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现实的温暖却让她觉得十分疏远。
就像心里开了个大洞,一切的情感全都往洞里流失,让感情变得十分稀薄。
剩下的时间只有二十四小时,差不多是一天。二十四小时后,混入强心剂中的毒药就会要了她的性命。
由宇忽然用口哨吹出一段脑中浮现的旋律。这段旋律她以前很常吹,但是已经不记得上次吹是什么时候了。
这段口哨吹了许久。曲风显得寂寥,但听起来又十分优美,有着一种令人怀念的感觉,仿佛会唤醒遥远的记忆。然而这个地方却一点都不适合演奏优美的旋律,由宇的四周还站着好几名拿枪的士兵负责监视。
“这口哨还真让人怀念啊。”
老人这句话从房间的角落传了过来。口哨声顿时停歇,取而代之的是倒吸一口气的声音。不只是由宇,房间里的所有人都是如此。
“你一直待在那儿?”
“从叫醒你的时候就在了。”
“就是我跟黑川说话的时候?”
“没错,老朽一直乖乖待在角落听着。”
由宇靠着气息与声音找出方向,将头转了过去。监视的士兵与医师也都望向同一个方向。路西华就在房间的角落盘膝而坐。
尽管人就在眼前,但每个人都忘了他的存在。并不是从视觉上躲藏,而是直接从人的意识中遁形。不让他人发现自己的遁形术,自古以来就是各种武术或修行中十分注重的一环,有着相当悠久的历史。这是一种让自己心如止水,借此融入大自然与周遭环境中的技法。
路西华的遁形术不但骗过了监视的士兵与医师,就连由宇都没有发现他的存在,卓越的功力令人叹为观止。
然而由宇很快就不再惊讶。老人耗费百年以上的岁月开启了【脑中黑子】,乃是一名已经跨出世界法则半步的人物。
由宇也不再把他的存在放在心上,而是问出另一个疑问:
“……你刚刚说很怀念?”
“唔,是很怀念,已经好几年没有听到刚刚那段口哨了。”
由宇的表情中多了几分凶光,但也只维持了一会儿,时间短得几乎让人以为是看错。
“这样啊……你会听过倒也没什么稀奇啊。”
老人咯咯一笑。
“你常吹这首曲子吗?”
原以为很久没有吹起这段旋律,但老人一问之下,由宇才想起其实最近刚吹过。
——应该就是在弧石岛上,斗真昏过去的那时候吧?
想到这里,她的嘴角自然地泛起微笑。
门打了开来,走进来的人是黑川。他对由宇投以一瞥,接着看了医师一眼。
“怎么样?行吗?”
医师从接在由宇身上的医疗器材上查看完数值,沉思了一会儿。
“很勉强。”
“是吗?不过我也不能再等了。”
黑川走到由宇身前,对她发出最后通牒:
“你想跟我们合作了吗?”
“我拒绝。”
“是吗?那太遗憾了。”
黑川对医师使了个眼色,冷漠地低头看着由宇。
“既然你还是不肯开口,我也就非得选择下一种手段不可了。”
由宇茫茫然地抬起头来。
“我要对你用药,也就是施打自白剂。不用担心,要是把你搞成废人我也很伤脑筋,所以我们会小心调整用量。”
医师将装有自白剂的针筒扎进由宇的手臂,把里头的液体注射进去。
不知不觉间,老人的存在感已经完全消失。
9
寂寥的口哨声响了起来。
在这没有照明,完全由黑暗所支配的房间里,这样的曲调并不搭调。
吹口哨的人是斗真,但并不表示他现在很有闲情逸致。斗真还是一样,忙碌地在房间里走动,四处翻来翻去,想找出任何有助于脱逃出去的线索。不过能找的地方也实在几乎都找遍了。
斗真是为了让焦躁的心情冷静下来,才会特意吹起口哨。这段旋律是以前在弧石岛发生实验兵器Leptoneta失控事件时,从由宇那听到的,但当时他就觉得这段口哨听起来十分怀念,挑动着一段沉睡在内心深处的记忆。
斗真靠着沉睡在心中的记忆,吹出了这段旋律,没想到吹起来还挺顺的。
“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啊?旋律我是记得很清楚,可就是想不起曲名。”
风间没有回答。过去他也常常对斗真所说的话充耳不闻,这种情形并不稀奇,遇到自己没兴趣的话题时,风间往往会采取这种态度。然而斗真却很在意,因为他觉得风间的这次沉默,跟以往有着不同的意义。
“你怎么了?”
【不是峰岛由宇教你的吗?】
“什么时候?我们根本没有这种时间啊。”
【我再问一次,斗真,你从以前就知道这段旋律吗?】
“嗯、嗯。”
尽管让风间那蕴含怒气的说话声音震慑住,但斗真仍然明确地点头。他不明白只不过吹个口哨,风间为什么会那么钻牛角尖。
10
寂寥的口哨声响了起来。
荒凉的大地与这寂寥的旋律十分搭调。要说有什么地方不搭调,那多半是出在吹口哨的人物身上。
这个男子身高很高,如果只是这样,其实也没什么不搭调,问题是在于他的穿着。这个人一身纯白的西装,配上一顶找不到半点脏污的白色帽子。他左手按着帽子,扬着嘴角在笑,显得有点装模作样,但这种模样却又非常适合他,协调得甚至令人觉得痛快。
单凭他的外表大概就只看得出这些。年纪看起来像是四十几岁,不过说是二十几岁多半也没人会怀疑。
他右手插在口袋里,悠哉悠哉地走着,这种模样与这荒凉的大地实在非常不搭调。口哨声时高时低,始终没有中断。
比良见特别进出管制禁区里面有为了调查,而留下来的数以千计海星士兵。他们正在广大的大地上进行地毯式的搜索。
“喂!”
一名士兵发现了这名身穿白色西装的男子。会发现也是当然的,就算时间是在深夜,也早该注意到了。甚至该说到现在才发现也未免太慢了。
“你是怎么跑进这里来的?”
这么显眼的人一路来到这里都没有发现,士兵对此大概也觉得怀疑,顿时戒心大起,打开了枪枝保险,以便随时都能开火。
“你,不要再吹那难听的口哨,乖乖回答我的问题。”
口哨声倏然停歇。
“你说我的主题曲难听?”
穿着西装的男子微微低着头,从帽子下露出眼睛看了士兵一眼。
他将一直插在口袋里的右手抽了出来,整个动作就跟他走路的时候一样显得有点夸张而且装模作样,却又与他非常搭调。
“不要动!”
压在扳机上的手指,灌注了只差一点就能完全扣下去的力道。虽然身穿西装的男子抽出来的手上什么都没有,但士兵仍然不敢松懈。
从口袋里抽出的右拳伸向了士兵,戒心已经达到最高点的士兵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他瞄准的是右肩,这个部位不至于致命,但能让对方失去行动能力。
这时发生了两个奇妙的现象。
枪声响了。在几乎没有任何遮蔽物的荒野上,这声枪响可以传非常远的距离。荒野上的一千名士兵,以及警戒周围树林的士兵,应该是几乎每个人都听得见,却没有任何一个人做出反应,甚至连头都不转过来看一下。
而射出的子弹就停在这名身穿白色西装的男子眼前。子弹停在空中,只有枪管膛线所造成的旋转仍然持续着。但连旋转也没有持续多久,子弹就像慢慢淡出这个空间似的消失无踪。仿佛是一滴落在水面上的银色颜料,与水交融后逐渐变得稀薄,慢慢淡去、模糊并扩散开来,到最后消失无踪。
“啊、啊。”
士兵极为惊讶,而伸向他的右手则弹响了一次手指,声响非常清脆。这一声响起后,惊愕的表情就从士兵的脸上退去,接着他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踩着摇晃的脚步回到自己的岗位上。
身穿西装的男子脸上露出了更深的笑意,随即将右手插回口袋,左手按住帽子,又继续走在荒野上。
光是视野所及的范围,他所到之处就有多达百名士兵存在,但没有任何人注意到这名身穿西装的男子。他踩着非常悠闲的步伐,有时甚至走在士兵十分密集的地带,却始终没有撞上任何一个人。
这名男子在途中似乎想起了什么事情,停下脚步看着地面。接着轻轻朝地面一踹,扬起了一阵沙尘。
“都睡了十年还没睡醒?”
也不知道是在跟谁说话,男子继续迈出脚步,走向前峰岛研究所。寂寥的口哨始终不停。
11
可丽儿一动也不动,配上她那洋娃娃似的外表,几乎会让人错以为是一具假人。
“我说这位小姐啊,你今年几岁了?喜欢吃什么?啊,我这个人不挑食的,只要是女生亲手做给我,我什么都爱吃。”
不管萩原找什么话说,可丽儿都不再对他表示兴趣。让人无视得这么彻底,不免令他觉得落寞。萩原叹了口气,将视线扫过前峰岛研究所。
太阳已经下山,夜也深了,然而比良见特别进出管制禁区里却没有夜晚该有的景象。多具大型探照灯照得四处灯火通明,简直就跟白天一样亮。看样子他们是不分昼夜地在进行搜索。
“都这么晚了还在工作,这些人可真是勤劳。啊,说来我也一样,个性太认真实在是会搞得自己很辛苦啊。小姐,你的爸爸、妈妈或是雇主是不是根本不知道劳工基本法啊?竟然让年纪还小的你工作到这么晚。”
完美的无视。
“……呼。”
萩原终于死了心,把注意力集中在监视海星的工作上。
——嗯?怎么回事?
状况有点不自然。如果要问哪里不自然,他也不太答得上来,但就是觉得海星士兵的行动不太对劲。可是不管怎么凝神观察,还是看不出原因。
“发现了。”
忽然间有个年幼的嗓音传进了觉得困惑的萩原耳中。他费了好几秒,才发现这句话是发自近在身边的少女。
可丽儿从怀中取出某种机器,按下了按钮。那是一种警报器,想必是在对离这里有一段距离的人发送信号。
可丽儿将望远镜放到地上,接着向前迈开脚步,也就是朝着海星士兵,或者说是朝着前峰岛研究所走了过去。
“啊,等一下嘛。”
萩原的制止自然不会有用,可丽儿的背影越离越远。萩原原本想追去,但两只脚却像生了根似的不肯动。
“到底会发生什么事?”
有着莫大的危险等在可丽儿所向之处,他不知道这股危机感是少女自身所发,还是来自某种不同的事物。不过从这样子看来,多半会跟他从海星士兵的行动中察觉到的不对劲有所关连。
“对了,该联络了!”
萩原赶忙跟八代连线,这种状况可真让他不知道该怎么说明才好。
12
【你是在哪里学会那段口哨的?】
风间的声音阴沉得很不寻常。斗真觉得莫名其妙,他不明白只不过吹个口哨,为什么风间会那么介意。
“你到底是怎么了?我确实是忘了在哪里听到,可是只不过是一段口哨……”
【如果这段口哨是哪个国家或地方传承下来的曲子,自然没有问题,但这是某个男子随兴创作出来的音乐。如果不认识这个人,就不会知道这段口哨的旋律。】
斗真心中有了股不好的预感。不,他其实已经猜到答案了,可是一团乱的脑子却只想否认这个事实。
“咦?可是……我……”
【他的名字叫做……】
房间笼罩在一阵光之中,已经不知道这是第几次了。
口哨声响了起来。斗真吃了一惊,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看到了一个幼儿,是由宇。她噘着一张小嘴,笨拙地吹着一段旋律。当她来到整个人僵住的斗真身旁,就抬头望向斗真的脸。不知不觉间,口哨已经吹完了。
她会抬头看斗真,纯粹是出于偶然,那只是由宇在十年前所做的动作。然而这次的幻影却比之前都更加鲜明,让他产生由宇仿佛真的就在自己眼前的错觉。
“爸爸,教我吹剩下的部份。”
斗真反射性地回过头去,却没有看到她父亲的身影。多次出现的过去影像中,没有一次有看到勇次郎的身影。
由宇专心听了一会儿,不久又开始吹起口哨。将这段旋律教给由宇的人是谁,答案再明白不过了。
“我、我可不知道,我根本没见过他。”
斗真拼命否认。他满心希望这是出了什么误会,但不管怎么想,都想不出其他的可能性。想看出脑子一团乱的斗真心里在想什么的风间,留下了一段太过沉重的沉默。
【坂上斗真,我再问你一次。你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学到了这段口哨的旋律?】
“这一定是误会,只是偶然听过很像的音乐……”
光线有所闪动,影像的场景跟着切换。比刚刚长大了些的由宇坐在房间中央的床上,两只脚荡来荡去,嘴里吹着口哨。这时的她已经吹得挺顺了。
没多久,吹完整段口哨后,由宇跳下床来,小跑步跑向房间的角落说了:
“怎么样?我进步很多了吧?”
由宇抬头望着勇次郎,说得十分骄傲。
“啊……”
【竟然有这种事?】
不只是斗真,连风间也十分惊讶。先前由宇抬头仰望的空间一直都是一片空白,但这次却不一样了。
那儿站着一个人。他身穿白色西装,戴着一顶白色帽子,帽子下露出一种讽刺的微笑。他一双手轻轻按住帽子,另一手放到了由宇头上。幼小的由宇笑得整张脸都挤成一团。
“……我不知道,我根本不认识这样的人。那首曲子也是偶然,只是偶然。”
斗真摇着头退开几步。
男子看了斗真一眼,他的眼神出人意料之外的温和。
“这不是偶然。要是不去正确地认知事实,总有一天会被真相绊上一跤。”
幻影开了口,时机巧得几乎简直就像是在呼应斗真的言行。
【斗真,不对,这是……】
男子弹响了手指。风间屏幕上的光线随即消失,声音也立刻中断,同时由宇的幻影也一起消失,周围陷入一片黑暗,然而男子却依然站在那儿。
“啊……”
斗真想要说话,但喉咙却沙哑得发不出声音。男子一步步走向整个人僵住的斗真,脚步声回荡整个室内。他在斗真眼前停了下来。
“非常抱歉,我还没自我介绍。我的名字是峰岛勇次郎,小女平日多蒙你照顾了。”
脱下帽子的峰岛勇次郎,殷勤地朝他鞠了个躬。
13
斗真说不出话来。
他是由宇的父亲,是百年难得一见的疯狂科学家,更是为世界带来混乱的元凶。从十年前失踪以来,不但ADEM极力追踪,更是全世界许多国家与组织渴望的人才。他就是峰岛勇次郎。
“请……请……问?”
好不容易开了口,却只发得出呻吟声。斗真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唯一知道的就是自己现在非常错乱。
勇次郎拉起了倒在房间角落的椅子,拍拍灰尘坐了下来。他的模样是如此平凡,反而让人觉得极为异常。
“站着聊也太煞风景了,你要不要也坐下来?”
斗真没有动,不,是想动也动不了。混乱的思绪慢慢冷静下来,让他能够说服自己,认为只是因为在意想不到的地方,遇见意想不到的人物,才会使自己这么慌乱。然而当心情冷静下来,脑中浮现的另一件事又让斗真开始烦恼。
“……风间?”
为了寻求平静,他喊了风间一声,但LAFI三号机的电源仍然是关着的。
“我想跟你好好聊聊,所以请他睡一下,是不是造成你的困扰了呢?”
勇次郎不当回事地说完这句话,就开始直盯着斗真打量。斗真也看着勇次郎,觉得他比自己想象中年轻得多。一股阴森的情绪在丹田蠢动,斗真拼命想办法压抑。
“你刚在想用鸣神尊杀不杀得了我,没错吧?”
勇次郎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直指核心。
“怎么会?”
斗真立刻否认。他并不是想杀了勇次郎,但是只要能在这里抓住勇次郎,由宇就能得到解放。就算事情没这么顺利,相信也能减轻许多她所背负的痛苦。可是真的只有这样吗?他真的敢说自己完全没有动到杀人的念头吗?
“你要不要试试看?”
勇次郎挑动他压抑下来的情绪,令斗真咬紧牙关。
——没错,只要逮住这个人,把他交给ADEM……
脑中浮现了由宇的面孔。不管她是笑、是生气,还是平常的表情,始终都有着挥之不去的阴影。这是她内心深处的阴霾所造成,而这股阴霾的源头就近在眼前。
想到这里的刹那,斗真的身体已经有了动作。他拔出插在腰后的鸣神尊,以行云流水般的流畅动作挥了过去。
勇次郎完全没有动,然而鸣神尊的刀刃却没有碰到这阴霾的源头。两人之间的空气就像浓稠的柏油缠住了刀刃。尽管如此,斗真仍然继续使劲,但这团柏油却越来越重,最后终于连一毫米也压不下去了。
“你的决定下得真快。”
勇次郎鼓掌表示赞赏。
“不要耍我!”
“我没有耍你,我是真心佩服你这种直观的行动力。你想想看,你觉得自己有办法凭智慧赢过我吗?死抓着赢不了的因素也无济于事,还不如干脆丢掉。只是一般人很难这么干脆地丢掉也是事实,所以我才会夸奖你。”
斗真懂他想表达的意思,但怎么听都不觉得他是在夸奖自己,真要说起来,还是被耍的感觉比较重。不过看到勇次郎的眼神,斗真就知道他说的是真心话。他温和的眼神中没有一丝阴影。
“不谈这个了,可以请你把刀收起来吗?”
尽管有些犹豫,斗真还是从凝固的空气中抽回鸣神尊。
“我不喜欢暴力行为。毕竟我跟那孩子不同,身手不怎么样。”
没有任何事物存在于笑得十分和蔼的勇次郎与自己之间,斗真完全无法理解刚才的现象是怎么回事。
“你来这里做什么?”
勇次郎摇摇食指啧了几声,动作很装模作样,但不管是表情还是这身服装,就是跟他莫名地搭调。
“你弄错顺序了,这不是你该问的第一个问题。”
斗真立刻察觉勇次郎想说什么,并感到十分震惊。他太晚发现这件事了。
“你、你是怎么进到里面来的?”
海星已经堵住唯一的出入口,也没听到开门的声响,根本没有方法可以出入这个房间。如果一定要找出可能的方法,那就是他从一开始就已经待在这里。
“因为我是峰岛勇次郎啊。”
这个算不上答案的回答,却有一种奇妙的说服力。
“你听过安东尼奥·萨列里吗?”
“没、没有。”
“那莫扎特呢?沃犬根·阿玛迪斯·莫扎特的名字你总该听过吧?他的音乐你应该也有听过。”
“这我知道,只是前面那个沃夫根什么来着的名字还是第一次听到。”
斗真完全捉摸不到要点,不知道他想说什么。
“萨列里是一名跟莫扎特生在同一个时代的宫廷作曲家。如果说莫扎特是天才,那么萨列里就是个平凡到令人觉得悲哀的凡人。他写出来的曲子远不及天才莫扎特,因而对莫扎特的才能感到嫉妒,同时又十分羡慕,是个可悲的人。《阿玛迪斯》这部电影是老了点,不过你可以看看,看了应该多少会懂得他的心情。”
“哈啊?”
斗真心中对峰岛勇次郎的印象,跟眼前这名人物怎么样都联系不起来。这个人物谈话的口气温和又亲近,是个充满知性而且和蔼的人物。
“不过啊,说萨列里杀了莫扎特的说法,我就不怎么能接受了。站在同样的立场,我对他的心境有着痛切的了解。萨列里没有杀莫扎特。”
话题与说话的方式都很平凡,但内容却有个地方决定性的让人感到不对劲。
“请问,为什么你会跟萨列里站在同样的立场?”
他无法理解为什么全球最顶尖的头脑,会跟平庸的宫廷作曲家相提并论。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以勇次郎为名吗?顺便告诉你,我是生在一个平凡家庭的长子。啊啊,不用担心,这件事会对回答你的疑问有帮助。”
“呃,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名字里面有个字意味着第二。我以前的名字叫做峰岛勇,可是当我体认到自己在世界上只是第二,自己只不过是个萨列里的时候,我就改成了现在的名字,然后把勇这个名字交给真正的天才去继承。只是单名勇字不太适合当女生的名字,所以我保留读音(注:‘勇’与‘由宇’的日文发音都是Yuu),把字面换成了另外两字。”
斗真说不出话来。他到底要表达什么?
“那孩子很善良,所以我才让她与世隔绝。我怕她会染上世俗社会的恶习,损及她原有的天才性。只是呢……”
接在后面的是一声失望的叹息:
“由宇还是没有改变。以人道观点来看想必很值得赞赏,却不是我所期待的结果。不过呢,斗真,我非常感谢你,你非常漂亮地帮我把轨道修正回来了。”
斗真觉得莫名其妙,他完全搞不懂勇次郎到底想说什么。
“我已经从这世界赋予我的职责中解放了一半,也可以说是我开始想要抵抗自己的命运了。我再也不能接受自己生在这世上是为了当白血球的事实,不,正确来说,白血球是那孩子,我只不过是用来创造她的媒介罢了。”
无法理解的言论越来越变本加厉。如果风间或由宇在场,不知道听不听得懂勇次郎的真意?然而由宇并不在这里,风间也仍然没有动静。
“你第一个问我的问题,就是我来这里做什么对吧?我现在就回答你。”
他把帽子拉低,露出讽刺的笑容。温和的目光就像个孩子似的闪烁。
“我是来向你道谢,感谢你把一切都导向正确的方向。谢谢你,坂上斗真,你是体现世界真意的宝贵存在。”
勇次郎强行抓起斗真的手跟他握手,接着粗暴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而我也不打算只在口头上谢过就算,我就帮你一次吧。”
斗真再度说不出话,完全被震慑住了。
“你正为了鸣神尊的事伤脑筋对吧?”
“啊,是,它突然失效了。”
斗真反射性地脱口而出,接着才后悔这话不该说出来。然而说都说了,后悔也没有意义。
“顺序错了,你第一个该怀疑的不是这个问题,事情正好相反。斗真,你应该要对更根本的层面产生疑问才对。”
他的话还是很难懂,但这次斗真却莫名听懂他想表达的内容。
“不是为什么失效,而是之前为什么会能发挥功效……”
勇次郎点了点头。
“没错,你该思考的问题,是当初为什么会能让它发挥功效。”
“可是我要怎么做?”
就在这时,整个房间充满了光芒。这次播出的影像他曾经看过,由宇正哭着敲打键盘,进行核导弹的发射准备。斗真以不忍心的眼神看着这段影像,脑中忽然灵光一闪。
“以前的影像……对了!只要想起以前发生过什么事……想起一年半前,我第一次发挥鸣神尊功效的那个事件……”
光芒逐渐消失,由宇的身影也跟着消散。斗真回头想问清楚勇次郎的真意,但那儿却只剩下一张椅子,勇次郎的身影已经不存在了。
——————————
风间在勇次郎消失后立刻重新开机,于是斗真将自己跟勇次郎之间的谈话以及所发生的事情,所有还记得的部份全都告诉了风间。
【听起来很耐人寻味,不过你就不能记得正确一点吗?】
风间辛辣的话语让斗真感到松了口气,因为他终于觉得自己回到了正常的所在。不,严格来说现在的状况并不正常,但对他来说这就是自己所处的世界。峰岛勇次郎所散发出来的气息是完全不同质的。
【不过他提到了白血球?嗯——】
风间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会儿后:
【别管这个了,我们现在先来讨论另一件事。重点不是为什么失效,而是为什么会能发挥功效是吗?原来如此,这的确是我们没想到的盲点。】
“可是我根本就没做过什么特别的事情啊?”
【也许只是你不记得而已。别担心,我们有方法可以找。】
“要怎么找?”
【对你进行逆催眠,唤醒过去的记忆。】
斗真顿时脸色苍白。
【我知道一年半前的事件对你来说是一段不堪回首的记忆,可是总不能不去面对吧?】
斗真紧闭双眼,他不愿回想起一年半前的记忆。光想到是什么原因让自己能够运用鸣神尊,就觉得背脊发凉。那是一段不可以去碰的记忆,但他又非过这关不可。
“我知道了,风间,你尽管放手去做。”
【那就仔细看着屏幕。还记得视觉毒吗?我们就来应用一下这种透过色彩来影响脑部的手法。】
无数种色彩在屏幕上变换得让人眼花缭乱。才刚倒吸一口气,意识已经逐渐昏沉。
【去唤醒你的记忆,想起一年半前发生了什么事,把让你改变自己的原因找出来。】
意识就在这里中断。
14
“哥哥,你又跑来躺在这里啦?”
才刚张开眼睛,就看到麻耶以天空为背景,手叉着腰低头看着自己。她看起来似乎在生气,可是斗真却不记得有做过什么惹她生气的事。
“嗨,麻耶。”
“还嗨呢!要是哥哥感冒了该怎么办才好?”
麻耶会用哥哥称呼自己,多半也就表示这附近没有其他人在。斗真心里一边想着这种事,一边茫茫然地看着这名同父异母妹妹的脸孔。
背上芬芳的草味闻起来十分舒畅。这块避暑用的土地,到了十月上旬自然也带了几分寒意。麻耶说得没错,要是不小心在这儿睡着,难保不会感冒。
“应该不要紧啦,毕竟我就只有健康这个优点而已。”
麻耶深深叹了口气,但也不知道她是想到什么,随即在斗真旁边依样画葫芦地躺了下来。
“哇啊。”
麻耶多半是不曾躺在草原上吧,斗真只用眼角余光,就看出一阵小小的感动已经降临在她身上。大概是觉得长着草的地面躺起来很舒服,她闭上眼睛,大大的深呼吸一次。
“味道好香。”
“你这样学我,到时候又会被三木本先生念了。”
“哥哥还真会煞风景。”
麻耶答话的声音显得有点不高兴。
“多让我感受一下被大自然拥抱的感觉,又有什么关系嘛?”
斗真脸上难得浮现出了一种恶作剧的微笑。
“我就说吧?所以我会不小心在这里睡着,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啊。”
“哥哥的交涉技巧什么时候变得那么高明了?”
麻耶不高兴地皱起眉头,但随即又恢复了好心情。她输给了诱惑,忍不住去品味草木的芬芳,欣赏流过天际的白云,享受着与大自然交心的乐趣。
反倒是斗真起了身。
他们所躺的地方,是一座小山丘上的草原,草原外侧有着深邃的森林,更远处还可以看到模糊的山脉棱线。从斗真的角度朝正面看去,可以看到森林中一栋大房子的屋顶从树木之间露出。斗真用仿佛在看别人家的眼神,眺望那栋真目家私有建筑物。
从他开始待在麻耶身边,已经过了好几年。但斗真至今还是觉得,真目家的一切都跟自己没有关连。
他不是正妻所生,多半也是理由之一,但更重要的是真目家这一族的伦理观念,与斗真所知的家庭伦理大不相同。这不但造成他的困惑,而且尽管不太愿意承认,但他确实觉得厌恶。
“麻耶,你是不是有事要找我?”
正奇怪她怎么没有答话,才发现麻耶不知何时已经睡着了。斗真轻轻抚摸她那有点弄乱的头发。从出生就在真目家环境中长大的麻耶,不会跟斗真有着同样的疑问。然而比起一族之中的其他血亲,只有斗真才让她真正有家人的感觉,所以不知不觉间,她对斗真变得比对其他任何人都还更加依恋。
尽管有点不忍心,斗真仍然试着摇醒她。不过麻耶没有任何反应,睡得非常香甜。
“也好,反正俗话说一眠大一寸。”
斗真自言自语地说着这种要是当事人醒着,肯定会气得柳眉倒竖的话,一边思索着该怎么办才好。抬头看看天空后,不经意地又开始自言自语:
“今晚不知道会不会下雨?”
秋季湛蓝的天空中看不到半点雨云,然而山上的气候非常多变,他已经能够感受到一阵湿气缠绕在皮肤上。以前他曾经以同样的要领猜中天气会转坏,结果麻耶竟然说他是青蛙。
“我们下次再来这里坐坐吧,还可以带个便当什么的。”
他对睡着的麻耶微笑着说出这句话。然而斗真口中所说的下次,却永远都没在他们两人之间实现。
——————————
回到大宅之后第一个遇见的,是一名姓野地,担任园丁的年轻男子。在这栋所有人的年纪至少都够当自己父亲的大宅里,野地已经算年轻的了。
野地一脸觉得“怎么又来了”的表情看着斗真。说得精确一点,应该是看着在斗真背上睡得十分香甜的麻耶。
“哟,真目家的小少爷,你怎么又搞出状况来啦……”
“我就是不忍心叫醒她。还有,我不是真目家的小少爷。”
“别计较这种小事嘛,来。”
野地用手指弹了个东西过来,斗真反射性地用嘴接得非常漂亮。如他所料,一股甜味立刻在口中扩散开来。
——怎么,听说你不是正室生的?
——啊啊,抱歉抱歉,是谁生的根本就不重要,你就是你。
——也没办法,虽然你多半会被人排挤,不过还是要抬头挺胸地活下去。不用多久,总会有些好事发生的。
——好了,就先来看看今天的好事,吃颗牛奶糖吧。
从第一次见到野地,他动不动就会给斗真牛奶糖吃。这个行为对他来说就像是打招呼一样。
“当家的要找人,当然是非得马上回来不可;可是看到妹妹睡得这么香甜,又不忍心叫醒她。哎呀呀,你还真是个好哥哥啊。”
“咦?老爸来了?”
“你不就是因为这样才回来的吗?大小姐没跟你说?”
要是真目不坐来到这里,照理说都会听到一贯的直升机螺旋桨声才对,可是今天斗真却没有听到。
“很急吗?”
“大概吧?我也不清楚就是了。”
“我知道了,我把麻耶送回房间就马上去。我该走了,毕竟要是让其他人看到我们这样,可就不太好了。”
斗真在真目家的立场十分尴尬。他是真目不坐在外面生的小孩,而且还是趁母亲下落不明的机会,不知羞耻地让真目家收养。他到现在还继续用母亲的姓,让周围的人对他很没好感,再加上斗真还担任贴身侍卫的职位,也就是每个真目家子孙都会拥有的一名专属侍卫,这同时是斗真之所以会随时待在麻耶身边的原因。只是斗真尽管多少曾练过些武术,终究不够格担任贴身侍卫,更别说他完全无法辅佐麻耶的工作。贴身侍卫原本应该是由八阵家的家系中挑选出来,所以他们自然对这种状况不满。
一切都显得那么不搭调,只要走错一步,身边将没有任何一个人跟他站在同一阵线,坂上斗真目前所处的立场就是这样。
然而斗真却并不在乎。从麻耶的观点来看,这种环境是如坐针毡,但斗真则尽管感觉得出自己遭人排挤,却不怎么当回事。
“我这只是举例,例如当家的叫你马上过去,你却顾着先让妹妹睡好再说;还有就算他是你的血亲,在大庭广众之下你也一样叫他老爸。这样不会不太好吗?”
野地在跟他擦身而过之际这么说。
“不然是要我学麻耶那样叫他父亲?太恶心了啦,而且他那张脸还是叫老爸比较搭吧?”
野地“噗”的一声忍俊不禁。
“哈哈哈,算你厉害。”
说着还亲热地拍了拍斗真的脑袋。
“太慢了!”
才刚拉开纸门,劈头就是一声大骂。不坐很不高兴地坐在房间的正中央,一副随时都会把手上的茶杯砸过来的模样。
“只不过等个五分钟左右,干嘛大吼大叫的?”
斗真却随口敷衍,就这么在不坐的正对面盘腿坐了下来。
“那,找我有什么事?”
“……你这小子根本就一点都不尊敬我,没错吧?”
不坐一股气找不到地方发泄,气势顿时削减许多。
“为什么这么说?”
“算了,当我没说。”
不坐的背影飘散出一股哀愁的气息,出声啜了口茶。斗真也跟着拿起摆在一旁的茶壶倒进开水,自己泡给自己喝。
接下来有好一阵子,茶室里就只听得见喝茶的声音。
“过得怎么样?”
“还好啦,没出什么问题。”
“听说很多人排挤你?”
“也不会,是麻耶爱操心。”
“那玩意怎么样?觉得会用吗?”
“那玩意是指这个?”
斗真取出插在腰后的小刀,随手拔了出来。只有这一瞬间,不坐的表情中多了几分锐利,但斗真却不当回事,发呆似的看着拔出来的刀身。
“完全不行,根本感觉不出老爸说的那个叫祸神之血什么来着的。”
“……是吗?”
“而且这刀也不利,顶多只能拿来削削苹果还是萝卜的皮吧。”
“喂、喂,你该不会跟我说你都是拿这玩意在削苹果、切萝卜吧!”
看到不坐慌张的模样,斗真觉得十分好笑。
“不用担心,麻耶说不行,我就没有这么做了。”
“也就是说你本来真的想这么干了!?”
不坐用手遮住脸,长长叹了一口气。斗真经常看到别人在自己眼前叹气。
“不,算了,你确实在很多地方都超出了我的期望。”
才刚叹完气,现在却又拍着膝盖大笑,让斗真在内心嘀咕这老爸还真怪。不过对于这样的不坐,斗真却意外地十分欣赏。当他出现在十一岁的斗真眼前,说斗真是他跟小妾所生的儿子,所以要来收养时,斗真对他只有不信任感。但看着他任性妄为的模样,却让斗真在不知不觉间,将这样的观感抛诸脑后。
“老爸。”
斗真开口的时候显得有点犹豫,也像是终于按捺不住满心的感情。
“我妈的下落查出来了吗?”
不坐有了一拍的踌躇。
“还不清楚。真目家竟然查不出来,实在是面目扫地啊。”
“啊,没关系啦,之前我找街上的万事物帮忙查的时候,他们也查不出来。”
掌握全球70%情报的真目家,被他拿来跟街上的万事物相提并论,让不坐的表情变得越来越无奈。
斗真啜着自己泡的茶。
“这茶挺好喝的。”
“像这样跟你一起喝茶,就让我想起我弟弟。”
“原来老爸有弟弟?”
“嗯,死了都有十年了就是。”
斗真没有再问下去,他觉得不可以去追究这件事。
“那,你是有什么急事要找我?”
所以他换了个话题。毕竟他之所以会来到这里,就是因为不坐找他来。
“唔……最近你跟麻耶处得怎么样?”
“没怎样,就跟平常一样好端端的,只是我很怀疑自己有没有办法做好贴身侍卫的工作就是了。对了、对了,之前胜司先生跟北斗先生都有来过。”
“啊啊,我有叫他们偶尔要来露个脸。他们说了什么?”
“胜司先生就算来到这里,也是整天都在工作,几乎什么都没聊。我跟北斗先生倒是有出远门到山上过个三天左右,他还是一样懒惰,除了走路以外的活儿几乎都是我在干。”
“你还真的是一点贴身侍卫的自觉都没有啊。”
“毕竟这里多得是本领比我高强的人啊,就像当园丁的野地先生,他其实也超厉害的不是吗?而且这里一定还有另外配置一些我根本不知道的保镖对吧?所以我才觉得不用担心。”
“是吗?”
不坐说这句话时的表情十分复杂,看不出他到底在想什么。
“记得你就快十六岁了是吧?”
“嗯,下个月就满十六岁了。”