斗真意料之外,让他瞪大了眼睛。
“警察跟自卫队的交情很差,从刚刚的画面看来,管辖并没有划分清楚,想来双方一定会在彼此管辖范围的问题上发生争端。”
“是这样喔?”
“警方在创办特种部队SAT跟SIT时,就曾经委托自卫队代训,你猜结果怎么样?”
“咦?自卫队没有帮忙代训吗?”
“警方被拒绝了,理由是基础体力不足。想也知道不可能,那些人可是警方精挑细选的精锐。”
“呃,这意思是?”
“就是说双方的交情非常差。而被国内的战斗专家拒绝的警方,最后是委托海外的特种部队代为训练,例如英国空军特勤队SAS跟美国联邦调查局FBI、特警队SWAT等等。”
“哦?有这种事?”
“还不只这样,海上保安厅特殊警备队SST是请美军海军陆战队SEALS代训,而被SEALS拒绝的海上自卫队特别警备队SBU,则是转而请英国海军陆战队SBS代训。”
“总觉得好奇怪,大家互相帮忙不就好了。”
“会吗?只不过是地盘意识而已,没什么稀奇的。特种部队这个词讲得好听,其实一样是人类社会的缩影,而且做的是赌命的行业,密度自然比一般社会更高。就像各个地方各有不同的风俗习惯,每种不同的部队大到指挥系统,小到弹壳的管理,全都各有自己的一套规矩。”
说到这里,由宇似乎想起了什么事,露出觉得好笑的表情。
“LC部队创设的时候也一样,当时防卫厅跟警视厅就为了争夺管辖权而对立。伊达就是趁着双方互不相让的时候,创办了不归任何组织管辖的LC部队。只是这一来也就同时得罪了双方,让ADEM在日本国内到现在还是四面楚歌。”
“可、可是啊,照这么说来,我们只要专挑警方跟自卫队起争执的地区通过,就不会有问题了吗?”
由宇沉默了一会儿。
“……没错。我们今晚就走,我们已经待得太久了。”
虽然斗真心想明明才三天而已,但还是把这句话吞了回去。考虑到这种非常状态,三天或许真的是已经太久了。尽管如此,尽管只有三天,终究是让由宇体会到了平凡家庭的温暖,对此斗真十分感谢,同时也决定尽其所能地保护这名少女,以期有一天能够回到这样的地方来。
“如果由宇来到横田家的目的已经办好,我们就这么做吧。”
斗真对由宇的话点了点头,让誓言再次深深烙印在心中。
13
“哇啊,今天的菜好丰盛啊。”
“好棒喔!”
桌上五颜六色的丰富料理,让斗真跟镜花看得眉开眼笑。
和惠不经意地对着帮忙端菜的斗真说了:
“你们不跟镜花说一声再走吗?”
“咦?”
“你们已经要走了,不是吗?”
和惠的视线没有离开手上正在洗的厨具,只顾着继续说下去。
“等你们离开以后,镜花会很寂寞的。”
“对不起。”
“我不是叫你们不要走,只是如果要走,希望你们可以好好跟她道别。要是亲近的人再一次突然消失无踪,那孩子一定……”
斗真朝待在客厅的镜花看了一眼。由宇从横田的房间找出一些论文之类的文件,拿到客厅来读,而镜花就在她身边跑来跑去。看上去不觉得由宇有在陪她玩,但镜花仍然显得十分开心,笑声始终没有停过。
“我明白了,我们会好好跟她道别。”
“就这样?”
“当然,我们还会再来的。”
和惠满意地笑了笑,用手在眼眶一抹。然后看着斗真,以强而有力的语气说了:
“你们要小心,虽然我什么忙也帮不上。今天我在街上看到战车了,你真的要小心点,要把你自己跟由宇放在第一优先保护好。”
——————————
看到满桌色彩琳琅满目,散发出美味香气的丰盛菜色,最惊讶的不是别人,正是峰岛由宇。
“和惠的才华实在是只有一句令人惊叹可以形容。根本没用到什么精密的器具或测量器材,就将这么多种不同性质的材料烹调得这么完美。不,如果这些菜还跟平常一样好吃,那就表示连吃的人大脑皮质内味觉领域的神经活动,都经过了详尽的计算。没想到只靠几样原始的厨具,就能做出这么高难度的处理,我非常清楚这件事有多困难。”
——你清楚才怪。
不过斗真倒也没把这句内心的吐槽说出口。由宇对料理所产生的过剩反应,让人感觉得出她对此抱有一种类似精神创伤的自卑,贸然去提这个话题,难保不会自取灭亡。和惠则已经习惯,神色十分自然。
“只要肯试试看,由宇你也很快就能学会的。”
并笑嘻嘻地对由宇说出这句话,还拍了一下镜花伸去抓菜吃的手,让她露出一脸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嗯~嗯~”
斗真、由宇跟和惠都已经坐在餐桌旁,镜花却还在沉吟不已。她依序看了看三人的脸,嘴噘了起来,手脚也乱挥个不停。
“镜花,赶快坐下。”
不知道是不是在母亲的催促下,使镜花终于下定决心。
“斗真哥哥!”
她简直就像侦探指出犯人似的,大声指定人选。接着有如火箭般飞奔到斗真身旁,坐到他的膝上。
“嘻嘻嘻。”
镜花在斗真的膝上显得十分高兴,身体左右摇来摇去,由宇则有点遗憾地看着她,因为午饭时得到镜花指名的是由宇。斗真这时知道原来当时让镜花坐在膝上的由宇,脸上困惑的表情里其实带着点高兴,并不是自己的错觉。想到这里,他就觉得有几分欣慰。
“这孩子真是不听话……对不起喔,斗真。”
和惠用已经放弃的语气道歉。
“我没关系的。”
想到这可能是最后一次让镜花坐在自己膝上吃饭,不禁觉得十分落寞。
——————————
“吃饱了。”
和惠很有规矩地双手合十,宣布晚餐已经结束。她吃饭最是细嚼慢咽,所以最后一个吃完。已经吃完饭的斗真在看电视新闻,从他膝上跳下来的镜花则转移阵地到客厅的沙发上,像只小动物似的缩起身子睡着了。
由宇坐在一旁的沙发上操作LAFI。在和惠或镜花的面前,风间都会装得像是一部普通的电脑。平常她吃完饭早就跑上二楼去了,但今天却一直待在客厅,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也有几分感伤?然而从那一如往常的犀利表情中,实在很难看出她的情绪波动。
“好,该收拾收拾了。斗真,不好意思每次都麻烦你,可以请你帮忙一下吗?由宇,要是你不介意,可以请你跟镜花一起洗澡吗?”
由宇的动作顿时停住,以简直像落枕的僵硬动作,转过头去看了和惠一眼。她的表情没有改变,不,应该说是整张脸都僵住了。
“我、我跟、镜花、一起洗澡?”
没有抑扬顿挫的语调,听起来仿佛是一具做坏了的机器人在说话,动作也是差不多僵硬。
“嗯,不行吗?”
“也、也不是不行……不,可是,我……我明白了,了解。虽然是个难题,不过我会想办法解决。”
——何必搞得那么夸张。
斗真强压住笑意,专心洗着餐具。幸好现在自己背对着由宇,要是让她看到脸,肯定会逼问“你贼兮兮的在笑什么。”
“热水已经放好了,就拜托你啰。”
丝毫不把由宇的紧张当回事,说话口气一如往常的和惠,也是十分不容轻视。
“嗯、嗯。”
由宇走到睡着的镜花身旁,不知所措地东摸摸西摸摸,最后总算下定决心,把镜花提了起来。抓着她的脚提了起来。
“这种抓法好像有点……”
“有什么问题吗?”
由宇就这样一手提着倒吊的镜花走向浴室。
“我是不是该庆幸至少没有拖在地上走呢?”
斗真正有着一模一样的想法。
14
洗完餐具之后,斗真开始担心起来,于是决定去看看由宇跟镜花的情形,还顺便把由宇丢在客厅不管的LAFI三号机也一起带去。
“跟你说喔,泡进热水以后啊,要数到一百喔。”
在外面听见镜花夹杂着许多回音的说话声音,接着听见的则是由宇答话的声音:
“为什么是一百?”
“爸爸说要数到一百。”
“这样啊?既然是横田说的,应该就真的是有什么意义吧。下次我就来计算看看洗澡水温度跟所花的时间之间的关系,可能也挺不坏的。”
隔了一阵子,由宇问了一句话:
“镜花喜欢你父亲吗?”
这句话里面蕴含了什么样的感情,是斗真无从得知的。而被问到的镜花,本身的情形也并不单纯。
“呜……哇、啊啊啊,哇啊啊啊……爸爸,爸爸。”
“啊,啊啊,对不起,镜花,不要哭。对了,镜花,跟你说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说到人流眼泪的原理,人在高兴或是悲伤的时候,运作的是副交感神经,可是因为懊恼而流的眼泪,则是交感神经运作的结果。同样是流眼泪,运作的神经种类却不一样。镜花你现在流的眼泪,就是出于副交感神经的作用。怎么样?是不是很有……没趣?啊,啊啊,我该怎么办才好?和惠,和惠!”
浴室的门被人猛力拉了开来。
“和惠,拜托你来一下,镜花她……”
由宇这时才发现站在眼前的斗真。
“你这家伙……在这里做什么?不对,重要的是你从刚刚就躲在这里做什么!?”
斗真震惊得全身动弹不得。距离只差十几厘米,鼻子几乎就要碰到由宇,不可以往下看。就算没往下看,刚泡过热水的颈项与锁骨的阴影,以及危险地带的边缘,还是飞进视野中了。
“应、应该算是散步吧?”
她当然不会接受这个借口。在打开浴室的门,走到走廊上之前,至少该把浴巾围上才对……但斗真这个抗议,她当然更不能接受。
15
把自己关进二楼的房间后,斗真盘膝而坐,以便让自己静下心来。脖子到现在还觉得怪怪的,他试着左右动了两三次。
“哪有需要扭得那么夸张啊。”
斗真嘴上抱怨,但还是想办法挥开几分钟前的恶梦,调适好自己的心情。
鸣神尊就放在眼前。他反复深呼吸几次,让心境慢慢变得一片空明,开始进行这一个礼拜以来每天都有做的修练。
杂念逐一消失无踪。就连不久之前觉得不好意思的感情,也在不知不觉间烟消云散。心中没有剩下一丝一毫的感情。
他睁开眼睛,鸣神尊就在眼前,他伸手拿了起来。过去这么做时都会感觉到的情绪波动,至此仍然没有出现的迹象。
——行得通。
斗真双手分握刀柄与刀鞘。两手慢慢分开,让有着灰色光泽的刀身从中慢慢出现。心境仍然保持一片空明。继续慢慢拔出刀身,大概拔到一半左右,才静静吐出一口先前一直留在体内的气。就这样平静地反复呼吸十分钟之久,精神始终没有染上漆黑的冲动。
“嗯,没问题。”
【哦?已经可以控制得这么好啦?】
突然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让斗真惊讶得几乎站起身来,接着马上又叹了口长气:
“真是的,不要吓我啦。”
【连刚刚那次在内,你这反应已经是第十五次了。你就没有一点学习能力吗?】
听得见有人说话,但却看不到有人在场。说来也是当然,因为这是由住在由宇爱机LAFI三号机内部的电子世界之子“风间”所发出的声音。
“这样谁都会被吓到好不好?”
【都搞到第十五次,一般人早就习惯了。】
无话可答的斗真“锵”的一声将刀收回鞘中。就连像刚刚那样受到惊吓时,心境仍然没有产生变化,自己仍然是自己。这带给斗真很大的自信,化为笑容浮现在他的脸上。
【从那天晚上以来,你能自我控制的程度进步得可真多,看样子要长时间使用也行啊。】
风间所说的那天晚上,指的就是由宇昏倒的那个下着大雨的夜晚。
当时他们被持有重型武器的一个小队——四十名兵力从后追赶,由宇的身体已经撑不下去,根本无法对抗,陷入四面楚歌的状态。当时斗真先将由宇抱到一棵大树下,带着一种觉悟——一种就算自己的手会再度染上鲜血也无所谓的决心,拔出了鸣神尊。
然而并没有人死在他的刀下,他始终没有失去自我。
“嗯,看样子已经可以控制住了。跟球体实验室事件发生的那个时候比起来,可以说是天壤之别……”
斗真笑着看了风间一眼,笑脸随即僵住。
【唔,你的感情还没整理好啊。没办法用理性控制,人的精神还真是不方便。】
哪有那么容易控制啊?一股复杂的感情在斗真心中翻腾。
尽管事情已经过去,但这个住在LAFI三号机上的人格风间辽,就是当时球体研究室占领事件的主谋。这个家的一家之主,同时也是斗真恩人的横田健一,就是在那个事件之中丧命。
【我说过很多次了,球体实验室事件确实存在于我的知识之中,但是其中没有包含任何跟感情有关的信息。当我被塞进这个窄小的电脑里面时,就已经把没有用的东西给丢掉了。】
没有用的东西这个说法挑动了斗真的情绪,然而要说球体实验室那时的风间跟现在的风间是同一人物,两者之间的差异又实在太大。后者甚至救过自己的命,但是他又有着风间的记忆。
到底该算是不同人还是同一人,由宇又是以什么样的感情看待风间,还有风间在这个家里始终贯彻装成普通电脑的行为,是不是他自己一套聊表心意的方式,这些斗真都不知道。正因为不知道,所以更是看不开。
为了把感情转往别的方向,他看了LAFI三号机的屏幕一眼。上面列出的几乎都是斗真看不懂的图形或文字,不过其中仍然有个画面让他觉得自己可能可以看懂,于是开始仔细盯着画面观察。不知道是不是从上空所拍摄的照片,在云的缝隙间可以看到一个小小的市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