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黑川,你在打什么主意?”
老人们摆出苦瓜脸围着黑川,没有一个人脸上是友好的表情,就像在重现前几天对伊达的审问会议。
“你的行动会不会太过火了?”
“我们派给你武力,不是让你用来引发内乱。”
“我可不记得有允许你行使武力。”
“联合国安全理事会才刚提起要我们派遣ADEM到海外活动的提案呢。”
“你也未免太轻率了。”
一名坐在中央,说话声音沙哑,感觉比周遭更有威严的老人,以沉重的语气开了囗:
“还是说你也需要我们来肃清一下?”
这句话让场面安静了下来。仿佛宣布对黑川处分的走向已经决定,还给了黑川时间来理解他们话中的含意。
然而黑川的态度却显得胸有成竹。他丝毫不将周围施加的压力放在心上,往前走了一步。
“我确实逾越了本分,但是那个时候我们海星别无他法。”
一番话说得不卑不亢。
“我在报告书上也说明过,NCT研究所抗拒了督察,而且拿枪指着督察团的人,正是ADEM的最高司令官伊达真治。是ADEM先以不当的方式行使了武力,我们所采取的行动只不过是正当防卫。”
他说话的方式显得很有诚意,与黑川有关的恶质谣言在这时往反方向发挥了作用。如果说这些不好的传闻是用来隐藏黑川过度洁癖的个性,那么现在的态度就是将黑心企图隐藏在背后。
“为什么事到如今才拒绝督察?答案非常明白,那就是NCT研究所里面有东西不能让人看到。ADEM这个小规模组织有着一个很大的优点,那就是行动非常灵活。对于他们整个组织的行动与实绩,本来是应该要给予高度肯定。”
这话是暗指老人们对ADEM的评价太低。他没有办法克制自己不说出这句话来,没有几个人懂得ADEM这个组织的存在有多难维持。这是黑川心中一种矛盾的感情,这种感情对他的计划,肯定不会往正面方向发挥作用,但黑川仍然特意说出来。
“所以我只能在没有上级许可之下采取行动。要是在组织机动力上输给他们,ADEM想必就会成功湮灭对他们不利的证据。看看现在发生的事情就知道,ADEM总部一定以上阶级的人全都消失,资料也全数销毁。虽然我们成功地俘虏了LC部队,但NCT研究所里到现在还有许多相关人物在做困兽之斗。ADEM是个必须提防的对象,该受的处分我会接受,可是能不能请各位先等这件案子告一段落之后再行处分呢?”
“唔。”
老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黑川的话也有许多值得认同的部份。
“峰岛由宇的搜索办得怎么样了?”
一名老人改变了话题,再不然就是有着想从不同方面看出黑川真意的意图吧。黑川应对得非常冷静,甚至可以说太冷静了。
“目前仍然在搜索当中,不过我有个推测,还请各位允许我说出这个看法。”
“你说吧。”
“要长期躲过这么多警察以及自卫队的盘查是非常困难的,搞不好峰岛由宇已经被抓回NCT研究所了。他们谎报峰岛由宇逃亡在外,其实却企图独占遗产科技,这种可能性应该也值得考虑吧?如果这是事实,也就不难理解NCT研究所为什么会以强硬的态度抗拒督察了。”
他将自己的一部份计划直接栽赃给ADEM。
“唔,这话倒是说得通啊。”
另一名老人出其不意地提出了问题:
“我倒是收到了情报,说你有使用来路不明的兵器。”
“这是误会。”
黑川的态度没有分毫的动摇。
“如果真有这种事实,我还会慢条斯理地来这里赴会吗?”
“你的说词我们知道了,可是你不要超出自己的本分太多。处分我们会随后通知你。”
2
“麻耶小姐,黑川谦的处分已经决定了。考虑这次脱离上级意向的行为,是建立在对ADEM的疑惑……”
“说得简洁点。”
“就是不处分。”
怜用鼻子轻轻呼出一口气,做出了简洁的报告。
“是吗?”
麻耶一脸觉得没趣的表情,用手撑着脸颊。
“我们也可以施加压力,让他们改变处分,不知道您意下如何?”
“这又能促成多大的改变呢?过剩的越权行为只会让我们日后更加不利。”
接下来有好一阵子麻耶都皱着眉头,但突然又开口问了:
“怜觉得是谁在幕后牵线造成这种状况的?”
“您是说黑川谦以外的人?”
“嗯,除了他以外。”
“可以想见的答案只有寥寥数人。一是不坐老爷,二是胜司少爷。可是跟以前的事件比对之下,就会觉得有些地方说不通。再把真目家的人物列下去,北斗少爷也有可能。考虑到七原罪的参与,这个假设并非不成立。”
“也对,可是这一点都不像怕麻烦的北斗兄长会用的手段。用闹着玩也许不太适当,不过这一连串的事件中,确实有着拿来取乐的味道。从这个角度来判断,父亲也许是最接近的答案,可是另外一个人也同样非常接近。”
“您是指峰岛勇次郎?”
怜立刻做出回答。
“没有错,峰岛勇次郎。我想他终于有所行动了,可是……”
“可是您还是觉得不对劲?”
怜反问的语气显得有些意外。
“对。不,峰岛勇次郎在幕后牵线的可能性非常高,基本上是错不了。可是……我总觉得有点猜错了。”
怜不发一语,等着麻耶继续说下去。接下来的思考领域不容真目家以外的人介入。
“我弄错的……多半是范围。”
麻耶一字一句说得十分慎重。
“范围?您是指峰岛勇次郎有干涉的范围吗?”
“对。我想这个范围远比我们所想的还要大,不知道有多少事情是那个疯狂科学家在幕后操盘弄出来的。”
麻耶说话的语气逐渐多出了畏惧的情绪:
“我总觉得峰岛勇次郎跟一些非常不得了的事情有关,而且一切都照着他的意图在发展。全世界的动向、我、黑川,搞不好就连父亲,不,是整个真目家都逃不出他的手掌心,如果真是这样呢?”
“这怎么可能。”
怜果然对这个意见提出反论。真目家在全球都布下了情报网,能以其他人想学也学不了的精度预测世界各国的动向。真目家的实力已经强大到不能以家族两字来形容,如果说有人连这样的真目家会采取什么动向都能预测,实在令人有点难以置信。
然而怜的反论也就仅止于这短短一句话,因为怜也早已感受到一种莫名的不安。
“我有非常不好的预感。”
麻耶心中的某个念头让她的思考踩了刹车。她隐约觉得在勇次郎的企图中,有着某种自己千万不能知道,也不想知道的真相。
但这种没有根据的预感,却让麻耶产生了畏缩。不过她又非常坚强地鼓舞自己,对怜下达了指示:
“就请继续调查下去。”
如果是平常的怜,接到命令之后都会立刻着手进行,但这次却不一样。
“另外有一项追加报告,这件事对麻耶小姐来说非常重要。”
“嗯、嗯,是什么事?”
大概是猜出怜要提的是什么事情,麻耶以紧张的神情等着怜说下去。
“关于斗真少爷的去向,目前还没有完全查明,只是他已经离开比良见特别进出管制禁区的可能性趋近于零,推测应该还留在那个区域。”
“这样啊……”
“要继续搜索吗?虽然有点危险,但要直接派人去比良见特别进出管制禁区……”
“不用,不需要做到这个地步!”
麻耶放粗嗓子打断了怜的话。
“斗真是自己决定要去的,对自己的行动……至少该负得起责任吧。”
麻耶咬紧嘴唇,努力压抑自己的感情。只是无论觉悟有多么坚定,心痛的感觉始终不会有丝毫减轻。
3
过了两个多小时。
“还没好吗?”
斗真以焦躁的声音发问,风间却保持沉默。从找到网线插座以来,风间几乎完全没说话。
“你真的在听吗?”
【等等,再等一会儿。】
风间始终只有这句话。才刚想说总算有机会反击,马上又让一句话挡了回去。无可奈何下,斗真只好在房间里四处搜索,找找看除了遭堵住的门之外还有没有办法出去。然而不管怎么找,出入口就是只有一个,完全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出去。
“这通风口也挤不过去啊。”
他朝通风口探了探,随后叹了口气。不但钻不过去,而且若照风间所说,通风口也已经封死了,就算爬得进通风管道,也一样出不去。
再次试着开启唯一的门,结果还是跟先前一样。不管斗真多么用力,门始终闻风不动。
“就快没有时间了!”
【这是……果然没错。】
风间的自言自语跟斗真焦躁的话声重叠在一起。
“咦?你说什么?怎么了?”
【果然是这样?原来是这么回事吗?】
风间的语气显得十分困惑。
“到底是怎么了?赶快说明给我听啦,你要我等到什么时候?”
【好,我就从结论说起。刚才你找到的插座并没有跟外界接通,以前也许有接通,不过现在是断线的。】
“咦?可是刚刚你不是说……”
【是我误会了,应该说被误导了。不,如果我的推测没有错,对方多半也没有要误导我们的意思,总之就是弄错了。】
斗真越来越搞不懂了。可是风间接下来所说的话,却让他的表情登时有了改变。
【这不是连往外界的网线插座,而是连到LAFI四号机。】
“咦?咦?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突然提到LAFI四号机?”
风间回答得十分冷静,就像在安抚凑过来逼问的斗真:
【这可以往几个方向推测,不过终究只是推测。】
“就算是推测也好,你就跟我说嘛,你刚刚不就是在思考还是分析什么的吗?”
【接下来我所说的话,是建立在直接接触LAFI四号机解析出来的结果,并加上我的推论而来。首先是LAFI四号机,看样子这玩意并不像我们当初所料的那样。虽然我们称之为LAFI四号机,但这个称呼也许并不适当。】
“嗯,嗯。”
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懂,斗真回话的语气显得很没自信。
【不管有没有听懂,总之你先听我说下去,你不需要连理论或机制都搞懂。】
“我明白了。”
【接下来才是重点。你听好了,我推测LAFI四号机是以完全不同的理论设计出来的。首先要问的是到底是谁在用它,而答案恐怕是没有人在用。】
“咦?可是……该不会是像风间这样具有自我人格,会自己行动?”
【能从你口中听到人格这个词确实是极为惊人,不过答案是否定的。它没有自我人格,可以推知是一种条件反射。当然这只是我根据由宇十年前的幻象,所做的推测而已。】
“十年前的大爆炸,是由宇发射核导弹而引发的……”
斗真到现在还难以置信,他怎么想都不觉得那个造成二万人以上牺牲的事件,主谋竟然会是由宇。
【十年前也发生过发射核导弹,以及黑川想要的中和放射能现象。姑且不论十年前那件事,至少五个小时前我们所体验到的事情没有任何意义,感觉不出有任何发生的必要。你不觉得那只是在重复十年前发生的事情吗?】
室内又变亮了。
“又来了。”
【这是我引发的,不,说得精确点,是我对LAFI四号机——为了方便称呼,我们姑且这么叫它吧,是我对LAFI四号机施加刺激,提供了引发现象的导火线。】
大约五岁大的由宇正以犹豫的态度说话:
“为什么我没有妈妈?”
幼童害怕得缩起身体,斗真看得出这是因为挨骂了。
“……对、对不起。”
随时都会哭出来似的幼童身影慢慢淡去,房间恢复漆黑。
“你的意思是这一切都只是在重现过去的记忆,就连核导弹跟放射能的中和也不例外?”
【没错,LAFI四号机只是在重现过去的记忆而已。】
“那,由宇说她看到的峰岛勇次郎,也是LAFI四号机重现出来的吗?”
【也许吧……不过我总觉得不对劲。】
“什么东西不对劲?”
【为什么在这里播放的影像里面,都看不到峰岛勇次郎?】
斗真对这件事也一直抱持疑问。由宇看起来是在跟地下室里的某人说话,但她谈话对象所在的空间却始终都是一片黑暗。
【我找遍了LAFI四号机的记忆空间,就是找不到勇次郎的身影,删除得非常干净。】
“这影像是怎么播放出来的?”
【关于这一点,你听过所谓的巴克斯特效应吗?】
“完全没听过,那是什么?”
【……这世上的确有句成语叫不耻下问,但是你不认为完全不觉得可耻好象也有点问题吗?】
“为什么?不讲这个了,你知道就赶快告诉我啦,还是说这对救出由宇没有帮助?”
风间沉默了一会儿。
【不,再推论下去就太危险了,更别说要根据这种推论来行动,难保不会犯下无法弥补的过错。眼前真正的问题,是在于到现在都没有可以跟外界连线的网线插座。】
“你早说嘛!那我得赶快找别的才行了。”
【没用的,这个房间里面还有两个插座,但是一个已经断线,另一个则是接在LAFI四号机上,这是我从LAFI四号机的记忆所得知的。我们依然处于孤立无援的状态。】
4
“呼啊啊啊啊啊啊啊……”
萩原表演了一个又大又长的呵欠之后,揉着眼睛拿起望远镜窥探。以监视人员的本分来说,他的态度显得有点不够认真,但萩原诚这个人就是有办法留下优秀的成果。
拿着望远镜逐一检查各个要点有没有异状,而他所挑的监视重点非常简洁扼要。能筛选到这种地步,是因为对状况有精确的掌握。上级给他的情报非常少,但他能够适切地分析少量情报来决定行动,并留下可观的成果。这确实是八代看重他的理由之一,但他最受到八代赏识的却是另一个部份。
“已经四个小时了?差不多该报告了。”
定期跟八代联络的时间到了,他取出无线电想要呼叫八代,但手却在半途停住。
“受不了,今天是有办什么危机大放送的促销活动吗?”
这次不是先前那种若有若无的危机感,感觉比先前更为局限。说得再精确一点,萩原是在自己的身旁感受到了某种存在。这是他最受八代赏识的优点,也是让他每次都得以生还的危机察觉能力。
“应该不会……吧?”
他将精神集中在五感上,但感觉到的只有那以五月中旬来说算是十分寒冷的风,以及风吹拂过有着美丽嫩叶的树木而奏出的温和音色。不时会从远方传来海星部队活动的巨大声响,但没有任何东西会直接威胁到萩原的性命。
“怎么回事?”
只是让他背脊发凉的危机感却越来越重。萩原从枪套中拔出枪,开了保险。
“最近我都没有练习打靶呢。”
嘴上开着无聊的玩笑,是萩原自己的一套集中精神方式。当他提高集中力后,呼吸声则反过来压低了。
——是海星的人在巡逻吗?还是?
他没有把话说出口,全神贯注地仔细观察四周。
风停了,风吹拂树叶的声响也变得悄然无声。这阵寂静的感觉,就像是在空气中开了一个空洞,只听得见自己心脏跳动及呼吸的声音。
这时一阵强风吹起,将这阵寂静吹得一干二净,也短暂地遮住了萩原视野。
“可恶!”
当他微微睁开眼睛,眼前所见的是个不太熟悉的东西。一团白得几乎泛起光晕的色彩深深映入眼帘。
不知不觉间,眼前已经多了一名少女。年纪大概十二、三岁大,有着令人联想到瓷器的硬质白皙肌肤,身穿一件纯白荷叶边的连身裙,一张有气质的脸上明显缺乏情绪变化,绿色的眼睛凝视着萩原。
“啊,呃。”
还是萩原第二次看到这名少女,而且全都出于偶然。要是少女再大个五岁,他大概就会厚着脸皮说自己跟她是命中注定要相见的了。
然而现在的萩原却没有心思去想这些。少女——可丽儿手中抱的不是洋娃娃,而是一把做工朴素的日本刀。
可丽儿凝视了萩原好一会儿,忽然间又像失去兴趣似的,从萩原身旁走过。走了两三步后就当场静止,整个动作不适合用停下脚步来描述,说静止反而比较精确。
“我、我说啊……小姐,你还记得我吗?”
她的视若无睹,让萩原觉得有点落寞,忍不住试着问了些无关紧要的事。可丽儿看了萩原一眼,接着摇了摇头。
——啊啊,对喔,记得她有相貌失认症?
他想起了这名少女没有办法记忆并辨识他人的面孔,这是第一次在电车里遇到的时候,从少女口中亲口问出来的。
如果要问说这名少女是敌是友,答案多半是比较接近敌人。然而对于别人间她的问题,却又会老实地回答,加上外表十分可爱,让人很难明确地把她认知成敌人,就只有她带来的一股危机感始终没有放松。
可丽儿立刻对萩原失去了兴趣,一动也不动地看着前峰岛研究所。小小的手掌上不知何时已经拿着几张照片。萩原想起她记不住人的面孔,所以得靠照片来辨认对象,凑过去偷看,就看到好几个熟悉的脸孔出现在照片上。
——有斗真,有由宇妹妹……还有,呃,这大叔是谁啊?
想不出最后一个目标是谁,让萩原十分烦恼。
虽然不知道少女跟萩原一样来到这里监视是有什么目的,但总觉得不会有什么好事。只是话说回来,要从让他产生怪物级危机感的可丽儿手上抢走照片,这种事他是说什么也不干,光是现在还有一条命在都该偷笑了。
可丽儿看着搜索前峰岛研究所的海星部队好一会儿,接着似乎觉得有点困扰似的把头歪向一边,就在目光转往地面之际,发现了萩原先前所用的望远镜。
“啊,那是我的!”
正确来说应该是ADEM所发的装备,但现在可不是计较这种小事的时候。可丽儿根本没把萩原的话放在心上,开始用捡起来的望远镜观察监视对象。
“那是我的东西啊……”
萩原试着低调地抗议看看。要是太轻举妄动,难保不会当场惨遭一刀两断。
“唉,好好好,随你用就是了。”
他以放弃的心境暧昧地点了点头。也不知道可丽儿是怎么解释他这个动作,只见她在萩原身旁乖巧地坐了下来,又开始用望远镜监视前峰岛研究所。无可奈何之下,萩原也只好继续坐在她身旁,同时看着少女与前峰岛研究所。
“这个状况到底是什么跟什么啊?”
萩原放弃定期联络,决定继续监视,因为他觉得不管是前峰岛研究所还是这名白衣少女,都让人片刻也不能将目光移开。这里一定会出事,而且是不得了的大事。
“不过话说回来,要是再大五岁该有多好啊。”
他看着可丽儿,说出了这句有九成是真心话的自言自语。
5
“这可奇怪了。”
八代看了看表,歪着头思索。已经过了定期联络的时间,萩原还是没有联络。他这个人其实意外地守本分,从来不会没有理由就擅自不联络。
萩原也许出了事,但八代十分乐观地认为他多半还活着,因为八代对萩原的危机回避能力有很高的评价。
“小八,不要停下手边的工作。”
正在进行作业的晶眼尖地看到八代在休息,立刻出声责难。
“啊啊,抱歉抱歉,因为萩原没有联络,我有点担心他。”
“那小子不用我们担心啦,多半是找到了正妹,只顾着监视人家吧?”
晶只是随口说说,却让她猜中了一半。
“搞不好真是这样。”
说完八代就环顾室内一圈。
“虽然放置了七年以上,不过看样子还顶得住啊。”
室内排满了电子器材,整体大小跟一个小型的讲堂差不多,其中一面墙更是完全让巨大的屏幕占据了。
八代等人聚集的地方位于深山中开阔的一角,这个地点是为了发布E-001指令后暂时集合之用而准备,维持在完全保密的状态,只有ADEM内部的人知道。
发布E-001指令已经过了四小时,ADEM的成员在接获E-001指令后,已经从各地赶来这里集合。
在等待集合的期间,先抵达的八代等人进行了整顿设备的作业,包括启动司令室设备、检查储备物资、保养武器等等,以便让整个设施能够发挥紧急总部的功用。
聚集到此的人员还不到百人,其中可以战斗的人员更是只有三分之一。要对抗兵力高达一万人以上的海星,这样的人数实在太过于脆弱,而且他们不但无法获得政府援助,反而处于被通缉的状态。
就算是这样,八代脸上的笑容,却充份述说着好歹也已经慢慢弄出个可以用来对抗海星的据点了。虽然多少有些打肿脸充胖子,也总是聊胜于无。
“底下差不多都弄完了。竟然让女性做这种粗活,这个组织也太不象话了。”
有个不满的声音飞进了室内。就算待在飘满尘埃的室内,艾莉西亚那头跟朴素眼镜一点都不搭调的忧丽金发,以及那将衬衫往上顶起,让日本人望尘莫及的丰满胸部,都没有因此而褪色。看到她的模样,又有谁想得到她竟然是美国国防情报局的人呢?
“枪械的状态怎么样?”
“都保养得很好,所以全都没问题。毕竟有了油纸仔细包好,箱子也都是特别订做,放个七年根本不算什么。”
“枪械可真好,构造那么单纯。这边可就有得忙了。”
“放了七年没动的电子设备,还能派上用场吗?”
八代以苦笑回答艾莉西亚的问题。眼前可以看到一群技术人员正拼命跟器材格斗,说成最新设备是很好听,但电子设备很容易跟不上时代,而且使用上意外地缺乏弹性,七年的空白期是非常大的。
“现在他们正在全力进行版本升级的作业。要弥补七年的落后,大概还需要一些时间吧。”
“这样啊?啊,这是你拜托我去拿的盒子。搬起来有够重,里面放的是什么?”
艾莉西亚把一个抱起来显得很重的公文包放到桌子上。
“毕竟你的胸前就挂了两个很大的包袱嘛。”
晶像个中年大叔似的贼笑,艾莉西亚则以冰冷的视线看了她一眼。
“你看起来倒是轻得很,真是让人羡慕呢。”
“啊,你这句话惹毛我了。”
“为什么?不是你先开始性骚扰的吗?”
“我好歹是在夸奖你!”
“哎呀,我也是夸奖你啊。竟然觉得苗条不好,这是哪一国的价值观?”
“不对,你根本不是真心称赞我!我觉得很受伤,你却根本不当回事,这就是最好的证据!”
“毕竟我没办法连你小小的心胸都摸清楚啊。”
“你刚刚说小小的胸部!?你说我胸部很小对吧!!
“我说的是小小的心胸,只是想表示你的胸襟大概就只有那么点大。顺便告诉你,这句话也是赞美。像你这种情绪表现直来直往,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的个性,我其实并不讨厌,只是也不怎么羡慕。”
“……你要是想再打一次,我此时此地就可以奉陪。”
“停停停!现在不是为了胸部这种小事争吵的时候!”
八代出面调停,却只换来了美日双方的冰冷视线。
“司机先生,你这句话我可不能听过就算。”
“什么叫做胸部这种小事?你这个人的神经真是粗到让人不敢相信,我们明明就只是小小闹一下而已啊。”
“就是说啊,像他这种人在日本是怎么形容?”
“白目。”
“好了,我们回归正题,这里面装的是什么?”
艾莉西亚敲了敲公文包,把话题拉了回来。
“你还没打开来看过?真是守规矩啊。”
“我只是不想增加无谓的麻烦,毕竟我们之间只有利害关系。说不上是守规矩,应该算是公私分明吧。”
艾莉西亚的态度始终十分冷静。
“也对,那我就到外面跟你说明吧,而且也差不多该出去接人了。”
“接人?接小萌跟越塚吗?”
“没错,算算时间也差不多该到了。”
八代等人以及几名带去当苦力的职员,鱼贯地走了出去。临时总部的入口整个埋没在山坡上的植被中,一走出去就看到一片深邃的森林。
“好了,艾莉西亚小姐,有个东西我想让你看一下。”
“是什么东西?”
“只是有个条件,就是你要肯跟我们合作。”
“我的目的是夺回<自由>,如果不可能夺回就要加以破坏。只要不超出这个任务的范围,我就可以跟你们合作。”
“那就够了。”
八代打开艾莉西亚搬来的公文包,里面放着一把枪以及子弹。乍看之下只是把寻常手枪,但艾莉西亚却看得大感兴趣,眼睛都眯了起来。晶也显得很有兴趣,从旁边把头探了过来。
“这种款式我可没有看过。”
“这是ADEM特制的枪。由于子弹成本贵得荒唐,还没有达到实用的阶段,不过除此之外倒没什么问题。”
“贵的是子弹?不是枪枝本身?”
“没错,是子弹。最麻烦的就是在子弹这部份,你听过反坦克手枪吗?”
艾莉西亚拿起手枪跟子弹说道:
“你说的应该是第一次世界大战时德军所设计的枪吧?这种枪不是靠引爆火药来发射子弹,而是像火箭一样,以燃烧推进剂的方式来发射。只是由于达不到当时对枪械要求的射击精度,听说几乎完全没有达到实用化阶段。”
“没错,而这玩意就是把那种枪械缩小到极限的成品。乍看之下只是寻常的手枪,可是发射的却是小型火箭炮。原先是卡在超小型高精度平衡翼的瓶颈,不过在无视成本问题下,总算勉强开发成功。射程距离达到狙击步枪水准的两千两百米,可以发射的子弹类型有两种,除了可以当成正常的手枪使用外,另一种子弹则是会在命中时引爆剩余燃料,实际威力会随残余的燃料量而改变,不过已经够在装甲车上打个洞了。”
“德军的反坦克手枪很丑,长得像信号枪,不过这玩意的外观就跟寻常的手枪一样呢。”
艾莉西亚一直盯着枪看,忽然将之收进枪套,又随即快速拔枪试瞄,心无旁骛地仔细检查各个零件的运作情形。
“全新的枪用起来不顺手,所以我不怎么喜欢,不过这玩意的好处似乎足以弥补而且有余了。”
她将枪口对准八代的头。尽管里面没有装上子弹,八代背上还是冒出冷汗。
“当然要是你不还,可就有很多事情要伤脑筋了……”
“我可以将握把跟准星改成自己用惯的形状吗?”
“只要你肯归还就没关系。”
“还有扳机我也想要调松五百公克左右。明明没有后座力,枪的重心却还往前倾,实在是很没概念。这是没有考虑反坦克手枪的特征,让技术牵着走的结果吧。这个我也可以自由调整对吧?”
“这只是试作品,怎么改会让你用起来顺手,你就尽管改造吧。只要肯还我们就好。”
“这个我喜欢。”
枪在她手掌上转了一圈之后就突然消失,子弹也在不知不觉间消失无踪。显然是艾莉西亚收进了自己身上。
6
“算来应该已经到了才对啊。”
八代看了看表。
“你是说越塚跟小萌?”
就在这时,远方传来一阵伴随地动的爆响。在山谷间回响不已的引擎声,简直就跟喷射引擎一样吵闹。
“啊啊,看来灭音处理还做得不够啊,晚点可得加装灭音器才行了。”
八代搔着后脑,望向林间道路的远方。从E-001指令发布以来,已经有好一阵子没有看到八代脸上浮现这种胸有成竹的轻薄笑容了。
晶也顺着他的视线望向山谷之间。爆响越来越接近,受到声响惊吓的野鸟也纷纷飞向空中。
有东西在动。虽然有树林遮住而看不清楚,但显然有个巨大的物体在动。
“那是什么?”
看出是什么物体之后,晶的反应已经超出惊讶的范围,而是用愣住的语气发问并伸手一指,怀疑是不是自己的眼睛有了毛病。沿着林间道路开来的是一部卡车,但是她之所以能看到卡车,不是因为卡车已经穿过了树林,而是因为车子超出了树木的高度。
一个巨大的铁块就这么开来,这种看起来像是把正常大型卡车放大数倍的外观,简直就是在开玩笑。
可以看到先进LC部队之一的越塚就坐在驾驶座上,而驾驶座所在的位置却比一般建筑物的二楼还要高,侧面还有用来上下的梯子,更让晶觉得这一切都莫名其妙。
“让各位久等了。”
把卡车停在八代等人面前后,越塚就从驾驶座爬了下来。这辆车近在眼前时,简直像一面铁做的高墙。
“这是Terex公司在一九七四年开发的车种,在当时是全球最大的砂石车TITAN,记得全长是二十米、高度则是十七米左右。载运量方面,当时载运量最大的车种是五十吨,但是这玩意则有高达七倍的二百五十公吨,听说发表的时候让很多专家都跌破眼镜,可以算是卡车版的<自由>了,载运砂石用的货斗上应该可以承载好几辆大型卡车。先前日本有唯一一家建筑公司在使用,不过后来打算汰换,所以我们就接收下来了。”
根本没有人发问,八代就自己开始说明。
“这玩意派得上用场吗?都三十年多年前的东西了不是?”
晶尽管震惊于卡车的巨大,但抬头仰望的目光中却又带有怀疑。卡车的高度让人光是抬头仰望,都会觉得脖子酸痛。
“再怎么说也是由我们组织的技术人员修复完成的,我想应该没问题啦。毕竟越塚那么大力推荐,算来应该是输给他的热忱吧。”
“说来他是个载具迷啊。”
“就算是这样,像ADEM这样的组织竟然要接收民间淘汰的装备来用?”
“我们的预算分配起来实在很吃紧,可不能因为是民间汰换的装备就挑剔不用啊。那,我说越塚啊,坐起来舒不舒服?”
“接收过来的时候的确已经很破旧了,不过经过修复就完全不一样,行驶稳定性跟坚固度都不是一般卡车能比的。当初开着这台庞然大物秀出前轮腾空行驶的时候,建筑公司的人都看得张大了嘴合不拢呢。维修人员有挂保证,说如果是一般的反战车导弹,应该撑得住好几发。”
面对高度有自己身高两倍的轮胎,晶也只能惊讶得哑口无言。然而一想到面对海星的兵力时,这玩意能够抵上多少战力,不安的心情终究挥之不去。
7
“怜,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怜的感情微微有了牵动,但就连长年跟怜相处的麻耶,也看不出这股情绪牵动的方向。
“我早就知道怜有在调查坂上斗真的事情,从一年前就知道了,先前我还在想什么时候才会来跟我报告呢。”
麻耶的目光很严厉,但怜并不显得狼狈。这件事怜问心无愧,会这么做出于必要,没有报告则是因为时机未到,这些想法都表露在态度上。只是麻耶却始终看不出来怜心中的感情,再不然就是怜不想让麻耶看出来。
两人沉默不语将近一分钟后,怜才总算开了口。
“原本我还在犹豫,不知道该不该请您过目。”
“怜派人调查的是跟斗真有关的事情对吧?”
“是,如您所料。我认为有一天会需要这些情报,所以擅自派人调查。”
“为什么不马上跟我报告?”
“这么说很失礼,但从麻耶小姐当时的精神状态来看,我判断您多半很难承受事件真相。”
麻耶无话可答。怜的话极为合理,但这并不构成隐瞒一整年的理由。
“那么怜是认为现在的我也不能听这个报告了?”
“不,我原本打算早点报告,可是在调查斗真少爷的过程中,查到了一年半前所发生的那起事件,知道真相后我才开始犹豫,不知道该不该报告。”
“一年半前的事件……”
就是斗真第一次动用鸣神尊的那一天。他这么做是为了从杀手集团手下保护麻耶,然而斗真却输给了祸神之血,展开了一场见人就杀的杀戮,最后这股冲动甚至转向麻耶身上。
从麻耶想起这件事算来,到现在还不满一个月。斗真想要杀了自己的身影在记忆中苏醒,让麻耶全身发抖。她双手环抱住自己的身体,但仍然告诉自己现在的哥哥跟当时不一样。
怜默默地等着麻耶冷静下来。
“不要紧,我不要紧,我已经没事了。”
麻耶咬紧失去血色的嘴唇,坚强地看着怜。
“怜之所以瞒着我不说,理由就是这件事吧?”
“这也是一部份理由,可是事情没有这么单纯。经过这一年来的调查,我查到了那个事件的真相。”
“就算一年半前的事件是父亲在背后一手策划出来的,我也不会觉得惊讶。”
但怜却摇了摇头。
“不是的。如果事实只是这样,我想我应该会更早向您报告,但是事情没有这么单纯。那个事件牵扯的层面非常深,事件的本质不但跟斗真少爷的出生有关,还牵扯到真目家的本质。”
“有这么严重?”
麻耶惊讶之余,也产生了一个疑问。
“可是这么大的事件,全是怜一个人查出来的?”
“不,这点我先前也有所犹豫,不知道该不该向您报告……其实是胜司少爷对当时的事件非常有兴趣,而我只是从旁窃听胜司少爷的情报管道,再用自己的情报网补上不足的部份而已。”
“是胜司兄长在查?”
麻耶的表情黯淡下来,这个事件肯定有着不得了的内幕。
“我认为最好什么都不知道,就让这个事件埋没在记忆深渊中。麻耶小姐有这个资质,就算不知道这件事,您仍然是最适合执掌真目家的将才。”
看出麻耶脸上不安的表情,怜温和地说了:
“然而我也非常清楚麻耶小姐不是这样的人。”
怜拿出一张记忆卡递给麻耶,想必怜是片刻不离地带在身上,以便随时都能向她报告。
“一切的真相都在这里面,阅览用的密码是Cursed blood。”
“Cursed blood……受诅咒的血脉,这密码的品味还真是恶劣。”
麻耶稍有犹豫,但还是从怜的手上接过了记忆卡。
怜将一贯的端正姿势整得更加严肃,郑重地宣告:
“麻耶小姐,无论发生什么样的事情,我都会站在麻耶小姐您这边,唯有这点请您千万不要忘记。”
怜深深行了个礼,走出房间。麻耶往怜的背影消失的那扇门看了好一会儿,接着将记忆卡插进自己的电脑中,输入了密码。
她有种预感。
看了一定会后悔。
可是她不能不看。
8
右肩变得暖和了些。
由宇勉力用思绪还不清楚的头脑思考,模模糊糊地搞懂这是因为黑川特地开了一扇小窗,让阳光照在自己身上所致。温暖的日光随着太阳慢慢西移而改变角度,不知不觉间已经转到了由宇的右肩上。
——好暖和。
尽管眼罩遮住了视野,但她不可能会弄错这阳光的温暖。这是她渴望了十年的温暖,从地底下梦想已久的温暖。
可是,这份温暖现在却让她觉得十分疏远。
逃出NCT研究所已经有好几天了,但由宇到太阳底下的时间却少得惊人。在<希望>市是受到真目麻耶的庇护,整天关在KIB0U大楼中阳光照不到的地方:随后与斗真展开的逃亡生活,应该已经是她晒到最多阳光的时期,然而受到通缉的他们,主要的活动时间还是在夜晚;接着去到非常照顾他们的横田家后,也为了避人耳目而拉上窗帘,整天都关在家里。
由宇晒到阳光的时间实在太少,根本没能满足她十年来的渴望。和煦的阳光所带来的诱惑,本应重重撼动由宇的心。就算处于受到拘束的状态,饥渴的心灵应该还是会想寻求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